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王昭君(第一部分)
第1节:目录 章节小引        
  引 子 天赐昭君1  
  这晚的月亮实在好啊,澄明瓦亮地挂在穹空,为劳作的农人照拂着,人们直起腰,举目向上,辽阔天宇,长空深处,人们似乎感到了某一位大神的亲切目光,哦,神在注视烟登坪村的人们。  
  第一章 惊艳山乡4  
  嫱嫣然一笑,漆黑粗长的睫毛上颤颤地挂着晶莹的桑露,洁白的面庞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姑娘们就拉开嗓子脆生生地唱:日出采桑兮去桑园,桑露清清兮洗白嫱。  
  第二章 漠北雄鹰17  
  稽侯珊心中明亮起来,他知道匈奴人该怎样活着了,匈奴人不该只学猛兽,战斗一世,冲杀一世,我们该让自己的战马歇歇脚,让刀剑入鞘,让暴跳的心平息下来。  
  第三章 屈子遗风26  
  嫫又说:"咱们秭归城的名字也是因屈大夫而得,他遭流放时曾经回归故里看看家乡的山水,已经出嫁远方的贤姊女须归来迎他,从此这地方便唤做秭归。"  
  第四章 沐血王庭37  
  这天傍晚的夕日仿佛比往常更久地驻留天庭,它昭示着大匈奴帝国从此只有一位大单于,唯一的天所立大单于--呼韩邪单于。  
  第五章 别兮故乡46  
  一阵山风漫过,吹落了片片花瓣,桃花漫天飞舞,落在嫱的头发上衣裙上,嫱被桃花装饰成一尊花神。两岸的百姓们目睹了这一奇景,这一天变成了香溪永久的传说。  
  第五章 别兮故乡58  
  "苍天在上,大地为证,自今以来,汉匈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盗窃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  
  第七章 汉宫秋月70  
  那夜,昭君独自一人走上月影台的亭子,四四方方的天穹上高挂着一轮明月,月是家乡的那轮月呵!  
  第八章 草原呼唤82  
  哦,她的东君,她的伟岸的君王终于莅临了!等待已经结束,天的神树已升上东方!  
  第九章 匈汉和亲95  
  多情的皇上终究没有强留已许嫁匈奴的美女,否则,汉匈两族的历史便要改写。昭君对住了数年之久的汉宫再无牵挂,云姊亦自请作为侍女跟随昭君往嫁匈奴。  
  第十章 昭君出塞111  
  公主是吉祥的凤凰鸟呵,从此汉匈两族不再有战争,男人们不再流血死亡,女人不再哀伤悲泣,从此阳光照耀下的大地和平一百年!  
  第十一章 初到草原127  
  "……天父呵,是你在延续我的生命,是你赐我希望和荣光!……呵,是你!照耀我的天父,给我以吉祥和幸福的伟大父亲!……"  
  第十二章 新的希望146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伊屠知牙师有与他母亲一样清澈蓝湛的眼睛,一样细白的皮肤,但那倔犟的鼻子,宽阔的额头又是大单于的翻版。  
  第十三章 折翼雄鹰160  
  大单于躺在白熊皮褥上,垂闭着眼眸,平静面容环绕着一圈祥瑞的光芒。  
  第十四章 阏氏再嫁170  
  "母亲!--"小王子的夹带着哭腔的喊声似乎随身旁掠过的夜风直贯昭君的耳鼓,她不由得勒住赤电。  
  第十五章 温清草原188  
  夜雾彻底吞没了世界,世界是一片柔软的黑暗,在这片黑暗里,只有一支缠绵的古歌在缭绕着……  
  第十六章 雏鹰回归205  
  "……你是天父额上的一颗夜明珠,是你照亮了黑夜,你的皎洁的辉光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希望……啊!光灿的明月呵!希望的明月呵!给我滋生血脉的力量吧!……"  
  第十七章 强邦之梦223  
  一轮明月高挂天穹,宁胡阏氏举目向天,她的身后俯跪着伊屠知牙师、云儿、阿嫣和匈奴的诸王百官和众多的牧民们。  
  第十八章 平定叛乱238  
  宁胡阏氏放下琵琶,乐声静止了,旭日跃上天穹,人们望着垂闭着眼目、面容安详的君王深深地俯拜下去。  
  第十九章 天降蝗灾258  
  "那么……在你们出征的时候,我将站在匈奴铁骑的最前面,让奔袭的马蹄从我的脊背上踏过去!"  
  第二十章 拯救草原275  
  小王子心疼得几乎落泪,他蓦地站起来,"母后,不论前面山多高,岭多险,知牙师也要插翅飞过去。"  
  第二十一章 草原之殇294  
  夕阳红彤彤地挂在西天,仇恨结束了,她的使命也完结了,她感到一阵疲惫,"是呵,我累了,天父呵,唤我去吧!"  
  第二十二章 魂归天堂310  
  这时,黎明的第一束熹光已经闪射出东方的天际,她忽然听到了天父的召唤,那声音恢弘而深沉:来吧!昭君,踏上你面前这条通天之路吧!  
  结 尾 千古流芳320  
  大草原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些征服、那些野心、那些阴谋、那些仇恨……青草覆盖了一切。  
  后 记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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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引子 第一章惊艳山乡(1)        
  引子  
  公元前52年的一个温暖秋夜,在南郡秭归香溪河边上的烟登坪村里,王襄的妻子景氏生下了一个足月的女婴。这是他们的头胎孩子,虽说,头胎不是男孩,总是令人失望的事,但这个女婴的出生却赢得了全村人的祝贺。因为就在这个温存美丽的夜晚,西坡的那片刚开的荒地上才种了百日的包谷忽然间金黄熟透了,晚风中,一排排沉甸甸的包谷棒噼噼啪啪地从秸秆上断折下来,那绵延数十里的清脆响声喜煞了村人,人们纷纷奔到地里去,往箩筐中拾捡着。这晚的月亮实在好啊,澄明瓦亮地挂在穹空,为劳作的农人照拂着,人们直起腰,举目向上,辽阔天宇,长空深处,人们似乎感到了某一位大神的亲切目光,哦,神在注视烟登坪村的人们。  
  这夜,村中那棵参天大核桃树下的那口楠木井,那口楠木做盖,楠木垫底,楠木镶边,楠木护口的大井,混浊的井水忽然间变得澄碧澄碧的。劳累的村人们喝了一口这井里的水,那份独有的爽凉一直沁到了心尖上,使人困乏顿消。  
  今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村人们惊喜地四下里望着,耕牛仍老实地待在它的牛栏里,鸡雏也在自己的圈里不声不响,住在村东头的老奶奶嫫的那匹上了岁数的老马亦安分地守着那盘大石磨。只是高龄的嫫忽然走出幽闭多日的房子,独自朝香溪河走去,村人早就知道嫫快不行了,原本红润丰厚的脸颊塌陷下去,身子瘦得干瘪,不吃不喝地躺在炕上整整三天了,只等着老天召她上路了。今晚嫫起来,抖擞着,精精灵灵地走到河边,盘坐在一块光滑的卧牛石上。这时月色如水,风清气爽,两岸青山像冠宇华美威严站立的神,嫫宽大的长袖飘摆起来似两只鼓翅飞起的大鸟。人们惊异地发现嫫的瘦脸重新丰润了,仿佛那干瘪多皱的老皮注入新鲜清澈的河水,佝偻的身子又恢复了她往日的敦实厚重。嫫向后仰抬起头,面上滚动着已失去很久的气派和尊严,对涌来的烟登坪村的村人们说:  
  "我还能活很多年呢,天上的神灵给我们烟登坪送来一个神奇美丽的女孩,往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五谷丰登,谷粟一年三熟。"  
  于是人们蜂拥到王襄家,争看那个刚降生的女婴,她安静地躺在景氏的怀抱里,睁着澄明瓦亮的眼睛,村人不由得转望高天那枚月亮,那正是月光的色泽呀。婴孩洁白的小脸亦如银月一般飘灿着辉光。  
  "哦!"人们惊叹着。  
  景氏自豪地告诉人们,方才她梦见一轮皎月投入怀中,跟着,婴儿就降生了。  
  这么说,女孩是月宫的仙子啊!  
  人们沸腾了,纷纷挖启埋在自家房下准备过年时用的老香醇,全村跟过年一样热闹,人们围着王襄说尽祝贺的话语,喜气洋洋的王襄当众为这个神赐给他的女孩取名叫"嫱",字"昭君"。  
  村人欢呼起来,就在这一夜,喜悦的村人也把他们的村名"烟登坪"改为"宝坪",因为这里是一块宝地呢。  
  第一章  
  天刚放亮,嫱就起来了。这时,父亲,母亲和妹妹娉都还在黎明的熹光里熟睡,头遍鸡鸣尚未开始。嫱提上她的小篮子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站到外面,清爽的晨风一下子就掠走了身上的燥热,那残存在脑中的梦境,不管是美妙的还是不甚美妙的统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嫱从心底发出一声欣喜的惊叹:哦!多好啊!她抬起眼睛,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四周静悄悄的,宝坪村的一切,那些矗立的房屋、树木和远近的山色似乎都像梦中的景物一样于朦胧的光影中凝立着,最近处的一条小溪怕惊动谁似的在缓慢而无声地流淌。但是长天深处的那颗启明星却欢畅而使劲儿地把自己睁亮了,"嘿!早呀,小不点儿!"星星在跟嫱说话,用老祖父的粗嘎嘎的声调。奶奶嫫告诉过嫱,说这颗星星已经活了很长的年头了,足有三个三百岁了,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是个好脾气的老寿星。  
  "早呀!老祖父!"嫱摇着小手。接着,她看到这颗星星消隐在苍白的天际里,东方现出一片很大的蒙蒙的金红色,令她小小的身心为之一振。呵!天的神树又开花了!嫱在湿软的草地上奔跑着,一口气跑上香溪河岸边的一座披满青草的小山。在这儿,她可以更清楚地看见那盛开的热腾腾的金红花瓣,它们是那么巨大,一片片一朵朵,简直铺满了整个东方的天宇。  
  "多好啊!"  
  嫱不由得双膝跪下,向着天的神树举起她的小手,那洋溢着的红光耀到她的面颊上,并且一直浸透了她小小的身子,这光霭好像隐含着某种召唤,让嫱激动得几乎要淌下泪水,但她不知道它召唤的是什么,她还不懂,她太小了,她只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小鸟似的在向着远天飞翔。  
  当太阳上升时,嫱已跑下山坡,来到香溪河边,从篮子里掏出布巾和一柄乌木做的木梳,静静流淌的河水忽地变得欢快起来。明镜似的水波映出她的模样,她解开头顶的抓髻儿,这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一直拖到足踝。嫱对着水中自己的影子不觉微笑着,一群绒羽泛着绿色光泽的鸬鹚从水面上飞起,嘎嘎地叫着,掠过嫱的面前,"嘿,多美的小姑娘呀!"鸬鹚们用响亮的嗓子说着。  
  "你们也很漂亮!"嫱红红的小嘴呢喃着,用她的小指头指点着鸟儿们,"瞧,你们黑亮的羽毛多光滑呀,还有长长的尖钩嘴巴,但是今儿个你们可不要用它来捉可怜的小鱼了,我请求你们。"  
  鸬鹚们庄严地扇动着翅膀,呜哇作答,"好啊,小姑娘,但是,你得用清澈的河水把你的脸儿洗得更美,用梳子把头发梳得更亮。"  
  于是嫱就梳洗起来,鸬鹚们落在对岸的矮树丛上,圆圆的眼睛凝看着小姑娘。  
  河边还有一排排的桃树,在这早春的日子里鼓起一个个结实的苞蕾。清风徐徐摇过,嫱踩着河边的白卵石站起身,光光灿灿的黑发,粉红的笑靥,唔,桃树们有些迷乱互相磕碰着,枝条与枝条彼此推挤着,"哦,我们又多了一位小姊妹!"桃树说,"但是比我们都美丽。"  
  "别泄气,我的姊姊们,春风再浓些,你们就开花了,那时,所有的姑娘都会羡慕你们呢。"嫱回答,拎起她的篮子。天空被升起的太阳耀得大亮,村上的男人们已经出门准备到地里去了,女人也挑着水桶向那口楠木井走去。阳光下远远的青草小路上,娉娉婷婷地走着青衣白衫已尽显女儿情态的嫱,人们不由得停住自己的步子,眯起眼睛:嫱在这个明媚的早晨由青山绿水间走来。人们一时以为是这个早晨,这方山水刚刚孕育了她,连王襄和景氏也怀疑这样美丽的女孩似乎不是自己生养的。嫱依旧沉浸在与自然的对话里,脸上布满喜悦的、惊诧的笑容,通身飘逸着山水的灵秀之气,人们再次记起嫱出生的那个神奇的夜晚,想着这个女孩给宝坪村带来怎样的福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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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引子 第一章惊艳山乡(2)        
  早春时节,桑园里的桑树伸展开嫩绿的叶片。像嫱这些十一二岁大的姑娘每天早上都要去采摘桑叶,她们穿梭在一株株的桑树之中,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执一根顶端带有尖钩的木棍,钩下一枝树枝,用手摘下一片片桑叶。嫱总是摘得又快又多,她不像有些嘴馋的姑娘,时不时地要撸下几颗桑葚塞进嘴巴里,吃得满嘴流着紫红的汁液,她只是在采完桑叶后才摘下一捧桑葚放到叶子上面,准备带给妹妹娉。当嫱提上她满满的竹篮直起身时,看到她的小姊妹都会惊讶地叫:  
  "哎,嫱,桑露把你的脸洗得多白呀!"  
