第35节:第九章 匈汉和亲(1)
"是的,云姊,所以,昭君才不能把几年的俸银送到掖庭令大人处。"昭君站起身,注视云裳,"云姊,我不明白人世为什么是这样?我们被强召入宫,远离故乡父母,这一切并非我们本意,而我们却要用尽心思讨好画师,拿财物去贿赂他才能得见圣上。否则,就像瞎眼老宫人一样凄凉一生,或是像可怜的婧一样疯掉。现在,皇上要拿我们其中的一人顶替公主往嫁匈奴,我们又得去贿赂,为的是在这无风无雪无虎狼的汉宫苟活着!云姊,不!不!昭君不会去谄媚谁,昭君宁愿要塞外的风沙!"
"昭君!你说什么?!"云裳睁大眼睛。
昭君的话猛然出口,自己也一下愣住了,同时,她又发觉自己的心已被一股激昂的情绪紧紧抓住,就像在多年前,在宝坪村,那个暴雨洪水之夜她所感到的那种冲动和热望。
为什么不呢?那呼韩邪单于主动归附,愿汉匈两族永息兵戈,结为一家,真乃深明大义的英雄也!我,王嫱,王昭君不过秭归山乡一名微不足道的女子,嫁与如此英雄豪杰,担当汉匈和亲使者,该是何等荣光!那单于肯定不是宫女们所谈论的那种具虎狼之性的粗蛮之人,他必有一颗仁爱之心,否则,也不会做出如此义举。
呼韩邪单于是千古难觅的明主啊!
昭君忽然感到,这许多年来,她所有的等待,她的忍耐,多少个凄苦的深宫之夜,那些寂寞漫长的秋冬和春夏,原来都是为了能与这位君王走到一起,上天为了今天这个光明的时刻给予她诸多考验,她必要经历这些心灵的深刻磨难,才能最终与她的君王相会。难道不是吗?在她生命的最初日子,在故乡秭归的那些灿丽日子,纯情山水、壮丽旭日、奶奶嫫讲述的传说和先师屈原的歌赋无不是上天对她的品行性情的一份陶冶修炼。上天原来一直在精妙地雕琢着它美丽的女儿呵!昭君耳边再次荡响急骤的琵琶声,望见天空中那棵树冠蓬大的扶桑神树,高飞兮安翔,乘清风兮御阴阳。太阳神东君骑火龙驹走出他华美的殿堂,哦,她的东君,她的伟岸的君王终于莅临了!等待已经结束,天的神树已升上东方!
云裳在这小人儿眼中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光亮,她的整个面孔焕发出飘灿的神采,云裳的心为之怦然而动,她懵懵懂懂地觉得面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将迎来某种庄严历史时刻,或者说,上天诞下她就是为了某一历史关头。
昭君自顾走去,云裳没有追上去劝说什么,她感到一切早已是上苍安排好的。
掖庭令大人没想到如此轻易地便完成了择选后宫家人子的重任,原以为被选中的女子要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地好一番闹腾呢。现在,未等大人遴选,有美人自请求行,愿往嫁匈奴,大人凭空又收得宫女们的许些财物,仿佛其他宫女们能够得以留存汉宫全仰丈大人的尽力斡旋。
大人心情愉快地挥笔在给皇上的奏章上写道:……遴选待诏掖庭家人子王嫱妻往匈奴单于……
元帝在一个困倦的春夜批阅此奏章,"……王嫱?"元帝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却想不起是谁在何时对他提过了,元帝没有深想,便御笔圈定了这个名字。
元帝站起身,暖暖的春风携着淡淡的花香袭进寝殿,元帝的心头亦春意融融,今夜,内侍将给他送来一新入宫的来自西域的佳人,大宛姑娘。大宛出名马,尚不知亦出美女呵。
元帝捋须微笑了。
第九章
甘泉山位于长安西北的泾水河畔,甘泉宫便是秦代依甘泉山而建造的宏伟宫殿,武帝时又征十数万民工和大批能工巧匠加以扩建,为帝王祭祀、朝会诸侯和举行盛大庆典的地方。汉朝宫苑,除了未央宫为高祖七年时萧何所营造外,其余均是武帝年间改造的秦代旧苑。萧相国营未央时曾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武帝更是将这一宏大思想无限地发挥去,单说这甘泉宫,恢弘气派之极,巍峨的紫殿由十数根擎天云柱撑起来,殿前青石铺就的广场辽阔无比,即使最优等的千里马也无法一口气绕跑一周,刚刚过半便到了脚力的极限处。武帝的气魄无不浸透在这高殿广场之中,这位君王当政期间,大汉国力达到鼎盛,国土面积为有史以来华夏民族之最广。神圣大汉武帝将皇上的权力强化到至高的顶峰。在此之后的昭、宣、元不过是活在他的余威里。如今,武帝已在长安西北八十里的茂陵安眠了55年,然大汉显赫的声威犹在这甘泉宫的每一块砖石里,走进甘泉,依然迫使人仰视帝国的无上尊严和强大的中央集权统治。
这日,甘泉宫中,皇上要为匈奴呼韩邪单于举行欢迎大会,届时,皇上将亲送汉公主与单于成亲。
在长安城通往甘泉宫的路上,拥挤着看热闹的百姓,人们都穿上崭新的衣裳,满街笑语欢声,看上去如同沉浸在节日里似的。
皇上车驾驶出未央宫,浩浩荡荡地向甘泉而去。天子出行,真是千乘万骑,声势赫赫,由太仆驾车,公卿奉引,大将军陪乘,属车八十余乘,宽阔的京都道路上,车驾分左、中、右三行,最前面有指示方向的指南车,避除邪恶的避恶车,记录里程的记道车,接着是十三匹大象组成的象车队,象背上为十三名军中鼓乐手,之后是都尉、亭长、长安令、掾史、京兆尹、司隶等官的车队,再有太常、光禄、卫尉、太尉、都督令史等高官的车仗和所携的鼓乐队,他们都身着簇新的官服,羽冠华丽,绶带缤纷。在他们的后面是三行威武的中护军,身高膀阔的武士们骑在矫健的大宛天马上,持戟、弓、刀、枪、弩等兵器。接着,是一百匹红、黄、白三色战骑组成的马队,马上的骑手均为军中功勋赫赫的英雄,他们引起道路两旁的百姓们一片赞叹之声,他们身披亮闪闪的铠甲,头盔上红缨飘动,左手握盾,右手持刀,马上端立的身躯有如铜铸一般。他们的大名如雷贯耳,他们的故事正在走进传说。后面又有前将军七人、射声校尉、翊军校尉、骁骑将军、游击将军各七人,这之后,才引出为护驾驭史、御史中丞、谒者仆射和四马驾驭的有巾盖的武刚战车,竖天子龙旗的九旒车,插云罕旗的云罕车,立长戟的长戟车,张鸾旗的鸾旗车,披虎皮的皮轩车,载百兽的建华车等三十六乘前驱属车簇拥的天子龙舆,百姓的眼被耀花了,天子的龙凤车舆真是道不尽的华美飘灿,金龙衔璧,玉凤翻飞,金穗华盖流光天地,使人如仰望艳日皎月,好不璀璨。天子车舆边紧随虎贲中郎将、护驾尚书郎等圣上最信任的武官,往后,是皇后、太子、嫔妃们的车乘,再后为京城名门望族等车数十乘。尾部由左卫将军和右卫将军率千名南军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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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九章 匈汉和亲(2)
铜鼓隆隆,箫茄悠扬,大汉天子舆驾长龙缓缓行在大道上,百姓们无不为这份浩大的威仪所震慑,由此更觉那匈奴君王呼韩邪对于大汉是多么重要,假如他龙颜一怒,汉匈两国漫长的征战又要开始了,多少大汉将士抛尸塞外,多少户家庭失去父兄丈夫,多少眼泪多少伤痛!自高祖以来的九朝,哪一朝没有与匈奴的刀兵之事呢?匈奴铁骑比虎狼更可怕,从北边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城郡变为废墟,良田被踏毁,百姓死伤无数,长安虽距边塞遥远,不闻喊杀之声,但汉朝的兵制为征兵制,男年23至56岁者均要服兵役两年,战事迭起时,恰在军中服役者必须听候遣调,谁也不能逃避。历年抗击匈奴的战争中,长安籍兵士损折了多少呢?而今,匈奴呼韩邪单于龙颜大展,主动议和,求取公主,婿以汉朝,长安百姓们再也不会饱受与亲人生离死别之苦了,大汉的黎民们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天子的仪仗之后,是匈奴单于的队阵,由百名大汉京师北军在前引领,单于与他的诸王武士们骑在清一色的高头白马上,为向长安百姓表明匈奴的和平之意,所有匈奴人一律身不披甲,腰不佩剑,单于穿着白貂皮袍,头戴饰有黄金钻石的帽冠,耳垂粗大的宝石环饰,哦,单于的英武出自天然,他是冒顿王的第七代子孙,但是,他却摒弃了先祖嗜杀的猛兽性情,他的眼目仁慈和蔼,真挚诚恳。真正的明主呵!要说不久前长安百姓们还在忧虑娇弱的汉公主如何面对粗暴的匈奴单于,现在,他们完全放心了,公主找到了一个伟大的君主呵!百姓欢腾了,方才,汉天子的豪华车仗只是让他们仰视、朝拜,那份帝王的威严令他们大气都不敢喘。匈奴单于却使他们从心底蹦出欢声,不知是谁将手中的鲜花抛给大单于,一时间,无数花朵向他抛去,伴随着一浪高似一浪的欢声。
呼韩邪单于双目湿润了,他从没有流过泪,匈奴人不会流泪,他们没有那么纤细的情感,可此刻,匈奴单于的双唇颤抖着,眼中之水流出他的眸子,他心在说:"大汉的百姓啊,稽侯珊以天父的名义向你们起誓,从今以后,汉匈不会再有战争,稽侯珊永远不会掀起杀戮,不会去征战!若有战斗,那将只能是为了和平而战!"
今晨卯时将至,昭君就被张婆唤醒,迎着黎明的熹光穿过长长的掖庭深巷,去沐浴装扮。张婆叹息道:"木已成舟,姑娘悔之晚矣!"
"婆婆,昭君未言后悔。"她觉得心儿分外欢畅,春风拂绿了园中的海棠树,梨树和桃树已鼓起了苞蕾,饱满的枝枝缕缕于晨风中婆娑。一群绒羽华灿歌喉动听的黄鹂绿鸥飞至庭园,落在枝叶间,凝看着昭君,它们来自终南山色彩斑斓的华盖树林,它们很少飞离自己的栖息地,只是在某个天光大明的吉祥时辰才如同奉了召唤般集群飞临某个地方。
今晨,的确天光无限美好,天边漂浮着祥瑞的五色云,天地之气,往来运转,阳气蒸腾,阴气滋生,阴阳调和,通畅不止。春回大地,引染枝头,晨风爽洁,露珠甘甜,五行相生。
昭君赤裸的双足迈进漾着香兰花瓣的暖水中,两个老宫女开始为她洗浴,熟练的手指揉搓她的身子和她厚密的长发,这是后宫的一所幽暗的浴房,房内设施十分古旧,花砖浴盆已经脱尽艳丽的色泽,为历朝后宫家人子们被皇上御幸前洗浴她们处女之身的地方,这儿陈旧却不阴湿,不见日光却不凄凉,屋角墙壁没有滋生潮虫青苔,这是因为屋中聚有众多纯洁女儿的清爽之气。昭君闭上眼睛,似又回到故乡的山溪里,随着老宫女双手一下一下有力的揉动,血液在皮下热热涌流着,兰花的清香化入不断上升的蒸汽吸进她的身子里,并在体内循环往复,游走不止。她记起了成人的那一刻,绿水青山给予她的那份美丽礼物,那些漂满山溪的鲜花,记起她身披泽兰香草编织的斗篷,头带花冠与龙儿攀上青峰之巅,她记起她曾像先师屈原一样以激沸的情怀仰问苍天: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白昼明明,黑夜暗暗,那十二星座怎样等分?为什么一开天便大亮?大地之广,有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吗?长天之博,那旭日的红霞怎样照天?伏羲呵,女娲呵,唐尧呵,帝舜呵,大禹呵,伟大的先人呵,我们敬祝的神灵呵……昭君睁开眼睛,跨出了浴盆,她对自己的身体获得了一种崭新的感觉,成熟丰满的感觉。老宫女用一块大而柔软的布帛裹住她的身子,然后引领她进入旁边的妆房,这里宽敞明亮,为即将面君的家人子们梳妆之处。今晨,长乐宫的太后指派她身边最好的妆师来为出塞和亲的王嫱梳妆,太后思忖着,这王嫱既然入宫数载都不得御见,想必模样粗陋,所以要刻意装扮她一番才是,免得不入那匈奴单于眼目,将和亲之事毁掉。女妆师带来了最好的脂粉胭膏和大汉公主出嫁的华美礼服。
昭君被从紧裹的布帛中打开了,女妆师怔住了,跟着,揉揉她的眼睛,使劲儿地睁大它,用以印证第一眼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实。两个老宫女也被自己裹送来的姑娘惊呆了,方才,在那间幽暗的房子里,她们真没有看清她的相貌,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光彩夺目的美人呵!这个姑娘的年轻身躯经过她们揉搓漂洗正止不住地溢放着鲜艳的活力!这间房子快要盛不下她的美了。女妆师也如毛画师一般,此时,身心陷进一种奇妙的状态里,经她手已装扮过不知多少后宫美女了,时间一长,两手已成机械,不带感情地运动着,今见这位姑娘,女妆师陡然涌上激情,她的创作的热望被唤醒了,血液涨沸了,她先由姑娘的头脸开始妆起,女妆师屏息凝神,一双魔幻般的手在姑娘的头脸上滑动,她带来的那堆簪钗步摇、玉梳花钿一一摊在妆桌上,女妆师凝看姑娘,渐渐在心中勾画着一种式样,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式样,这纯美至极的姑娘激发出她的一幅想象,如同毛画师一样,她看见了云绕雾缠的峡水巫山,走出披荔带罗的神女瑶姬,她云鬓蓬松,双颊晕红,含情一瞟的眼睛明如秋水。女妆师准确地找到了那种式样:哦,青山绿水,泽兰白芷,宜笑含情,韵出天然。于是,女妆师果断地从首饰中择选出羊脂玉、水晶、红宝石、绿宝石、紫晶石、珍珠、翡翠等制作的簪钗步摇来装饰她,而非用金银等看上去艳俗的饰品。姑娘的黑发长得拖至足踝,女妆师没有按通常的式样将之一挽到头顶,理成高耸的云鬓,她只部分地挽了一下,其余的就让它们似长瀑披拂而下,并将各色宝石花钿插别在长发上,使人远远望着以为是早春的花儿掉落在美人的发丛。女妆师还别出心裁地以七缕水晶珠串做成的步摇斜插在她的鬓上,使水晶串散落在额上,看去好似清晨的新露滴落在神女的额头。她也没有描画宫中时髦的眉形:八字眉、愁眉、长眉、广眉,如此眉形,须得剃去原眉另外描画上去,美人的一双蛾眉怎能被破坏掉?只需用螺黛加重些颜色便可以了。胭脂、妆粉、唇脂都在不掩盖姑娘肤唇原色的基础上轻扫淡涂。临到穿朝服了,公主的婚嫁妆,颜色可以有十二种之多,汉制对朝服的颜色有严格的规定,皇太后、皇后的朝服皆是上青下白庄重的素色,而公主则缤纷灿丽,可佐以各种色彩。女妆师脑中始终绕缠神女瑶姬披荔带罗的模样,便在一堆锦绣中翻腾开来,她一定要将汉公主的婚嫁服摆弄得好似神女下凡一般。她挑出许多绢花让两个老宫女将它们串起来替代饰带。在太后送的珠宝服饰中还有一条用翠色鸟羽做的长披巾,女妆师忽发奇想,将之斜围在美人腰间,那巫山神女的韵致因这画龙点睛之笔一下子呈现出来,女妆师兴奋极了,这幅作品真是精妙绝伦呵!她退后两步眯起眼睛,天呵,她是多么美呀!女妆师竟被自己的杰作深深打动。之后,她用一块绢纱蒙住了美人的头,她不想让人过早地看到她的作品,她要不动声色地在甘泉宫大殿上让她的神女一鸣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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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九章 匈汉和亲(3)
甘泉宫宏伟的紫殿前,元帝高高坐在他的黄金镶龙御座上,皇后、众嫔妃与诸王侯将相分坐于他两旁,呼韩邪单于位高于诸王将之上,几乎与元帝并坐。如此之高的礼遇,可见汉帝的真诚之心。
欢迎大会编钟敲响之后开始。
九匹宝马驰上场子,这九马的祖先要追溯到一百七十多年前,文帝为代王时从代国回到京城,带回了九匹宝驹,均为天下少有的骏马,名曰:浮云、赤电、绝群、逸骠、龙子、紫燕骝、绿骊骢、麟驹、绝尘,文帝爱如珍宝。为了能使宝马一代代地繁衍下去,由京师最好的御马者饲养,在每年的发情期里,选体格健壮、品种优良、毛色同九骏相差无几的代地母马与之交配,遴选出最佳的继承者。如此繁衍下来,九骏仍然保持着其先祖的风采神韵。咚咚的铜鼓擂响了,九位鼓手擂出振奋的鼓点,九匹骏马在鼓声号令下,甩起长鬃,亮蹄长嘶,紧跟着,九名骑手冲腾上前,跃然马上,骑手驾驭九骏表演种种令人叫绝的马术。笙乐吹响了,九骏竟踩着节拍跳起优美的舞蹈,浮云像神态飘逸的舞姬,赤电则优雅如美男,绝群舞姿却有超凡脱俗之状,逸骠像个滑稽可爱的小男孩,紫燕骝神态烂漫,绿骊骢活泼如花斑豹,龙子端庄无比,俨然龙的后代,麟驹和绝尘就像一对顽皮的小淘气。九骏的神奇表演让皇上百官禁不住捧腹。突然,鼓声转急,鼓点如暴风骤雨,九骏蓦地收敛嬉态,如闻战斗号令,放蹄向远方的旗帜处飞奔而去。人们不要以为它们是皇家花园里的宠物,事实上,它们电一般的神速和矫健敏捷的身姿证明它们统统是天下最优秀的战骑。
人们不禁报以热烈的赞慕,匈奴人目睹名马的非凡表演,更是称叹不已。
元帝侧过脸来对呼韩邪道:"单于来自骏马成群的大草原,定是相看过无数良马,不知这九骏单于以为如何?是否担得起天下宝驹之名?"
"陛下天威,大汉沃野万里,骏骑名扬八方,稽侯珊自小生长在草原,对相马略知一二,相马先相脸,凤凰面型为最贵;其次看腰身,身长腰杆细者为最;其后看腿肚,雪豹腿型为上品;再看蹄子,天鹅般耸起、内缩为最佳;又看毛色,虎毛般油亮者为上乘。九骏不仅五者兼备,更是通体洁净如流泉,面目光灿如旭日,眼神明清仿佛识得善恶,举止从容内心似乎深藏智慧,如此良驹,千古难觅!"
"单于论马真高妙也,九骏得单于如此赞语,幸哉幸哉。朕闻御养者已从九骏的几批驹中遴选出最佳继承者,朕决意将这九匹小马随公主一同往漠北草原,至单于王庭。"
呼韩邪立刻起身离座,撩开袍摆兴奋地跪谢圣恩。
接着,盛大的百戏开场了。百戏在汉代极为盛行,这是集笙乐、舞蹈、马戏、幻术等多种表演的综合性大型演出,尤其在朝廷的庆典上,百戏规模更是浩大,除了乐府的千余艺人外,还有豪门贵族和附近郡国所属的倡优伎乐。
甘泉广场上,彩旗飘飘,木鼓竖立,最先开场的是著名的建鼓舞,五百男女舞者奔上场,手持鼓槌,击鼓而舞,男舞刚劲奔放,如将士冲杀疆场;女舞柔媚轻宛,似缓缓梳理相思。男舞时而双双击鼓对舞,时而单人站立鼓上如鹏鸟展翅。女舞则如清溪傍依高山,小河欢流入江,穿梭于男舞中相映成趣。倏然间,建鼓舞又转为盘鼓舞,每只鼓旁散布着七个蓝瓷盘,舞者的风格变了,男舞环绕盘鼓之间,似游龙戏凤,鹰鹜翩飞,女舞举足踏盘蹈鼓,如若惊鸿飞雁。鼓舞使广场喧腾开来,场子周围拥挤着观看的百姓,元帝准许他的子民前来观看盛会,假如他们不畏路远,甘泉附近三百里的百姓们都可前来。遥远地方的百姓们真就在几日前起程,跋山涉水地来了。人们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美妙的舞蹈,接着为十二兽舞,百名舞者头戴面具,模拟十二兽的动作,有孔雀、凤凰等飞禽,有鱼、龙等水族,有虎熊等走兽,模仿它们相互杀逐、嬉戏之态,连一旁吹乐伴奏的乐师们亦扮做各类兽,乍看去,白虎鼓瑟,苍龙吹箫,花豹弄笛,灰熊抚琴,群鹿放歌。
剑器舞上场了,近千名男舞持刀、棍、剑、戈矛奔来,立时惊走众兽,千名舞男动作整齐划一,铿锵有力,雄踞场中。千支管弦同声奏响,甘泉上空扬起悲壮激昂的合唱: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似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亢扬的歌声使人们再次忆起昔日的战斗场面,那些慷慨赴死的将士们,那些以格斗姿态死亡的士兵,残损的战车和发黑的旌旗,观台上的人们无不沉浸在一种悲怆的氛围里。四周的百姓们亦欷?#91;不止。
元帝转向呼韩邪,道:"朕自初元元年登基,至今已整整十五载了,最令朕高兴的事情就是单于的到来,待朕百年之后,足以坦然去见我朝历代先皇,告慰其亡灵。"
单于深深俯首,"稽侯珊定将恪守誓言,汉匈两族永为一家!"
盛大的女舞开始了。
竽瑟笙箫婉转轻漾,铜鼓细碎筑声清丽,柔婉动听的女伎们的合唱如春风白雾徐徐漫来: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锵鸣兮琳琅。
……
扬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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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九章 匈汉和亲(4)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千余女舞如百花盛开在广场上,她们扬袖而舞,飘摇罗裙,好似花枝于轻风中颤跳,弱柳于湖面低徊,将汉家女儿的柔媚轻盈展现得淋漓尽致。
元帝向呼韩邪说解道:"此为翘袖折腰舞,源于楚地,高祖戚夫人将之带入汉宫,之后于京都流传百余年而不衰。此舞重在舞腰舞袖,舞技高难,舞起来要给观者绕身若环,柔若无骨之感。有赋曰:"裙似飞燕,袖如迥雪,徘徊相侔,提若霆震",又有:"纡长袖而屡舞,翩跹跹以裔裔","奋长袖以飙回,摧纤腰以烟起"。"
"真似天上仙子下凡,汉家女儿舞姿非凡,汉家词赋华丽无比。"呼韩邪由衷赞道。
元帝捋须与单于仰声大笑。
女舞之后,此次盛会最重要的内容开始了,汉公主将盛装出场,由皇上亲许于匈奴单于。
场上这一刻好静呵,场四周的百姓们都睁亮双眸等着一睹公主姿容。而高殿之上的百官们却无动于衷,他们已知这公主是怎么回事,她身上并无刘姓皇族的血,一个平淡无奇的后官家人子,他们对她不感兴趣,那些皇亲贵胄们漫不经心地拈着金桌上的珍美瓜果,扔进口中咀嚼,大群披金带玉的嫔妃浓脂厚粉,孤芳自赏。皇上与单于亦不急切,呼韩邪并非迫不及待地求要汉家美人,二十余载戎马生涯,颠沛流离,攻掠袭击充斥在他的君王生活里,呼韩邪除了正妻云卜娜外,仍有阏氏数十人,他顾及她们不过是为了多多诞育王子,使单于家族人丁兴旺。今请娶汉公主,真意就是他已反复向皇上表示过的"汉匈两族永为一家"的愿望。
那汉公主实在只是一名联结两族的使者,她肩负永息刀兵的神圣使命,等待她的是重任而非爱情。
十支大铜号一齐吹响,编钟悠悠长鸣,在钟号的余音里,大汉晴朗瓦蓝的天空由远及近地俯下来,静谧凝睇。上天已预示这是个重要的历史时刻,上天知道,广场周围的百姓们也预感到了,唯有高殿之上的皇上百官嫔妃们麻木不仁。他们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钟号余音缭缭绕绕,遥远地伸展着,是百姓们最先于空气里捕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怎么回事?他们的眼目四处寻找着,落在广场入口处,天呵,公主的入场仪式已经开始了,四十辆描凤绣莺的彩车正由青、红、黄三色骏马拉着缓缓驰来,每辆车上均站有四十名手捧花篮的彩女,原来花气就是由那儿飘来的,人们忽觉这早春的花儿有种特别的清香,它不浓烈,不直呛人的肺腑,它由清爽的春风恬恬淡淡地播送着,让你忍不住跟随它,追寻它,为它牵引。
哦,公主在哪儿?!
那四十辆彩车驰进广场中央忽然散成扇面,百姓终于看到中间那辆四匹小白马拉动的华美无比的公主乘舆,高高的车座去掉了遮棚,做成荷花形状的瑶台,公主立于其上,四周是倚卧她的四十名捧花侍女。
百姓们感到自己的眼睛见到的是一个传说,一个发生在清爽的早春的神话。那公主……天呵,她是那样美!遂古之初,盘古开天,唐尧之时,虞舜以来,何曾有过这样的美女子?但他们转而又想,千年万年了,天该降一个美丽非凡的女儿至人间,给人世留下些印迹,这世上纵有百十万人,要知道大多碌碌庸庸的男子和女子都无法给世界给历史留下名姓,一代一代活着,然后死去,零落成泥土。但这个女子是注定要不凡的。他们凝视着她,她身上笼罩着一层光,也许那光环是他们自己的眼睛是千百双眼眸射出的热烈目光组成的,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在仰望她,她是上天在这个春日降给人间的女儿。不知为何,百姓们感到她似乎不像是公主,她立于高台之上,却并不让人感觉高不可攀,她的美纯清自然,绝非来自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出自绿水青山,碧空白云,朗日明月。她的笑容温暖亲切,他们觉着曾几何时,他们见过这笑容,还有这温柔甜蜜的神态,早春,他们拉着耕牛,犁耕着自家那一小片荒地,心中企盼着这一年能有个好收成,猛抬头,见一朵打染着旭日红光的祥云正缓缓游来,他们望到了一个优美的微笑,一个亲切的祝福。草民黎庶之家有几多欢乐的日子呢?当男人被数不尽的甘苦压弯了腰,女人为一个个灾难击打得欲哭无泪,蓦然回首,与冉冉滑上中天的明月对望,于是,他们觉到了一种清澈的目光,一种暖暖的注视……
此时,百姓们的眼里漾满了泪水,这些贫穷的男人和女人被照拂着他们的那目光和笑容感动得热泪盈眶。
公主的乘舆慢慢驰近高殿,皇上与诸嫔妃王侯的眼目不觉张大,起初,他们以为这是一个幻象,一个白日的梦,因为看到的一切是那么令人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皇上以天子的专横断然否定自己的目光,朕的眼花了,让方才缤纷盛大的女舞耀花了。皇上摇摇头,又眨眨眼,可他的眼睛竟这样固执,总让他看到这幅画,这幅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画!神女瑶姬披荔带罗,含睇宜笑,辛夷花装饰的车舆上结着丹桂叶的旗,石兰的衣上系着香草的带……皇上吸吸鼻子,他闻到了花香,花气是真实的,哦,早春的百合、芍药、山兰、玫瑰……
此刻,笙笛竽瑟鼓出悠扬的楚乐之声,四十名彩女起身探手入篮,将一把把花儿当空扬洒,神女迈着婀娜的步子在花雨中走下荷花瑶台,那四十辆彩车上的女儿们皆洒花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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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九章 匈汉和亲(5)
编钟再次敲响,恢弘的钟声在空中碎裂成片,化为无数摇荡的银铃,穹空皆闻清丽的铃铛之声,有似玉皇的金童玉女们在呢喃嬉笑。众女簇拥那巫山瑶姬涌至殿前,拾阶而上,起伏的步态如漂浮于波浪之上的花儿。
诸王侯嫔妃们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他们不再怀疑此景的真实性,只是一时忘记了这是成亲仪式,还当为一项表演节目哩。真美到了顶极!他们呆呆地望着,时间已停滞,岁月已不存在,他们不记得还有历史,有大汉,有皇上……世界就是这飘荡着花雨的蓝空和这已经近至他们眼前的神女。
这时,乐音散去,花瓣飘落,天地安静得如同它们初开的那一刻,诸王侯嫔妃们回过了一口气,时间的大车轮继续向前滚动起来,岁月回到他们的心上,他们记起来所有往昔的历史,记起他们此时站在大汉甘泉紫殿之上,记起皇上--高祖的第七代孙,元帝刘奭,他亦从龙椅上站起,凝看面前的神女,她的美发上,裸露的肩头上落英点点,哦,可她却又是真真实实的女子,她通身并无缭绕的云雾,绝非转瞬即逝的神幻虚影,她是活生生的真正的人间绝色!元帝已无法在心中以恰当的言语形容她,如此"朝霞映雪"、"梨花带雨"、"螓首蛾眉"、"皓齿樱唇"、"肤如凝脂"等为人用俗了的词都不能用来叙说她,她整个人在蓬勃灿烂地开放着美丽呵!
她低垂下眼帘,双膝屈跪,口齿清晰道:
"吾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上喃喃地嘟囔着平身之类的话,两名侍女上前将美人搀起。这会儿,该是皇上将大汉公主亲许匈奴单于之时,但皇上早已不记得这回事儿,他只顾继续瞧着这不可思议的美女。
呼韩邪单于却牢牢记着,只是未想到,汉家竟会将如此至纯至美的女儿嫁与他,这女子多美呀!草原上最亮的明珠不如她的眼睛亮,草原上最红的花儿不如她的嘴唇红,她的脸儿像耀人眼目的日光!他刚硬的心中除了涌起对大汉对皇上陛下的无限感激,也忽然对这个汉女涌起一腔浓烈的情怀,匈奴单于阔如草原、激如万马奔腾的感情从来都是面向整个帝国的,不会独独倾给一个女子,但从此以后,他珍爱她将如同珍爱自己的眼珠,眷守她将如同眷守自己的国土。
呼韩邪大步上前,俯身屈膝,以洪钟般的声音道:
"叩谢我皇龙恩!圣上美意,稽侯珊纵使肝脑涂地,未足以表达感激之情!今妻得公主,愿号尊以"宁胡阏氏",胡得之,国以安宁!"
匈奴诸王齐声道:"胡得之,国以安宁!"
皇上彻底醒来了,公主,是的,公主!人们荐来的后宫家人子,由他御笔亲自圈定嫁往匈奴。可是……怎么彩车送出的是这样一个仙子?他回身扫视百官,以皇上的威严眼目质问着这些王、侯、将、相,谁能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没有谁能告诉他,他们自己对此也难以理解,这太奇怪了,这真是上天的恶作剧,上苍跟我们的圣上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这件事只能这么解释。
仪式继续着,史书上如此记载着这一情节"……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裴回,竦动左右……"她优雅从容,自信沉着,与大匈奴的君王呼韩邪单于并立于殿上,英雄美人交相辉映,熠闪夺目。
百官嫔妃均看出皇上的沮丧落寞,嫔妃们却暗自庆幸得意,美女阴差阳错,蒙过圣上,嫁至匈奴,实在是众妃嫔前世的福分,后世的造化呵!若皇上得了她,岂不是再也不肯多看她们一眼了。
高殿之上独有一人清楚一切是怎么回事,既非是谁的福分造化,也不是阴差阳错,他,毛延寿毛画师早已心惊肉跳,满身虚汗了,他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能以五十岁知天命的年龄去同一个小女娃斗气?那王嫱初入宫时不过才刚满十三。活了人生大半的毛画师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假如是珍珠美玉,你休想遮掩其光泽,就算你狠着心将它埋地三尺,烂了肺,把它扔进深井,可总有一日会有谁翻地时将其挖出,汲水时将之涝出。毛画师应该懂得但凡珠玉钻石都是天之精髓所凝生,受天护佑,天生成了它就是让其于天下大放光明,你毛延寿区区肉身凡胎怎敢抗天?
毛画师的身子一点点朝下滑落,面色死灰,他自知死期已经不远。
历代文人们对这段事儿有过很多绘声绘色的描写,说昭君走后,元帝怎样失魂落魄,怎样将一腔愤怒倾倒在毛延寿头上,他不仅杀了毛画师,抄了他的家,甚至还牵连了所有的宫廷画师,统统杀光了他们,就是剥其皮、烹其肉也不解皇上痛失美人之恨。说皇上从此不理睬别的妃嫔,将自己置于静室之中,余生沉浸在对昭君的思念里。又说皇上万般痴想之中忽发奇想:那美昭君会不会有同胞姊妹?若有,定会一般模样,接来立为婕妤昭仪,可慰相思之苦。于是,朝廷钦使水路换行,前往南郡秭归,再骑马行至宝坪村,恰好王嫱有一妹子,时年将满一十六岁,待字闺中,尚未许嫁,于是接到未央宫。入夜,皇上秉烛细瞧,美人王娉与王嫱如同双生子一般,问一句,答一句,竟是一样声音。
倒不必妄责文人们的想入非非,胡乱演绎,由此不难看出后世人们对收受贿赂的贪婪画师憎恨之情,以及对元帝因为昏聩糊涂而丢失美女既忿又悲的心情,皇上失去昭君,不如说大汉痛失了瑰宝,思绪起伏的才子们一定要找寻来王娉,替其姊闪耀于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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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九章 匈汉和亲(6)
汉书载元帝其人"多才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少而好儒,及即位,徵用儒生……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可见元帝好不风流儒雅,他并非是个英明君主,绝无其父宣帝的明察秋毫功必赏、罪必罚的为君之道,更无其先祖文、景、武帝的治国之策,朝堂之上,宠信中书令石显,常常不亲政事,大事小情听凭他一人定夺,为此,妄害了一批忠诚之士: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等人均为石显害死。后宫之内,数千宫女彩娥,全交于画师的一杆笔,使诸宫人皆蜂拥去贿画师,如昭君般洁身自好者,便数年不得召幸。
元帝斩了画师是肯定的,并弃尸于市。抄没了毛延寿的家,抄者来奏:画师延寿家资巨以百万,府内亭台楼阁其华丽程度可与皇家林苑媲美。元帝愤怒之余,心下不免再生了一份悲凉:朕还将他视为心腹,佩二千石印绶,每每画毕一批宫女图像必有厚赏,竟还贪心不足如此欺瞒朕!……元帝开始对人生产生怀疑,他贵为君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的无上尊严却换不来一颗忠心,他的无上权力却被人轻视。杀!杀掉京师所有的画师也无法排遣内心的冷寂,他忽然觉着他孤独极了,茫茫人世,他实际上是一人独行,诸官们敬慕他,因为他是帝王,嫔妃们爱恋他,因为他是她们共有的丈夫,她们一旦入宫,便永远无法离开,没法思量着去找寻哪个男子,百官的荣辱升迁,妃嫔的情爱幸福都维系在他身上。他想起雄才伟略的武帝晚年时患了可怕的怀疑狂,酷吏们钻了空子,借此捉捕了许多人,安上各种罪名,武帝不加明辨,一一批准,最后,连卫皇后、亲生女儿阳石公主和太子据都被逼而死。武帝孤独,孤独到连自己的亲人也没法倾心信赖的地步。临死前,甚至以一丈白绫赐死心爱的钩弋夫人,怕她在年幼的儿子继帝位后,以太后的身份把持朝政。武帝谁都不信任。
元帝陷进亘古的迷茫之中,天子,天之子也,抑或天佑之子,若按儒学大师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则是"天不变,道亦不变","天者,百神之君也,王者之所最尊也"天下万民都应"一统乎天子",却又道说,天有阴阳,阴阳调和风雨顺时,是因为有圣德的明君统治着天下,这时,风不会掀倒树木,只是促开种子吹开幼芽;雨不会砸破土块,只会滋养叶茎;雷不会惊吓人们,只是宣示光耀而已。朝政腐败,君王昏朽,小人行恶之时,则风倒房屋,雨溢河堤,雪塞牛眼,雹杀驴马,阴阳之气相激相荡,生成妖气,翻搅天地。
那么朕呢?朕为明君乎?昏君乎?元帝不知该怎么给自己下定语,前几朝有"文景之治"、"汉武盛世"、"宣帝中兴"之称,而他这一朝呢?元帝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但是,他永远不会想到作为君王,他缺少的是什么,他从无自己的思想,他没有那份大智慧,单是每日批阅那成堆的奏章就令他气喘吁吁,心生烦躁,接到某郡遭遇洪水大旱、飞蝗盗贼、山崩地裂、饥民遍地、人相食的奏章,他只会哀叹先皇传给他的大国怎会如此多难?"朕承至尊之重,不能烛理百姓,屡遭凶咎!"他在王座上只是享受这个座位带给他的至尊和种种快乐,他有广选天下美女的权力,他可以任意遴选这些美人,可是,可是……他却与天下最美者失之交臂,元帝又回到初始的问题上来,刚刚萦绕在脑中的那些庄严的主题统统消失,他的心陡然跳痛起来,他在殿中跺来跺去,愤怒得难以自制。
一名内侍进来,跪呈上一卷画轴,这是从毛延寿府中抄得的。
画卷展开,元帝竟又呆住了。
那王嫱正立于巫山峡水之中,一副神女瑶姬的仙姿美态,说不尽的明媚!
这时,内侍又呈上呼韩邪单于的上书,这位匈奴大单于欢喜地言道:
"……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请罢边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
这匈奴君王得了我大汉最美的女儿,欣喜之情是可以想见的,而汉家舍了一个女儿便换取数十万大军也难得到的和平,亦当欢天喜地。但元帝心中的痛更深了,他蓦地感到他的脆弱和多情,他实在就是一个能够被情打败战胜的人呵。史上的那些文人们于是再编造出:昭君许嫁了呼韩邪后,在等待出行的日子里,曾与元帝有过约会,二人于后宫庭园的花丛中相对而涕,嗔怪命运多戾,君王爱恋灿若天仙的美人,美人亦倾心风流儒雅的君王,元帝当下咬牙发誓:宁可失信于匈奴单于,也要留下美人,另选嫁出塞之女,选五个,十个!二十!美人泪水涟涟,摇头说君无戏言,怎能让皇上为自己担上这等不好的名声?不由得皇上对美人的胸怀品德敬重有加,二人再叙衷肠,相约来世。
事实上,大汉后宫极其讲究礼法,昭君既已以公主的名分许嫁匈奴,一切便按公主礼遇,在出行日来临前,居在与身份相衬的宫室,拥有一大群侍女,每日由宫中女官为她讲授做皇后的德行,她是去匈奴做皇后的。皇上若要见她,得在太后的宫里,恰逢公主也来向太后请安,元帝用余光瞥看她,再次感到冲撞心扉的疼痛。太后自顾叙着家常,皇家的女人亦同百姓之家的女人一样喜欢唠家常话,皇上和公主便附和着她,时不时,两人也彼此说上几句,守着太后,皇上是没法诉说心中相思的,再者,公主神情端庄,仪态雅致,纵有千般想法便也无从说起。他们的话题自然绕到新近被斩的毛延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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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十章 昭君出塞(1)
昭君诉说着发生在掖庭深巷的故事,婧的悲惨故事。皇上的眼圈红了,又一个来自巫山峡水的小仙子与他失之交臂,他彻底丢失了她!
昭君双膝跪下,含泪恳请皇上放还王婧,让她回到故乡的山水里,回到父母身边,或许会慢慢治愈她的疯病。
皇上当即答应,并以丰厚的礼物赏赐放归宫女王婧。太后也流着同情的眼泪,让人给王婧准备布帛锦衣等物,让人一并带去秭归。
皇上终于与昭君在后花园的听雨亭上面对面站定了,那是一个阴雨天,上天也知道皇上的心中塞满无法排遣的愁绪啊!站在昭君身后的两名宫女观望皇上的神情,知他心中有话要向美人倾诉,便知趣地退开,而跟从皇上的小太监也知晓圣上的心思,早已悄悄溜开,听雨亭中只有这二人相对着。昭君向皇上施过礼,然后等待御示。神态从容大方,毫无小女儿的羞涩拘谨。
皇上的心又狠狠地疼起来。
"哦……"他低说:"行期将至,姑娘就要上路,去往嫁匈奴的千里之行。"皇上的语调中尽透着忧伤。
"皇上,昭君懂得肩上的使命,请皇上放心,昭君定当以汉匈大业为重,尽心伺奉呼韩邪大单于……"
"昭君!"皇上打断她,眼目急急地盯在她的脸上,"昭君!休提汉匈大业,告诉朕,你愿意去匈奴吗?愿嫁呼韩邪吗?朕要你说真话!"
昭君注视着皇上,然后俯首道:"回禀皇上,昭君从不会说假话,方才所言,皆出自真心。"
"不!昭君!朕不相信!没有一个汉家女儿愿往匈奴,愿住毡衣裘,愿与塞外的风沙狼群为伍!朕不能把我大汉最美的女儿送到那里!"
"皇上!……"昭君惊异地看着他。
皇上激动得脸孔通红,双眼也布满红丝,"不!朕不能送你去!朕要留下你!……"皇上情难自禁地伸出手。
昭君倏地躲闪开,"皇上!……昭君现在身为大汉公主,皇上的臣妹,匈奴呼韩邪单于的宁胡阏氏!"
"不!一切由朕说了算!朕前日封你为公主,今日便可改封你为婕妤!昭仪!甚至皇后!"
"君无戏言!皇上一言九鼎!怎能失信于匈奴?失信于天下人?"