  嫱嫣然一笑,漆黑粗长的睫毛上颤颤地挂着晶莹的桑露,洁白的面庞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姑娘们就拉开嗓子脆生生地唱:  
  日出采桑兮去桑园  
  桑露清清兮洗白嫱  
  桑园里弥漫着桑树飘散的清香和早春的泥土发出的清湿气息,嫱踩着姊妹们的歌子走回家。景氏正坐在织机前咔嗒咔嗒地织纱,机杼相和,经纬相加,白纱斐成。景氏抬头看见嫱回来,不觉露出欣慰的笑容,嫱终于长到可以帮助母亲的年龄了。嫱愉快地唤了一声母亲,将一捧桑葚递给在景氏脚边玩耍的娉,就走进一旁的蚕房,开始给蚕宝宝们喂食。小家伙们还太幼细,无法对付整张桑叶,嫱用刀把桑叶剁碎,然后撒在蚕篓里,小小的春蚕扭动身躯,小嘴一张一张地吞咽着可口的食物。这之后,小姑娘又得去喂鸡笼里的鸡和猪舍里的猪。  
  在嫱降生前的一百年间,正是西汉农业空前大发展的时期,由于汉朝一直实行"重农抑商"政策,加之武帝时,铁制农具和耕牛已得到普遍使用,农业有了长足的发展。  
  嫱的故乡秭归地处长江三峡之第三峡--西陵峡畔,这一带虽属距川西平原较远的山区,且江水异常凶暴,布满急流险滩,但土地却因水的滋润而格外肥沃。湿软的土壤饱含充足的养分,再加上温润的气候,甘美的阳光,足以养育一年三熟的作物。秭归的田野上,有稻、麦、谷粟、玉米,山坡上还有成片的柑橘林和大片的茶树,这些作物都是由男人们去栽种。而女人们也不清闲,每日亦有大量的活计等着她们做,挑水、砍柴、做三餐饭、织锦、舂米、饲养牲畜以及种芋栽莲。秭归山乡,溪水纵横,河塘遍野,人们就将这些大小溪河连成农田灌溉网,又在一个个陂塘里养鱼种莲,初春,掘藕根节头,埋在塘里的泥中,盛夏便长出硕大的莲蓬。  
  但是,秭归山乡,尽管土地肥美,男人辛勤劳作,日子仍是十分艰难。西汉到了元帝朝,已开始显出衰落的征兆。元帝即位不久,便天灾累起:先是关中十一郡发大水,万顷农田颗粒无收,饥馑大作,饥民们只得人相食;次年陇西大地震,山崩地裂,巨杀人众;北海再发水灾,吞没田地,灾民失所。但皇室、贵族、官僚的奢靡浪费和强取豪夺之风却愈演愈烈,四方百姓头压沉重的徭役赋税。宝坪村的农人一年四季不停歇地垦荒种地,收获的大部分却要被官府征去,只有小部分属于自家。因此,妇女的活计就显得格外重要,她们饲养的家禽既可给自家寡淡的锅里增添些美味,又能换回盐和农具;而女人们种植的芋头在七月成熟,可窖藏数月,在荒年里便成了绝好的东西。  
  嫱在早春艳阳高照的上午,要将母亲织好的纱拿到溪边去浣。她端着一只与她纤细的身子很不相称的大木盆,和一群小姊妹走到香溪河的上游,那儿有一条亮晶晶的流速湍急的小山溪。四周的青山静静地倚在阳光里倾听汩汩的溪水声,空气中流荡着野草浓薰薰的气味,这里是姑娘们的天地,男孩子们谁也不会到这儿来,他们这时都在山的另一面放羊。姊妹们一到此就像雀儿一样扑散开,她们都是十一二岁的年龄,最大不过十三岁,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在溪边浣纱是她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尽管有很多的纱要浣,可她们拥有充足的时间,从巳时到午时,整整两个时辰,母亲不会来唤女儿,她做好了饭,喂了怀中的小儿,便要去地里给耕作的丈夫和儿子送饭。姑娘们站在溪边,如同进入了一个自由快乐的世界,摘着那些在这个早晨开放的紫色、蓝色、粉红色的野花插在头顶的两个小抓髻儿中,对着清冽冽的溪水拿姿做态着。笑声涟涟,山村的农家女儿,没有金银饰物可戴,再说古时候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女子在十五岁前一律梳"丫髻",将头发集束于顶,编结成两个小髻,如初发的两枝幼芽。到了十五岁,如已许嫁,才可以把头发绾起来,插上发簪,女孩插簪是很重要的事情,通常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农人家拿不出金簪玉笄,却也要做上一支精美的竹簪或骨簪为女儿行成年礼。  
  嫘是这群女孩中最长的,今年满十三岁了,除了嫱,便要数她美丽,嫘的个子很高,像十五岁的大姑娘一样亭亭玉立。在这个早春,嫘已看到自己身子里流出的那股生命的红潮,就在这时,嫘便觉到她单薄的胸脯像蓓蕾一样时时要怒放着,她开始爱脸红,轻声细语地说话,不再摇晃着身子大笑,而是以袖掩面低低地笑。这会儿,嫘插上了野花,寻到山溪转弯处,远离姊妹们,瞧着水中的面容,做出各种美妙的女儿态来。婧是个活泼的姑娘,只比嫘小一点儿,也快十三岁了,婧虽生得不如嫱和嫘,倒也是杏目桃腮,清纯可爱。婧发现不见了嫘,就诡秘地眨眨眼睛,招呼着姊妹们,轻手轻脚地去寻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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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引子 第一章惊艳山乡(3)        
  嫘一时忘情,舞袖而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婧率众姊妹脆声声齐唱:  
  子慕予兮善窈窕  
  嫘倏地回头,两颊飞上红云,姊妹们笑起来,婧笑得最响,围着嫘跑跳着,扬起长袖冲她扭扭摆摆地跳着峡舞,直到把嫘羞得跪在溪边蒙住脸哭起来。  
  "哎呀姐姐嫘!"婧自知自己过分了,抱住嫘的肩膀摇晃着,拉下她的手,冲她做出各种鬼脸,"瞧,妹妹婧像不像一只小花猫?"  
  嫘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哎!--姊妹们快看呀,桃花全开了。"远处传来嫱的喊声,唯独嫱没有加进戏弄嫘的游戏,在水中浣纱。众姑娘站起身,愣怔住了,天呀,溪边河岸的桃林一片红晕晕的丹霞,这是怎么回事?它们怎会在短短的时辰里霎时全开花了?往常的桃花可不是如此这般开的,总是在一个早晨里,先有一树顶尖上的几枝小心翼翼地拱开了自己的苞蕾,然后才一树连着一树地开……这会儿,是多么不可思议呀!众姑娘忽闪着眼睫,婧跑上前几步,看看四周的桃花,再看看溪边浣纱的嫱:嫱站在青草之上,正由溪水中扯起二丈长的白纱,像升腾起的迷离白雾,嫱的面容为串串野花环绕,在这透明的雾霭里真如同西天瑶池的小仙子,难怪千棵桃树要竞相开放呢,原来它们都看到了这幅图景,想一争高低。树是有灵性的。  
  在西边高坡上耕作的农人也望见了这一从未见过的奇景:桃树在与美丽非凡的嫱争妍,不觉停住手中耕犁,久久赏观,连老牛亦在转头呆望。  
  可嫱完全忽略了自己,她为桃花吸引,就急忙将浣好的纱铺在光滑的石头上晾晒开,向桃林飞跑去。  
  嫱喘息着停住脚步,大群蜜蜂嗡嗡地飞来了,桃树于轻风中摇动着,伸开一个个嫣红的枝头,迎接着采花的小虫,但蜜蜂却不进桃林,一股脑儿地围着嫱转。  
  "哦,我的小兄弟们,"嫱摆着手,对蜜蜂们说:"你们得掉过头去,你们实在是弄错了,桃林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哦,可是蜜蜂没有搞错,因为我们的嫱比桃花还美丽呀!"婧和众姊妹跑过来,大声道。  
  嫱抬起头,脸颊漫上淡淡的晕红。  
  "蜜蜂来找嫱采花蜜喽。"婧响亮地叫,与众姊妹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圈跑跳着笑闹着,嫱站在当央,两手挡着脸,免得蜜蜂真的落在面上。  
  桃花开的日子是小姑娘们的节日。每天,她们一做完活计,就跑向桃林,她们不会被母亲要求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学做女红,村外的天地多广阔呀,层层叠叠的桃花滚荡着一直涌向天边,风儿一吹,万千片花瓣纷扬着漫天飞舞,把蓝天也裹映得红蒙蒙醉晕晕的。女孩们在花树丛中你追我赶地玩得开心极了。有时,她们也邀放羊的男娃娃一起玩,女孩们最喜欢一个叫龙儿的男娃,他自小就没有爹娘,靠替别人放羊为生,尽管龙儿是个孤儿,常常吃不饱肚子,但他却十分仁义,乐于帮助人,而且手很巧。不久前,嫘的一把心爱的木梳掉进了香溪河,被水流带走了,嫘急得哭起来,龙儿就寻了一块楠木,做成了一把半月形的木梳,还刻有花鸟图案,在第二天不声不响地交给嫘,把嫘惊喜得半晌说不出话。以后,总有女孩去求龙儿做梳子、篦子,当然,龙儿也会得到女孩们赠送的各种礼物:两块甜米糕、一大碗香喷喷的芋粥和一块腊肉,或是一条卤得滋味鲜美的鱼,对龙儿来说,这真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了。但是嫘,即使不求龙儿做活儿,也时常给龙儿好吃的东西,嫘简直把龙儿当成自己的兄弟般爱护着。只要看见龙儿,她便会将一个布巾包裹着的米糕或粽子塞给他,彼此说笑一番,而龙儿亦常常去溪边捉来螃蟹或上树掏来热乎乎的鸟蛋回赠嫘。在今春这个桃花盛开的日子,嫘的身心有了些许微妙变化,见了龙儿不再有言语,会脸蛋发红,低眉含笑着,把给龙儿的食物往他身旁一放,扭身便跑开去。龙儿今春已满十五岁了,圆圆的稚气的脸孔开始放宽拉长,正在显出男子气,斜卧的两道眉毛忽地浓重起来,给他整张脸生出许多英俊来,个头也比去年秋天长高了不少,单薄的肩膀像渐熟的包谷在一点点茁壮。嫘常在夕阳西下时分远远地看龙儿放牧归来,龙儿身着破麻布衣,挥着自制的那杆长鞭,口中打着长长的响亮的呼哨,在山岩上矫健地跳上跳下,好像他赶的不是一群慢慢腾腾的绵羊,而是大群动荡不安的马儿。在这个早春,龙儿见了嫘也突然不自在起来,嫘红红的脸颊令他心跳不止。在这个花季,男女娃娃们于花树丛中追逐着,玩起藏猫猫的游戏。一个孩子用丝帕蒙住眼睛,待众人藏好后,他再摇摇晃晃地去抓猫猫,被抓住的孩子便接替他成为下一个抓猫猫的角色。孩子们都避免被抓,当抓猫猫者撞到自己的藏身处时,就要想方设法地躲闪开。这会儿,嫘正处在这样的境地中,来者是鬼精鬼精的婧,嫘藏在三棵桃树之间,婧听到了一串急促的呼吸声,断定近旁有人,便探出两手去摸,嫘已无路可逃,在婧的臂下闪避着,两旁和身后均是开得烂漫的密密的枝蓬,唯一的路口挡着一心一意捉拿她的婧。嫘绝望了,她陷进花的羁绊中了,注定被婧抓了猫猫。忽然,龙儿跳过来,拉了拉婧的衣袖,婧猛回身去扑他,嫘就在这一瞬冲出她的陷阱,而龙儿灵巧地躲开婧,拉上嫘奔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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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引子 第一章惊艳山乡(4)        
  两人在长长的桃林小路上飞奔着,两旁的花树急速向后闪去,然而桃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两人跑啊跑啊,嫘终于跑到了自己力气的极限,站住脚,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不……我不行了……让婧来抓……抓我吧……"  
  可是,没有什么婧,四周静悄悄的,一切脚步声、笑闹声都消失了,只有头顶的一泓蓝湖一样的天空和身旁的一片花海。嫘松了一口气,抬眼去看龙儿,龙儿一手握鞭,一手掐腰,面孔跳荡着正午阳光的热腾腾的气息,心绪刚刚平稳的嫘不禁再次脸热心跳。而龙儿眼中的嫘,经过这样的急跑后,两腮涂满了桃花红,煞是好看呀。龙儿凝看着,呼吸急促起来,蓦地,他掉头就跑,用他同犬赛跑的速度飞也似的冲去。  
  "龙儿,你去哪里?!"嫘喊道。  
  龙儿一气儿跑出桃林,冲上河岸的山坡,一阵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幸福贯穿了他的身心。天啊!这世界是怎么回事?龙儿用欣喜的激动的眸子打量着天地:太阳正在庄严地西斜,像一位气宇轩昂的大神,穹空之下,翠绿的山岳在起伏,无数条溪水由山中奔流而出,一如无数条小银龙冲入长江。"啊!哈!"龙儿从心底爆出两声狂喜的大喊,他感到自己的肩臂上鼓鼓地腾跳着长足了的气力,细瘦的脖颈在粗壮,一股股血液于皮下突突滚流着,像一条水流强劲的响鼓溪。龙儿向更高更陡峭的山上冲去,有如一匹健硕的小马驹。  
  "龙儿……"嫘气喘吁吁地跑出桃林,仰望正向山顶攀缘的男孩,那颗逐渐变得火红的夕阳也朝山的顶端飘去。  
  嫘被这幅壮阔的图景强烈地打动了,双目沁出珠泪,一直流淌到她的脸颊上,嫱与一群嬉笑的小姑娘恰好跑过来,嫱惊讶地看着嫘。  
  "姐姐嫘,你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  
  嫘用手抹去这泪水,"不!不!好妹妹,没有谁,天哪,我没有哭!"  
  于是嫱顺着她的目光去望已接近山顶的龙儿,她有点儿懂了,但还不甚明白,只是懂得嫘的眼中之水不是泪,嫱模模糊糊地觉到嫘即将迈进一种新的生活里,她眼中闪射的是新生活的光彩啊!  
  桃花谢了时,男人们也完成了他们的耕种,幼芽拱出土壤,在一天天长大。一块块稻田也平整出来,陂塘中注入清水,地无良薄,水清则稻美。川蜀人在种植水稻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已懂得讲究土、气温条件和耕作栽培技术,懂得深耕细作。秧苗插毕了,田里秧窝密布,井然有序。田中有泥螺、青蛙,田中横卧的陂塘里,嫩嫩的荷叶也铺展出水面,游动着小鱼和小虾。几场春雨过后,天更蓝了,风更暖了,农人面上的褶窝里漾满笑意,他们就要迎来一年中第一个好收成。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降临宝坪村:皇上的选美钦使已到达秭归城。这是一位去城上买农具的村人带回来的消息,他说,城中有未嫁女儿的人家如大祸临头,纷纷嫁女,那些家有如花似玉女儿的父母,聘礼也不要了,婿也不选择了,只要是清白人家,不管女婿丑俊,年龄大小,给女儿披红戴绿,抬去拜了天地就是。一时间,丑汉讨美妻,鳏夫娶娇女,但这样也比女儿进了皇上后宫要幸福得多。自从这元帝登基以来,多次下诏采选良家女子,据说掖庭佳丽多得数不清,她们根本见不着皇上的面,可怜这些良家女,大多要冷冷寂寂地老死掖庭。倒不如贫贱夫妻,茅屋草舍,生儿养女的却也有一番乐趣。  
  秭归城内的美人不出几天嫁得精光,县令着了慌,此次,朝廷钦使是慕三峡水乡多灵媛美色之名而来,可这两日招募来的让钦使大人放眼一看,尽是粗丑之辈,大人的眉头紧锁着,连款待他的盛宴上,也不给县令好颜色看,并且已疑惑县令是有意藏美不献。  
  县令便打上了附近山乡的主意,那些巫山峡水哺育的自然村落里不乏清水芙蓉。宝坪村惶惑起来了,过几日,县令就要陪选美钦使到了。  
  村中十五六岁大的刚刚绾发插簪的姑娘们,除了一位腿有残疾的、一位头脸生疮的,全部由父母仓促嫁出,剩下的只是一群蹦跳的小姑娘了。这时,嫘的母亲着慌了,村中大姑娘们剔出后,嫘就愈发显得突出了,嫘的身子已勾出婀娜的轮廓,完全可以被钦使大人挑中。嫘母在夜半哭开了,嫘父猛磕烟袋狠歹歹地吼:"你这娘婆,哭有甚用!赶快把女儿嫁出去吧!"却又嫁谁呢?村中不再有独身后生,而去别村找,恐已来不及。嫘的大伯母想了想,眼珠一亮,道:"我有个本家侄子,是个樵夫,鳏居三载了,就住在咱村前面的香炉坪,因为家穷,膝下又拖着两个孩子,总也续不上弦,我看不如把嫘嫁给他,他人虽模样粗黑,长嫘二十岁,可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哩。"  
  嫘父叹了一声,道:"也只好这样了。"  
  如此,在头遍鸡尚未叫时,嫘的婚事就定下了。大伯母天未亮就已急赶至香炉坪去叫侄子准备迎亲的轿子。黎明时分,嫘睁开眼,见母亲烧好了一锅水,倾倒进院中的大木盆里。两堆香木树枝点燃了,懵懵懂懂揉着眼睛的嫘被母亲脱光衣衫,父亲和三个兄弟都已回避出去。嫘在这个散发着阵阵凉意的清晨赤足迈进木盆里,骤然的热流使她抱紧双臂,快活地叫着,母亲将她全身按在水中,开始一寸寸地揉搓她的皮肤。香木树枝的青烟缕缕上升,在四周织起一层薄薄的雾霭,升腾的旭日在嫘的眼中模糊成一团,可有什么关系呢?旭日正在上升,龙儿赶着他的羊群在朝青草披拂的山上去,过一会儿,当嫘去桑园采桑时,会给龙儿带去一块米糕。嫘甜甜地笑了,热水浸得她舒适地眯上眼,母亲的手臂一下一下柔缓而有力。母亲又解开嫘头上扎得紧紧的小抓髻儿,开始漂洗她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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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引子 第一章惊艳山乡(5)        
  两堆香木枝熄灭了火焰,最后一缕轻烟叹息一般落在余烬上。嫘笑盈盈地由木盆上立起身,洁白的身子迎冲着早晨新鲜的太阳光,母亲用麻布擦干她身上的水珠,为她穿上一件颜色缤纷的锦衣。嫘知道这件漂亮的锦衣是母亲花了半年的工夫才织成的,原以为这是要交赋税的,贫苦的农家女儿谁能穿得起这样华美的衣装呵!嫘激动得一颗心怦怦直跳。母亲又在为她梳理长发,沾桂花油梳抹得亮光光,嫘的头发又浓又密,长及足踝,嫘母撩起沉甸甸香软软的头发开始绾起来,嫘母手臂盘动着,顷刻,一大团乌黑的云鬓堆在头顶簇拥着嫘那张粉白的面容,嫘母再拿出一支精美的竹簪插进发丛固定结实。直至此时,嫘才惊喜地明白:母亲原是在为她行成人的"簪礼"呢!  