皇上怔怔地望着昭君,长叹一声,忧伤的眼睛转看亭外的景物,细雨敲打一池荷叶,远天灰蒙蒙的,似有无限悲愁。
在幽长的掖庭深巷,昭君曾度过多少个这样悲愁的雨天呢?瞎眼老宫人默扫着庭中的落叶,一时荣宠的玫仙死去了,婧念着"天的儿子"疯癫地爬上殿顶……昭君的眼目渐渐坚定起来,她向皇上俯首施礼,轻轻道:
"昭君告退。"
然后,回身翩然飘下听雨亭,走进蒙蒙烟雨。
多情的皇上终究没有强留已许嫁匈奴的美女,否则,汉匈两族的历史便要改写。昭君对住了数年之久的汉宫再无牵挂,云姊亦自请作为侍女跟随昭君往嫁匈奴。
出行的日子在迅速临近,等待她的是一片陌生全新的天地。
第十章
春天进入到自己的鼎盛期了,几场春雨过后,大汉的土地上一片嫩绿,幼芽们伸展成青翠的叶片,早春播下的种子已破土而出,染绿了泥土,候鸟们全部由江、海的南面归来,热热闹闹地飞在空中。
呼韩邪单于的百辆毡车大队就在这个温暖的晚春里向漠北行去。他们很快走出了京都长安,踏进富庶的左冯翊郡,春风似乎更暖,树叶似乎更绿,松软的土壤上稼禾蹿有尺许高了,北有苍俊挺拔的龙门山,西有梁山,长长的洛水向东南流入渭河。昭君拉开锦绣车帘,湿润甘甜的空气向迎面扑来,天地被春光耀得一片通明。队队匈奴武士骑着自己的马儿在毡车旁时而打马奔跑,口中欢快地叫啸着,时而一任马儿悠闲慢步,他们则眯起双眼遥望远方,沉浸在一份阳光春风给予的暖洋洋的情绪里。
"昭君,"身旁的云姊对她语道:"初决定随你走,真鼓了好一番勇气,谁想到车一出未央,出长安,看到山野春光,我的心就像有只雀儿在唱闹呢。"
昭君握住她的手,"云姊,昭君已变做想要唱跳的雀儿。你看,那些武士们骑着漂亮的马儿有多舒坦呢,我真想一试。"
"我的尊贵的阏氏,这般娇躯弱质,怎经得起马上狂颠?还是不要做这份痴想,大单于不会同意的。"接着,云裳笑道:"我说得不错,只要君王见了你,他的白天和黑夜就都属于你,咱们的车行一离开汉宫,大单于的眼目就离不开你了。瞧,威武的天所立大单于向这边驰来了。"
果然,正在同诸王骑马并行的呼韩邪,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这乘华丽的毡车,见阏氏一撩开车帘,便提马驰来。
"阏氏有何不适?"
"大单于,昭君一切都好,只是……"昭君垂下粗黑的燕翅般的长睫毛,盖住那对蓝湛活泼的眼睛。
"有什么要求阏氏尽管说出来吧,稽侯珊愿驭千里驹驰骋到天边为阏氏摘来星星,愿纵快马去追飞奔的鹿群为阏氏捉来一只名贵的白鹿。"
"哦,大单于,昭君不敢有这样的妄想,星星让它挂在天庭,白鹿让它奔跑在平原,昭君只想……只想尝试着骑马……"
哦,大单于愉快地笑了,"匈奴女人的骑乘本事是敢同武士们一争高低的,原以为阏氏生于中原汉土,玉叶金枝,怎堪骑乘之事?今阏氏愿挽缰踏镫,纵马尝试,可见阏氏对我大匈奴草原的猎骑生活并无烦厌。"
大单于招手示意毡车停下,昭君由车中下来,她已换上一身匈奴阏氏的服饰,头戴红暖兜,身披白貂毛镶边的红斗篷,匈奴人勒住马蹄,一起望向她,觉着眼眸再次被她耀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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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十章 昭君出塞(2)
一匹性格绵羊般温良的白马牵过来,大单于轻轻一举,就将昭君托上马背,仰问道:"感觉怎样?"
"很好。"昭君兴致勃勃。
护送呼韩邪回漠北的大汉车骑都尉韩昌这时纵马驰来,看到昭君端端地立在马上,不由得吃了一惊,"想不到公主有此等胆量!"
"阏氏不同凡响!"呼韩邪自豪地对韩大将军道。
"父王,我愿为阏氏持缰。"太子雕陶莫皋自告奋勇。
单于微笑点头,白马在太子的牵引下迈开稳重的步子,呼韩邪纵马与之并行,毡车继续向前滚动着。
这真是一幅极美的图画,大汉的百姓们纷纷由田间地头直起腰身来观看,这画面深深印在人们的记忆里,并且当做传说一代代地传下去,有词曰:"队队毡车,细马,簇拥阏氏如画。"
昭君渐渐适应马儿行走的动律,身子在均匀摇晃着,这时,她抬起头,将眼神投向四方,田野绿浪,小河陂塘,远山近水,无限春光,多好啊!她在掖庭深巷里幽禁了这许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大自然呵!她的心在欢畅跳跃,多好啊!她在马背上起伏着,满眼都是绿油油的色泽,风儿在传送着青草的气息。
"大单于,"她说道:"我几时可以像他们一样,让白马带着我跑起来?"她指着在前面放马驰骋的骑手。
大单于高声笑起来,"阏氏看上去像花朵一样娇柔,想不到骨子里竟有一股朗硬之气,要是你不怕苦辛,每日骑上一个时辰,到了漠北草原,你就是个矫健的骑手了!"呼韩邪凝视她,心中无比欣喜,他原想自己虽娶了这位汉家至纯至美的女儿,实在担心她受不了大草原的风寒,前几代和亲到匈奴的汉女们,听说她们个个都早亡,她们到了草原上,无法忍受食兽肉饮乳浆住毡帐,无法忍受与牛马为伍的游牧生活,整日悲愁不止,最后郁郁死去。呼韩邪因为万分眷爱她所以深深地担忧着,现在看来,美人身上跳跃着某些与匈奴人相近的东西,那种长天阔地赋予的洒脱性情,那种乐观和豪爽……呼韩邪感激的目光仰向苍穹,天父果真在祝佑稽侯珊呀!
他们向前行进着,看见愈来愈美的山水风光,昭君禁不住让马儿站下,轻声说:"多像秭归呀!"
"秭归?"单于不知道那是何地。
"是臣妾的故乡,臣妾在那儿长到一十三岁。"昭君无意中泄漏了她的身世,在呼韩邪眼里,她是大汉长公主,即使不是皇太后的亲生女儿,也是帝王之家的骨血,昭君曾被人告诫着不要谈起自己的出身。此刻一时忘情,竟说了出来。可呼韩邪一点儿没留意,在他看来,昭君是什么出身已并不重要,王女也好,民女也好,她都是匈奴迎回的珍宝。
昭君对她的君王喃喃低述着她的秭归,那峡水绕缠巫山的地方,水有多清,山四季长绿,风温暖蓝湛,她的声音优美动听,好似汉家的琴瑟之音。他忽然觉着她整个人其实就是他一直向往的汉文化精魂,她的美不单单是动人灿烂,还有种悠久的韵味,令人禁不住深深地琢磨着,她的目光和笑容使你想象着她的诞生之地--东方神秘古老的河流,那一座座月光下宁静站立的宫殿、城市,那些红砖绿瓦,亭台楼榭,那些古庙、祭祀、朝拜、礼仪以及奇妙的象形文字和深奥的哲学教义。呼韩邪觉着自己已非当年那个年轻的太子了,他快五十岁了,他永远也不可能深刻地弄懂他所仰慕的文化,但他拥有她--汉文化精神的女儿。
夕阳下落时,匈奴毡车队停住车轮就地扎营,他们支起大帐,燃起干牛粪,侍女们挤出新鲜的牛乳,倒进铜锅烧煮奶茶,武士们将顺路猎获来的野鸡、野鸭,鹿和野猪扔到空地上,拔出短匕三下两下就褪了它们的皮毛,又掏出内脏,将整畜用铁钳串在篝火上烧烤。当铜锅里在滚沸,篝火中飘出浓烈的肉香时,匈奴人兴奋地发出阵阵欢叫,云裳第一次听到这种叫声时,惊出一身虚汗,她扒开帐篷看出去,见武士们跳起双脚,人人手中挥舞着一把雪亮的短匕,以为一场血腥的斗殴即将开始。
"就像豹子在啸。"云裳说。
匈奴侍女胡蜜儿走进来,笑说,"莫怕,那是兴奋的叫喊,兽肉熟了,香喷喷的肉食,天父赐给我们的,阏氏要不要出去品尝?"
"我想,阏氏宁愿待在大帐里。"云裳说,"咱们的饭也快送来了。"
皇上想得十分周到,在和亲的汉人队伍中,不仅有各类工匠,还有几名厨师,专为昭君做汉家口味的饭菜。
"可是云姊,我倒想走到火旁,尝试一下手持短匕割而食之的滋味。"昭君说。
宁胡阏氏一出现在篝火旁,武士们的欢声更响了,他们的喉咙愉快地长长地啸着,有些人干脆将自己变做一只调皮的花豹,上下蹿跳着。大单于看着他们,放声大笑。接着,人们安静下来,神情庄重地凝望天空中升起的那弯新月,天地陡然跌进一片安谧中,只有火在不断地舔着渐黑的夜色,匈奴人开始了低沉肃穆的祈祷。
一串串有力的异族语音在昭君的耳畔盘旋,携着一股蓬勃的热腾腾的生命力,这百余名匈奴人,男人和女人的声音汇成一股飞扬天地的长风,昭君抬起头,让长风高高地掀起她的红斗篷,吹掠她的额发,她同他们一样凝望新月,心中充满圣洁的情感。
"……是你照亮了黑夜,你是天父额上的一颗明珠!……你诞生于东方古老的大海,来自纯洁清澈的水中……光明的新月,黑夜中唯一的光亮,是天父将你皎洁的辉光赐予我们,光灿的明月啊!是你为骏马耀亮了道路,是你把崎岖艰险的路途变为平坦的大道!啊,是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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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十章 昭君出塞(3)
昭君第一次感受到这令人血液沸腾的祈祷,她凝看新月,情不自禁地加入那澎湃的合唱:
"……啊,是你!是你……"
这之后,营地重新喧沸起来,人们开始享用他们的晚餐,喝咸咸的滚奶茶,撕嚼着热烫的兽肉,好不有滋味。大单于拔出虎头金匕递给昭君,教她割食,从小做惯农活儿的昭君岂能不会使刀?她很快将一块野猪的腿肉割到自己的金盘里,并学着别人的样子蘸着细白的盐面撕咬起来。
"味道怎样?"大单于问。
"美极!"她吃得兴致勃勃,见韩昌韩将军也刀割手撕地吃得极其豪放,大将军看到公主在瞧他,就笑说,"在草原日子久了,已变得同草原人一般无二了。"又道:"但是,假如你要在草原上住下去,就得吃肥壮的畜肉,喝浓滚的奶茶。公主尝尝奶茶吧。"
昭君捧起金盏,小心地喝了一口,她觉得自己能够接受这奶香浓郁的咸茶,只是她对此十分陌生,她还要不断地品,逐渐熟悉并喜爱它,她小口小口竟一气喝光了一盏。奶茶流进她的体内,肺腑一下子给它弄得热乎乎的,而口中绕缠的余香令她禁不住再向往起奶茶来。
侍女又给她端来一碗。
大单于高兴地看着她接二连三地喝茶,说道:"这浓脂奶茶是能够长筋壮骨的,到了冬天,天地不管怎么严寒,漠风不管怎么呼叫,只要喝上它三碗奶茶,浑身就仿佛有火苗在跳。寒风舔不灭的火苗。"
昭君深深地看着他,这几天她总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匈奴人千百年来一直把草原当做家?他们为什么在茫茫草滩上不停地跋涉着?为什么他们不在有河流的地方建起遮蔽风雪的房屋和城市?现在,她有些懂了,匈奴人活着为了同草原抗争,他们要把自己的骨头造硬,让周身泛起热腾腾火力,然后走向风雪。这个民族的性格就是这么喜欢同自然较量,他们根本不会修筑城墙将自己和世代儿孙们圈起来,与风雪雷电隔得远远的,不,每一个匈奴人,君王、武士、贵族、牧民,谁都不能过养尊处优的日子,你要去骑射,去打猎虎狼,去驰骋去抵御严寒,如此与草原搏杀,才是生存的全部意义。昭君再想她的宝坪村,她曾度过的那些日子,艰辛、忙碌但是美好快乐,"我在草原上也会很快乐的,我不会缩在大单于的穹庐里做个娇滴滴的阏氏,我的身子也要腾跳起火苗,我要学会做很多事情。"
马奶酒端上来了,匈奴人离不开马奶酒,吃大块肉,饮大盏酒,搭配得多么和谐,武士们喝得无比豪放,大单于同他们一起豪饮,昭君注意到匈奴人的君臣关系可不像大汉那么森严可怕,天子至尊之身,臣子三叩九拜,奉若神明。这里却轻松得多,诸王武士们与大单于响亮地碰着盏,高声大笑,一连饮下数杯后,大单于紧了紧宽宽的腰带,跪俯在矮脚桌前,伸出强壮的手臂,示意人们同他比试一番腕力。第一个上来的是左贤王,他生得同单于一般高大,是他异母弟,两人都倾其全力,拼命要扳倒对方,武士们在一旁嚣叫着,一边跺足鼓劲儿。昭君也紧张地看着,内心希望她的君王能赢。
韩昌走到她身边,"公主回帐歇息吧!马奶酒使他们兴奋起来,一会儿还要摔跤,跳舞,好一番喧腾呢。"
但昭君没有离去的意思,她大睁着双眼,"韩将军,大单于会赢左贤王吗?"
"左贤王年轻力壮,整整小单于十五岁,可大单于神勇非凡,豪气正炽,公主请站到前面大单于能够看见你的地方,如此,他必胜无疑。"
果然,在左贤王将要压倒单于之时,呼韩邪猛然看到了凝立在眼前的宁胡阏氏,她的红色斗篷就像一支点燃的火炬,他的面颊感觉到了一种热切的注视和灼照。他的身上陡然增添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竟一下将左贤王按压下去。
匈奴人欢呼起来,为他们的单于神力盖天而衷情欢呼。
太子雕陶莫皋站到空地上,他将皮袍紧扎在腰间,赤露着铜色的上身,春夜仍是寒冷的,冷风撞到匈奴武士的胸背上,竟被那么一股热力烫得缩退回去。
又一赤裸肩背的武士上场同雕陶莫皋比试摔跤,两人像雄狮一般以紧张专注的眼神盯着对方,相互绕着圈子,一步步逼近着,紧跟着,两人猛扑上去,头、肩、臂、膝相抵着,一心要把对手撂倒在自己的脚边。
武士们狂呼叫好,一起唱起曲调亢扬的歌子:
啊,塔里达塔里达
矫健的雄狮塔里达
搏斗吧,进攻吧
塔里达塔里达
勇猛的雪豹塔里达
冲锋吧,战斗吧
塔里达塔里达……
年轻的太子终于将对手按在自己的腿下,再一个武士跳上场,数番较量后,都败下阵来。武士们更热烈地喊叫着。羌笛吹响了,芦笙胡琴给这热闹的夜晚更添一种气氛,匈奴人围着篝火跳起奔放的舞蹈,男子们跺足甩臂,时而以苍鹰飞翔的姿态,时而双脚激烈踏动,模仿战马奔驰的样子。
"嗨嗨!塔里达!……"
大单于也汇入狂舞的人们中,张开双臂有如翱翔的鹏鸟苍鹰,脚步铿锵激昂踩踏着铜鼓热腾腾的鼓点,韩将军也起身舞蹈,与大单于面对面地舞,同样有力的动作,同样如醉如狂。
夜在蹿动的火光中摇晃着,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似被摇落下来。
当篝火将熄,铁钎上只剩一副副兽骨架时,醉酣的匈奴人便各自回帐歇息了。昭君也回到她的白羊毛暖帐,侍女胡蜜儿已把两只铜炉烧得热烫,不断向帐内播散热浪,云裳备好热水为阏氏洗妆。当昭君身着轻滑的红绢钩肩心衣躺到铺着白熊皮的软榻上时,大单于走进来,云裳和胡蜜儿俯身向他施礼,然后轻轻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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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十章 昭君出塞(4)
昭君拉上丝棉被盖住裸露的肩头,呼韩邪凝看榻上的美人,去掉了金钗步摇,她的黑发铺展在枕上,有如流泻的长瀑,洗去脂粉的脸容漫布娇羞的红晕,真美得让人心弦颤动。大单于走近她,单膝屈跪在榻前,用手轻轻触摸她丝帛一样柔滑的额头、脸颊,触摸她花瓣一样的柔唇,大单于的眼中没有狂暴的欲望,那种疯狂占有她的念头一丝一毫都没有,他只愿这样宁静地看着她,轻轻地触摸她,大单于的确陷进了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奇妙心境,他那大匈奴武士硬邦邦的心房里忽然涌流着这么多柔软的情怀,哦,这么多呵!他感到自己想要对她倾诉些什么,无穷无尽地倾诉下去,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帐外一堆堆篝火已燃成余烬,不知名的小虫儿在草叶下唧啾鸣叫,高空那弯新月柔和恬静地照耀着世界。多美妙啊!他的心在体味着极其细腻的情感,他事实上已跌入一种浓浓的诗的氛围里了,可是他不会赋诗,也不会吟诵汉人的优美诗篇,亦不会喃喃低述绵绵的情话,他多想呵!可他不会。但他懂得作为人活在这世上,幸福的概念不仅是牛羊强壮,人丁兴旺,风调雨顺,部族间平安和睦,还有对心上的姑娘的一种爱,一种至纯的情感。呼韩邪发现这爱和情感同样是那般深沉宏阔,挥扬出去足以泣天感日。
昭君在这柔情的注视中,所有的惶惑和不安都消失了,她静静地卧在榻上,她感到了她的君王无限细腻的爱,身心格外安宁舒坦,她闭上眼睛睡去了。
在以后的夜晚,她都如此温馨地安睡在他的注视和触摸里,她熟悉了他的目光和手掌,竟变得如此依恋起来,有一晚,大单于因同韩将军叙谈,迟了一些时候才进大帐,她便无法入睡,隐隐地盼望着。
毡车队继续向北行驶,从左冯翔进入了北地郡,春天过去,夏季开始了,北地有连绵的丘陵,有松软的小平原,匈奴人并不快马加鞭地赶路,大单于怕他珍贵的阏氏经受不住剧烈的颠簸和劳顿,车队走得很缓慢,这样一来,马儿们就可以从容地享受着夏季原上茂盛的青草。每个上午,阳光未到顶足,风还很清爽,昭君都要走出毡车,骑马走行一段,现在,她可以不用太子持缰了,她自己抖开缰绳驾驭白马,她的身体渐渐习惯了这起起伏伏的动律,这动律与她血液深处的某种旋律重合了,千年百年以前,我便是马背之上的一名骑手吧?她想,亦或是上天注定我在马背上度其一生呢?有时,她让云姊取来琵琶,她就怀抱在马上拨弹起来,这悠扬婉丽的琴声一响,武士们立刻止住了喧啸,让马儿放慢步子,彻耳倾听着,琴音让他们忽觉这山野自然是那般美妙,他们第一次那样仔细地注意天边的云彩,云原来是一群飘洒的天女呵!他们再去看嫩绿的柳林,柳原来是含情欲诉的人间娇娘。他们去看小河,去看山,去看这广博的世界……世界原来这样动人,他们发觉自己心内埋藏着这么多对这个世界的爱。
大汉的百姓们也听到了昭君的琵琶曲,当匈奴的毡车队路过那些村舍时,百姓们便拥在道路两旁观看,他们熟知她肩负的使命,明白自己此时看到的场面将被载入史册,或者成为传说……至今,在昭君出塞的路途上,仍有许多被作为景点供人们参观的地方:这是昭君梳妆的胭脂河;昭君曾在这座庙里住宿,夜半,昭君睡不着,便起身拨弹琵琶,以倾诉对大汉的眷恋……
有时,太子雕陶莫皋热心地教她怎样让白马跑起来,骑手以怎样的姿态才能在跑动的马背上保持平稳。太子的年龄差不多要大昭君十岁,昭君觉着他更像一位淳厚的兄长,就好比龙儿,他清澈的眼睛含满真诚,当他们在行走时,昭君忽于一旁的山崖上看到一簇盛开的花儿,"它多美呀!"她喃喃道。
太子就一甩马鞭向山崖上奔去。
"不!"她叫道,"太子,请回来!"
太子依旧执拗奔去,在马无法攀登的陡坡,他便弃马奋勇地攀爬。
"大单于!快让太子莫爬了!"
大单于捋着胡须朗声笑起来,说,"雕陶莫皋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雪豹,阏氏不必为他担心。"
太子的面前出现一道几乎是笔直的崖壁,根本没有搭手和踩踏的地方,天哪,他怎样攀上去呢?昭君紧张地望着,其他匈奴人勒住乘骑,一起望向他。太子驻足不前,四处巡视着,这是人根本不能征服的山崖呵。
大单于的面孔严峻了,甚至两眼冒着火,他催马上前,以洪钟般的嗓音大喊:"雕陶莫皋,你必须上去!你能行!"
昭君也打马驱上去,"大单于,你不能这样!下面是可怕的深渊,太子万一掉下去……"
"即便是有摔死的危险也要上,匈奴武士说出的话就好像射出的箭一样不能再收回!"大单于双眸毫不留情地注视着他的长子。
雕陶莫皋向上猛然一蹿,抓住崖上伸出的一棵小树枝干,昭君惊得大气不敢喘,那样细的枝干是会折断的呀!可还没容她深想,太子已成功地将身子悠荡上山崖。武士们欢呼起来,他们纵马驰过去,当雕陶莫皋捧着那大蓬花儿从崖上下来时,他们跳下马背,把匈奴最骁勇的战士抬起来一次次扔到空中。大单于眼中闪射着自豪的光亮。
太子将花儿奉到昭君面前,感激的泪水浸出她的眼睛,她捧过花,晶莹的珠泪一滴滴掉落花上。
后来,这花儿始终不败,一连许多日仍鲜艳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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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十章 昭君出塞(5)
由北地又过上郡、西河,稼禾油绿的小平原逐渐消失了,山林、丘陵也不见了,他们的面前时常出现黄沙滚滚的沙漠,路过一座座黄土垒就的边塞小城,白日,阳光暴烈,夜晚,漠风瑟瑟,狼群在凶猛的长嚎。他们向北再经朔方郡、五原郡,终于在夏天行将结束时进入辽阔的匈奴大草原。
在一个昏黑的雷雨之夜过去后,早晨,人们撩开帐篷,惊喜地发觉正在上升的那轮红彤彤的旭日是他们熟悉的匈奴的太阳啊!它仿佛在奶牛清晨的初乳中浸了一下,将那浓稠的气息朝四野散放着,黄沙紫塞从人们的身后消失了,他们已经站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武士们欢叫着,把自己放倒在草丛里,愉快地打着滚儿,马儿们也轻快地咴叫着,不断地打着响鼻。
昭君走出帐子,这是她初次见到草原,她惊讶它的阔大,她问走来的大单于,草原的岸在何处?大单于将目光有力地抛掷出去,告诉她,草原是和天连在一起的,假如你一直不停地走下去,就能走到天父身边。
"那么,大单于,"昭君说:"匈奴人千年来寻着水草永不停息地走下去,是否在走向天父的殿堂呢?"
大单于转看她,双眸倏地亮起了两簇火花,她的话似乎唤醒了沉睡在他心底的一个伟大念头,是呵,我们是在寻找,执著地走行着,一千年了,我们不断在问:我们要到哪里去?此时,这个美丽的汉家女儿的一声轻问使大单于的眼前一片光明。
"是啊,我们是在走向天父,他的辉煌的殿堂里有一棵羽冠华灿的大树,它就是赐予我们光和热的太阳啊。"
"天的神树!"昭君心头漾着无限的温暖,一切并没有离她遥远,她的秭归,她的宝坪和光照她的故乡的天空!
大单于面向初升的太阳开始匈奴人每日清晨必做的祭拜:
"……是你给了我茁壮的骨骼,是你给了我柔韧的刀剑割不断的筋脉……呵,是你让我周身血液永不停止地奔流,滋养生生不息的生命!……呵,是你!是你……"
他们随金秋一起来到漠北王庭。
王庭的人们早就得到飞骑传来的消息,已将王庭上下收拾一新,大群侍女在单于大阏氏云卜娜的带领下,将那顶以百张白熊皮和百张雪豹皮缝制的单于穹庐用新鲜的奶液涂抹了三层,又将铺地的毡垫换成了新织的后羊毛毡,屋中的精美摆设也用细羊绒擦得亮锃锃的。之后,女人们赶做着各种喷香的奶制品,她们一边干活儿,一边愉快地议论着那位来自大汉的公主,飞骑告诉她们,那公主美极了,究竟怎么个美法,这武士实在想不出形容的词汇,就干脆指着天空说,在白日,她美得就像太阳;在夜晚,她美得就像月亮。太阳和月亮!匈奴人膜拜的图腾,想想吧,蓝天之上,还有比太阳更明亮动人的东西吗?黑夜中,也没有什么比得上月亮的光彩。这是最好的形容词汇了,女人们细细地想着,白日,她们眯起眼睛去看太阳,夜晚,她们又遥望明月,体味着汉公主的美丽。她们再彼此互望,这广阔的草场上最美的女人要数吉拉塔,难道她比吉拉塔还美上十倍吗?
马奶酒酿浓了,黄油炼好了,奶豆腐晒干了,乳酪挤炸成了,人们在清晨走出毡帐,估计大单于的毡车队该到了。一个眼尖的牧童真的在地平线处觅到了那大群的车马。
"大单于回来了!汉公主来到了!"草场上响彻着芦笛一样嘹亮的童音。
王庭沸腾起来,女人们在汉公主将要经过的道路上点洒着这个早晨刚挤的牛羊新鲜的初乳。
大队车马驶近了,为首的是太子雕陶莫皋所率的一百名武士,他们纵马疾驰而来,朝迎接的人群欢叫着,跳下马背,来不及接受各自亲人的问候,就立刻分列两队站立道路两旁,恭迎大单于和宁胡阏氏入王庭。人们向远处望去,他们仁慈的君王出现了,他驭着高大雄健的乘骑,身披白貂皮大氅,头戴金冠,尊严无比。汉公主在哪里?人们寻找着,唔,他们的眼睛忽然被一道光芒四射的霞蔚狠狠冲撞了一下,接着满眼都是玫瑰色的光团,汉公主出现了,她就在大单于身旁,端坐在一匹白马上,那红光是她灿烂的面容和身上的红斗篷闪耀出的。人们使劲儿用手背揩着自己的眼睛,单于和公主一点点走近了,天父呵,人们只觉公主如同那轮上升的旭日,公主是草原上升起的太阳呵!后来这个时辰变为草原流传千古的传说,说汉公主嫁来时,骑着天马白玉龙,肩披一袭红霞,在万道光芒中来到草原。
女人们更起劲儿地朝道路上扬洒鲜乳汁,公主驱着马儿踏着洁白馨香的路走进王庭。
公主俯身向单于大阏氏云卜娜施礼,人们都知道,公主到来后,其位定在云卜娜之上,将取代她成为单于的大阏氏,更何况云卜娜已经老了,满头乌丝雪染一样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匈奴的风俗轻视老人,因为年老者不再能驭马放羊,不再能挽弓射箭保卫部族,他们甚至需要别人的照顾帮助才能得以生存,当然,老龄的女人还有个致命的缺陷:她们不再能生育孩子了。尽管云卜娜的身子依旧高大壮实,可她不能生养了,大单于对她只保留着一份敬重。
此时,她扶起公主,眼目中含满真诚的喜悦,昭君从她慈祥的目光中似乎又见奶奶嫫,她宽厚的胸脯散出祖母般的温暖甘甜的气息。她捧起矮脚桌上的金盏,说道:
"用清晨白净纯洁的奶汁,煮成香浓的奶茶,请公主喝下吧,洗去远途的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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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十章 昭君出塞(6)
昭君接过,一气喝下。
匈奴人发出欢声,他们看到公主的眼里闪射着善良的辉光,她的笑容发自内心,她亲切的神态令他们觉得她仿佛不是来自遥远的异域,她就是从那儿--从照耀大草原的阳光中来,从凝视匈奴人的新月中来,天父的殿堂中来的呀!
王庭当晚举行了盛大的宴饮会,欢迎大单于的回归和汉公主的来到。人们宰杀了数不清的肥壮牛羊,堆堆的篝火一直铺延到二十里外狼居胥山下和卢朐河边,若你从远处望来,那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还以为是天上的星群坠落了呢。
他们尽情地喝着马奶酒,割吃着畜肉,尽情地舞歌,把自己在酒里滚了三滚,在歌里跌了三跌。
公主是吉祥的凤凰鸟呵,从此汉匈两族不再有战争,男人们不再流血死亡,女人不再哀伤悲泣,从此阳光照耀下的大地和平一百年!
新月冉冉升起时,酣醉的人们俯地而拜:
"……是你照亮了黑夜,是你燃起了希望,你是天父额上的夜明珠,你为了帮助黑暗中的人们而诞生……哦,是你给我们带来了光明,是你给我们带来了霞彩,哦,是你!是你……"
男人女人老人和孩童一起仰望明月痴迷地喊:
"哦,是你!是你……"
子夜将临时,王庭的人们全都疲倦地睡去,连那些今夜当班的侍卫们也因多贪了几杯而沉沉入睡。再也不会有突然的入侵了,东西南北面的部落全都仰看竖立在单于穹庐上的唯一一面大旗,得到飞骑的传报,今夜他们亦在喝酒欢歌哩。
王庭之上,只有两人是清醒的,那便是昭君和她的君王。
呼韩邪单于没有喝太多的酒,他只是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兴奋地看着欢乐的人们,昭君并坐于他身旁。现在,万籁俱寂,人畜睡熟,篝火将熄,连服侍阏氏的侍女,连从来滴酒不沾的云裳也被热情的匈奴女人们灌醉了。没谁来打搅他们,天父给他们这个安谧时光让他们享受。
呼韩邪看着他的阏氏,内心再次鼓起那份柔柔的情感,他抬手轻触她的脸,她的柔滑的颈子,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入自己的胸怀,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而她无比顺从地接受了他火一样烫人的胸怀和臂膀。他们就这样沉浸在无尽无止的甜蜜情爱里。
空中,肉香酒气仍是那么浓,武士们粗重的鼾声起起落落。
昭君从大单于的颈窝里抬起头,遥看篝火的尽处。
"想到夜中去吗?到看不见火光听不到酣声的地方去?"
"我想。"她快乐的眼睛活泼地眨着。
他们拉着手,在遍地倒卧的人身中寻着落脚的空隙,他们睡得可真香,昭君轻说,大单于笑道:就是雷声也不能惊醒他们,所有的人将一气儿睡到明早太阳升起。
他们站到醉卧的人群之外了,夜风纷扬起他们的袍摆,大单于发觉忘记牵他的坐骑了。
"只需一声呼哨就能唤来我的宝龙驹,它被拴在穹庐外,只是马儿奔跑的四蹄会践踏睡熟的人们。"
"我们可以不骑马。"
大单于笑道:"马是为了草原民族而生的,草原人征服了草原马,就是要它带你到想去的地方。"
单于环顾四周,前面的草场上,凝立着一匹骏马的身影,他们奔过去,认出是大汉圣上所赠的九骏后裔之一名曰赤电的马儿,在往匈奴草原的漫长旅途,还是半大的一匹小马驹竟长成了威风凛凛的骏骑。它模样、神态和赤红的毛色与其父一般无二。它此时独自立在草场上,定是看管它的武士喝醉了酒,未将马棚的木门拴牢,这不安分的淘气包自己弄开门跑了出来。听到人的脚步,赤电猛回头,甩起满头拂披的红鬃,亮起前蹄,挑战般嘶叫着。
"别过去,大单于,听太子说,九骏还未被驯驭,不能用来骑乘。"
大单于双眸盯着马儿,"赤电就会乖乖地送我们去夜的深处。"
"大单于!……"
大单于坚决地走向赤电,朝它伸出手臂,"来吧,孩子,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别紧张,没人要伤害你,我的漂亮的小家伙,过来……"大单于对它说着话,一步步接近它,赤电怀疑地看着这位头戴金冠的人,他的光亮的脊背还没有被人骑乘过,它高贵的头颅还未给人勒来勒去,它一出生就是马群中的骄子,它的完美的骨骼和肌肉注定它是日驰千里的宝驹。但它的头脑中有从父母处承袭的记忆,它模糊地感到终有一天,它会被人驾驭的,它必须时刻提防着。可这人很和气,并不像要凶狠地征服它。赤电放松了,不再闪跳和亮前蹄,这人挨近,开始梳理它的浓密的长鬃,揉擦它的脸,赤电感到一阵奇妙的舒适,体内湍急流响的血液渐渐平息下去,甚至眯起了眼睛,可猛然,这人跨上了它的脊背,驾驭了它。赤电暴怒了,它被欺骗被愚弄了,它几乎笔直地立了起来,狠命嘶叫着,狂跳不止,定要将背上的人甩下来。
"大单于!……"昭君高喊,吓得抱紧双臂。
呼韩邪单于在马背上仿佛生了根一般,要知道赤电身上没有任何鞍具的呵!大单于紧抓住它的鬃毛,用力压按它高昂的头,他要让它朝人类俯首,马类在千百年前就已被人驯服,难道你这小家伙想背离你的种族吗?赤电带着大单于飞也般地冲去。昭君陷入焦灼的等待中,她扬起头,再次想,这究竟是怎样的民族?君王、太子、武士,都具有这等驱云追日的胆量和豪气!她跪在草丛里,双手抚摸着柔软的草叶,是草地养育出的民族,是草原赋予他们的力量。我,王嫱,王昭君会获得这样的力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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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十一章 初到草原(1)
赤电带着大单于回来了,应该说,是单于驱着赤电回来了,昭君迎上去,大单于将她拉上马背,"我说过,它是个好孩子,会送我们去想去的地方。"
"大单于,你是怎样驯服它的呢?"
"很简单,让它明白你比它更强硬。"
赤电带着他们风驰电掣般地于夜中驰骋,昭君紧紧地依在她的君王的胸前,夜从两旁飞速地掠去,她正置身于从未体验过的高速飞奔中,我像是乘着夏夜天空的闪电呢。她沉浸在无法形容的新奇感受里,我们能一直飞驰到天上。
赤电渐渐放慢速度,最后停下来,他们跳下马背,环顾四周,哦,这家伙的确把火光和人群远远甩开了,他们立在宁静的夜色里,新月在高天深处淡成一弯小小的月痕,漫天的繁星挂在天幕上像颗颗亮晶晶的欲滴的水泡,大草原在星辉中辽远地伸展着,一道河流由草原的胸腹上横过,秋虫和蛙儿在河边的草棵里小声鸣叫,可这细弱的声音并不影响草原之夜的静谧气氛,昭君举起两臂,夜风翻卷而来,有如调皮快乐的波浪一样跌撞在她身上,她的情绪受到了感染,不禁在草地上奔跑起来,似乎再次回到很久以前在宝坪村的一个夜晚,她于开阔的河岸上轻盈地跑着,天空中恍若飘飞着先师屈原的巨大纱帽,她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伟大的灵魂。哦,天还是那样一片天,星还是那群星,嫱还是那个嫱……她扑跌在草丛里,把自己仰面放倒,薄薄的夜雾升起来了,使空中充满了奇异的幻景,好像很多个小精灵在跳跃嬉闹,昭君爬起来,像个童稚的七岁小姑娘似的,踮着脚追寻起这些精灵来,"嘿,你们都是谁?……在哪儿?别和我捉迷藏了。"清凉的雾气拍在她因奔跑而热腾腾的脸颊上,空气中是秋草浓薰薰的味道,她笑着喘着,欢乐无比。白雾继续上升,渐渐遮掩了星空,漫天繁星不见了,天空也不见了,怎么回事?小伙计们,这玩笑开得可太大了,你们这些调皮鬼,我知道你们的本事很大,你们都是聪明的小鬼,快露出星空来吧,哪怕只露出一颗星,好照耀我找到我的君王。
但星星一颗也没现出,然而她用不着紧张,因为她的君王已寻到她,并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夜风骤然猛烈起来,抽打在她的斗篷上。
"我的阏氏,我们回去吧,寒流已越过狼居胥山,来到漠北草原。"
"可是……等等,我听到一种声音,它在跟我说话。"她离开君王的怀抱,探足找寻着。
"那是风的声音。"单于说。
"不,它裹在风声中,很细小,就像一阵悄悄的呢喃。"
风使劲儿掀动她的长斗篷,将它高高扬起,像巨鸟的翅膀,她奔动她的两腿,"你们是谁?要对我说什么?"
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额上,又是一片,她伸手一摸,只是水珠。
"不!不……你们一定是什么,而不仅仅是水。"
又有一些落在她的指尖上,趁它们变为水之前她看清了:是雪花呵!
"下雪了!大单于!是雪在说话啊!"她兴奋至极。
"匈奴的冬天到来了!"大单于也张开手臂迎接越来越多的雪片,雪片汇成了急涌的雪瀑,漫天飞扬着,他以洪钟般的嗓音道:"狩猎的季节开始了!"
四只大铜炉把华美的殿帐烤得暖烘烘的,昭君躺进柔软的白熊皮褥中,她的被寒风浸得冰冷的肢体正一点点转暖,血液在皮下重又畅快流动,使她的面颊漫布着红嫣嫣的霞彩,她的乌云般的长发向枕后散铺着,她在等待她的君王。
他走近卧榻,俯身注视她,她的眼睛在对他诉说着心中的柔情,乳浆般浓稠的情感呵!她的身子在帐内的热流和他灼烫的目光不断冲撞下,如同宁静的冰河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融融荡动着,水波汩汩奔流着,放射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他的手放到她的脸颊上,顺着那完美的颈子一点点滑下去,如同木船贴着起伏的波浪上下滑行,又像苍鹰贴着绵绵的云彩悠悠滑翔,昭君闭上眼睛,可她的呼吸却急促起来,呼吸像湍急的溪流。蓦地,她觉得他手掌的力量,这双搏杀虎狼的手啊!帐内的烛光熄灭了,大匈奴草原朝她倾压下来,她以为她无法承受,她以为就此再也找不见自己,可她承受住了,她没有丢失,她感到手、脚、心、肢体的存在,感到数十日的浓乳浆、兽肉和马奶酒在体内聚集的火一般的热力。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由体内袭来,热泪冲出了她的眼窝,她感到她已是大匈奴草原的一部分,已是这丰沃的黑色土壤的一部分,天父呵,是你给了我茁壮的骨骼,是你给了我柔韧的割不断的筋脉……是你让我周身的血液永不停止地奔流,滋养生生不息的生命!……是你让我倒卧成大河,站立成山峰,是你让我拥有绵绵不绝的热情,呵,是你!是你……
第十一章
在草原漫长的冬季,人们主要的食物来源是猎获野兽。几场大雪过后,秋天残剩的枯草被深深地埋在雪下,牛羊们再也翻食不出什么了,每天只能得到主人喂给的少许草料,牛儿羊儿开始大批死亡,人们很快将这些饿死的瘦瘪瘪的牛羊吃光了,当然,为了获取必不可少的奶汁,女人们总要保证乳牛乳羊和乳驼的草料,让它们吃得腰臀圆滚以便乳汁长流不断。单有鲜奶是不够的,它填不饱人的肚子,当地上的厚雪被冻成硬邦邦的雪盖时,身背弓矢的匈奴骑手们出发了,王庭所有十六岁以上的男人们在大单于的带领下,向狼居胥山兽源充沛的猎场奔去。那里有成群的野鹿、野驴、獐子、黄羊和狍子。女人们仍然留在王庭,狩猎如同战斗,猎手们必须全身心投入,有时为了跟踪兽迹常常要走上三五天,露宿风餐,漂泊不定。再者,猎场不仅有温驯的草食类动物,更有凶暴的肉食类猛兽,狼、熊、虎、豹,女人是不能够随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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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十一章 初到草原(2)
呼韩邪单于不得不同他的美人离别上一段日子,这在汉人看来真是不可思议,他是君王,他完全可以整个一个冬天都待在华丽的穹庐里,厮守着他心爱的阏氏,将大铜炉烧得热烫,尽情享受着那缠绵销魂的时刻。若是汉人的王侯,他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如此这般,但匈奴君王不能,在这个马背民族里,胆量和意志是君王的象征,人们不会拥戴和信服一个只知在殿帐中同女人厮缠的单于。如果,他的生活里只有女人和酒,要不了多长时间,他的肌腱就会变成猪脂一样的肥肉,他的肚子就会同肥羊肚一样松松垮垮。大单于要率领猎手们奔向猛兽出没的深山野林,去给他的威名增添一份荣光,给他的金冠再镀上一层金光。他的臂力要比众武士更强,他的箭法要比众人更准。
大单于走了,他把昭君托付给云卜娜,要她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她。他对她说:"你是我贤德的阏氏,是儿子们慈爱的母亲,如今又是孙儿们宽厚的祖母。云卜娜,用你温暖的胸膛保护宁胡阏氏度过我离开王庭的这段日子。"
云卜娜俯身施礼,"我尊贵的大单于,您放心出行,不会有寒风吹着她,不会有狼豺惊吓她,云卜娜愿拿自身的性命为这承诺担保。"
大单于离去了。每日上午,单于的众阏氏们都聚集在一起做草原民族的各种奶食,匈奴贵妇与汉人贵妇不同,她们并不以为劳动是低贱的,她们身穿漂亮的皮袍,戴着贵重的首饰,拥有一大群奴仆,却仍然事事自己亲自动手,因为她们坚信劳动能使自己的双手更灵巧,身形更健美。除此之外,她们还进行许多户外的猎骑运动,匈奴的贵妇个个是骑马射箭的高手。昭君也蛮有兴致地想要参与她们的劳作,云卜娜高兴地说:"我相信不久,我们的大单于就能吃上妹妹亲手做的奶食了。"
大阏氏把一木桶牛奶放到她面前,庄重地说道:"天父赐给匈奴人纯洁吉祥的奶汁作为食物,这浓稠的乳浆能够变幻出很多种芳香可口的奶食呢。"接着,她告诉昭君,这刚刚从乳牛身子里流出的新鲜奶汁第一可以做白油,以木棍这样不停地搅拌,使其发酵后,浮在上面的这层白色油脂即是白油。二是黄油,将白油用粗麻布滤过,倒入锅中以温火炼,用木勺搅动,待到色泽微黄即成黄油。三是奶干,漂出白油后的酸奶子经慢火久煮,放入布袋压榨,再入木制模具制成方块,切成整齐的长条,在太阳下吹晒晾干,就成了微酸的奶干,可以保存好长时间,它是牧人冬季的好食物哩。四是奶酪,将制黄油所余的奶水放到热处,等其发酵、沉淀,把沉淀下的粉块装入布袋压榨,晾干后就是奶酪了。
于是,昭君在每个上午跟随着众阏氏做奶食,惊喜地看着洁白的奶汁在手下变做纯洁的白油,浓香的黄油,奶干和奶酪。午后的漫长时光里,阏氏们则聚集在高阔的穹庐内跟昭君和云裳学着汉家的绣活儿,她们的指头实在摆弄不好汉家女儿细小的绣针,她们拉过两位汉女的手儿瞧着,手指纤长秀美,就感叹着,说上天给了汉家女这样的手,就是去拿绣针的,给我们生了这么一双粗大的手,是为着挤奶和挽缰绳。
"我们是天父放逐到草原的一群粗陋不堪的女人,只配去挤奶放马。"
插话的是太子的阏氏吉拉塔,这言语显然火辣辣的刺耳,云卜娜抬起头,气愤地说:"吉拉塔,如果你在大单于的穹庐里不讲礼法的话,就立刻回到你的帐子去!"