  这个早晨,嫘成人了!  
  嫘在心中唱着歌,当姊妹们在院外唤她去桑园时,嫘骄傲地推开院门。  
  "哦!"小姊妹们惊叫,睁大眸子望着陡然间变了模样的嫘。  
  "我已绾发插簪了!我--"嫘喘了一口气,清脆道:"成人了!"  
  正午时分,大伯母带着她的侄子,那个面皮粗黑、腰宽膀阔的樵夫走进宝坪村,贫穷的樵夫一时筹措不到迎亲的轿子,只借了头半老的驴子,就匆忙牵了它来了。嫘的父母把新婿迎进家门,这时,村人才恍然:十三岁的嫘要出嫁了。  
  嫘已经懂得嫁人意味着什么,就意味着与这个脸面像树皮一样粗陋的樵夫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铺炕上睡觉,为他生养儿女。嫘不禁放声大哭。嫘母亦垂泪对女儿劝道:"不是为娘心狠,他眼不瞎,耳不聋,腿脚齐全,身子骨硬实,面貌憨厚,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你跟了他,虽喝芋粥住草棚,可也总比钦使大人把你选到长安城去住冷宫好呵!"  
  "什么是冷宫?"嫘抽泣着问。  
  "冷宫啊,就像一眼黑洞洞的大井,皇上把你关在里面,一辈子也出不来。"嫘母诉说着想象中的冷宫。  
  嫘忘记了哭,瞪着一双泪眼再问:"那大井里不点灯吗?冬天也不生火吗?"  
  "对,不点灯也不生火。"  
  "皇上为什么要关我?"  
  "皇上关了好多年轻的姑娘,皇上娶了她们,可她们都见不着皇上。"  
  "皇上为什么不去见她们?"  
  "皇上见不过来,他娶的姑娘太多了,他把姑娘锁进一眼眼黑井里,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月亮,也不许你回来看爹娘。"  
  嫘恐怖得浑身发抖,偎进娘的怀里,那皇上在她的眼中便如奶奶嫫故事里的蚩尤,铜首铁额,头长巨角,口生獠牙,手持百十斤重的大铜斧,操着豺声号叫。嫘紧紧搂住母亲的颈子,"娘,我不要住冷宫,也不要嫁这个男人,我要待在家里!"  
  "这是不可以的,钦使大人就要来抓你了,要么跟他去,要么嫁人。"  
  嫘于是再哭,但已顺从地让娘牵着手来到院子里,由嫘父抱到驴背上,于是半老的樵夫赶着半老的驴子,驴身上坐着年轻姣美的嫘,嫘嘤嘤地啼哭着,围观的村人们悄声议论道:  
  "听说这男人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比嫘还长一岁哩!"  
  "可怜小小的嫘进门就要当后娘。"  
  龙儿从山上冲下来,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切,龙儿不相信,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还无法理解世界上的好些事情。朝廷选美、民间嫁女,但是驴子带着啼哭的嫘远去了,从此龙儿将再也看不到她。龙儿扭身跑上山,俯在草坡上悲痛地大哭起来,他第一次感到没爹没娘没有家是多么孤苦。  
  就在嫘走后的第二天早上,县令陪着钦使大人到达了宝坪村,钦使高高地骑在马上,眯缝起眼睛向四周围的山水掠扫上一眼,心头当下一震,对县令道:"此地山川灵秀飘逸,必出美女啊!"  
  "大人明鉴,待卑职去寻访。"  
  宝坪村从容而坦然地凝视着两位大人,待嫁女儿竟一个也找不见。钦使大发脾气,咬定县令与他的子民串通一气来耍弄朝廷钦差,否则,怎么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美人就嫁了个一干二净?县令苦着脸,连声喊着冤枉。这时,桑园里传来一串笑声,像上天摇响的一串金铃铛,随后,一个小姑娘跑出来,她青衣白衫,小抓髻儿上插着野花,粉红的脸颊上洋溢着烂漫的笑容,她跑到钦使的枣红马前惊讶地站下,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穿得这样气派的人,便抬起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大胆地望着他。  
  "好啊,姑娘。"大人眼目一亮,笑呵呵地说,并且从马上下来,走近她细端详起来,姑娘螓首蛾眉,明眸皓齿,唇不涂丹,腮不抹胭,却朱唇桃腮,有红有白,出自天然。只是年龄还小了点儿,身子略显单薄,可这总是进入秭归境内以来所遇的第一个美女,选定她了。  
  大人和蔼地问小姑娘的名字。  
  "我姓王,名婧。"  
  "王婧,很好,很好听的名字,听着,王婧,本官要带你去长安城的皇宫。"  
  "皇宫?"  
  "就是皇上住的宫殿,它高大雄伟,金壁辉煌,是人间的天堂,是世上的人们朝拜的地方。"  
  "就像我们朝拜太阳一样?"小姑娘用清脆的声音天真问。  
  "皇上就是太阳。"钦使大人严肃道。  
  "你是说,我要住到皇上的宫殿里?是皇上派你来接我的吗?"  
  "正是。"钦使像一只大鹅一样庄重地点点头。  
  小姑娘还是不甚明白,她歪着头,眨巴着明亮的眼睛,"皇上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我从没有见过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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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二章 漠北雄鹰(1)        
  "准确地说,是我替皇上找到了你。"  
  "可是,我得去问问母亲,要是母亲不同意,我是不能跟你走的。"  
  大人笑起来,心想村野山乡的小丫头真是憨直得可爱,"唔,"他说:"小姑娘,这件事,皇上已经决定了,谁也不敢反对。"  
  "为什么?"  
  "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钦使重新骑上马,他与宝坪村入选者王婧的对话到此结束,他还要去另一个村子继续他此行的任务。  
  婧忽然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个顶顶重要的问题,"大人!"她追上前再问:"请告诉我,皇上是谁?"  
  "是天的儿子。"钦使高大的枣红马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  
  婧站在那儿,眼中充满斑斓的光彩,天的儿子!婧抬起头,天穹蓝湛,天光流溢,天的儿子在晴空深处,身披华丽的大氅,头戴流光溢彩的金冠,他有太阳的灿烂面容,启明星的明亮眼睛,红果一样红的嘴唇,白果一样白的额头,浑身飘荡着玫瑰的馨香,就像奶奶嫫故事中的轩辕氏黄帝。  
  婧跳起来,沿着长长的田埂边跑边喊:"我要去见天的儿子喽!皇上要接我去住皇宫喽!"  
  四周的山野回响着婧的快乐的童音,鸬鹚们惊飞起,"嘎嘎"鸣叫着,拍打着翅膀,干活儿的农人们放下锄头,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婧鸟儿一样飞来,满脸红艳艳热腾腾的笑容,"是这样……在长安城里……一座金光闪闪的皇宫……"婧急切地对人们比画着,"天的儿子要接我去住啦!"  
  农人们惊愕得说不出话,婧父跌足在地,双手捶打着田埂,无声号啕。  
  婧走的时候是乘坐一艘很大的龙头雕花木船,由长江而去的,婧被盛装打扮起来,身穿宝坪村的人们从未见过的衫裙,婧左顾右盼,美滋滋喜盈盈的。天下起了小雨,村人们在雨中默默无声地伫立,雨声中交织着婧母低低的哭声和婧欢快的笑声。嫱也站在送行的人群中,两日间她目睹了嫘的出嫁和婧的入宫,小小的心灵迷茫着,她不懂这是为什么,难道每个姑娘长大之后只有这两条路好走吗?她想跑到船边去同婧说几句话,但母亲景氏死死地抱着她,仿佛怕谁抢夺去似的。龙头雕花木船缓缓消逝在薄雾蒙蒙的山水之中。  
  第二章  
  这是公元前60年(宣帝神爵2年)的一个漆黑冬夜,暴风雪尖吼着袭掠漠北大草原,夜像一眼无底的深井,没有一丝星月的光亮,盐粒一样粗砺的雪片不断由这眼井中涌出,愈来愈急骤,子夜不到,草原便被盖上一条尺余厚的雪毯,那大神一样站立在草原东北部的狼居胥山也披戴了白皑皑的衣冠。山下,由万顶兽皮大帐组成的单于庭亦与雪野归一了。伴随风雪的还有可怕的奇寒,那覆盖大地的雪毯即刻被冻成硬邦邦的雪壳。  
  在这种时候,王庭的人们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帐幕里,往铜炉内添加充足的干牛粪,把炉火烧得旺旺的,一浪一浪的暖流在帐内滚动着,人们呷过两大碗热烫的奶茶后便钻进熊皮褥或虎皮褥中睡熟。任帐外的风暴肆虐着,千百年来,匈奴人早已习惯了漠北大草原的严冬。  
  但今夜,一座帐幕里还点着通明的烛光,帐中聚满了身高臂阔的武士,旺旺的炉火加上情绪激昂的男人使得整座帐子热气腾腾的。这座帐幕的主人端坐在卧榻当中的熊皮褥上,身穿以两张雪豹皮缝制的精美皮袍,一头粗硬墨黑的发丝整齐地披拂在宽阔的肩膀上,发丛中系着多条拴结着蓝宝石和紫色晶石的丝带,额头正中悬一枚新月形状的银制饰物,双耳垂挂沉甸甸的黄金环饰。他的脸堂是青铜的颜色,眼眸内有股天生的凛然之气。他二十岁左右的年龄,可看上去却极具部落首领的威仪。他便是王庭单于虚闾权渠之子稽侯珊,他的父王在秋天刚刚结束时突然病亡,他本是单于的当然继承人,然而,那会儿,稽侯珊恰恰不在王庭,他正率所统辖的万骑去遥远的猎场猎杀黄羊和野鹿,右贤王屠耆堂就带着他的万骑从匈奴河西岸的右贤王庭赶来,宣布自己为匈奴的"天所立大单于",名号为--握衍朐堤单于。  
  稽侯珊归来,父王年轻貌美的阏氏颛渠流着泪对他说,这是你父的遗诏呵。屠耆堂住进了虚闾权渠单于高阔的穹庐,那用百张白熊皮和百张雪豹皮缝制的辉煌大帐啊!按匈奴国俗,它将为新任单于所有,还包括老单于的所有财产:牛羊、马群、阏氏和奴仆,统统由新单于继承下来。  
  "这个邪恶的毫无单于高贵血统的篡位者!"王族们剑拔弩张,漠北王庭动荡不宁,一场大战正在酝酿着。  
  这个风雪之夜,王族们聚集在稽侯珊的大帐里,站立在他面前,其中有几位是他的兄弟,他们煽点他的愤怒,劝他领头起兵,"那只恶虎夺去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那顶华贵的穹庐,那些骏马和漂亮的女人!"  
  "拔出你的宝剑吧!稽侯珊,大匈奴武士的耻辱是要靠敌手的血来洗刷的!"  
  稽侯珊许久不发一语,他的父王生有很多王子,他们都是身强体壮胆敢赤手斗狼的好武士,不像中原的帝王之子,在锦衣玉食、笙乐管弦、太监美人的包围中长大,匈奴小王子学走路和学骑马是同时开始的,没有女人溺爱他们,哄拍他们,匈奴母亲们知道若是这样,便培养不出武士。王子们还是十来岁的孩子时,就被父王驱上战场,去面对真正的敌人,同他们角斗厮杀;驱上猎场,同猛兽较量格斗,王子们必须要比士兵更勇猛更顽强。虚闾权渠看到他的王子们都成了最出色的勇士,但能够接替单于之位的只有稽侯珊一人,作为君王,仅有勇猛是不够的,他得具备非凡的意志、谋略和某种信念。他时而是下山的猛虎,时而是狡猾的和猎人兜圈子的红狐狸。但他的其他王子们却是只会前冲的虎,他们性格粗鲁,脾气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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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二章 漠北雄鹰(2)        
  "嗨!听我说,"一位王子对他的兄弟们嚷,"那个叫颛渠的美人儿,父王已经废黜了她,因为发现了她和那个恶贼私通,父王本想杀了她,可不料,突发了病症,两天后就死去了,没准儿父王就是那只母狼下毒害死的!"  
  "没错儿,她害死我们的父王,又假传遗诏让恶贼继了位!这样,她就成了她的奸夫名正言顺的阏氏。"  
  "杀了这对恶狼!稽侯珊,还等什么?!"  
  稽侯珊抬眼一一掠扫那些张愤怒的脸孔,沉沉地开口了:"杀了他们!我的万骑加上你们各位所统领的士兵,统共八万忠勇的控弦之士去与篡位者屠耆堂和他的支持者所辖的十万大军开战,在这漠北大雪原上掀起一场血战!"稽侯珊站起来,双目有力地闪射着,"杀吧!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斩杀吧!死的都是匈奴人呵,都是吸吮着匈奴母亲浓稠的奶汁,嚼食着鲜美兽肉长成七尺男儿的匈奴武士!我们彼此杀吧,角斗吧,用长刀戳进胸口,用利刃割断喉咙,直到杀钝了刀,劈弯了剑,直到用尽了气力,直到最后一名士兵死去,让皑皑白雪被鲜血染红,让漠北雪原变成匈奴战士的坟场,让草原长风经久不息地传送着匈奴女人的号哭!……"稽侯珊在帐中央走来走去,一声比一声激烈道,"也许我会在血腥中最终获得王位,可这王位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的战士们都死去了,匈奴的男人们都死去了,想想吧,若如此,匈奴还能成为一个国吗?失去男人,女人们便无法生存,她们会向东去嫁东胡男人,向西嫁呼揭人坚昆人,或是进入大汉沦为受汉人欺凌的奴婢!这世上不再有匈奴人了,他们消失了,彻底不存在了!"  