吉拉塔站起来扭身冲出穹庐,帐外传来她抑制不住的哭声。
"她太无礼了!走时竟不给您大阏氏施礼,也不向宁胡阏氏道别。"
众女人议论着:
"自从美丽的宁胡阏氏来到王庭,吉拉塔就不对劲儿了。"
"因为阏氏比她美上百倍,在阏氏面前,她就像被烈日晒去颜色的玫瑰花,再也无人看她了,称她做"匈奴草原最红的花儿",甚至连太子也不正眼瞧她了,听说,当她做出娇媚的样子想讨得他的欢心时,太子就厌烦地把她推到一边。"
"凭她微贱的出身,能够嫁进太子的白羊毛大帐,就该每日跪谢天父的赐福,她的心却想包揽大天呢。"
"都不要说了!"云卜娜斥道:"大单于的穹庐是尊严圣洁的殿堂,我不许有人在这里,在大单于珍贵的宁胡阏氏面前不懂礼数,相互不睦,恶言相攻。"
众阏氏俯身施礼,退出殿帐。倒叫昭君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妹妹,"云卜娜温和地握住昭君的手,"匈奴女人的心就像这平坦的草原一样,藏不住话儿,她们怎么想就怎么说,妹妹不要在意。"
"大阏氏,昭君是为汉匈和平而来,不要为着我去责怪众姊妹和吉拉塔吧,可怜的姑娘这会儿一定伏在帐中伤心哭泣,这儿有一块绢丝绣花包头巾,是我从汉朝带来的,我想把它送给吉拉塔。"昭君唤来胡蜜儿要她现在就去太子的大帐。
"人说草原上的走兽,要数白鹿最善良,妹妹的善心更胜白鹿呵!"云卜娜感叹。
大阏氏走后,胡蜜儿回来了,她手拿着丝巾愤愤地说,"阏氏,这个吉拉塔真变得好像疯了一般,就像一条发横的牛,咬道的狗,我将阏氏的心意对她一番说,放下这漂亮的丝巾,可我一出帐子,丝巾就揉成一团从天窗扔到我脚边。她真是给太子宠坏了,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
昭君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的到来,竟会让那个匈奴美女这等痛苦,痛苦的似乎不只吉拉塔一人,还有大单于的一位阏氏居娜,在昭君到来前,她似乎是单于较为钟爱的,据说她长期占有穹庐内大单于的卧榻,阏氏们各有自己的帐子,它们呈众星捧月状坐落在穹庐四周,只有在单于召幸到时才能住进这华美殿帐。居娜也是匈奴美女,丰满秀丽,但同昭君比,却显出草原女人的粗糙来,两颊红彤彤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在风中眯缝着而使眼角处过早堆满细密的皱纹,头发也不如汉家女儿墨黑厚密,可能是游牧民族不习惯洗头的缘故,看上去十分干涩。居娜为大单于诞有二子,十岁的且莫车和八岁的囊。宁胡阏氏来后,大单于就不再瞧居娜一眼了。为此居娜伤痛欲绝,悲伤之后,她开始拼命修饰自己,学着宁胡阏氏的习惯,每日都要在漂着鲜花的香汤里泡上一阵子,可也洗不出宁胡阏氏的细腻洁白来;又在脸上涂抹着脂粉,选择最可身的貂皮袍,用鲜艳的丝带勒出她高耸丰满的胸部,还是勒不出宁胡阏氏那天生的灵秀俊逸来。她妖妖娆娆地走到大单于跟前,却令他厌恶地皱起眉头,烦躁地别过脸。居娜成了王庭的笑柄,人们说她居然敢和宁胡阏氏比高下,说她好比一只跳来跳去的花翎子大山鸡,硬要做孔雀开屏呢。大阏氏云卜娜将她斥责了一顿,说她身为单于的阏氏,王子们的母亲,要庄重尊贵才是,怎能让人如此品评呢?居娜从此称病在帐中,不与任何人往来,是沉浸在痛苦中还是在酝酿着仇恨呢?云裳对昭君说,"王庭的女人与汉宫的女人都是如此,整日为争得君王的恩宠打斗不休,不要在乎居娜吧,苦也罢,恨也罢,只怪天父让她生得这般粗糙,让我们的昭君一比就退出十万八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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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十一章 初到草原(3)
"快别这样说了,云姊,出汉宫前,太后曾告诫昭君,要我万不可仗着大单于的宠爱和倚着强大的汉朝为靠山来欺侮匈奴阏氏。我应该走进她的帐子告诉她,我们是姊妹,不是对手。"
"我的善心的好人儿,可你就是她的对手,甚至还是敌人,无论你怎样善待她,都不能消除她的恨意,无论你怎样表白,一个事实就是,你夺去了大单于的心,不管你愿意与否,或许,你想将大单于对你的爱匀出几分来给你的众姊妹,可是办不到,呼韩邪单于的眼睛不再能看到其他的女人,他的心不再能装下别的影子,你,只有你,永远不可能有别人。"云裳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居娜若想开些,是能够活得很快乐,单于曾经宠爱过她,并赐给她两个儿子,这对一个皇妃来说,应该满足了,她不该再希求什么。昭君,现在,云姊是非常盼望你能诞下一个健壮的小王子,对于大汉和匈奴,这都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呢。"
"云姊……"昭君的脸容漫布上羞怯的红晕。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单于还要很长时间才能归来。昭君每日与众阏氏一起做奶食、绣活儿,吉拉塔和居娜仍旧时时要生些是非,搅得女人们心烦意乱,常常不欢而散。
昭君变得闷闷不乐,她心中充满了思念,思念大单于,思念……
一个夜晚,她忽然梦到了她的故乡秭归,那巫山峡水格外清晰地呈现在眼里,她又变做小小的嫱,沿着翠绿的山坡奔跑,她见到幼时的伙伴嫘、婧和龙儿,见到了乘云飞去的奶奶嫫,最后在妹妹娉的哭声中惊醒了,她拥被而起,耳中依旧留有妹妹那渐渐遥远的哭声。她的心猛然跳痛起来。
"我的秭归……我的爹娘……我的亲人们都怎样了?"
哦,她已与故乡和亲人分别那么多年了呵!她的爹娘还好吗?娘已经生白发了吧?还有小妹娉差不多已到了出嫁的年龄,是否找到了好亲事?还是像姐姐嫱一样被朝廷的钦使强选入宫?昭君心内突然塞满这样多的惦念,竟再也无法入眠。次日,她面色苍白地起来,让走近的云裳大吃一惊。她赶忙摸摸她的头,以为她病了,是的,昭君真的病了,她被浓浓的思乡病击倒了。一连多日,她吃不下饭食,只喝点奶汁,躺在床榻上的身子日益消瘦,云卜娜急坏了,她坐在昭君榻前,抚摸着她的额头,一遍遍劝她吃些东西。昭君只是默默地流泪、流泪……
"唉,宁胡阏氏是想家了。"云裳对大阏氏说。
云卜娜注视着昭君,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她太知道这种思乡病会怎样折磨汉家公主,以往和亲到匈奴的那些短命的汉家郡主们,几乎全是死于这种病症。匈奴人给她们住最好的篷帐,吃最精美的食物,漠风再大,也不会吹疼她们的脸颊,大雪再猛,也不会涌进她们的居室,可她们就是没法儿在草原上生存下去,没法儿将生命之根深深地插入这肥沃的泥土中。她们甚至没为自己的君王诞下一个孩子,就像被风吹落的花儿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看来这个汉家公主也将这样快地在匈奴草原上消失。
不!不!云卜娜一把抓住昭君的手,把它紧握在胸前,"我的好妹妹,你和她们不一样!你会活下去的!在大草原上,你会生儿养女,你的儿女们又会生很多儿女,你会像我云卜娜一样成为草原幸福的祖母!"
"大阏氏……我……"
"你看似是柔弱的汉家女儿,你骨子里绝不柔弱!"云卜娜热切地说:"我的好妹妹,从你走进草原的那一天起,我们就认定,你这颗美丽的明珠会永远在匈奴草原上放射光彩!"
"大阏氏……"宁胡阏氏气若游丝,"昭君不过为大汉秭归山乡一个普通民女,实在不值得匈奴草原如此珍重……现在,昭君要走了,要回秭归……"
接下来的两天里,昭君滴水不进,陷入长久的昏睡,手里握着龙儿给她做的那串彩石项链。云裳倚在她的塌边哀哀哭泣着。悲伤绝望的云卜娜跟韩昌商量着要不要飞骑去报大单于,她哭道:"要是宁胡阏氏死去了,我云卜娜也没脸再见大单于,我没能守护好他心爱的阏氏,这都怪我,我使她不开心,我让她觉得在草原上生活是受罪!唉,我真是老糊涂了,我怎能让娇弱的汉公主去挤奶、做奶食?这等粗陋的活计怎能让汉家女儿去干?"
"大阏氏,您没有做错,宁胡阏氏是不会死的,先不要惊动大单于,让韩昌去劝慰公主吧。"
昭君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她倏地飞了起来,像一片羽毛,高高地飘飞着,飞出了穹庐,一直升上草原的蓝天白云间。她看到一望无际的雪原,看到原上跑跳的雪兔,而哪里是她的故乡呢?要向哪儿走才能回家呢?她茫然不定的目光四处掠扫着,这静寂的天穹间没有一丝声音,没有谁引领她,没有一声召唤。
她变得焦急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大汉秭归……"她仰望天空深处那枚静静燃烧的太阳大声喊。
太阳不做声。
她再喊:"屈原先师!请指点我回乡的道路吧!先师,你在哪里呵?"
她感到自己像鸥鸟一样贴着碧空滑翔,寻找着先师屈原,寻找那伟大的灵魂。
但天宇依旧静静的没有一点声息。
"难道我永远也找不到回乡的路吗?永远也没有谁指引我吗?"
她觉得身躯又变得沉重起来,在向下坠落、坠落,一直落回穹庐的铺着白熊皮褥的床榻上。
"公主!……"有人在呼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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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十一章 初到草原(4)
她睁开眼,看见韩昌将军。
"将军……"她低低地说:"昭君……找不到家,找不到秭归……"
将军安静地看着她,轻声道:"公主,秭归很远又很近,远得是我们的眼睛望不到它,近得是快马日夜不停地走行一月,就能到达,天地之大,马儿的四蹄却能跑遍它。公主,臣来此是想给公主讲一个故事,苏武的故事。"
于是,将军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那是大汉武帝年间的事,那时,大汉和匈奴正在兵戎相见,杀得分外眼红。汉朝往来匈奴的使者中有个叫卫律的,是个贪生怕死又贪图荣华富贵的小人,他投降了匈奴,受到单于的厚待,被封做灵王。他的副手虞常是个刚烈的好汉,总想寻机杀死卫律。这事儿让卫律知道了,就把虞常抓了起来。恰巧这时苏武和张胜奉武帝之命出使匈奴,单于就召集诸王们商量,决定让苏武二人投降。
苏武当下就说:"我尊为大汉使者,有何罪过?却被推上公堂受到匈奴审问,这实在是有失国格,有辱使命,不如一死。"说罢,便拔剑自刎,等到别人阻拦时,苏武已受重伤。单于十分佩服这位汉使的忠效之心,更想留他在身边,便命医生好生救治。医生就让人挖了个地坑,烧上文火,铺了一块木板,将苏武伏在其上,用力踩他的脊梁,过了好半天,汉使才缓过气来。等到苏武伤愈后,单于让卫律劝其投降,于是,卫律请苏武在一旁听他审虞常、张胜。公堂上,虞常大骂不止,被卫律亲手杀掉,张胜胆怯,当即就降了。这时卫律又来引诱苏武,向他讲述自己降后得到的种种好处,苏武站起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不思报效国家,反而屈节投降,如今手刃同胞,狠毒似禽兽。我苏武为大汉使臣,顶天立地,只有仆死岂能跪生?"
单于听说后,愈发敬重他,为了让他降服,单于想了种种法子,把苏武关到地窖里,不给吃食,时逢天降大雪,苏武就吃飘进地窖中的雪,吃身上的皮带和地上扔的羊皮等物。单于又把他发到北海去牧羊,给他一群公羊,说何时公羊下了羔,何时就放他回长安。北海土地荒芜,苏武一边放羊一边开垦了一片荒地,种上由大汉带来的糜子。那年冬天,北海降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平地积起的雪足有七尺厚,人们只能在雪底掏洞出入,牛羊因冻饿死去大半,牧人们没有吃的,也将饿死。苏武就把自己收获的糜子碾去外皮,炒熟后分给人们,牧人嚼食这馨香的米粒度过了荒年。
后来,苏武在北海牧羊十八年,他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不论是牧羊还是种地,身边总带着出使的节棒。天长地久,节棒上的飘带和绒球都磨掉了,节棒也被磨得光溜溜的,当地牧人见了无不感叹苏武对大汉对君王的忠贞之心和刚烈的品格。终于,单于也被其深深感动,答应放还他。就这样,苏武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汉都长安。北海的牧人为了表示对他的感激和怀念,便在自家的毡帐后边立一根光溜溜的木杆,象征苏武的节棒。那地方现今还有这个习俗。
昭君睁大眼睛凝视韩昌将军。
"现在,汉匈再也不会有战争,汉匈已为一家了,这均是呼韩邪单于高瞻远瞩、顺天应人和公主您毅然请嫁匈奴草原的巾帼豪举,如同当年的苏武一样,您身负大汉君王与百姓的重托,苏武在刀剑和贫寒中尚且不辱使命,顽强地活下去,而公主您身处锦衣玉食和大单于真挚的爱中却想放弃生存!"
"韩将军……"
"公主,活下去,在匈奴草原上生存下去,就是您为汉匈两族立下了千秋功业!公主在上,请受韩昌一拜!"
将军屈膝跪下。
这时,云卜娜率众阏氏走入,大阏氏亲捧放着精美奶食的银盘跪呈昭君:"妹妹,大单于不能没有你!匈奴草原需要你呵!"
昭君在云裳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泪水流出她的眼睛,"大阏氏,韩将军,快请起来!昭君会在匈奴生活下去!昭君不会离开草原……"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云裳走出穹庐,望着在艳阳下闪闪发光的雪原,兴奋地叫着昭君,"多可爱呀!原上没有一丝风,太阳光这么好,昭君,咱们去骑马吧,你在帐子里闷了这么久,到原上去跑跑吧。"
"好吧。"病愈的昭君望望这样好的阳光,心内也忍不住跃跃欲动。
侍卫为她们牵出马儿,胡蜜儿要去叫众侍女来陪伴阏氏出游。
"不必了,蜜儿,"阏氏说,"我与云姊不走远,就在穹庐前的这块空地上。你和侍女们继续做自己的事吧。"
胡蜜儿就放心回帐,埋首去琢磨昭君教她的绣活儿。
外面,王庭侍卫们笔直站立,忠实地履行自己职责。但一切都好,没有任何灾难的迹象,天这么蓝,太阳这么亮,阏氏骑着她温良的白马在雪地上欢快地跑跳,她的骑术已相当不错,她病了好多日,难得今日这么开心,头戴红暖兜,肩披红斗篷,笑容比阳光更灿烂。她时而让马儿慢行,令侍卫由殿帐中取来琵琶,她抱在马上对着辽阔的雪野弹了起来。
侍卫们凝望她,她怀抱琵琶的形象是匈奴草原上最美的风景。
一只肥墩墩的雪兔急急驰过雪地,两个小男孩拿着弓矢一路追来,昭君认出是居娜阏氏的儿子且莫车和囊。她停住弹奏,两个孩子站下,向她俯首施礼。
"你们要做个小猎手?"昭君笑问。
"是的,我们要射猎这只肥兔子。"十岁的且莫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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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十一章 初到草原(5)
"可你连发了十五矢,也没碰着它的毫毛。"八岁的囊不客气地揭着哥哥的短。
"你呢,甚至拉不开弓弦。"且莫车回敬。
"好了,小家伙们,不要吵了,你们都注定要成为像父王和兄长那样的好猎手,让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只兔子吧。"
两个孩子高兴地在前奔跑,昭君和云裳纵马跟着,她们绕到了穹庐的背后,侍卫们已经看不见她们了,但依旧能听到她们的笑声和两个小王子尖声尖气地的叫喊。
"射呀,且莫车!"
"囊,你只管乱喊,把兔子惊跑了,快把它轰过来。"
囊去轰兔子,这只雪兔把两个小家伙弄得手忙脚乱,阏氏和她的女伴被他们的滑稽模样逗得大笑不止。后来,又加进两个女人的声音,说什么,侍卫们没听清,再后来,便没有声音了,他们想可能是宁胡阏氏被别的女人们请去喝茶了,骑了这半天马,定是口渴了。
昭君与云裳驱马踏上王庭北面的道路,刚才,她们碰上了居娜和吉拉塔,两个女人从居娜的帐子里出来,竟与昭君十分愉快地叙谈起来,她们说,雪兔是女人和孩童射猎的小动物,宁胡阏氏敏捷聪慧,如今已学会骑马,为何不学射猎呢?
是的,不错,我真该学学呢。
于是,吉拉塔就接过且莫车的弓矢,待那雪兔由远处的雪窝里一露头,便"嗖"的一箭,正中兔脖。
"真神箭手!"昭君由衷赞道。
两个孩子兴奋地跑上去,抓住猎获物,嚷嚷着要扒了皮,并为究竟是白水煮食还是用火烧烤争了起来。
"孩子们总是这样,像小狗一样咬架。"居娜笑说,
接着,她同吉拉塔一起告诉阏氏射箭的种种要领,又热心地指着前面,说那儿是雪兔出没的地方,宁胡阏氏先前行,我们回帐去换衣牵马,随后赶来。
昭君将琵琶塞入华丽的马褡子里,背着这副小弓同云裳打马跑去。
这一带十分僻静,原上有稀疏的小树林,有一条冰封的小河,地上果然有许多行兔子的脚印。
"嘿,看哪,云姊,那儿有一只,还有那里!"
她们驱着马儿愉快跑行着,雪兔引着两个兴致勃勃的汉家女渐渐远离了王庭。
尽情的奔跑令两人十分开心,多好呵,她们已经能够驾驭草原马奔驰在草原上了,不久,也一定能操弓拉矢成为真正的草原人。
雪兔不见了踪影,没关系,她们原本也没想今日就成个弓箭手。她们让马儿慢行着,一边愉快地叙谈着。
"昭君,"云裳说,"现今细想,当初你自请掖庭令求行,真是果敢明智之举,每每我在原上这样放眼四望,望到如此开阔的天地和连绵起伏的白云,就想,我云裳怎能在那幽闭的掖庭深巷里整整待了二十年?怎么能安心?跟你来匈奴,原是不放心你,我们同是掖庭宫人,姊妹一场,此去天各一方,永生难见,就索性一咬牙,跟你来做伴,反正云裳大好时光已虚度过去,此生别无他求,就算匈奴是虎豹出没漠风呼啸的荒蛮之地,云裳与妹妹一同熬着就是,却不曾想到,在这里,第一次有了自由快乐的感觉,像鸟儿一样,多好呵!天地这么广大,再不是掖庭上空那面四四方方的天穹了,我似乎觉得自己年轻了些哩。"
"是呵,"昭君道:"可我前几天竟不想活下去,思念故乡秭归思得心都碎了。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要变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草原人。"接着,她眉毛一扬,笑了起来,说,"云姊,你岂是才年轻了一些,你原本就十分美丽,加上喝了这许多日子的鲜乳汁,你的皮肤更细白了,脸上细白的底色上浸出了些许润红,好像拍上的胭脂,其实是天然的美韵呢。"
"瞧你,昭君,倒戏耍起我来了,在你这小仙人儿面前,云裳可不是无盐丑女一个?"
"快不要作践自己,我的好姊姊,听我说,前些日子,大单于还在的时候,他的弟弟左贤王乌乃浑来穹庐议事,我观他十分神往姊姊……"
"妹妹越发打趣云裳了!……"
"云姊,左贤王为当今匈奴的豪杰英雄,大单于手足同胞,姊姊秀姿丽容,与其多么匹配!"
"好妹妹,你如此抬举姊姊,可是,可是……你的云姊已近不惑之龄了,我说过的,云裳大好时光已经流逝在掖庭深巷。"
"不,昭君不能苟同,掖庭深巷只是幽闭着姊姊的青春年华,从未令其开放过,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姊姊的好时光仍然安在呀,等大单于归来,昭君就对他提及。"
"妹妹……"云裳的脸孔飘荡着幸福的红霞。
她们畅谈着,不觉感到腹中饥饿,太阳已滑上中天了,此时是正午时分,她们该回去用饭了,她们这才记起吉拉塔和居娜并没有追来。云裳忿道,"两个说嘴的女人,心里不愿来干吗又装作热情伴随的样子?哄骗我们做甚?"
她们顺着雪地上的马蹄印向王庭跑去。
可突然,马儿惊慌地站住了,恐怖地嘶叫起来,她们抬眼望去,见前方的雪原上蹲着一只黑色狼犬,这有何奇怪?王庭的犬几乎与王庭的孩子一样多,马儿是怎么了?她们两腿磕踢着马肚,抖动着缰绳,马儿愈发不肯行,紧张得全身在哆嗦。
"天呵,云姊,那家伙一定是狼!"
"是的是的,听匈奴人说,狼与犬很相像,只有猎骑民族和他们的马能够分辨出来,咱们的马已经认出了!"
"快,我们向后转!"
两人掉转马头,纵马奔去,马载着她们以从未有过的快速飞奔着,两人居然稳稳地坐在马上,如同熟练的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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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十一章 初到草原(6)
奔马竟又猛地停住,嘶叫着亮起前蹄,差点儿将两人甩下马背。前方又蹲着一只黑狼。天呵,她们再向左奔,左面也有狼;向右,右边亦有一只守候着,她们徒劳地四面奔走着,狼的数量在一只只增多,它们像从雪中冒出来似的,那四方的狼,越来越多,并一点点缩小包围圈。她们不知道这就是狼群捕食的战术:围而不打,直到猎物筋疲力尽,连惊带累瘫软在地,再扑将上去分而食之。
她们不懂,可恍恍惚惚悟到了,便停止毫无意义的奔跑,上了一道雪岗。那四面的狼慢慢聚成一个圆圈,三只,六只,八只,十只,十一……天呵!光是成年狼就足有二十多只,再加上那些唧唧喳喳的小狼崽和老弱病残的家伙简直有四五十只!两个人和两匹马,多好,足以让它们吃上一顿美美的午餐。
"昭君,现在完了,匈奴的天父不再保佑我们了,这些家伙会吃掉我们的!咬断你我的喉咙!……"云裳抓住昭君,牙齿战栗着。
昭君觉得周身的血液亦同雪原一样冰凉,但她尚有一份清醒,"也许,我们可以自卫,这弓矢能帮我们。"她张弓搭矢,瞄准一只老狼,长箭却在空中画了个小弧,无力地落在两步远处,老狼好奇地瞧着,它对人类的弓箭该不陌生了,只是它从未见过如此的弓箭手,这令它觉得分外有趣,它坐在自己的后肢上,喉咙深处发出近乎笑声的呼呼噜噜的声音。
"让我试试。"云裳拿过来,却也不比昭君强,箭矢飞出去,直插入雪地。更多的狼欢笑着,它们又前进了一步,像观看表演似的看这些飞来的箭矢横七竖八地栽落雪地,狼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老狼笑得连腰也直不起来,狼崽们笑得在雪中打着滚,好不热闹。
"不成!我们无法用这东西,必须让人知道我们的危险。"昭君道。
"我们没有火,听说狼怕火,只要有堆火,它们就不敢靠前。"
"我们无法笼火。"昭君紧张地想着,四处张望着,她看到马褡子里的琵琶,对了,琴声会传得很远,人们听到后就会知道我在这里,便会来救我们了。
她取出琵琶抱在怀里,五指猛地摔跌在弦上,轰然发出的旋律令众狼吃了一惊,它们搞不清这琴声是怎么回事?这急骤的音响有如开融的冰河在荡流,一块块一座座大冰排被流水推动着轰隆隆前行,无数冰排不时激烈碰撞,爆出阵阵轰鸣,碎冰碴漫天飞扬,如下雹雨。狼群的脚步变得犹疑了,大自然还有什么声音能与这急剧的声响相比呢?夏夜布满阴霾的天空上闪电霹雳,雷声滚动,暴雨荡涤世界。冬夜北风呼啸,携着透骨的严寒席卷而来,这琴声唤醒了众狼记忆,它们愈发不解,看看天,阳光到顶,阳气鼎足,不像藏有任何危险,但这琴声却又分明传送出某种危机。狼迟疑不前了。狼就是这样的怀疑狂,即使在绝对饥饿的情况下,也不贸然出击。它总是在小心翼翼地等待着……
昭君愈怕,手指便甩得愈有力,渐渐,指下流淌的激昂旋律反倒使她获得了一种勇气,这音响似乎与匈奴的天父相沟通了。她急跳不止的心平稳了,冰冷的血液在回温,她不会可笑可悲地死于狼口,她会活下去,活得很长久,有许多事情在等着她做哩。她的脸红嫣嫣地放着光,拼足全身力气……
天边驰来一队铁骑,飞射的箭矢准确地追上四处逃散的狼。
两匹一红一青的马儿驰到昭君面前,太子雕陶莫皋和左贤王乌乃浑俯首屈膝施以大礼,"臣来迟,阏氏受惊了!"
疲惫的昭君倒在云裳怀里。
回去的路上,武士们用两张皮袍抬着昏迷的阏氏。太子和左贤王说,大单于的狩猎获得第一场丰收,尊单于之命,他俩将每种猎获物各带了些送回王庭给阏氏尝鲜,半路忽闻阏氏的琵琶声,他们十分奇怪,怎么阏氏会到这地方呢?这里叫野狼泡,是狼群出没之地呵,可整个匈奴草原,除了阏氏和云姑娘,他们想不出有谁还能弹这东西,琴声像飞溅的流水那样湍急,阏氏肯定遇着了危险。他们就快马加鞭地赶来了。雕陶莫皋愤怒地说:"那些该死的侍卫,大单于对待他们就像自己的儿子,他们竟这样回报君王,把阏氏与云姑娘抛到野狼泡不管,这是心怀恶意,有意谋害宁胡阏氏,我要把侍卫们统统绑起来押送到大单于处!还有那些侍女,她们竟然不跟随尊贵的阏氏!"
"太子,你且不要责怪侍卫,侍女们也没有任何过错。"于是,云裳将来龙去脉如此一番诉说,雕陶莫皋一声大吼,狠狠打马,高大的汗血马猛然蹿了出去,向王庭驰骋。
左贤王转向云裳,"云姑娘一定给惊吓着了。"
"蒙左贤王和太子相救,奴妾感激不尽。"云裳在左贤王关切的注视下,低垂下眼睛。
"我看出姑娘对阏氏一片深情,听说此次出塞的名册上,本无姑娘名姓,是姑娘主动放弃汉宫舒适的生活,自请跟随宁胡阏氏,来到我塞外大草原上,过这等与牛马虎狼为伍的日子,饱受这样的惊怕。姑娘虽为弱女,心中却藏这般侠肠义胆,很多须眉男儿也无法做到啊!乌乃浑倍加钦佩。"
"左贤王过奖,云裳行事,最重情义,我与阏氏亲如姊妹,理当伴随。左贤王如此褒奖,云裳担当不起。"
左贤王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眼中漾着无限的爱慕。
宁胡阏氏被抬进云卜娜的大帐,她开始浑身发着高热,云卜娜抚着她滚烫的额头,流下了痛心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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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十一章 初到草原(7)
"在呼韩邪大单于和平的王庭上竟会有人干出这样卑鄙的事情!我曾以自己的生命向大单于保证,不会有狼豺惊吓着她,可是……"
殿帐的厚毡帘掀开了,吉拉塔被扔到云卜娜脚下,太子雕陶莫皋大步走进来,手持马鞭,显然,吉拉塔已饱受了一顿鞭打,皮袍被抽裂了,脸上道道血痕,披头散发。
昭君惊醒了,她吃力地由榻上坐起来。
"阏氏!"太子上前一步朝昭君单膝跪下,"请您吩咐一声,要这恶女人怎么个死法才解您心头之恨?把她活活抽死还是用刀子捅穿她那恶毒的心?!"
"不!……太子!我心头没有恨。"
雕陶莫皋吃惊地看着她,"可是阏氏,这恶妇想害死您!"
云卜娜扶住她,"妹妹,吉拉塔必须用性命偿还她自己的恶行。"
昭君环视帐中人,见所有人的面孔都喷射着愤怒,阏氏们,侍女们,所有的眼睛都在说:"杀死她!"
"我听说吉拉塔救过大单于,在王庭遭受郅支偷袭时,是她最先发现并喊醒了醉卧的人们。"
"不错,"云卜娜说道,"为此大单于丰厚地奖赏了她,从那时起,她身穿的是匈奴王庭缝制的最精美的貂皮袍;颈上带的是价值连城的珠串,她的贫穷的家族一跃成为匈奴最富有的贵族,她本人更是得到太子的宠爱,太子另有阏氏十人,哪一个蒙受的荣宠及得上她呢?如今,宁胡阏氏被迎到草原,与她无冤无仇,只因阏氏拥有阳光般灿烂的美丽,便使她这般嫉妒,心生歹毒的杀机,这分明是要戳穿大单于的心,破坏汉匈和睦呵!"
"杀死她!杀死这恶妇!"人们怒喊。
"不!虽说昭君无仇于她,可若是因昭君杀了吉拉塔,仇恨便种下了,昭君不是为了播及仇恨而来,大单于曾对我说过,千百年来,这块草原已被各种仇恨的火焰烧了又烧,被抛洒的热血浸了又浸,不!大单于说,匈奴人再也不能兄弟相残,亲人相杀,也不能去同外族掀起杀戮!如今,我活得很好,狼群没有把我怎样,假如天不覆我,就没有人能够伤害我。大阏氏,太子,我请求你们忘掉这件事,就当它是一场噩梦,不要对大单于提及。"昭君又向着帐中诸阏氏和诸侍女诚恳道:"我请求你们!"
人们无不欷?#91;感叹着,心中想:"宁胡阏氏心胸竟开阔如草原,这般的仁慈善良实在是匈奴之福呵!"
太子注视着俯在地上的吉拉塔,"阏氏救了你的性命,你可以不死,但你不再得到我的心和我的爱,大匈奴武士不会去爱一个比狼豺还狠毒的女人!吉拉塔,假如你再作恶,我将把你配给一个最粗鲁的什骑长!"雕陶莫皋说罢,摔帘而去。
人们注意到太子的话其实已斩杀了她,吉拉塔瘫软在地,面无一点儿血色。
这件事在大单于归来时,的确被悄悄隐藏下,没有人提及,居娜阏氏的罪恶亦随同她一道仍旧幽闭在白羊毛帐中,且莫车和囊仍旧快乐地追着野兔,两个小王子已经能够射猎兔子了。他们的父王高兴地夸奖他们,赐他们一人一把豹头银匕,拍着他们的肩膀,"小鹰们,你们就要被放飞了,明冬,你们就跟随父王进山打猎。"
且莫车和囊欢叫着,蹦跳着。
昭君的高烧在云卜娜的细心照料下终于赶在大单于回来前消退了,那段日子,云卜娜日夜守候在她的榻前,昭君沐浴在她慈爱的目光中,喜欢她的手梳理她的长发,抚摸她的额头,喜欢她宽厚的胸膛散发出的母亲、祖母的温馨气息,喜欢闭上眼睛听她哼唱匈奴草原悠久的古歌,那绵长的歌声与奶奶嫫在秭归山村夜晚那悠悠的讲述声重合了,仿佛有一道祥瑞的光笼罩着她,她感到一切是这么好,这么妥帖、舒适、幸福。昭君病愈后,云卜娜每天都让她喝白驼奶,驼奶是所有奶汁中最上等的,白驼奶更为名贵,昭君的体力迅速恢复着。云卜娜便开始教她挽弓射箭,大阏氏温和地对她说,正如每个汉女必须要学会织绣一样,草原女人也必须学会骑马射箭,若想在草原生活下去,就要获得在这里生活的种种本领。云卜娜骑在高大雄健的乘骑上,一扫母亲、祖母的慈爱温柔,变得英姿勃勃,威风凛凛,好似年轻了二十岁。一只雪兔由雪原上蹦跳着,云卜娜驱马追上,张弓搭箭,于二十步之外放箭而去,兔子中箭滚在雪堆里抽搐着。
当云卜娜裹挟着一身寒风驰回时,昭君惊叹极了,可是……我?我能行吗?大阏氏笑道,说能,只要你每日不懈地练下去,等到太阳起落了七七四十九次,月亮圆缺了三次,你便初步练就了本事。
以后,太阳刚刚升起,身披红袍的宁胡阏氏就醒目地出现在雪原上,手挽长弓指向遥远的地平线。这是冬日雪原上的一道最美的风景。
大单于看到她时,惊讶地发现她的美丽优雅中又增添了一种气质,与大匈奴草原相融通的蓬勃健康的气质。
夜晚,殿帐深处的红烛一支支熄灭了,他感到怀中的年轻躯体却在发出耀目灼热的金光,就像黎明的朝霞所迸放出的。帐外,尖啸的大北风在猛烈撞击着穹庐,仿佛要将之拔地而起,掀到空中,要将这地上一切耸立的东西全都荡涤干净。但铜炉中旺盛的火焰却使帐内温暖如春,暖春的太阳饱满地拱出大地,热腾腾地照耀着世界,蓝湖边的柳林葱绿茂盛,坡上的小白桦挺拔俊逸,空气中充满浓郁的草木清香,母亲河在深沉凝重地流淌。他感到这个流荡着浓绿生命的世界被拥入他的胸怀,鼓鼓地充溢着他,激撞着他,烤灼着他,他听到自己血液深处的喧腾,听到心的强有力轰鸣,他把自己糅进丰饶的泥土,他埋首吸吮清澈的流泉,他仰目拥抱那轮嫣红的太阳!……呼韩邪单于从未觉到穹庐内的夜晚是这般灿烂,他感到他的奔涌不尽的激情,倾诉不完的热望,天父呵,是你赐我不竭的力量之源吗?是你在我身子里燃起不熄的烈焰吗?是你?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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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十一章 初到草原(8)
狩猎的丰收使王庭的冬季肉食充足,有了丰美的食物、酒和大铜炉里暖暖的火,匈奴男人便觉着严冬的日子格外惬意,总有些天,他们不愿出门,让自己的整日纵马驰骋的身子彻底放松。可大单于却带着他心爱的宁胡阏氏骑马出行了。他们不带更多的侍从,只一队武士远远地跟随着。阏氏的骑术足以使她驾驭天下名骏了,大单于将那晚驯服的赤电送给她。自己则骑乘九骏之中的名曰"绝群"的宝马。她的箭术也大有长进,虽然还不能射中飞禽走兽,可射出的箭矢已携有一股力量了,看来不久,宁胡阏氏就会成为一名够格的弓箭手。
他俩在平坦的雪原上飞驰而去。这是大单于一直梦想的情景,这个汉家美人能真正成为他的伴侣,与他一同并马驰骋,一同挽弓射猎,与他闯荡风雪,追云赶日。
瞬息之间,千里雪原已被掠在身后,他们面前赫然出现一座雄伟挺拔的雪山,"这是匈奴人的神山!"大单于告诉他的美人,"我一直想带你来拜谒它,但必须等到你可以驾驭千里马之后才能成行,因为只有脚力非凡的天下宝驹方可一气跑到这里。"大单于凝视她,"我的阏氏,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见到大雪山的汉公主。以往的百年间,嫁到我匈奴的汉公主无一人能驰到雪山身边。"
昭君睁亮了眼睛,仰望大雪山,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冰雪气息扑面而来,整个天地,包括她自身似乎都在这纯情的气息中缓缓升腾着,向着天父的殿堂升腾。雪山晶莹剔透的冰冠被正午的阳光耀得通明,好似燃烧了一般。
"那是天父触摸我们的目光呵!"大单于说。
他下马,踏着没膝深的积雪向前走去,昭君亦下来跟随他。
大单于有如听从了一个圣洁的召唤,仰着头,痴迷地走着,一直走到雪山身旁,双膝跪下,捧起白雪揉擦着自己的面孔。昭君也学着他的样子,掬起了白雪……
大单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现在,我们已与雪山融为一体,雪山接受了我们,我们是她的孩子,永远得到她的护佑!"
他们骑上马,开始向雪山攀去。
"大单于!"侍从们在身后叫,他们乘骑尽管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但跟阏氏的赤电和单于的绝群相比,就比出了高下,驰了这么长的路,他们的马已疲惫得再也不肯爬山了,任凭武士们怎样抽打它们。
"好了,我的雄鹰们,"大单于回头笑说,"不要难为马吧,你们就等在这里。"
赤电绝群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朝山上冲着,就像两道火龙,它们轻巧地跨越一个个雪坡,腾开四蹄飞过一道道深深的雪壑,神逸得有如天马一般,也许,它们真的得到了雪神相助,雪神的手掌在托举着它们,鼓起嘴巴轻吹一气送它们直上那座晶莹的冰峰。
"啊!大单于,我们站在雪峰的最高处啦!"昭君欢叫,"我们快要触到天庭啦!"她张开两臂,天蓝得像一眼大湖,高空蓝莹莹的清气好似一波又一波的湖水朝她涌荡而来,"我被淹没了,融化了呵……"她喃喃道,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灌满了这上天的清纯之气。
"阏氏,快看那里!"大单于以马鞭指着右下方。
天啊!昭君吃了一惊,只见那里有一方巨大的雪壁,它鼓凸着,有似马上就要胀裂。昭君听到一阵轰轰隆隆的响声。
"怎么回事?大单于,哪里来的响声?"
"来自雪山深处,它告诉我们一场大雪崩就要开始了。"
"雪崩?!"
"大自然最壮观的景象!我的阏氏,想不想一观?"
"是的,大单于,我想象不出那是何等壮美,雪崩何时开始?"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长,但我们不能这样呆呆地等下去,我们要雪崩为我们提早盛开。"
"您是说我们能够决定雪崩何时到来?"
"我们能!"大单于满怀信心,"摘下你的长弓,张弓搭箭,与我一同对准那面雪壁。"
"用箭射开它?"昭君将信将疑。
"对!用鸣镝箭!"大单于扔给她一只鹿皮箭囊。
昭君拉开长弓。
"啪!啪!"两声脆响,两支鸣镝箭飞向雪壁。
"再射!射光箭囊内所有的响箭。"大单于说道。
昭君端立乘骑之上,饱饱地吸满一口气,我在同我的君王一起向着大自然开战呢,我,王嫱,王昭君何曾具有这般强悍的力量呵!但此时,我的鸣镝箭真真实实地携带着强劲的风声刺向雪壁,啪!啪!啪……我的手臂上跳跃着搏杀的激情!
他们放下长弓等待着,那雪山深处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推来,陡然,阔大的雪壁爆裂开来,并伴随着震天的巨响。
"轰!轰轰!……"
整个雪山颤动不止,雪瀑喷向长空组成灿烂的巨型银色花环。
昭君身心欲飞,她张开两臂,觉得心、手、眼、肢体和整个人都已融入到那壮美的花环中去了……
雪瀑缓缓下落,昭君倒在赤电的背上昏晕过去……
云卜娜的殿帐内,大单于焦灼地踱来踱去,云卜娜正为昏迷的昭君灌着热奶茶。昭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她的脸色比雪原还要苍白。
大单于急步走来,"阏氏可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昭君只觉浑身乏力,身子内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腹中在泛酸水,厌烦一切食物。云卜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眉开眼笑,她俯身向大单于施礼,"恭喜大单于,天父将要赐给您一位小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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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十二章 新的希望(1)
昭君和大单于同时睁亮了眸子,呼韩邪转身走到帐外,双膝屈跪,仰望空中那轮灿日:
"……天父呵,是你在延续我的生命,是你赐我希望和荣光!……呵,是你!照耀我的天父,给我以吉祥和幸福的伟大父亲!……"
第十二章
竟宁元年岁末,汉使经长途跋涉来到匈奴,告知单于:元帝于五月壬辰在未央宫驾崩,六月己未,二十岁的太子刘骜即帝位,是为成帝。
呼韩邪回想起元帝对他的种种恩德和厚待,不禁潸然泪下。昭君与云裳遥想汉宫,透过元帝的崩亡似乎看见掖庭那数千帝之宫人们凄冷幽怨的日子,而朝廷又将向各郡派出选美钦使为新任皇上广采天下美女。又有多少年幼美貌的女孩像嫘一样匆匆嫁人,像婧一样悲惨地疯癫,像玫仙一样死于争宠呢?这个世界处处在同女孩找别扭。每换一任天子,便意味着女孩们的苦难又开始新的轮回。
这天夜里,昭君梦到了故乡,梦见自己在香溪河边浣纱,两岸的桃花开了晕红了半个天空,她听到婧的快活笑声,看见嫘扭摆着腰肢跳峡舞……婧从青山绿水中跑出来,仰抬着粉莹莹的笑脸清脆地说:"我要去见天的儿子啦。"婧忽又站在掖庭深巷,身穿破烂不堪的衫裙,大声嚷:"天的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昭君的耳畔炸响,婧在一步步地逼近她,眼眸里喷着火,昭君惊叫一声,蓦然吓醒。
"阏氏,你怎么了?"大单于也醒来,俯看着她,抚摸她浸满冷汗的额头。
昭君惊魂未定的眸子注视着呼韩邪,看着他温和善良的眼睛,将他拉向自己,投入他温暖的怀抱,"别离开我!大单于,我们永远不分开!"