  诸王们不吭声了,垂下眼帘。  
  帐中一片静默,只有炉火在丝丝燃烧。  
  半晌,一王道:"这么说,稽侯珊,你不打算夺回你的王位?"  
  "我的决定是,"稽侯珊看着诸王,"离开这里,带着我们的人马远离单于王庭。"  
  "做逃窜的兔子?"  
  "做亡命的胆小鬼?"  
  "让恶贼继续待在父王的殿帐,占有他的大群阏氏?"  
  诸王们叫。  
  "不!屠耆堂长不了,他像秃鹫一样凶残,像恶虎一样嗜杀,这两天他已将王庭的几位侍从武士斩杀了,他们没有任何过错,只因先王平日十分喜爱他们,便怀疑他们会行刺他。他还会不停地疑心,不断地杀下去,杀侍女杀奴仆,因为他作了恶,他内心恐慌,他要用不断的杀戮来消除他的惊惧,最后,他会连自己的人也不信任,也斩杀起来。等着吧,人们将会反叛他,失掉对他的信任,他的将士、他的亲族,全都会离他而去。那时,我们兵不血刃地回归单于王庭。"  
  诸王望着稽侯珊,"那么现在,我们去哪里?"  
  "去我的岳丈乌禅幕的部落。一个时辰后,我们率部出发,这场暴风雪将会持续到天明的,风雪会掩去马蹄的印迹,屠耆堂的追兵不知道去哪儿寻找我们。"  
  "遵从智慧的稽侯珊!他的话即是父王的旨意!"诸王道。  
  这支数万人的队伍沿着卢朐河向东走行了一个月,走过了茫茫的千里大雪原,冬天终于结束,覆盖大地的坚硬雪壳正在融化,遍地纵横着汩汩流淌的溪水。他们的面前出现了起伏的长岭,茂密的森林,那一蓬蓬压在树冠上的硕大雪盖也在初春温煦的阳光里化掉了,枝枝丫丫结起了饱满的苞蕾。三尺厚的冻土层亦在柔软松动,获得了雪水充足的浸润浇灌,显出土壤油黑的色泽。大雁们从南边飞回了,还有许多别的候鸟们,晴朗的天空热闹起来,在愈来愈浓的春风里,大地母亲的孕期莅临了,一夜间,绿油油的草木拱出湿润的泥土,绿浪一片连着一片,空气中,飘动着绿色生命的欢快清新的旋律。  
  在经历如此漫长的走行后,匈奴人个个疲惫劳顿,马匹也因缺少草料而瘦弱不堪,牛羊们大都在途中被当做食物吃掉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在春天的草场上兴奋地嚼食着鲜嫩的青草,马儿们亦胃口大开,于是,稽侯珊决定他的队伍在这块富庶的黑土地上休整上一个春天,然后,再翻越大鲜卑山去到乌禅幕的部落。  
  匈奴人支起牛皮大帐,营地里漾起笑声和炊烟。  
  白日,男人们去河岸湖边打猎水禽,那里有多得蔽天遮日的野鸡野鸭,天鹅和白鹤,但匈奴人不动天鹅也不碰白鹤,它们是上天高贵的生灵,是受天神护佑的,匈奴人只猎那些蠢笨的花翎子野鸡和肥肥的野鸭。傍晚,营地里升起一堆堆篝火,一只只肥鸡胖鸭在烧烤中皮破肉胀,香气四溢,一坛坛新酿制的马奶酒被抬到空地上,人们割着肉喝着酒,夕日下落,一弯新月升上东空,这时,营地寂静下来,小孩子们止住嬉闹,马不嘶,犬不吠,这是个神圣的时刻,人们内心充满着无比圣洁的情感望月而拜。  
  "……哦,当诸星失去光彩时,是你照亮了黑夜,你是天父额上的一颗夜明珠,天父为了帮助黑暗中的人们,将你升上他宽阔的前额。你诞生于东方古老的大海,来自纯洁清澈的水中,那月夜凝生的霜露就是你滴下的水珠啊!……光明的新月,仁慈的天父将你皎洁的辉光赐予我们!使我们能够在黑夜驱动骏马的四蹄,看清山川河流;给我们以光辉的新月啊,天父额上最灿烂的夜明珠啊,你永存于九天之上!……"  
  跳跃的火光使大地一片红蒙,鹿皮鼓咚咚敲响了,急促的鼓点让匈奴人热狂起来了,一支支羌笛吹奏出高亢的乐声,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舞,男人的双脚有力地跺踏着,披扬着长发的头颅如醉如痴地甩摆着;女人晃动着她们丰满的胸、臀,两臂优美地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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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章 漠北雄鹰(3)        
  "噢……嗨!嗨!……"  
  "噢……嗨!嗨!……"  
  在快乐宁静的日子里,稽侯珊多半时间是独自一人待着,他不与诸王去湖边射猎,也不同他们一起骑马呼号喊叫着围追黄羊,他挎着他那副犀角长弓一个人静静地走在山林里,却不射猎一只鹿,一只狍子。他在思考很多问题,他在想他的匈奴究竟是怎样一个民族呢?这个民族没有文字,没有圣者和哲人,祖先的业绩和故事就是老祖母在夏夜讲诉的传说,混沌初开,盘古巨斧凿出天地,天之下,地之上,在那温暖湿润大江长河环绕的中原,黄帝倡农耕,神农尝百草,后稷教稼穑,伏羲演八卦。而在北边的蛮荒之地,匈奴的先祖们征服了草原上脚力最快的骏马来作为自己的坐骑,他们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所有的男人都有拉开大弓的伟力并且全是披甲骑兵。长兵器为弓矢,短兵器为刀铤。像狼一样,形势有利就进攻,不利则退却,不以逃遁为羞耻。从君王到兵士,全部食兽肉、衣兽皮、披兽毛皮袄。健壮的年轻人吃肥美的肉食,老弱病者啃残剩的骨头,人们敬重武士而轻践衰老的人。父死子妻后母,兄死弟妻寡嫂。  
  这些骑马游猎的人就是为了角斗厮杀才来到世上的,像狼熊虎豹,只要活着便不能停止战斗。他们吃食兽肉似乎身上也就具有了猛兽的脾气,当他们的铁骑冲进黄帝子孙们居住的城池时,那些身着布帛、手捧竹简、以斯文柔弱为美的人被吓呆了,他们愤怒的吼叫同野兽一般无二,他们纵火焚烧了那座座雕梁画栋的楼宇,砸毁了一捆捆楔刻着文字的竹简,据说那是圣人们的教义和游猎人永远弄不懂的诗书和各种戒律。他们还抢夺走许多腰肢柔软、细眉小口会嘤嘤啼哭的女人和精美的金银玉器,他们并不喜欢黄帝的国土,这里太温暖了,炎热的阳光让他们裹着兽皮的身子流汗冒火,林立的楼墙让他们的战马腾不开四蹄,煮食的稷米造不出结实的筋肉。他们带着战利品回到大草原上,回到他们的毡包里,异族女人永远不能成为他们真正的妻子,为他们养下壮实的后代。她们太弱,惊怕使她们躺在卧榻上奄奄一息,草原的大风暴还会让她们害起高热病,最后像羔羊一样无声地死掉。而那些金银玉器用来装饰大帐可实在不错,但是饮醉了的武士却常常要拿刀来削砍它们。  
  对黄帝的子孙来说,猎骑种族是这个世界的灾难,如同洪水、蝗虫一样必须要被消灭。于是,从周文王开始,黄帝的子孙在自相争斗的同时,每朝每代总要进行精心准备组成浩荡大军讨伐一次蛮地种族,他们败退了,折损了无数孔武的士兵,残剩的人们屈服了,向黄帝子孙俯首称臣,以白鹿骏马作为贡物。可是二十年后,又有数十万铁骑自远天飞驰而来,狂飙般袭卷一次世界。黄帝子孙们想出一个聪明的办法:修筑长城来抵御他们。于是,秦昭王从陇西修到北地到上郡。赵武灵王由代地沿阴山到高阙,建起关塞,设置云中郡、雁门郡、代郡。燕国也在修,从造阳一直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来防御游牧人的进攻。秦灭六国后,便将那些长城连接起来,形成从临洮起直到辽东的万里长城。  
  游牧人也建起了自己的大国--大匈奴国,单于是头曼。头曼有个太子叫冒顿,他被父王派到西边强大的月氏国去做人质,因为头曼宠爱的小阏氏生子了,单于就想废掉冒顿而另立小儿子。头曼向月氏进攻了,好让愤怒的月氏人杀掉冒顿,但是机智的匈奴太子盗了月氏王的宝马逃回了王庭,头曼也只好赞叹他的勇气,拨给他一支由顽劣之徒组成的万骑。冒顿望着他的军队说,世上没有不能用的士兵。他用鸣镝响箭作为号令训练他的士兵,他要把他们统统挽在他的弓弦上,成为他的控弦之士。  
  他令众将士皆随射鸣镝所射之物,违令者立斩不赦!  
  第一日,他向一只野驼发射鸣镝,没有随射者当即被斩杀。第二日,他的鸣镝箭指向自己的宝马,有不敢随射的人亦脑袋落地。第三日,他干脆指向他心爱的阏氏,又有人十分恐慌,未敢施射,冒顿再处死他们。后来,在王庭的一次盛大狩猎中,冒顿猛地向父王头曼的宝马发射鸣镝,他的军队立刻万箭齐发,年轻的匈奴太子知道他已训练出一群所向披靡的而又忠诚无畏的控弦之士。终于,他向他的父王头曼发出了响箭,武士们全部听命鸣镝,射死了单于。  
  冒顿做了匈奴的君王,但匈奴还不十分强大,东边的大东胡国的国君便派使者来跟匈奴单于要王庭的宝马,冒顿对臣子们说:岂能为一匹马而伤了两国的和气?东胡王得了马便认定匈奴王实在好欺负,再遣使来向冒顿要他的漂亮阏氏。年轻的君王微笑了,说,怎能为吝惜一个女人而得罪邻国呢?东胡王得了美丽女人后愈发狂妄,又开口来要土地。冒顿怒道:土地为国家的根本,怎可以送人?他斩杀使者,又杀了主张给土地的胆小鬼。之后,年轻的匈奴王跳上坐骑,拉开鸣镝指向东方,命令三十万控弦之士朝东胡进发。  
  狂妄自大未有丝毫防范的东胡王兵败身死,冒顿尽夺他的妻妾、子民和牲畜。接着,匈奴又西攻月氏,将他们一直赶过天山,赶过茫茫的大沙漠,永世不得回归。再向南兼并了楼烦、白羊河南王。这时,声威赫赫的秦帝国已经覆灭,冒顿又挥师南下,掠得秦九原郡等大片土地,匈奴和中原新的大汉帝国重新划分了疆界,彼此虎视眈眈地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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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三章 屈子遗风(1)        
  千年来,匈奴终于有了一位睿智的君王,一崭明灯,一个太阳!数十万铁骑有了统一的号令和旗帜,有了律法和制度。  
  如今,近二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到了冒顿的第七代子孙稽侯珊这一代上,他应该承袭祖辈的荣光,去开疆拓土,建立自己的业绩。  
  稽侯珊仰看高天,他身上流着伟大的单于冒顿王的血,他的马蹄应该驰骋到眼目所极限的地方,一直驰到天边。  
  可是……匈奴人难道不能换一种生存方式吗?难道他们不能安居乐业享受美好的和平吗?匈奴人以自己的骁勇让世界发抖,以自己的鲜血换取了勇士的荣誉后又能怎样呢?人间在诅咒匈奴,就像诅咒虎狼恶魔一样。稽侯珊为自己的想法惊奇了,天父啊,匈奴王子们谁也不会这样想,不愿征战者只是那些病弱衰老为人所看不起的家伙,而你,稽侯珊,身长八尺,腰大七围,臂能挽最硬的犀角弓,力能搏最凶猛的虎熊,竟会产生如此的……  
  他回到帐幕,看见阏氏云卜娜的肚子自狐皮袍下鼓凸起来,一个小生命将在夏天过完时降生。云卜娜还会给他生出很多小老虎般茁壮的儿子,她的身子是多么丰硕,胸脯是多么饱满,她躺在卧榻上,身躯就像绿绒绒的起伏的山脉。长子雕陶莫皋兴致勃勃地给他看自己刚猎获的一只野鸭,他还不到十岁,没有一匹小马驹高,却已敢走近草原上最暴躁的野马,爬上它的脊背去驯服它。  
  多好啊!匈奴的小鹰已经成长起来了,匈奴的母亲们又开始孕育了,就像这块肥沃的黑土地一样。  
  不!雕陶莫皋和那未出世的小儿子一定要在一片和平的草原上过幸福日子。除了打猎、牧羊、驯马之外,还应该有一种生活,学习一种文化和文明。稽侯珊从未深入过中原汉地,只是随着父王的侵袭大军驰过几座边塞小城,匈奴武士们在燃烧的火光中啸叫着,粗暴践踏着汉人整洁的家园,稽侯珊没有像别人一样在杀掠,他勒马站下,凝视着那在火中变得焦黑的房舍,那些悲恸的老人和惊跑的孩童。有时候,当匈奴人追逐着水草在距汉地不远处驻牧时,稽侯珊就独自一人穿过草场,走近边塞,眺望着汉人那优美的田园景致,倾听湖边的柳树下传来的琅琅诵读声,那真是一种很美的语言,蕴涵某种节奏和韵律,起伏错落,就像一支歌,稽侯珊曾问询过一位走向自己的汉地老人,柳荫下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如此用心地念念唱唱?老人注视着这个眼目单纯善良的异族小伙子,告诉他,这些人都是清苦的读书人,他们年轻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苦心研习古代圣贤留下的著作。稽侯珊再问:这些著作对于今天的人有何用处呢?老人朗声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用处大着呢,圣贤的著作是治国安邦之本哪,假如你不研习那些道理,你便不懂得月何以有盈亏,自然何以有四季,国何以有贫富,如果你是国君,你便不知道顺应天地四时的规律,阴阳五行的变化来知晓民众的急难,考究国家安危存亡的道理;不懂得依照时节播种百谷草木,驯化鸟兽昆虫,教导民众,修善自身而使天下诚服,达到九族亲密,百官尽职,万邦和睦。接着老人讲起远古时的三皇五帝,讲他们具有何等的仁爱和天之涵养,万民仰视他们就像葵盘仰望太阳;百姓渴慕他们的恩泽就像百谷祈求雨云。  
  稽侯珊心中明亮起来,他知道匈奴人该怎样活着了,匈奴人不该只学猛兽,战斗一世,冲杀一世,我们该让自己的战马歇歇脚,让刀剑入鞘,让暴跳的心平息下来。  
  春天结束时,他们收起帐篷,骑着养壮的马儿,赶着养肥的牛羊向前翻越大鲜卑山,一个半月后到达乌禅幕的部落,稽侯珊受到他岳丈的最热烈的欢迎。  
  公元前58年,宣帝神爵4年,乌禅幕与东部的贵族拥立稽侯珊为"撑黎孤涂大单于",即天所立大单于,封号:呼韩邪。  
  第三章  
  漫长的雨季来临时,男人们仍然要去田地里侍弄庄稼,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赤裸着双脚踩在泥水里。女人则很少出门,纺纱织锦,小姑娘们也被母亲要求着安静地待在家里,学着淑女的模样,做女红,诵诗文。  
  嫱和小姊妹们喜欢聚在一间屋子里做着女孩儿家的绣活,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朗朗吟唱新学会的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如此,雨季寂寞单调的日子倒也有了几分色彩。嫱在这群姊妹中,很快便显出她的聪慧来。古人云:有百分姿色,自有百分聪明,嫱兰心蕙质,灵秀异常,不仅女红出色,针黹过人,诗词歌赋皆能过目成诵。女孩儿们没有固定的老师教习,那时节,即便是僻壤山村的农人也能诵咏毛诗,而秭归古时属楚地,楚文化之风甚浓。楚地之上,屈原屈大夫的辞赋更是尽人皆知,山间田头,吟唱不已。因此,年长的妇女们,谁都能教上她们一二首。嫱忽于诗中感悟了许多东西,她发现诗描绘了一个她以前从不知道的世界,从未体味过的情感。到了晚上,姊妹们散去,各自归家,嫱也回到家里,帮母亲做好晚饭。雨季中,人们的餐桌上十分寡淡,庄稼还没有成熟,陂塘里的鱼虾还很幼细,妇女们种植的芋头亦不到收获的时节,从田上归来的男人至多带回几个泥螺给孩子们品品鲜。人们晚间的饭食只是用贮藏的上一季的粟米掺和着一种野菜煮成的粥。嫱匆匆地喝一碗,就往村东头的奶奶嫫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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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三章 屈子遗风(2)        
  嫫独自住在一间草房里,嫫没有儿女,已寡居了很多年。自从十一年前嫱出生的那个晚上,嫫由大病中恢复后就一直健康地活着,那匹老马陪伴着她,替她转拉着那盘沉重的石磨。那会儿,还未出现水力冲动的水碓磨,二十年后这种磨才被发明哩。现在只是用畜力,可怜的牲畜一年到头在这间草棚里一步一步地拉转着,为人们磨制米和麦粉面。古时候,人们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舂除秕糠,后又为用脚踏的碓所替代。武帝时,牲畜才将人解放出来。  
  嫱在磨房里见到奶奶嫫,忠实的老马今晚意外地没有干它的活计,卧在草堆上,显得十分衰弱。  
  "唉,它已经同我一样老了,骨松筋弛了。"嫫倚在它身旁,抚摸它鬃毛稀疏的颈项,叹息着说,"从它还是小马驹时就拉着你们的爷爷打制的这口石磨。"  
  "它累了?"嫱蹲到老马跟前,用细白的小手摸它的脸。  
  "它累了,就要永远歇息了。"嫫说。昏黄的油灯在磨房里摇曳,细弱的火光在嫫的脸上飘忽,奶奶嫫的雪白发髻高高地堆在头顶,慈爱的眼神温柔地触摸着嫱,"知道吗?美丽的嫱呀,老马等不及新米下来了。"  
  "你是说,它要死了吗?不!奶奶,不!"嫱冲动地叫起来。近来嫱不知怎么了,她的心似乎变得特别敏感。在嫘出嫁,婧入宫之后,嫱的心中总是充溢着一份悲怆的情绪:见到母亲头上的白发,看到父亲满面倦色地踩着泥水由田地里归来,看到烟雨迷蒙的远山,烟波浩渺的江水,嫱都要动情。此刻,望见这匹将死的老马,泪水止不住地冲出她的眼眶,滴在马儿的头上。  
  "奶奶,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老马要死?为什么嫘要嫁人婧要乘船远走?为什么天上的雨要下个不停?为什么我们会有这么多伤心事?"  