呼韩邪感到他的美人在流泪,天呵,她一定是在梦中受到了什么可怕的惊吓,他紧紧地拥住她,不住地拍抚着她的背,喃喃地告诉她谁也不能把她从他的怀中夺去,天底下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当他同一匹小马驹一般高的时候就在寻找着她,在长天阔地间寻找着,在星辉月光下寻找着,差不多整整寻了三十年,她是他的眼珠,是他的心肝。现在,她怀有了他们的小宝贝,他正急切地等着他的降生,云卜娜说要等到明年秋天大雁们南飞的时候才降生。
昭君在他的怀中重新入睡了,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泪珠,这是世间最晶莹的珠玉呵!他心说,用嘴唇轻轻吻去它。
春风吹融了漠北草原坚硬的雪盖,被雪水浸软了的土壤里拱出了幼细的草芽,这是宁胡阏氏到来的第一个春天呵!当草滩一片青绿时,牧人打开栅栏,被圈了一冬的瘦羊瘦牛们跌跌撞撞地扑出去,大口大口地吞食着鲜嫩的青草,马儿也在撒着欢儿,成群的马儿在原上跑跳着。不久,牛羊就吃滚了身子,当春风更浓时,随同宁胡阏氏出塞的汉人工匠们也由他们开设的小作坊里打制出了很多铁制农具,再由另一些汉人率匈奴妇女们开垦出河边的沃土,种上糜子。
夏天来到了,野鸭和天鹅把大小水泡子喧腾得热闹非凡,王庭上下也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平富足的日子终于开始了,并且将永远持续下去,每一个匈奴人都毫不怀疑。武士们守着自己的妻儿,享受着这份可贵的幸福,从此后,他们活着将不再为了去同别的部族角斗拼杀,不再年纪轻轻就战死疆场,他们每一个人都将活得很长久,看到自己的胖孙子出世。他们抬头望天,天格外晴朗,天边飘动着吉祥的五彩云,这一切都是宁胡阏氏为我们带来的福分啊!当夏的色彩更灿烂时,每顶帐篷的母羊、母牛都下了幼羔犊儿,而帐中女人们高高鼓凸起的肚子也表示生产的那一天就要莅临了。
宁胡阏氏的身躯也已很沉重了,她每日倚靠在榻上,因为腹中的小家伙常常淘气地踢蹬着,她简直无法起身走动。
"肯定是位健壮的王子。"云卜娜喜滋滋地说,"匈奴的男孩们都是这样不安分哩,他们在娘胎里就急不可待地要学骑马哩。"
昭君和云裳笑起来。左贤王已向大单于请求,娶云裳做他的阏氏,在此之前,昭君也同大单于谈及此事了。呼韩邪笑说:"我观他二人彼此有情有义,还有何理由不同意这件婚事呢?"
但云裳一定要等昭君诞下了小王子后再往嫁左贤王的领地,要知道左贤王庭距此有数百里远呢。想到今后不能长伴昭君,云裳流下了难过的泪水,甚至萌生永不嫁人的想法。
"你我相隔并不遥远,"昭君安慰她,"我们都在这方草原上,千里马会缩短我们的距离。左贤王思恋姊姊已久,昭君可不能拴住云姊而让左贤王为情憔悴。"
"昭君也会打趣人了。"云裳脸颊绯红。
马匹肥壮的日子即是秋天来到了,只是盛夏暑气还未完全褪尽,盛夏的浓绿仍然覆盖草原。河边的糜子成熟了,金黄的穗子在风中招摇,散出阵阵芳香,人们收割下,磨出米粒,用黄油炒熟,放到嘴里咀嚼着,无比香脆,老辈人猛然记起来,"这是传说中苏武送给匈奴人的香米呵!"
年轻的男女们围住老辈人,求他们讲关于苏武的故事,于是,在初秋温暖的夜晚里,在星空下,人们围坐在一顶毡帐前,倾听老人们讲述他们崇敬的汉使的故事。
人们沉浸在对苏武的钦佩之情中,他们嚼着那香喷喷的糜子,愈发嚼出这米的不寻常的味道。
宁胡阏氏是在一个月圆之夜诞下了小王子,那个晚上,当月亮升上中天时,将饱满的光芒洒向草原,月亮那样大,就像一棵成熟的硕果,摇摇欲坠。大单于的穹庐内,传出阏氏的痛叫声,但持续时间不很长,小王子不愿意他的母亲饱受痛苦,也不愿他的父王在殿帐焦虑地踱来踱去,他舞揸着小手,踢蹬着一双有力的小腿,一下就跳落到大阏氏云卜娜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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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十二章 新的希望(2)
"天父赐我们一位多结实的王子啊!"云卜娜欢喜地流下了泪水。
大单于几乎是冲进帐子,他接过这个已经用羊奶洗净的小东西,"哦,他漂亮得就像月亮一样呢!"大单于高兴地说,小王子在父王的手掌里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声,更是把单于逗得大笑不止,"瞧,这小家伙的底气有多么足,将来一准是个驭马的斗士。"
大单于将他抱出殿帐,守候在外的诸王武士们一同俯跪下,齐声道:
"恭贺大单于!祝福大单于!"
接着,呼韩邪将他的王子高擎向明月,与人们一同念道:
"……你是天父额上的一颗夜明珠,是你照亮了黑夜,你的皎洁的辉光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希望……呵,光灿的月呵!……"
疲惫的宁胡阏氏在飘来的祈祷词中平静地睡熟了。
这一夜,很多女人们也接连诞下了她们的小宝贝。马群里的白马,驼群里的白驼也产下它们的白龙似的幼崽。
小王子被取名为伊屠知牙师。他是个多么幸运的小家伙呵!他是匈奴伟大君王和汉族美丽女儿的爱情结晶,他诞生在和平真正莅临的时候,吉祥的阳光和浓厚的爱将笼罩着他长大成人。
小王子出生后,大单于决意让宁胡阏氏取代大阏氏云卜娜,成为匈奴的皇后。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大单于说。
"不!大单于!"宁胡阏氏坚决地摇头,"您已将幸福和快乐给予了臣妾,这就是最珍贵的礼物!大阏氏仁慈宽厚善良,她是太子的亲母,与您共同度过那些颠沛流离的苦难岁月,单于您若削去她的大阏氏名衔,全体匈奴人都会伤心的。"
大单于感激地拥住她,感叹道:"我的阏氏多么贤德!"
以后的日子里,大单于和阏氏把全部的爱倾注在他们的宝贝身上,当然,他们彼此也仍然深深眷恋挚爱着。昭君诞育了孩子后,更添了一种美韵,就像成熟的金黄秋野,馨香而璀璨。呼韩邪觉着自己今后的人生将是为着这母子俩而活,他为了匈奴的统一奔走奋斗了大半辈子,如今,人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边境安宁和睦,汉匈两族商贸往来,一片祥和。匈奴国内,律法严明,诸王不得仗势欺人,武士不许相互殴斗,贵族不能强娶民女。草原风调雨顺,牛羊滚肥,当你走进匈奴大草原,那天边滚动的绵绵白云其实是大群放养的白羊;那遥远的地方起伏荡动的波涛也不是大河,而是无数匹驰骋的骏马。大单于该去安心过一过他自己的日子了,当他守着娇妻爱儿时,便觉着这实在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在午后宁静的时光里,他听着伊屠知牙师清脆的童声跟着母亲念大汉优美的诗文: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伊屠知牙师有与他母亲一样清澈蓝湛的眼睛,一样细白的皮肤,但那倔犟的鼻子,宽阔的额头又是大单于的翻版。
大单于注视着他,心想,伊屠知牙师将会成为与他的父兄们不一样的人,与父王稽侯珊,长兄雕陶莫皋,与其他的那些兄弟且莫车、囊、且麋胥、咸、乐等完全不同,他将会唱诗文,识得汉人的奇妙的象形文字,读得懂那些深奥的哲学和教义,那是稽侯珊一生梦想的,他在茫茫的草滩上向往了数十年的文化和文明,当他终于走近这一切时,他的手已变得阔大粗硬,早已习惯挽弓拉缰,却无法执一杆细细的毛笔。他面对那浩如烟海的文字,已没有办法学会并驾驭它们,他永远站在文明的边缘,永远只能仰视着。伊屠知牙师却可以从容地学会这一切,同时,他又具有匈奴武士的孔武、胆量和强壮的体魄,呼韩邪心中倏地亮起了一崭明灯,唔,多好呵!他正是希望有一个这样的继承人,匈奴正需要这样的君王引领着走向未来。千百年来,我们在草原上牧马放羊,追逐着水草,住毡帐衣兽皮,我们没有城市和房屋,没有文化和文明,不懂并且也不愿去农耕,我们在草原上远远地看到了别人的大城,看到雄伟的宫殿,男儿们就萌生了去抢夺的念头,一代代的匈奴人只一味地做野蛮的强盗,纵马席卷而来,又度卷而去。为什么我们不建立自己的城市和自己的文明呢?我们可以生活得比现在更富足,所谓富足,不仅仅是拥有成群的牛羊和马匹,吃喝不尽的兽肉与乳浆,还应拥有灿烂的文明。天父呵,匈奴人今天的一切与一千年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祖先留给我们的毡帐、皮袍、畜肉和乳浆,我们依然靠这些东西过活,没有哪一个匈奴人想到过我们应该追求一种新的生活,或者生活里该融入一些崭新的内容。这是十分可怕的,呼韩邪突然想,假如他死之后,假如今天这些热爱和平的人们全都死去后,我们的子孙们会不会重新陷入不休的征战呢?他们又重新成为这个世界的狂飙杀向四邻,或被四邻驱杀,最后,残留的一小撮匈奴人退到荒僻的草场上默默地牧羊,渐渐被世人遗忘,也渐渐遗忘了自己,因为匈奴没有文字,他们无法告诉后代他们是谁,有过怎样的辉煌,又是怎样被灭亡,一切都淹没在草原的长风中,这世界似乎从未出现过匈奴一样。大单于这样想着,心中又马上豁然开朗,现在不同了,匈奴有了伊屠知牙师,他会率领匈奴走进一个新天地的!
大单于常常将小家伙抱在怀里,独自带着他骑马远行,甚至不让侍卫们跟随,昭君相信严冬的时候,大单于也一定带他的小王子到过草原尽处的大雪山,用鸣镝箭为他射来惊天动地的雪崩。相信大单于会带他的儿子到夏夜的草原上,一手高擎着火把,一手高举着他的宝贝,"看吧,我的儿子,光明就在你的近前!"伊屠知牙师舞动着一双小手,望着那噼啪燃烧的火光,感觉到它把整个夜晚都照亮了。凌晨,昭君睁开眼睛,发觉身旁的大单于不见了,睡在她另一侧的伊屠知牙师也不见了,昭君跪在榻上,掀开大帐的天窗,只见大单于抱着他的儿子站在迷蒙的晨雾中,天地这时一派寂静,世界沉睡着。清凉的晨风吹散了薄雾,露出了草原上空那无限辽阔的天穹,东方天际一片嫣红,大单于向着东方举起他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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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十二章 新的希望(3)
"看啊,儿子,你才是匈奴的太阳!"
昭君久久凝视着这幅画面。
当伊屠知牙师能够独自爬上小马的背,玩耍他的小弓时,亦开始握笔向韩将军学写字。小王子是个聪明的学生,很快就识得许多字并且一笔一画地把它们写在缣帛上,当他将这些块缣帛呈给父王看时,他的父王则视之为最珍贵的礼物,他总是看了又看,然后叠起放进皮袍里。要是小王子知道他的作品父王都要拿给诸王们观赏时,他一定会更用心写的。伊屠知牙师实在是个灵异聪慧的孩子,他不像其他的男孩那样淘气调皮,惹得大人心烦,不住地叫嚷着,"你这个小坏蛋,给我躲远些吧!"伊屠知牙师似乎知道父王对他的期望,懂得自己肩负的使命,他还是个那么一点儿大的小东西,还没有一只猎犬高,就开始思索许多问题,比如:草原究竟有多大?太阳每晚落下去,它也回殿帐睡觉去吗?母亲说在草原的尽头有一个繁华的大国,照耀我们的太阳也照耀着那个国家吗?草木在冬天死亡,春天又复生,为什么草木有很多次生命?人呢?人会是这样吗?……有些问题,人们能够解答,有些连学问博大的韩将军也无法回答。
大将军韩昌每年总要回长安一段日子,又到了即将离去的时候了,他对大单于说:"伊屠知牙师应该得到名师的教导,让他跟我去长安吧。"
"我正有这个心意,只是……"大单于忽然觉着他简直无法跟小王子分开,想到他每天将不再看到他灿烂的笑容,不再听到他清脆的童声,不再抱他在胸前……大单于的心就感到刀割似的疼。他问自己:"这哪里像天所立大单于应有的胸怀?我怎会脆弱得好似一个女人?我不是对小王子寄予无限的希望吗?"但他马上再想:"伊屠知牙师还小,等他再大些去长安也不迟。"
韩昌走了,小王子仍旧留在王庭。
太子雕陶莫皋十分喜爱自己这个小弟弟,他差不多长他三十岁,他与吉拉塔的儿子都比伊屠知牙师年龄大。他对小弟弟的感情更像是对儿子,甚至比对儿子更好。他悉心教伊屠知牙师骑马射箭,为他去原上套来小红狐狸,去遥远的湖边捉来各种花羽毛的鸟儿放到木笼里让他玩耍。这令小王子非常开心,他很喜欢那只小红狐狸,喂它羊肉,同它喃喃地说话,小狐狸也一改怕人的习性,与小王子十分友好,乖乖地让他抚摸柔软的绒毛,让他牵着去原上散步。
这一天,小红狐狸不知怎么自己跑出了木笼,恰巧被且莫车、囊和吉拉塔的儿子柴塔缇看见了。
"瞧,那不是伊屠知牙师的宝贝吗?"且莫车说。
"没错,就是那小东西。"囊道:"喂,柴塔缇,这是你父雕陶莫皋为伊屠知牙师从原上逮来的。我们想知道他给你逮过什么?"
七岁的柴塔缇眼圈红了,他摇摇头,难过地垂下眼。
"嘿!"且莫车叫了一声,"傻瓜,你父眼里根本就没有你,他从不给你逮小动物,也不带你去玩,我们的兄长雕陶莫皋眼里根本就没你这个儿子。"
"嗨,你怎么能同伊屠知牙师相比呢?"囊道:"瞧他白白嫩嫩的像头漂亮的小白狮,你柴塔缇黑糊糊的就像一只难看的黑熊崽。"
柴塔缇气愤极了,泪水滚出他的眼眶,他挥起小拳头追打着囊和且莫车。
"喂,你弄错了!"两个小坏蛋笑着跳开去,"你该打的是那只小红狐狸,在它身上显示一下你的箭术,射死它呀!让你父喜爱的伊屠知牙师伤心地大哭。"
柴塔缇摘下背上的那副小弓,对准小红狐狸张弓搭箭,一连发射三箭,都中了小狐狸的身体。伊屠知牙师看到死去的小红狐狸,悲伤地哭起来。盛怒的雕陶莫皋一脚踹开吉拉塔的帐子,把柴塔缇拎出来扔到草地上,狠狠地踢打他,吉拉塔疯狂地追出来,一头撞向太子,"你打吧!你把我们母子都杀了吧!"
雕陶莫皋推开她,上前一步抓住趁机要逃开的儿子,狠抽了他一巴掌,柴塔缇滚倒在草地上,哭叫起来。吉拉塔母兽般冲向自己的儿子,将他从地上抓起来,她并没有把儿子搂在胸前紧护着,而是再次扔给那位暴怒中的父亲,"你打吧!打死你儿子吧!他在你眼里还不如个畜生!那你就宰了他去祭那畜生!"
"你们这母子两人简直要气死我!"太子大嚷,举起柴塔缇就要摔下去。
"慢着!太子!"宁胡阏氏跑上前,从太子手上夺下柴塔缇,"你怎么可以这样打孩子?!"阏氏气愤地瞪着雕陶莫皋,脸孔涨红了。
"阏氏……我……"
"他不过杀死了一只小红狐狸,他应该受到称赞,你该为他的箭法自豪!"阏氏说罢,抱走了柴塔缇,在远处的草毯上坐下来,可怜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宁胡阏氏拍哄着他,"唔,不哭了,好孩子,你是父亲的好孩子!"阏氏的手轻揉着他红肿的小脸儿,用丝巾擦去他的泪水,柴塔缇就渐渐在她的怀抱里睡熟了。
后来,太子打柴塔缇的事大单于知道了,他不仅没有责怪雕陶莫皋,反倒赞赏他与伊屠知牙师的兄弟情谊。
昭君却很不安,她对大单于说,"现在匈奴草原安宁和睦,您的圣名化解了所有部族间的世仇。可我十分担心您和太子这样宠爱伊屠知牙师,会在单于家族内播及下仇恨。"
"我的阏氏,你不必为此忧虑,伊屠知牙师有着最光辉的前程,无人能与之攀比。"
但是不久,大单于便感到宁胡阏氏的担忧并非是多余的。因为王庭正蔓延着一股谣言,它比阴邪的西风更快地刮遍匈奴草原。说伊屠知牙师将成为单于的继承人,取代雕陶莫皋,太子之位很快便由这位最小的王子去坐了。诸王中间也出现一些对大单于的抱怨,说太子从十来岁起就纵马上战阵,血雨腥风中闯荡了二十年,为父王的大业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小王子虽然聪明灵秀,宁胡阏氏善良仁爱,可大单于也不该萌生废太子而立小王子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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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十二章 新的希望(4)
雕陶莫皋似乎也听说了这个谣言,大单于注意到他已有多日不来穹庐了,小王子想念他的长兄,每日必要向父王询问他。大单于陷入了沉思,是啊,他是想要小王子做自己的继承人,可是已定的太子雕陶莫皋呢?在战场上他是个智勇双全的好将领,呼韩邪确信他承袭单于之位后,同样会尊奉父王的和平之主张,不会掀起杀戮和征战,但他像父王一样不识文字,无法深入进那些陌生的文明,匈奴在他的统领下只是维持现状,而不会进步。然而,如若换掉雕陶莫皋,势必令自己这个忠心耿耿的长子非常伤心,大单于也是爱他的,这爱中不单纯是父亲对儿子的疼爱,还有信任和一同出生入死后所萌生的某些深沉情感。大单于第一次觉到如此困惑,但他转念又想:我还很健康,能挽动长弓,能搏杀虎狼,我会活到伊屠知牙师长大,成为一位文武双全令人眼目一新的王子,到那时,让匈奴人选择他们的君主吧。
冬天到来时,大单于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围猎,王庭的人们倾巢而出,如同去征战一样,猎手们骑着高大的骏马,肩背牛角长弓,手持扎枪,全副武装,队伍分左翼、右翼、中军三路,万骑长以上的诸高官们被允许携带妻妾,这些女人亦背弓持枪驾驭着战马,好不威风。在大队后面,奴仆们驾着上百辆毡车,上面装着食物和用具。
大单于带上了他的众阏氏,昭君和伊屠知牙师也在其中。这是昭君第一次随同单于行猎,盛大的出行场面让她感到匈奴帝国的强大。
大队人马在狼居胥山的第一个营地驻扎下来,就在这天深夜,山里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雪片像暴雨那样急涌着,整整下了两夜一天。平地的雪堆得快有营帐高了,山里所有的沟壑都被填满。然而,没有一个匈奴男人会给大雪困在帐子里,这正是他们同自然较量的好时候,他们的身子聚集着夏秋储备的热力,那些浓脂乳茶、奶酪、马奶酒和畜肉的浓浓热力足足在体内燃起寒风吹舔不灭的火。第三天早上,人们铲倒雪墙,钻出大帐,围猎大队浩浩荡荡出发了。
道路上的积雪深没马膝,马儿简直无法腾开四蹄,凛冽的空气在山林中漂浮,所有的树木都顶着厚厚的雪冠沉默站立。这样的雪天里,更增加了行猎的难度,因为野兽们都躲藏起来,让你根本找不到它的踪迹。
狩猎是一场战斗,你得像对付狡猾的敌手一样寻找着你的猎物并将它们驱赶出来。狩猎队伍纪律严明,如同行军作战一样,不许在山林里大声喧哗,不许擅自离队,每支队伍要按照指定的路线行进,在这些队伍前,都有几名神箭手组成的哨探小队,负责打探路况、侦察兽迹和队与队间的联络,他们身上都携有鸣镝响箭。夕阳快下落时,几支队伍前的哨探们在指定的地点会合了,竟然都没有发现那些野驼、野驴、黄羊、狍子的影子,林里甚至连只山鸡都没有。武士们扫出空地,升起一堆堆篝火,架上铜锅化雪水烧煮奶茶,等待着大队伍的到来。
夜晚,人们支起毡帐,默默地喝着茶,啃着干硬的奶干,一边寻思着:野兽们都到何处去了?它们与大匈奴武士们捉起了迷藏。
诸王聚集在大单于的营帐里,望着他威严的面孔。
"今天,因为大雪封山,我们的行走速度太缓慢,"大单于开口道,"我担心它们已经赶到了我们的前面,从那些我们难以攀登的陡峭山梁,以及那些我们无法涉足的填满积雪的沟壑里逃出了包围圈。猎犬的吠叫声和这么多人马的呼吸声,野兽们是会预感到危险即将降临了。明日一早,我们要扩大搜索范围。"大单于指点着羊皮地图,"将这一片方圆百里的原始老林包围进来,在那许多被虫子蛀空了的死亡后仍然不倒的树洞里,冬眠着一只只体格巨大的黑熊,在幽深的山洞里卧藏着斑斓的老虎,在山林草原的连接处有善奔的花豹。大雪之后,寒冷的日子将持续几天,但不会太长。不久,当我们完成包围时,天气就会转暖,太阳烤化向阳坡面的积雪,天会格外蓝,野鹿、黄羊、兔子等草食类动物们跑出来撒欢觅食,而凶猛的肉食动物则走出自己的洞穴悄悄地靠近它们,准备扑猎。我们的鼓手将在这时敲响铜鼓,诸王、万骑、百骑长们射响鸣镝,全体武士就可以像雄鹰一样扑向成群的野兽了。"
人们的眼睛热烈起来,他们将面前矮脚桌上的那盏马奶酒一饮而尽,身上跳跃着渴望去冲杀的激情。
昭君坐在大单于身旁,她仪容丰美,秀韵流溢,大帐因她而熠熠生辉。这个夜晚再不愁闷低沉了,他们有了大单于这位伟大的君主和宁胡阏氏这颗灿烂的明珠。
诸王们走出帐子,让武士们吹响羌笛,拉起胡琴,跳起来吧!所有的人,男人女人孩童们,全都跳起来吧!人们和着乐声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跳起了激烈的舞步。
啊,塔里达塔里达
矫健的雄狮塔里达
搏斗吧,进攻吧
塔里达塔里达
勇猛的雪豹塔里达
冲锋吧,战斗吧
塔里达塔里达……
大单于和他美丽的阏氏也出现在狂舞的人群中,武士们的歌子更高亢了,他们为自己的君王腾出一方空地,踢踏着脚步响应他的舞蹈。
"嗨嗨!塔里达!……"
大单于摆动的双臂好像山鹰起伏的翅膀,他仰向夜空,狂摆头颅仿佛在与天父进行着热烈的倾谈。宁胡阏氏的舞步和飘摆的红袍是夜色里一支柔婉的歌,她的舞蹈既有大汉楚舞的翘袖折腰,又溶有胡舞的激昂奔放,这刚柔相济的舞步迷醉了匈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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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十二章 新的希望(5)
第二天,猎手们用过早饭,一队队出发了。由于搜索范围扩大,他们将要走行更多的路,山路也更加艰险,但是,他们已经嗅到野兽的踪迹了,大单于说得不错,野兽们就藏在这方圆百里的山林中,当他们完成合围后,就开始对整个山林发起进攻。多么惊心动魄的大战啊!武士们的心头被鼓鼓的战斗情绪充溢着。
昭君和伊屠知牙师伴在大单于左右,身后才是云卜娜率他的众阏氏和且莫车率的众王子。雕陶莫皋作为诸王之一领着他的队伍走在另一条道路上。昭君骑着她的赤电,小王子原本是在父王的乘骑上,可他对父王说,他已长大了,已是一名威风的大匈奴武士,他必须有自己的坐骑。
"那么,武士,"大单于严肃地注视他,将肩上的牛角长弓摘下来,"能否把这副硬弓拉满?"
"是的,大单于。"小王子一本正经地说,接过长弓,鼓着小嘴巴,用力拉开了那豹筋做的弓弦。
"好样的,儿子!"大单于朗声大笑,赐他九骏其中名曰"龙子"神态俊逸的白龙驹,并披置上一副匈奴国中独一无二的名贵鞍具,整个马笼头皆以白玉做成,用玛瑙做马笼头的嚼口,闪烁的琉璃宝石作鞍,紫金磨制的花儿挂在马笼上,同时还挂有铃铛和彩穗,马儿走起来叮叮咚咚的声响就像敲钟击磬一样,彩穗像车盖上的旗帜似的于风中飞扬。又用一整张熊罴皮垫铺在马鞍下,垂于马腹两侧,熊罴皮发着绿光,其毛两尺长。整副鞍具价值一千斤金子。白龙驹配宝鞍,若走行在黑夜时,往往能将十几丈远的地方照得明亮如白昼。伊屠知牙师亦身穿白貂皮猎骑服,头戴饰有珠玉宝石的冠帽,红唇白齿,面如十五圆月,俨然一位天界中下凡的神子。
"伊屠知牙师,匈奴的小太阳!"他和他的马儿简直耀花了人们的眼睛,众人开始这样由衷地称颂他。
大单于与他的妻儿们走行在中军的最前列,硬邦邦的山风迎面撞在他们的身上和脸颊上,风中夹杂着隐隐的狼嚎。
"母亲,别怕,有知牙师在保护您呢。"小王子清脆的童声引起队伍的一片笑,大单于笑得最响亮。"哈哈!阏氏,你的小鹰已经展翅高飞了。"
"我是一只矫健的战鹰!"小王子挥舞着他的扎枪,口中在唱:"我是猛虎,我是雄狮,战斗吧,冲锋吧!塔里达塔里达……"
人们笑着,使艰难的行程变得愉快起来。
中午,队伍就在马上用餐,啃一块乳酪或奶干,喝几口皮囊里的马奶酒。大队又继续前行,太阳偏西时,他们听到寂静的山林上空爆出"叭叭"的鸣镝箭响声,接着,一队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大单于勒马站下,看清了为首的骑汗血马的武士。
伊屠知牙师兴奋地叫:"王兄!--"
太子雕陶莫皋纵马而来,跳下乘骑向父王和宁胡阏氏俯首施礼。
"很好,等右路的队伍一到,我们就完成了对山林的包围。"大单于高兴地说,"所有的野兽都被圈在里面,一只也休想逃掉。一场围猎大丰收就要来临了。下马,今夜就在此地扎营。"
"王兄,接着我!"小王子嚷着,纵身跳进雕陶莫皋的怀里,大单于注意到,太子对他的小弟弟不如从前那么亲热了,小王子搂着他的脖子,让自己白嫩的脸蛋去触王兄粗硬的黑胡须,小王子咯咯地乐着,这天真无邪的笑声总让太子有那么一丝尴尬。大单于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一切。
走行了一天,伊屠知牙师竟一点儿也不累,当听说几位哥哥要在长兄的率领下,进林子里去给父王和母亲们为今日的晚饭打猎山鸡等飞禽时,就嚷着一定要加入其中。
"不行,知牙师,"且莫车说,"你比一只半大的猎犬高不了多少,我们得分出人手来保护你。"
"我不用谁来保护,我是匈奴的武士!"小王子挺了挺他的小胸脯,"我要给父王母亲射落一只五彩的大山鸡。"
"带上你,知牙师,"雕陶莫皋说,"但你要听话,乖乖地跟着哥哥们,不要单独跑开。"
他们向林子里进发了。走行了一段路后,那一排排白桦林和落叶松林就完全遮住了营地的篝火和笑声,这里是一个静寂的世界,夕光耀红了树木的硕大雪冠,猎手摘下弓矢,警觉地注视着林中。
一只花翅山鸡飞出来,雕陶莫皋一松弓弦,红翎箭直扑山鸡,将它射落。且莫车和囊也发现自己的猎物,箭走长空,山鸡缤纷的羽毛纷纷扬扬地洒落。且麋胥、咸、乐亦有满意的捕获。小王子急了,他看见了猎物,却无法一箭射中,反倒惊飞了山鸡,结果还是让哥哥们射落了。
"不要急,知牙师,"且麋胥笑说:"你可以拿我射的山鸡献给父王,就说是你射落的。"
"不,我自己能行的。"小王子倔犟地说。
哥哥们继续向前走,小王子却拨转马头朝左边的林子走去,他要一个人独自从容地对付这些飞禽。
一只惊慌失措的狍子从他的马前跑过,仿佛被谁追赶似的,小王子眼睛一亮,"嘿,我干吗一心盯着山鸡,我是可以给父王母亲射一只肥墩墩的大狍子的。"小王子驭着白龙驹,"快!龙子,快跑啊!"
可是龙子一反常态,不听小主人召唤了,它亮起前蹄,紧张地咴叫着,它原地打了个转。"怎么回事?你是怎么了?"小王子拍着马儿,搞不清原因。可突然,他明白了,小王子看见一排灌木林中站立着一只气势汹汹的豹子,那豹子正当盛年,长长的腰身,圆滚滚的大脑袋,肥胖的脸面上拂荡着一团团的凶霸之气。它瞧着这匹漂亮的白马和这个金光闪闪的小人儿,决定放弃那呆傻的狍子,进攻这两个更好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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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十三章 折翼雄鹰(1)
小王子并不觉着害怕,他对山林毫不熟悉,他不知道这是一只恐怖的食肉兽,他从未听说过哪一个匈奴武士给豹子吞吃了,倒常听说人们讲他的父王在年轻时是如何赤手斗恶豹搏虎狼的。于是小王子端着他的小扎枪,与豹子对峙着,那恶豹纵身一跃,就跨过灌木丛,立在白马面前,身手好轻捷,几乎落地无声。龙子被吓得再次长嘶,朝后闪跳去。
"嗨,龙子!别怕,冲啊!冲上去!"
但龙子从祖先处承袭的记忆告诉它,豹子是凶残可怕,马儿无法战胜的。小王子只得跳下乘骑,用他的扎枪迎战恶豹。
豹子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小人儿,蔑视地撇撇嘴,又伸出长舌快速地舔了一圈,它似乎已经嗅到这白嫩的小东西身上飘来的馨香,豹子朝后收缩它的前爪,姿态优美地腾扑起来,小王子同时无畏地举起了他的扎枪。
豹子有力的前爪将它的对手推出去好远,那支扎枪甩进雪堆里,它没有扎中豹子,可豹子却觉得它的喉咙给戳穿了,身子一下变得软绵绵的,豹子伏在地上,正在死去,它只是不明白,至死也不明白是谁刺中了它。
"伊屠知牙师!"雕陶莫皋纵马驰来,扔下他的长弓,几乎是滚下马背,"王弟!……"太子抱起他的小弟弟,把他紧紧搂在胸前,"王兄来晚了一步!……"太子跪在雪地上,热泪冲出他的眼眶,他大声呼唤垂闭着眼目的小王子:"王弟,你醒醒!你不能死!你看看王兄!天父呵,你不能夺去我王弟的生命!……"
"王兄!……"小王子睁开眼,"那豹子怎样了?"
"王弟!……"雕陶莫皋热切地拥住他,"你还活着!感谢天父!我的好王弟,王兄再也不离开你了!……"
赶来的大单于端立在马上默默地瞧着,太子泪流满面,喃喃地叙说着:"……王兄竟然会为了王权一时疏远你,不!王兄宁可不要做大匈奴国的继承人,王兄不要做太子!只求此生永远与王弟相守!……天父呵,惩罚我吧!为我一时的私念狠狠惩罚我吧!……"
大单于的眼睛湿润了,为雕陶莫皋对小弟弟的深厚情谊所感动。
这只豹子被篝火烧烤得香喷喷的,被众人当晚分吃干净,大单于授予太子和小王子一把金刀,让两兄弟共执这把刀第一个切割豹子肉,当新月升上夜空时,兄弟俩执刀盟誓:
"我与兄(弟)死生与共,同心、同德、同荣、同辱,像刀与鞘、弓与箭、鞍与马一样相扣相挽相合。此誓不变,苍天为证,明月为鉴!……"
数百堆篝火蹿上夜空,热狂而暴烈……
第十三章
狩猎队伍终于完成了对山林的包围,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开始敲着铜鼓日夜不停地驱赶野兽,逐步缩小包围圈,并使包围圈厚达二三层。匈奴武士视围猎完全当做一场大战,其实,他们可以选择一种较轻松的狩猎阵法,拉包围圈时留有一个缺口,在此处挖上诸多陷阱,并埋伏好弓箭手,之后,人们突然高举火把、扎枪,击鼓呐喊,将猎物惊吓驱赶向陷阱处,待之统统陷落后,再将其射杀。此捕猎法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避免了人与猛兽间的肉搏。但匈奴人却觉着实在不尽兴,他们的伟岸之力没有得到充分展示,他们渴望肉搏,渴望人与兽的较量。
他们的包围圈亦是按战阵的布法,表面看上去是密集杂乱的人海,其实每三人呈V字型排列,实则为一个战斗小队,若有猛兽冲撞来时,三人齐心携力共同搏之。避免了单人独骑与兽相斗,首尾难以相顾,一人力不能挡,酿成人仰马翻、自相践踏、未战先乱的惨剧。这样,围猎大军虽多至数千人,却多而不乱,内含一个个战斗小队,每队中有足够的施展空间,每个战士无后顾之忧,其阵坚固无比,冲之不乱,撼之不动,整体战斗力更强。
击鼓驱兽时,大队人马并非一拥而上,如同对敌作战一样,先出三分之一的兵力,这些人纵马驰骋,轰赶着猎物,三分之二则牵马待机,不过是慢慢前行缩小包围圈而已。当惊恐万状的野兽被赶至一片平坦的地带时,以三声鸣镝响箭为号令,那待机的武士翻身上马,急驰而出,手挽长弓,或持扎枪、矛、戟、刀、剑等各自得心应手的武器向猎物冲击。大单于和他的妻儿也在冲击的队伍中,女人们亦编排着有序的攻击队形,当然,她们的外围是那些身手不凡的神箭手和刀斧手,保护阏氏们不受猛兽伤害。呼韩邪的那面绣有苍鹰的大旗飘在最前面,天所立大单于臂力过人,逢着惊吓得聚做一堆的黄羊,常常是一箭贯双羊,射杀得好不开心,赢得众人的一片叫好。大单于东西驰骋,以至于他的护卫们几乎跟不上他。战至一段后,单于下马择围中一土丘上坐下歇息,众阏氏、王子们也告一段落,他们喝着马奶酒,吃着酪干,等着观看第二拨武士,即三路统帅们射猎,这时,侍卫们忙着清点被射杀的野兽,同时也数出单于、阏氏、王子们各猎获了多少,因为,从野兽身上拔出的每支箭上都刻有射猎者的名字。
第一场战斗,当数大单于和太子雕陶莫皋的猎获最丰,均射杀了数十只黄羊,七八条狼,二十几头鹿以及一只熊、虎等猛兽。小王子终于射了一只猎物,为一成年黄羊,他的欢叫声飘荡在血迹斑斑的猎场上。阏氏们也个个显示了自己的箭法和力量,云卜娜射中了五只狍子,两条狼;居娜手持扎枪投中了一只半大的虎;昭君也居然射杀了一条老狼,正中它的喉咙,说明宁胡阏氏的箭法已非昔日。这让大单于十分兴奋,他注视着心爱的阏氏,奋战之后,她的双颊涌起热腾腾的红霞,额上散发缕缕,头上云鬓歪斜,肩头红袍松垂,说不尽的妩媚迷人,而细看蛾眉间,却仍留有一股猎场上的英豪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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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十三章 折翼雄鹰(2)
此时,三路统帅们纵马急驰来,为了向大单于展示自己过人的力量,他们扔掉弓矢,挥舞矛戟寻找熊、虎、豹等凶猛巨兽,要决一雌雄。围中有众多食肉兽,它们由惊恐到极度震怒,这些家伙亦为山林的王者,何时做过此等被穷追围赶的狼狈相?食肉兽们疯狂了,它们咆哮抖擞着,转回身去找寻人,如此众多的猛兽突然冲入队阵,使马儿们大惊,于是,诸王跳下乘骑,甩掉战袍,真正的较量来临了,偌大猎场一时静寂无声,其他武士停止了追逐黄羊野鹿,以各自不同的战斗姿态凝固在那儿,转看惊心动魄的人兽相搏,鼓手们也忘记了擂鼓。太阳升至高空,阳气达到一日中最鼎盛的时候,阴气退避殆尽,天空大地完全被纯粹的阳气主宰着,人与兽的身上亦阳火鼎足。
黑熊愤怒的长嚎打破了亘古的寂静,这家伙直立起来张开两只黑掌扑向左贤王乌乃浑,乌乃浑手持长矛英勇迎战,矛尖刺中熊肩,狗熊一声暴吼,挥臂一砍,只听得"咔嚓"一声,长矛断裂两截。
人们惊叫着,倒吸一口凉气。
左贤王竟潇洒地将手中半截木杆信手丢于雪原,在黑熊第二次扑来时,赤手空拳与熊扭绞在一起。
谁都知道,熊力大能拔树,当它暴怒的时候,能将一片桦树林尽拔干净,人与熊遭遇时,让这家伙拍一下脑袋,便能揭下你一层头皮,舔一舌头,便舔没了半边脸,那舌上长满尖勾的硬刺。左贤王万万不可让熊嘴熊掌啃抓上他。这时,谁也无法帮助他,他们相博得那样激烈,近旁的武士简直无从下手。左贤王躺在黑熊身下,双手卡住熊脖,而黑熊的两只前掌已抓住他的厚皮袍,一下子撕扯开,露出了两条臂膀,只要黑熊再狠抓一把,左贤王的胳膊便保不住了,而失去胳膊,卡在熊脖上的力量也随之消失,狗熊将活活撕碎了它的对手。就在这生死攸关的一瞬,左贤王猛一挺身,用他坚硬的额头狠撞熊鼻。狗熊纵使生有粗掌厚胸刺舌,力大无穷,英雄盖世,却长了个最不堪一击的柔软的鼻子,左贤王正中要害,熊被撞晕了,由他身上翻了下去。乌乃浑一跃而起,接过一个武士扔给他的长剑,用力刺进狗熊心窝。
人们欢呼起来,为左贤王的机智和临危不乱高声喝彩。大单于也热烈赞叹着,宁胡阏氏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等惊险的场面,她紧紧地握住单于的手臂。
"别怕,我的阏氏,他们都是我匈奴的豪杰猛士,绝不会丧于野兽之口。"大单于拍拍她的手。
一只花斑大豹突入右谷蠡王的队阵,右谷蠡王沉着下马,以长戟迎战花豹。豹子的身手为诸兽中最敏捷的,当它扑抓猎物时,快如离弦之箭,没有野兽能逃得过它的利爪。可年轻的右谷蠡王亦快似闪电,长戟一挺,那青铜打制的月牙形锋刃刺中豹子的右胸,豹子恶嚎一声,滚到一旁,但同时,豹子巨大的冲力也使得长戟从右谷蠡王的手中脱落了。
受伤的花豹站起来,胸前被鲜血染红,这时的豹子已是一个凶悍的恶魔,它的肉鼓鼓的圆脸因疼痛和暴怒而扭曲变形,它恶滔滔的一声吼,腾跃了起来,嗨,这豹子简直像大鹏鸟一样在飞,它跳得是那样高,好像生了翅膀。右谷蠡王迅速翻滚着,躲过凶狠的捕扑。豹子扑空后更怒了,它转过身,两只圆溜溜的豹睛像两个火球,右谷蠡王已重新执掌了他的长戟,此刻,人与豹对峙着,准备进行最后的较量。
天地再次陷入沉寂,太阳当空燃烧,向着世界无声泼洒它的阳气,豹子直立起来,张开前爪迎冲着阳气滚沸的碧空长啸着,仿佛在承接上天之气。豹子开始第三次冲腾,右谷蠡王感到冲来的不仅仅是豹子,还有这野兽卷挟的大股热力--天之阳气,荡荡滚滚,奔涌袭来。谷蠡王岔开双腿,两脚紧紧抓住雪地,站立不动,他知道上天给予豹子的也同样会给予他,他周身的血液在汩汩流响,粗大的动脉血气充足,他能够承受住,他决不能撼摇半步。月牙状锋刃深深戳入豹肩,竟无法拔出,但豹子没死,它又向前猛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