  "嫱呀!"奶奶嫫把嫱搂进自己宽阔温暖的胸怀里,"这些事情,是不该嫱的小脑袋去想的,嫱还太小。"  
  "奶奶,可嫱已经在想了,嫱长大了。"  
  雨以一种永恒的律动敲击着屋檐,似乎永无尽头,嫫起身看看箩筐里的大半谷粟,那是老马未做完的活计,需要用陶砻(一种陶制的形状像磨的工具)来脱壳。于是,嫱就帮着奶奶嫫把谷粟倒进陶砻,祖孙俩用力拉转起来。  
  "很早以前,"嫫用悠长的声音道,奶奶嫫又给嫱讲开了故事,嫱不由得睁大眼睛,嫫的故事多得像长流不断的溪水,像这永远旋转的磨盘。"很早以前,咱这地方是属于楚国的,楚人的祖先是出自古帝颛顼氏,也叫高阳,他是伟大的轩辕皇帝之孙,他渊博而有智谋,疏旷通达而知各种事理,善于理财和发挥土地的作用,他对鬼神尽心敬事来制定礼仪,治理五行之气来教化民众,洁诚以祭祀。权力所及北抵幽陵,南至交止,西到流沙,东达蟠木。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的地方,没有不归属他的。帝颛顼有个儿子叫鲧,鲧的儿子就是天下人无不为之称颂的大禹。帝尧的时候,洪水滔天,浩浩荡荡包围了山冈丘陵,民众非常忧焚,尧就命鲧治水,却没有治理成功。后来舜流放了鲧,提拔儿子禹接替父亲的事业,禹为人勤勉,为百官表率。他受命之后,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薄衣食,居陋室,却将丰厚的祭品敬奉鬼神,大量的费用来修筑沟渠。他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穿一种带铁齿的鞋,终于疏通了九条河道,度量了九大山系,陂塞了九处湖泽,开发了九州土地。使得济水和黄河之间的大片肥厚色黑的土壤上草木茂盛,黍稷油绿;渤海和泰山间的肥厚色白的土壤上人丁兴旺,良田千顷。蒙山、羽山可以种植;江水、汉水、松江、钱塘江、浦阳江都已疏通入海。荆山以北,黄河以南,西到黑水之滨,东到华山之南的广阔地区里,河流均已得到治理。野泽经过整治已能蓄水,通往京城的山路水路一条条被开通,国土纵横五千里,一直到达荒凉的遥远地带,四海之内,无人不感戴禹的功德。就这样,帝颛顼的后人到了第六代上,有一个叫季连的,确切地说,季连是鲧的兄弟的后人,大禹是他的叔祖。季连的后人中又有一位叫鬻熊的,曾像儿子般侍奉过周文王,但早死,他的曾孙熊绎正赶上周成王封赏文王武王的功臣的好时候,封熊绎大片楚蛮地区,赐他田地、封他为子男爵位,居住在丹阳,丹阳就在我们秭归县里。我们这片山水灵秀的土地就是熊绎最初建国的地方,这熊绎便是楚国的第一代国君,熊绎是鬻熊的曾孙,鬻熊是季连的子孙,季连是帝颛顼的后人,与大禹同宗。"嫫止住她的讲述,祖孙俩也停下拉转的陶砻,嫫把脱了壳的谷粟倒进一只大筛子里,用力筛毕,嫱给气喘吁吁的奶奶嫫端来一碗水,她仰头喝下。这之后,祖孙俩又坐回干草堆上,嫫一边摩挲着她的老马一边继续着她的故事。  
  "周夷王的时候,王室衰微,诸侯国的国君不去朝见周天子,互相攻伐,打杀不已。楚君熊渠是位乱世雄杰,深得长江汉水一带百姓拥戴,曾兴兵讨伐一直打到鄂地,占领了长江沿岸的大片地区,拓展了楚地的疆域。这样,数百年过去了,到了楚怀王时,楚国出了一位像禹一样流芳百世的伟大人物。说来他还是咱秭归香炉坪村的人哩,他真正是揽得了咱这天地山川的灵秀之气,飘灿若仙人一般。他从巫山峡水中走出,面如皓月,发如新柳,身披香草和幽藏的白芷,以秋日的泽兰来做装饰的佩带,早上饮木兰花的坠露,晚夕餐食秋菊花的新朵。他崇尚古昔三皇的纯粹美德,慕唐尧虞舜的坦荡光明,他便是三闾大夫屈原。他给人们写了很多美丽的词赋,我们在田间溪边吟唱的许多歌子都是屈大夫写的哩。"嫫的面上焕发着绯红的光彩,轻轻哼唱起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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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三章 屈子遗风(3)        
  嫱仰面凝视着她,以优美的嗓声和着:"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奶奶,"嫱说:"给我讲讲屈大夫的故事吧!"  
  嫫清清嗓子,继续道:"怀王的时候,正是各诸侯国打杀最凶的时代,在这些个国家里,北方是秦和齐最强大,南方就要属楚国了,但秦国像只胃口很大很贪吃的老虎,总想吞掉别国的国土。秦君非常狡猾,看到那些国君都联合抵挡他,就开始耍弄起手腕,四处挑拨,使他们互相猜忌,然后秦大军趁势攻来,就这样,秦先后打败了韩国、魏国和赵国,又转来瞄上楚国。可楚与齐是联盟,秦不敢妄动,秦相张仪带了许多财宝送给楚怀王身边的一班俗媚小人,让其从中帮忙劝怀王同齐国绝交,这样,秦君就把商於一带六百里的土地赠给楚王。屈原屈大夫慧眼识奸,早就看出这是秦君玩耍的把戏,怎奈怀王昏聩,加上一班见利忘义的小人进谗,不理会屈大夫的忠言,答应了秦君,与齐断绝了关系。然而,秦并不履行诺言,怀王才知上当,派兵攻秦,却被秦军大败,丢了数万人马和汉中富饶的土地。以后,秦不断来攻,楚一败再败,竟连怀王本人也给秦掳去扣压起来,最后死在秦地。强盛的楚国衰落了,田地凋零,饥民遍地,尸骨成山,而边地又传来秦大军压境的战报,这时,因不断进谏而早已遭怀王放逐的屈大夫看到楚国将亡,便独自走到汨罗江畔,逢着一渔翁,翁见这人发丝散披,颜色憔悴,问道:"这不是三闾大夫吗?何故来此?"大夫就说:"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遂作歌吟唱:"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汨徂南土……"吟罢,怀抱石头沉江而死。悲痛的人们听说后,就用粽叶包上黏米做成粽子划着船来到江中,一边流泪呼唤着屈大夫,一边投粽子喂鱼,好让鱼儿别去吃三闾大夫的遗骨。"  
  嫱泪水涟涟,啜泣着问嫫:"后来呢?"  
  "后来,屈大夫沉江死去了,他的姊姊女须和峡中姐妹抬着屈原的衣冠红棺,唱着哀歌,向楚王城对面的吴家山走去,准备在那儿安葬。秭归的百姓们赶来了,恳求一睹大夫的遗物,女须由棺中取出那顶有双翅的纱帽,让故里亲人传看。悲伤的人们将大夫的纱帽一一相传,竟由吴家山下的长江边传到五里之外的秭归城。跪叩拜谒的人越来越多,秭归城挤满密层层的人群,城里的州官发怒了,说这是"屈冠作乱",亲率兵丁搜查纱帽。说来蹊跷,州官明明看到高举在人们手中的纱帽,扑近一抢,却扑到一把草屑迷了他的眼。州官无法,只得出一张告示:交纱帽者,赏千金,再传看者,处重刑。可是屈原那顶有双翅的珍冠却像活了似的在城中飞,像一片云,一只白鹤,缓缓地掠过半空,如此飞掠了几遍,最后落到高大的城墙上。气急败坏的州官拨开人群,朝城墙冲去,只见女须口中轻唤弟弟的圣名,双手合十仰望苍天,屈冠忽然化做白色的浓烟,那州官扑抱住的竟是一座巨大的同双翅纱帽一模一样的城墙垛子。至今咱秭归城的城垛还是纱帽翅的形状哩。"  
  嫱破涕为笑。  
  嫫又说:"咱们秭归城的名字也是因屈大夫而得,他遭流放时曾经回归故里看看家乡的山水,已经出嫁远方的贤姊女须归来迎他,从此这地方便唤做秭归。"  
  嫫的故事结束了。嫱走在回家的路上,持续了数日的蒙蒙细雨停止了,嫱抬起头,久已不见的明月竟挂在天庭上。风清气爽,天开地阔,山川河流皆放明光。嫱扯下肩头的蓑衣,在青石小路上奔跑起来,她一气儿跑到香溪河开阔的河岸。月光飘飘荡荡,嫱宛若看见先师屈原的纱帽在空中飞,嫱张开两臂,踮起脚尖,犹似要飞升起来。  
  穹空深处,楚乐铮铮,楚歌亢亢,嫱觉着自己在这个夜晚正靠近一个伟大的灵魂。  
  雨季结束的时候,王襄夫妇发现他们的女儿嫱似乎长大了许多,眼神中已不见小女孩的嬉态,有了一份沉静,个头也长高了不少,可以代替母亲去楠木井边汲水了,母亲景氏就能够腾出时间帮丈夫去干田地里的活儿了。又到了农忙时节,第一季稻子已经成熟了,收割完后,紧跟着要把地耙一遍,稻根翻到下面当做肥料,然后灌水,再将第二季的稻子抢种上。王襄一人无论如何也忙不过来。  
  每日晨起,嫱便要担挑着木桶向井边去,宝坪村在雨季过后的一个个鲜润的早晨里,欣喜地看着这幅美丽的画面:嫱步态起伏,裙带飘飘,楠木井中明镜般的水面映出嫱的脸容,井水还从未映照过这么美貌的姑娘呢。嫱汲上来的水不知怎么变得更清甜了,做出的饭,王襄夫妇吃着觉得格外香;做出的汤,喝着也格外鲜;用这水洗浴,一身的劳苦疲倦都消散了。村人们听说了,细一品,可不是嘛,新近用楠木井里的水做的酒,酒格外醇;泡的茶,茶格外酽。人们在想,嫱诞生的那个神奇的晚上,井中的浊水变成了清水,如今嫱长大了,清水又变成了甜水,这一切显示着怎样的吉兆呢?农人们多皱的面上沁出暖洋洋的笑容,他们在等待着神降福的那一天。  
  嫫的那匹老马果然没有等到新米下来,老马在一个清晨走出它的磨房,卧在洒满晨露的草地上死去了,村人们就在他们那青山绿水中埋葬了它。以往哪一家死了牲畜,都要在村中空地上架起篝火,邀请全村人来吃烤肉。那时候,楚地仍然保留着早年游牧在这块地方的蛮人的某些习惯,在某个喜庆的晚上,男女老幼都聚在晴朗的夜空下,举火烤肉,唱歌跳舞,因此死牲畜的日子便是全村的节日。可老马不同,它为村人服务了一辈子,老马是孤寡的嫫的伴儿。村人们发自内心地悲痛着,妇女们陪着嫫流泪,低低地唱着哀歌:"嗟兮嗟兮,老马丧兮。风兮雨兮,长夜凄凄。啜兮啜兮,我心悲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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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三章 屈子遗风(4)        
  嫱也陪伴在嫫的身边,在老马的坟冢旁陪嫫垂泪,她心中被一股浓稠的情怀填得满满的。老马的死让嫱心底装进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东西。  
  盛夏到来了,宝坪村的姑娘们就驾上一条小舟游弋在陂塘上,用竹篓去网鱼虾,粉红色的荷花一朵朵盛开在塘面,绿油油的大荷一张张铺展开,小舟在荷中穿行。宝坪村有很多面积不大的陂塘,之间都有狭窄的水道相连,陂塘不专属于某一个家庭,而是全村共用。今夏的鱼虾丰收,一群群小鱼小虾拥挤在小舟两旁清澈的水中,有些体格硕大的鱼儿竟会高高地蹿出水面,像一支小银箭从姑娘们的头顶掠过去。每逢此时,姑娘们就快活地叫起来,朝着半空张开手臂,希望大鱼能落进自己的手里。这一天里,塘面欢笑声不断,一条小舟载着五六个姑娘,她们站在晃晃悠悠的舟子上,将竹篓绑在竹竿的一端,手握长竿伸进水中网鱼网虾。然后,她们就平均分配这些美味,宝坪村每户人家都会在晚餐时尝到姑娘们的捕获物。  
  盛夏的傍晚,香溪河上还有大群绒羽雪白的野鸭,它们用沙哑的嗓音嘎嘎叫着,或沿河飞掠,或懒洋洋地凫在水上。当一只晚归的黑色孤鹰突然从高空俯冲下来时,野鸭们就会被惊吓得"轰"的一声扑展开翅膀,朝着落霞纷飞去。但老鹰不想捉一只肥鸭吃,它已在别的地方填饱了肚子,它只是和这些笨头笨脑的家伙开开玩笑。河岸边的一蓬蓬草棵子里有一窝窝的野鸭蛋,这可是好东西哩,姑娘们挎着竹篮在暮色时分去拾捡,那些调皮的男孩拾到鸭蛋,就地糊上泥巴,升起一堆火烧熟了吃;而姑娘们则要把自己的收获物一个不少地带回家,家中还有幼小的弟妹呢,还有年老的祖父母呢。  
  龙儿已长成个地道的小伙子了,并且由于长年在村野自然里奔跑,模样竟有些像遥远边地的游牧人,身材结实,臂膀宽阔,面孔黝黑,但不管怎么说,龙儿实在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呢。现在,他已成了宝坪村不可缺少的人了,不仅村里的羊群依旧要他照管,他的一双巧手还能给村人做各种木活儿,要是谁家的马驹走失了,龙儿总是能帮你找到,他寻着小马驹的足迹和气息,可以一直追到天边去。龙儿矫健的身子在山上腾跃,那是宝坪村的一幅风景哩,就像美丽的嫱是宝坪村的风景一样。  
  嫘已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妇人了。夏天来临时,那樵夫用毛驴驮着她回过一次娘家,嫘的肚子在裙衫下隆起,如同一座突出的小山包。姊妹们乍见自己的玩伴这般样子,都羞得脸色绯红。嫘却一点儿不在乎,大声说笑着,姊妹们吃惊地发现嫘不是从前的嫘了,以往的羞涩温存统统不见了,嗓音不再是细细柔柔的,嫘操着粗大的嗓门说话,甚至嫘--天呀,嫘怎么可以邋里邋遢起来,发髻乱糟糟的,裙衫肮脏。姊妹们看得出,嫘的日子过得很不好,想想看,她一过门,就要给樵夫的两个孩子当娘,嫘每日有一大堆活儿要做,嫘对姊妹们说,樵夫有时会打她,在交不上官府的赋税时,望着屋中那些值不得多少串钱的破家当,会拉过嫘没头没脑地抽打一顿。望着小姊妹们恐怖的眼神,嫘嘻嘻笑了,一点儿不伤心,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  
  嫱愤愤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交不上赋税不是你的错!"  
  "是的,妹妹嫱,"嫘收敛笑容,正色道:"但是男人总得出他的闷气。妹妹你不知道这日子有多难,他砍了柴,走上几十里的山路担挑到城里,还卖不到两串钱;采的药草有时会叫官府的兵丁抢夺去,上前去论理,几个兵丁围着他打。"嫘哽咽起来,"可是家里有三口人需要他养活呵,今秋又有一个小的要出世了。嫱呀,一个男人的身上压着多少重负呵!"  
  嫱不言语了,她想起每到交赋税时,父亲也总是愁苦着脸,母亲那时就会格外小心,拉上她们姊妹,或待在蚕房里,或去喂食鸡鸭,并且禁止姊妹俩的笑闹,说别让父亲听见心烦。是呀,嫱怎么从来没有想到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父亲来担挑呢?父亲辛勤的耕作,收获的白花花的稻米和黄澄澄的谷粟,交给了官府,才给家中换来了一份太平的日子。宝坪村的男人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在拼命地劳作呢?  
  那樵夫远远地站在那里,阳光把他面上的皱纹映照得格外深,他冲嫘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嫘就急急忙忙地说:"好妹妹们,姐姐得走了!"  
  嫘碎步走向自己的男人,笨拙地爬上驴背,那樵夫牵着驴走上山道。  
  嫘走后,嫱的心中更多了一份悲怆。一个下午,她在河边看到龙儿正独自一人烧野鸭蛋吃,就走过去。  
  "龙儿哥。"  
  "是嫱妹妹?"龙儿抬起头,从火堆里扒出一个泥乎乎的鸭蛋,"吃吧,可香呢。"  
  龙儿也姓王,在宝坪村王姓是个大族,王姓的人们拐弯抹角地都能沾上亲,说来龙儿的太祖和嫱的太祖还是亲兄弟哩,龙儿和嫱也就是堂兄妹了。嫱剥开这个滚烫的鸭蛋默默吃着,时不时抬眼去望两岸的青山,去看缓缓流去的河水,龙儿眉宇间有一股浓浓的悲戚。嫱知道这是为什么,肯定是因为嫘。  
  "龙儿哥。"嫱轻唤。  
  "什么,嫱妹?"  
  "嫘秋天就要生娃娃了。"  
  "是的,"龙儿说,"我给她的娃娃做了一只悠篮。"  
  龙儿站起身,跑上半山坡,在那儿,有他居住的茅草棚。不一会儿,龙儿捧着悠篮跑下山来,嫱惊喜地睁亮了眼睛,多漂亮多可爱的悠篮啊!这简直是一艘缩小的雕花木船呢,嫱相信任何母亲见了这只精巧的悠篮,都恨不能赶紧生出一个小娃娃来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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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四章 沐血王庭(1)        
  "嫘一定高兴极了。"嫱说。  
  "我还要给它漆上红红黄黄的色彩,它就会更漂亮。"龙儿望着他的手艺,眼睛闪闪发光。  
  后来,他们就沿着香溪河边走,脱掉鞋子,赤裸着双脚走在温暖的河水里,踩着光滑的卵石。  
  "嗨!嫱妹,你看这是什么?!"龙儿惊喜地叫道,弯腰由河中拾起一个透明的小石子,"喔,简直像玉一样晶莹可爱!"  
  嫱接过来观赏着,"可不是吗?世上竟还有这样精美的石子!"  
  "嫱妹,我闻先师屈原大夫佩戴的"明月玉佩",就是从家乡河中捞得的一块奇石。"  
  于是,两人弯下身,在河中继续寻找起来,不时发出喜悦的叫声:  
  "嘿,龙儿哥!你看呵,这块红彤彤的石子多像雄鸡的红冠!"  
  "嫱妹,这块石子里藏着一痕淡黄的月牙哩!唔,想不到咱这香溪河中还有着这样多的美丽石子!"  
  他俩起劲儿地拾着,每觅得一枚奇石就高举起来,让太阳光照射在石子上,细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那石子的质、色、形、纹是那样出神入化,精妙绝伦,这奇石中蕴涵的美简直就是巫山峡水之美的浓缩,如同这个女孩一样,通身放射着璀璨的自然之美和永恒之美。  
  两个少年整整拾了一下午。  
  龙儿望着他们丰盛的收获,突获了一个灵感。  
  "嫱妹,我用这些美丽的小石子给你做一串项链如何?"  
  嫱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还从未有过项链,母亲的颈上曾挂过一串细细的银链,但是有年交赋税还差一担米粮,母亲就狠狠心摘下来让父亲拿去了。为此,母亲景氏还悄悄地哭过。嫱知道那是母亲成亲后,父亲为她特意到秭归城里找银匠打做的。  
  "太好了!龙儿哥,几时能够做好?"  
  "很快。"龙儿眨眨眼睛。  
  嫱的心中在欢唱,在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蹦跳着,她觉得自老马死后隐在她内心的郁闷忽然一扫而空。  
  "哎呀,嫱,什么事这么高兴?"看见她的婶子们问道。  
  嫱不言语,但脸上漫开一个最美的笑靥,心中却在回答:  
  "我就要有一条项链了!"  
  在夏季,姑娘们还会聚在一起从事一项极认真的事情:做胭脂。她们去山上采来一种名叫红蓝的草,那草叶里含有红黄两种颜色,先滤掉其中的黄汁,然后在红汁中加入猪脂,使之搅和成滑润的脂膏,如此,胭脂便制成了。另有一种做法,不添加猪脂,以丝绵蘸红蓝花汁,经过阴干,使用时只需蘸少量水,即能涂抹了。她们还在老辈妇女的指导下用一种简单古老的方式做妆粉,那是用新打的稻米制作的,将米粒研成米粉,再调成米汁,盛入粉钵里,使其沉淀变为洁白细腻的粉英,放到太阳下暴晒,将晒干后的粉块研成粉末,妆粉便做好了,涂到面上,能使皮肤放出珍珠般的光泽。  
  试妆那一天,姑娘们起了个大早,用楠木井的清水把自己仔细地洗干净,然后一起涌到嫫的屋子里,因为这儿不会有男人们擅自闯入,高龄的无所不知的奶奶嫫还能给其提供一些很好的建议。姑娘们忙碌开了,先以妆粉涂面,再于两腮处轻拍胭脂,临到点抹嘴唇了,嫫就对她们说:  
  "最美的嘴唇应该涂抹得像樱桃那般娇小,像玫瑰那样红艳,就像嫱的嘴唇。"  
  众女转看嫱,嫱的小口不涂自红,而她的脸也透出天然的珠贝光泽,一种来自皮肤本身的红润丹霞一般浸出双颊。于是,嫱成了众女临摹的样本。该画眉了,那时的长安城里时兴画长眉、广眉,武帝时,宫人又好做八字眉,但这些时髦的眉式都还没有在民间普及。尤其是偏远的山乡,女子们崇尚天然,她们吟唱着毛诗中的句子:"齿入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蛾眉即是说眉毛长得像蚕蛾的触须一样细长而弯曲。众女瞄瞄嫱的眉毛,惊讶地发现她正是生着两道蛾眉呀!她们拿起条状的石黛,在石砚上磨碾成细细的粉末,加水调和后,就对照着嫱的眉毛画开了。嫫的草屋充满一浪一浪的笑声,草屋流动着青春生命的活力,自老马死后身子日渐衰弱下去的嫫再次矍铄起来,她颜色红润,眼神活跃。  
  嫱什么也没有涂画,嫫说嫱不涂不抹才是最美的。在众女忙碌的时候嫱也不闲着,她采了一篮子于清晨刚刚开放的鲜花,然后编结成颈饰给自己披挂起来。打扮完的姑娘们出现在嫫房前的草坪上,在太阳的金光中沾沾自喜地扭转着身躯,众女对自己的感觉分外美好,彼此瞧着,也觉赏心悦目。可看看丽质天生的嫱,又登时感到自个儿黯然失色,她们涂脂抹粉地忙了半晌,不如嫱信手摘来一串野花挂上更显俏丽动人。她们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嫱,觉得她美得就像传说中的小仙人,也许将来,她也会走进传说呢。  
  第四章  
  又一个春天到来时,呼韩邪单于统率大军踏上了回归漠北王庭的路途。那邪恶的篡位者屠耆堂已经不攻自灭,由于他滥杀无辜,嗜血成性,单于庭内不断有人在谋反,他彻底失掉了民心,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愤怒的武士们呐喊着包围了他的穹庐,屠耆堂走投无路,只得抚剑自刎。  
  "走啊!让我们去大鲜卑山迎回冒顿王的子孙稽侯珊吧!"武士们狂呼,"让尊贵的稽侯珊回到属于他的王庭中来吧!三年前,为了避免一场血腥的部族残杀,为了大匈奴武士的血不再为两个君王争夺王位而流淌,他放弃了他的权益,选择了出走。现在,他已在右地被立为呼韩邪单于,天父在上,他像狮虎一样勇猛,像苍狼一样坚韧,却又像白鹿一样宽厚仁慈,他有如爱儿子一般爱他的武士,爱母亲一般爱他的民众,他的美名比春风还快地吹遍了万里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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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四章 沐血王庭(2)        
  一连许多日,漠北的匈奴人在清晨走出帐篷,向东而望,企盼着呼韩邪的铁骑能够像那轮旭日一样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面对初升的太阳做匈奴人清晨的祭拜:  
  "……呵,是你给了我茁壮的骨骼,是你给了我柔韧的刀剑割不断的筋脉……是你让我周身的血液永不停止地奔流,滋养生生不息的生命!……是你让我倒卧成大河,站立成山峰,是你让我拥有绵绵不绝的热情!……呵,是你!是你……"  
  呼韩邪在右地以一种匈奴人所新奇的方式治理着他的领地,他用铁一般的纪律来训练军队,也用铁一般的纪律去约束这些脾气暴烈的武士,不许他们恃强凌弱,抢夺周围小部族的财畜和美女,他的军队不是用来侵袭征伐,而是护守自己的草场牛羊。春天,是野兽们交配繁衍的季节,他禁止人们射猎,以保证他们永远拥有一片兽源充沛的猎场。他鼓励人们去与汉地的百姓贸易,用毛皮换回大量汉地的物品:布帛、丝棉、金银制品,甚至还有织机和冶铁鼓风机等,他让匈奴人也建起一个个汉人的手工作坊,让匈奴女人学着织布帛,好在炎热的夏季换掉闷热的皮袍。让男人们学着打制自己需要的各种铁器。  
  他让匈奴人明白,我们不是只知杀人的野蛮部族,天父给了我们勇气和力量的同时,也给了同汉人一样的聪慧,只是我们还不懂怎样使用,我们还缺少很多东西,我们没有文字,没有记载着圣贤的教义指导着我们行动的竹简,一切都是空白,等着我们去重新创造。但是,匈奴人毕竟在开始过着一种千百年来从未有的崭新生活。  
  呼韩邪是匈奴的太阳!  
  这段日子里,呼韩邪单于的功德和圣名被四处传颂着,许多弱小部族纷纷从草原的四方来归顺。  
  漠北王庭在一个个初春的早晨迎候着伟大的君王。  
  忽然有一个凌晨,黎明还没有来到,王庭的人们都在睡梦之中,远处便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一串串尖利的嚣叫。  
  "是呼韩邪单于回来了!"人们跳下卧榻,裹上皮袍,冲到帐外,滚滚铁骑由西而来,纷扬起漫天烟尘,骑手们几乎站立在马背上,手中摇着长长的战刀,最前面的那个满脸胡须的肥壮家伙驱着高大的汗血马冲入单于华丽的穹庐。天啊!他不是高贵的呼韩邪,人们认出他是屠耆堂的从兄,同样狂妄凶残的日逐王薄胥堂!这家伙抢先一步到来,占据了呼韩邪的殿堂。  
  空中的灰尘渐渐下落,薄胥堂和他的武士喝光了穹庐内所有的马奶酒,杀掉了忠诚地等待呼韩邪的王庭侍卫们,在这个血红的黎明里,自立为"撑黎孤涂大单于"。  
  漠北王庭再一次被笼罩在浓重的血腥气里。  
  既然那卑贱的薄胥堂都能成为单于,于是,各方的王们纷纷拥兵自立,西有呼揭单于,东有车犁单于和乌藉单于,连同王位真正继承人呼韩邪单于和占据王庭的薄胥堂单于,大匈奴国土上统共出现了五位单于。  
  于是,旷日持久的混战开始了,这几年春夏两季的草格外茂盛,那是因为有太多的匈奴战死者,他们的肉身化为富含养料的泥土。草丛中会忽然开出大片大片的红色花,这是因为土壤里饱含太多鲜血的色泽。  
  这个深秋即将结束,由瀚海吹来的寒冷北风翻越狼居胥山,一个白天就吹硬了漠北草原的秋草,到了晚上,气温急剧下降,北风更紧地袭掠长长的卢朐河,将河水以奔腾的姿势冻结在那里。  
  冰河西岸,北风呜呜地拍击着一顶顶牛皮大帐,呼韩邪站立在自己的帅帐前,身裹虎皮长袍,外罩一件缝制精美的黑貂皮大氅。  
  红红的夕日在远天尽处用力跳了两跳,便被涌荡而来的阴云吞噬了。  
  一队匈奴武士押解着一群俘虏由河岸走来。  
  "父王!"年轻的太子雕陶莫皋向呼韩邪单于施礼,兴奋地将手中一个狍皮包裹奉给父亲。  
  呼韩邪打了开,是一颗乱发披拂的血淋淋的脑袋。  
  "是呼揭单于这个恶狼的头!"雕陶莫皋骄傲地,"它给我的宝刀增添了新的荣誉!"  
  呼韩邪示意身旁的侍卫拿过这颗单于的头颅,抬眼望着自己的长子,他已十六岁了,汉地人在这个年龄还只能被称做是少年,而在匈奴就已经成为战士了。寒风中,雕陶莫皋的脸膛有如一笼篝火,不断向四周放射着一股腾腾的热力。他全无血战后的疲惫,激动地给父王讲起他与呼揭单于遭遇的经过。  
  "呼揭被薄胥堂的军队打败了,他的牲畜、财物和阏氏全被薄胥堂夺去。他就带着他的残兵败将逃进我们的一个部落,当时,男人都外出了,每顶帐篷里只有老人、孩子和妇女,他们就杀了老人,把女人和小孩绑在马背上向西边的深山跑去。一个勇敢的姑娘,她弄开了束绑双手的绳索,猛然扑向马背上的武士,把他掀下乘骑,然后拉住缰绳,掉转马头逃了出来,我接到这个姑娘送来的消息后,就带着我的人马抄近路追上了他们,那呼揭已成困兽,他完全疯了,号叫着抡起他的长刀左右劈砍,毫无章法,我与他没战几个回合,就一刀削下他的脑袋。这些人统统是他的亲随,他们看到呼揭已死,就失去了斗志,向我们献降。"  
  呼韩邪走过去,挨个看着这群耷拉着头显得狼狈不堪的武士。  
  突然,他用拳头猛砸一人的肩背,一声大吼:"挺起来!大匈奴武士的脊背从不会弯曲!"这人吓得一激灵,一群人即刻拔起自己的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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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四章 沐血王庭(3)        
  呼韩邪单于由腰间抽出寒光闪闪的虎头金刀。  
  "父王,杀了他们!他们是一群恶魔!"  
  "杀死恶魔!"河岸上站满了呼韩邪的武士,他们擎举着火把,火焰在风中蹿跃,把夜空舔得歪歪倒倒。  
  呼韩邪用刀割断了俘虏的绳索。  
  怎么回事?单于难道要放了他们?人们惊奇地睁大自己的眼睛。  
  "单于!"一声清脆的嗓音,一个姑娘从人群里站出,她清秀的面颊涨得通红,愤怒的黑眼睛喷着火,"这些恶魔杀了我们的祖父祖母!"  
  "你是谁?"呼韩邪问道。  
  "父王,她就是那位勇敢的夺马姑娘。"雕陶莫皋说。  
  "那匹马属于你了,你还将得到一套漂亮的白貂皮袍和五只羊。"呼韩邪道。  
  "尊贵的天所立大单于,吉拉塔不要丰厚的赏赐,只求单于能让我亲手杀死他们!"  
  呼韩邪注视姑娘,"吉拉塔,在这片大草原上,匈奴人彼此追逐着,杀戮着,仇恨越结越深,我们相互的血债永无止境!你杀了我的父亲,我便要你父的血来偿还,要你母的血来抵我母的仇!那么,我们就只有一直不停地杀下去,直到杀到最后一个匈奴人倒在血泊里!"单于抬起头转向周围的将士,提高声音,"这场愚蠢的五单于争战已让多少匈奴人失去亲人,为什么呼韩邪的军队不能率先忘却仇恨?稽侯珊的部众不能第一个宽容敌人?"  
  "大单于!"被松了绑的俘虏们扑扑通通地跪倒在地,"您有瀚海一般宽阔的胸怀,白鹿般仁慈的心,您就是光耀大匈奴的太阳!我们愿意听命在您的鸣镝之下,跟随您的马蹄驰到天边。"  
  "起来!"呼韩邪对他们说,"但我不会率领你们打到天边,我要你们就在这片草原上支起帐篷,娶妻生子,牧马放羊!天父在上,匈奴不能再征战不息了,否则我们就会像东胡人和月氏人一样,整个种族彻底从世上消失掉。"  
  人们仰望他,仿佛在仰望太阳。  
  呼韩邪单于率领他的大军就在卢朐河西岸驻扎下来,等待着那最终必将到来的最后一战。  
  这年冬天,东部的车犁单于打败了乌藉单于的军队,而薄胥堂单于乘势出兵消灭筋疲力尽的车犁。在王庭盛大的欢宴上,薄胥堂斩杀了俘获的车犁的所有部将,然后尽情地狂饮起来。他还剩下最后一个敌手,消灭了他,整座大匈奴帝国就是他薄胥堂的了,但是,这个敌手可不像那几位单于一样不堪一击,他兵强马壮,军心一致,足智多谋又意志坚强。薄胥堂绝不能轻易出兵去进攻,为次,他要精心准备一番。  
  冬去春来,春又很快过去,到了草原水草最茂盛的夏季了,薄胥堂令将士们换掉各自衰老病弱的乘骑,从缴获的马群中挑选出眼大有神、腰背平直、腹背平行、前胸开阔、姿势英武的三岁良驹,并且进行战前严格的"吊马",控制马的饮食,不许它贪吃肥美的草儿,适量饮水,使其减少膘分,收缩腹部,成为最出色的战马。  
  草木枯黄之时,薄胥堂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到卢朐河东岸,与呼韩邪对峙着,只等冬雪飘落河水封冻的时候,抖缰打马,冲荡过来,一鼓作气灭掉呼韩邪。  
  薄胥堂的人马几乎两倍于呼韩邪。  
  在等待会战的日子,有一天薄胥堂的一个部将率十余名兵士去狼居胥山打猎,突与呼韩邪的一位部将遭遇了,这部将率了一支五十人的马队,不出几分钟,战斗便分出了胜负,薄胥堂的人被团团围住,击落下乘骑,束手就擒。  
  "杀吧!呼韩邪的狼崽!"薄胥堂的人高昂头颅,视死如归。  
  呼韩邪的人却微笑着割开他们的绳索,问道:"杀你们?为什么呢?"  
  "因为……"战败者们怔住了,一时摸不清对方的意图。我们是敌对的两支队伍,逮住了就杀,还要问为什么吗?千百年来,匈奴武士就是遵循着这项法则,草原、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战胜者的眼里飘着一种辉光,一种令战败者们十分陌生的善良辉光。  
  "你们瞧,咱们都是匈奴人,彼此实在不应该仇恨。"  
  "可是……我们是你们的敌手呵!"薄胥堂的部将道:"今日放了我等,明日的战场上,依然要兵刃相见。"  
  "为什么一定要有明日的战场?呼韩邪单于并不想要同匈奴人开战,是薄胥堂要在草原上掀起杀戮!一千年了,匈奴武士从未停止过驰骋的马蹄,我们要享受和平,你们也一样。"  
  薄胥堂的人被放归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难道世上还有这样贤德仁慈的君王吗?他们突然想到,在昔日追杀呼揭和车犁时,有几次薄胥堂的大军几乎倾巢而出,王庭兵力空虚,只遗下妇女、老人和孩童,而呼韩邪的军队就在不远处驻扎,他本可以乘机杀入王庭,抢夺走我们的帐幕和妻儿,可他没有这样做,他并不是一个傻瓜,而是真正爱护匈奴百姓的君王!  
  薄胥堂的军中开始扩散着一股厌战情绪,我们为什么要进攻呼韩邪?天父在上,并没有深刻的仇恨驱使我们的马蹄!我们疲惫了,我们要守着娇妻爱儿过安宁的日子。  
  暴怒的薄胥堂斩杀了那领头厌战的部将,又一连砍了许多兵士。战前杀将是极不明智的举动,结果,将士们纷纷逃跑,他们乘夜黑跳进水流湍急的卢朐河,奋力游到对岸,加入了呼韩邪的军队。在冬雪降落时,呼韩邪的人马已大大超过了他的对手。  
  薄胥堂气疯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同他作对,卢朐河刚一封冻,就率领大军踏上还不很结实的冰面,急骤的马蹄终于踩塌了一处地方,好些个人马滚进幽深的冰窟窿里不见了踪影。薄胥堂毫不理会,一口气冲过河,与呼韩邪在西岸的开阔地面对面站定了,他放眼望去,呼韩邪的大军浩浩荡荡地沿长长的斜坡铺展去,千万匹战骑有如海洋,左面是一望无际的红色马像滚涌的红色波浪,右面是一展无边青色马似荡动的青色波浪,中间是一望无涯的白色马如起伏的白色波浪。数千面绣有苍鹰图案的旗帜威严地刺向空中,与初冬凛冽的寒风相搏击,发出呜呜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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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四章 沐血王庭(4)        
  太阳到达一日中最鼎盛之时,高空阳气顶足,一片晶莹灿烂。而端立在白色千里驹上的呼韩邪,面目亦焕发着一种神采,他身着金甲,生牛皮头盔也为黄金宝石装饰,肩披一袭以红狐皮缝制的火红战袍。薄胥堂盯着他,他是这般庄严和高贵,薄胥堂猛然记起他的出身,天父呵!他身上滚动着纯正的冒顿王的血!而骨头亦是冒顿王的血滋养着的骨头!他薄胥堂是承袭了哪一个伟大君王的血呢?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在一个凶残嗜杀的部落里出生、长大,从来就被人唤做"一只下贱的野兽"。如果说呼韩邪是天上的朗日,薄胥堂不过是地下的一潭浊水;如果说呼韩邪是夜空的明月,薄胥堂则是莽原上的一簇荒火。  
  他,薄胥堂,单是这么看一眼呼韩邪,就觉着大匈奴的天父已彻底抛弃了他。他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登时暴怒起来。他吼道:  
  "稽侯珊,滚下马来就擒吧!"  
  冒顿王的子孙于唇畔飘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用沉钟一般的声音道:  
  "薄胥堂,不要做野狼的号叫吧,稽侯珊有几句话要对你讲。这许多个春夏,五单于为了争夺大匈奴的王座,有多少八尺之躯的武士倒在这茫茫的草原上,夜风吹过时,天父的殿堂上挤满了屈死的冤魂,还有随着这冬日的大北风飘来的匈奴母亲的哀泣声!难道你不觉得风格外沉重?空气中饱含着多么浓重的血腥吗?"呼韩邪突然激愤地扬起眉毛,高声道: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呵!匈奴武士的血不能再为你我愚蠢的争位而流了,匈奴母亲的泪水也不能再淌!薄胥堂,就让你和我,只有我们两人在今日,在此时决一死战吧,我败了,我的大军统统属于你。你败了,你的军队便属于我。"  
  "好!呼韩邪,看刀吧!"薄胥堂放马冲过来,抡起他那口百十斤重的弯月刀。  
  呼韩邪拨马迎上,举起他的鹰爪长戟,二人激烈地厮杀起来,四周,数万双眼眸焦灼地注视着,双方大军向前驱动了一步。  
  几个回合,二人谁也没有占上风,两匹战骑彼此重新拉开距离,怒目相对着。  
  这时,呼韩邪的大军举起手中长刀,一起高喊:  
  "呼韩邪!呼韩邪!……"  
  呼韩邪为之一振。而薄胥堂回眸转看他的人马,大军沉默着,跟着,如同在一个统一的号令之下,突然齐声高喊:  
  "呼韩邪!呼韩邪!……"  
  双方军队向一边缺口处汇集,形成了一支大军,一片滚滚铁流。  
  "呼韩邪!呼韩邪!……"所有的喉咙在高喊同一个名字。所有的眼睛在凝看同一轮太阳。  
  薄胥堂完了,他被天上人间所有的神和所有的人抛弃了。  
  他拍马迎上呼韩邪,左右砍杀着,而他的对手的长戟有如巨鹰的两只黑爪,凌空扑下,薄胥堂完全昏乱了,渐渐地,他弄不清面前扑飞的究竟是长戟还是黑鹰。有时,他感到一股巨翅掀起的劲风直掠他的面颊,把他的身子向后卷起,连同身下的汗血马也被卷得一个趔趄。  
  他的刀法乱了,他已看不见他的敌手,眼前只有这只紧追不舍的黑鹰,他的大刀在这种围追中失落了,薄胥堂完了,他的末日已来。  
  他看见高空那轮正在西行的太阳,阳气不那么顶足了,太阳在滑向西空,滑向它今日的死亡之地。薄胥堂倏地又兴奋起来,抖缰打马朝太阳追去……  
  薄胥堂由鹿皮靴中拔出马鞭,用力抽打汗血马,让它像疾风那样飞驰。草原急速向后退闪,但太阳仍距他那般遥远,薄胥堂最后猛抽了一下汗血马,甩落马鞭,双脚站立在马背上,口中长长地嘶叫着……  
  汗血马终于在自己脚力的极限处滚倒了,薄胥堂飞上半空,再重重跌落。  
  大草原一片亘古的寂静,一只苍狼剪影般凝立在地平线上,天空蒙上一层落日橘红的光霭。薄胥堂躺在干草中,他已站立不起来,颈子一阵刀戳般地疼,他知道脊骨折断了,支撑他站立的脊骨呵!他即将死去,但那日头也将死掉!他刚好面朝西方,看得见西空的那枚日头,它正衰弱地滑落着……薄胥堂恶毒地笑了,他狠狠地盯着落日,他要等着,等它被黑暗的大地吞没后,他再死去。  
  可是日头忽地向上一挺,好像一条朝浪尖上蹿跃的红鲤鱼,又似一匹奋力穿越箭雨的火红战骑,它忽然红光飘荡,红艳照人,放射着热腾腾的生命力,竟如初生的旭日一样……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薄胥堂弄不明白了,他觉得他已不能等下去了,他的颈子已经不再疼痛,肢体在变得麻木,气力在一点点地流出躯体。  
  一声豁亮愉快的咴叫,是他的汗血马!这家伙刚刚翻食过深秋残剩的青草,嘴巴上挂着草末,体力已然恢复。汗血马是马中的贵族,具有王者的仪态,这马儿站立在他面前,通体赤红,飘动的红鬃就像甩上长空的一束火焰,深邃的马眼中有种天生的凛然之气,天父呵,就像呼韩邪!是呼韩邪站在那里呀!薄胥堂气愤着,陡然聚起仅存的气力,拔出腰间的短匕向汗血马掷去,但匕首却贴着马脸无力地落下来……  
  薄胥堂也倒落在干草上无声地死去了。  
  这天傍晚的夕日仿佛比往常更久地驻留天庭,它昭示着大匈奴帝国从此只有一位大单于,唯一的天所立大单于--呼韩邪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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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五章 别兮故乡(1)        
  第五章  
  夏日的夜晚,嫱和姊妹们都感到了她们的身子似乎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尽管每天都要进行繁重的劳动,有那样多的活计要她们一一去做,她们仍觉到那种微妙的变化。  
  入夜,闪电劈开低低漂浮的黑云,隆隆的雷声自远天滚来,电闪雷鸣,大地之上的群山似在摇晃身躯,发出轰轰的声响与天空呼应着。姑娘们觉到身子里划过一阵莫名的燥热,胸部在隐隐跳痛,这究竟是怎么了?豆大的雨点下来了,紧跟着变做急骤的雨瀑倾向大地,饱受酷暑的植物们贪婪地吸吮着这上天降下的甘霖,而姑娘们也一如嫩绿的植物一样,渴望沐浴和浇灌。她们站在自家的草屋门口,像绿树一样要生长,像花儿一样要开放。  
  就在这夜,香溪河的水涨满了,夜半,雨仍是不停,人们冲出自己的家门,抬头凝望天空,天黑得像一口锅,闪电不时劈裂长空,像个龇牙咧嘴的魔鬼。农人的眼中现出恐惧神色,老天啊,洪水要来了!河岸,人们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地心深处,水天尽头,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仿佛几位居住在那儿的大神发怒了。这是洪水将来的讯息,不!不!这怎么可能?南郡已经有多年不发水了,人们对于洪水的可怖记忆差不多已淡忘了,可是大水将会吞没他们的良田,阻止他们走进硕果累累的金色秋天。绝望的人们纷纷跪下来,在暴雨中长叩不止。龙儿冲来,朝人们大喊,"叩头有什么用,赶快加高河堤,现在就干!"一句话提醒了人们,乱纷纷的人群变得井然有序了。宝坪村的青壮年男人们在龙儿的带领下,开始抡起大锤,打钉粗大的木桩,再用树枝和竹子别成篱笆,然后往里面填着泥土。青壮年妇女们也加入男人的行列,只有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年人和孩童向山上那栋破旧的望月楼走去,以防洪水冲破河堤吞没村庄。  
  嫱拉着妹妹娉随着大群老妇幼童们朝山上走,她不时向河边张望,母亲就在筑堤的人群中!暴雨狂烈地抽打着,在嫱的眼前激起一片白雾,她什么也看不见,天地似乎在倾斜,天要坍塌了,地要翻卷了!妹妹娉被这从未见过的摇天荡地的大雨吓得哭起来,两只小手紧紧抓住嫱的手臂。  
  "好妹妹,莫哭。"嫱搂着幼小的娉向山上攀去。  
  望月楼里挤满了村中的老幼们,洪水要来了,咱们的宝坪村要完了,咱们居住了世代的村子啊,那儿有祖先的坟墓,如今要被冲毁了!天上的仙啊,河里的神啊,放过贫穷愚笨的农人吧!老人们拍手打掌地号哭着。  
  洪水要来了,村子要淹了,可父亲母亲还在河堤上,宝坪村的青壮年男女们都在那儿,"我也要和他们在一起,我要到河堤上去。"嫱把啼哭的娉交给奶奶嫫,就冲进急骤的雨瀑中。  
  嫱沿着长长的山坡奔跑,内心被一种激情烧灼着,就像那晚嫫的故事在她心中点燃了激越的情绪一样。嫱冲上空阔的河岸,雨中,高天再次响起雄浑的楚乐声: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嫱扔掉了裹身的蓑衣,去掉斗笠,完完全全立在风雨里,她感到她那青春的渴望浇灌的身子在这上天温暖浓醇的甘霖中饱满地生长着。  
  嫱加进奋战的人群中,她柔嫩的肩头扛起装满泥土的草袋往来于河堤之上。  
  "快!众乡亲加把劲儿啊!"雨中传来龙儿的喊声,龙儿矫健的身躯在河堤上腾跃,指挥着村人。年轻的充满活力的龙儿让宝坪村的人们内心感到分外妥帖,不管将要到来的是多大的灾难,但龙儿知道怎样去对付,龙儿率他们能够退去洪水。  
  疲惫的人们跪伏在河堤上,气力用尽。  
  闪电劈斩,如横空出世的恶魔,滔滔滚水由长天尽头倾泻而来,人们举目惊望,大地震颤着,四空皆闻雄荡的钟鼓之声。  
  洪水咆哮而过,如千军万马在厮杀奔腾,激起的大股水气竟将人们冲出去老远,其力如狂风一般。  
  "快来呀!"龙儿又喊,"转弯处要决堤了!"  
  滚流的洪水已撕开那道篱墙,龙儿冲上去,飞身跳进水流中,以身填补那撕开的漏洞,宝坪村的青壮年男子们纷纷跳入,手臂相挽形成截流的人墙。妇女们将装满泥沙的麻包草袋推下去堵挡缺口。凶猛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劈来,疲劳至极的女人们被劈打得脚步踉踉跄跄,一位妇女跌坐在地,沉重的草袋压在她身上,可她仍然得站立起来,歪斜地拖着这只草袋,将之掀下去。嫱也频频遭到浪头的袭击,她摔倒在地,天呀,她已连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狂涛、恶浪、闪电、雷鸣,这大自然奇伟之力呵!嫱跌跪在泥水里,她突觉腰腹一阵疼痛,而且愈来愈厉害,那痛来自她身体深处,不像是砸伤和摔伤。疼痛令她浑身战栗不止,她挣扎着爬了几步,就枕着自己的手臂晕过去了。  
  嫱醒来时,已经雨停风住,一弯皎月挂在云开雾散的天庭,几颗恬淡的小星点缀一旁,空气湿润爽凉,"我还活着吗?"嫱懵懂地坐起来,四下里望着,村人们也正由泥水里一个个地爬起来。  
  "啊!村子保住了!保住了!"人们兴奋大叫,在河堤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河水仍在急走,但已如一群训练有素的马儿在规规矩矩地跑行。人们欢叫着,双目流出喜泪,连那些七尺汉子也禁不住哽咽起来。  
  丈夫们开始于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妻儿,然后相携着上山去接回老人和幼儿。王襄夫妻彼此寻到了,竟如生死别离后的见面,相对欷?#91;不止。  
  忽然,他们听见了嫱的声音,惊愕地回过头,女儿奔过来扑到景氏怀中,"嫱啊!你怎么也在堤上呵!谁叫你来此呵?"景氏觉得一阵后怕,她的嫱还是个娇嫩的孩子呢,她抱住女儿不禁又呜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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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五章 别兮故乡(2)        
  三人往山上走去。望月楼中,亲人相见,免不了再一番啜泣。   
  "奶奶嫫呢?我把妹妹交给了奶奶嫫。"嫱说。  
  但嫫不在楼中,王襄夫妇急了,奔出楼外。嫱大声呼喊奶奶嫫,清脆的喊声引得众人围拢过来,高龄的受人尊敬的嫫和幼小的娉不见了!  
  村人们奔到山上,一起帮助寻找。  
  前方的山坳里传来一阵嘤嘤的哭声,人们飞跑过去,是娉,小小的娉正站在那里哭哩。嫱一把抱住她,"好妹妹,奶奶嫫呢?"  
  娉抽泣着,指着那幽深的山谷,断断续续地说:"奶奶嫫……她走了……她乘着一朵云团飞走了。"  
  什么?人们大惊。嫱再问:"娉,好妹妹,你莫要哭嘛,告诉姊姊,奶奶嫫为何要走?"  
  "奶奶嫫说……有人在唤她哩……她说是她该走的时候了。"  
  不!不!奶奶嫫你不能离去!嫱飞身跑向幽谷,快如一只惊鹿。  
  "嫱呵!--"景氏哭叫。  
  众人亦急切呼喊。  
  但嫱已消失在幽谷里。  
  远山旷谷中,似轻烟般升起一阵呢喃之声,人们仰首细听,有如嫫的语音:"山川大谷,能出云者,为风雨,见怪物者,皆曰神。群神者,风伯、雨师、雷公矣……"嫫叹息地远去了。  
  "嫱呵!我的女儿!……"景氏呼唤。  
  "我去寻嫱妹。"龙儿挤出人群,冲下幽谷。  
  嫱在谷中奔走,她听见了嫫的声息,嫫在引她呢。她攀上一座高耸的巨石,绕过一道岩壁,嫫在高天峡谷对她喃喃语道:"风风雨雨,风以摇之,雨以润之,雷以动之。四时生成,寒暑变化,日月星辰,人所瞻仰兮……"  
  嫱奋力攀爬着,嫫的声息缥缥缈缈,像缕缕烟云,在群山万壑间绕缠不定。嫱执著跟随着,奔走不已……  
  是一些翠鸟的唧喳声唤来了黎明,一轮旭日缓缓拱出长夜,万千道日光轰然一声驱散夜影,使山川大谷霎时袒露在流溢的晨光里。嫱睁开眼睛,发觉她正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四周的高山如刀削斧砍般陡峭,那山中的江水急峻异常,一面突起的尖峭山峰使得江水倏然冲进一道幽深的长峡里,被挤撞的江水愈发急骤,暴起翻卷的白沫,迸溅出浩大的水声。  
  嫱再看看她的身旁,她正倚坐在一个草坡上,为青嫩的芳草簇拥着,翠鸟在近处的枝头叫,山风在漫山吹,一条欢悦的小溪流过她的脚边。  
  "奶奶嫫呢?……我是来寻她的呀!"  
  一朵祥云高挂在前面的峰顶,云的上方被旭日染得绯红。  
  "奶奶嫫呵!……"嫱站起来,伸出两臂。  
  祥云高飞,掠过群山众峰,朝高天尽处那大堆烂漫的云莽奔去。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嫫的声息在长空飘忽,嫫走了,化做了早晨的云霞。嫱怅然若失,忽然,她再次觉到了身体深处的那阵疼痛,她跪在草地上,双手按住腹部。嫱从明镜似的溪水中看见了自己满是泥浆的脸,天哪,我怎变成这般模样?她捧起溪水洗着脸和脖颈,水真暖呵,这溪流底下仿佛有热源一样,嫱索性脱掉裙衫,走进溪水。猛地,她看到了……哦,她看到来自她身子里的那股生命的潮红。她成人了,嫱抬起欣喜的眸子望向四面的群峰,心中在快乐地唱:"我成人了!--"  
  溪水漫过她的身躯,带走裹缠着她的泥土和疲惫,嫱舒适地躺在小溪中,头枕着光滑的白卵石。她还从未这样自由自在地于村野溪畔洗浴过,男孩儿们可以脱光身子在河中扎猛子,女孩儿则由母亲在浴盆中为她冲洗。这会儿这里没有人,青山之间只有嫱。忽地,溪水变得清香无比,原来是水流带来许多花,红的,蓝的,粉的,淡紫的……哦,它们都是这个早晨开放的鲜花,是被一阵清风吹落溪中?还是花儿甘愿以自己的芬芳来沐浴嫱?嫱惊诧地眨着眼睛,花瓣越来越多,竟漾满了整条小溪,嫱被拥在其中,宛若一尊花神。  
  太阳跳上穹空,高天瓦蓝澄明,风儿吹动山坡上青翠的芦管,奏出满山芦笛之声。嫱由溪中走上来,羊羔般洁白的双足踩在青草中。唔,瞧呀,山上的鸟儿们飞来了,拥挤在溪边的枝头上凝看嫱,她是多么美啊!长发拂披如瀑,身子秀韵流荡,面容璀璨亮丽,整个人芳香四溢。  
  那件贴身穿的无袖白帛亵衣已经挑在草棍上晾干,嫱穿套上,可是长长的麻布裙衫还是湿漉漉的,怎么办呢?女孩儿家是不可以就这样赤露着两臂和光腿走到村人面前的。嫱四处瞧着,哦,山坡上到处是一蓬蓬一簇簇的花儿呀,还有那长长的泽兰和香草!于是嫱欢悦地采摘起来,她用柔韧的草茎串上花朵,嫱的巧手串成了一件美丽而芬芳的鲜花斗篷和一顶灿烂的花冠。  
  她给自己披戴上,山野朝后倾去,仿佛被她放射的美惊得晕眩。一时寂静无声,紧跟着,山风再奏芦笛之音。穹空中,阳光开成束束金穗,金光闪射,彼此敲撞出琳琳琅琅的声响,令四空皆闻钟磬竽瑟之声。  
  嫱迈着起伏优美的步态向更高的坡上走去,香草的缨须飘曳着,泽兰的佩带摆动着,串串玫瑰白芷播散着清香,嫱仿佛是这个绚烂翠绿的早晨刚刚由百花和新露生成的花仙。  
  远山长坡间,传来一个少年悠扬嘹亮的歌子: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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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五章 别兮故乡(3)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  
  少年踏歌而来,矫健的身子在陡峭的山石间跳跃,青麻布衫缠身,白麻布巾束冠,是龙儿!龙儿甩着臂膀,奔走的步子狂放不羁。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龙儿看见了嫱,一时愣怔,跟着,惊喜地睁亮眼,龙儿的心被嫱的美丽热烈地摇撼着,"哦,嫱……"龙儿喃喃道:"你还缺一样东西哩。"  
  "什么,龙儿哥?"嫱不解。  
  龙儿从衣袋里摸出一条五颜六色的石子串成的项链。  
  "啊!"嫱惊喜地叫着,"多漂亮啊!"  
  她接过来,将它戴到脖子上。嫱的颈上立刻放着夺目的光芒。龙儿又拿出来另一条给自己戴上。两人相视而笑,忽然,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嫱妹,你还应该有样东西。"  
  "我想,该不会缺少什么了。"  
  "你等等!"龙儿扭身跑去,在远处的树丛中奔来跳去地寻找着,终于,他找到了要寻的东西,就坐在山石上低头鼓捣起来。没一会儿,龙儿就完成了他的作品,奔回嫱的身边,递给她,竟是一支新刻就的精美的竹簪!  
  "也许……你该用上它了。"龙儿憨直地笑着。  
  "哦,龙儿哥!"嫱高兴地接过来,内心在欢叫:"我的确到了该插簪的年龄了,我成人了!"  
  龙儿拉着嫱一同朝那些奇伟的山峰攀去,那些犹如盘古的巨斧劈砍的奇山异峰托举着两个少年。  
  "我们快要触到天了。"龙儿喘息着,有力的手臂把嫱拉上来,"看啊,我们已站在高高的兵书宝剑峰上了,下面那道长峡就是兵书宝剑峡。"  
  嫱紧攀住龙儿的臂膀,展目望去:只见江流冲过那窄窄的水道,前面豁然开朗,江水奔腾,莽莽荡荡,行驶一段后,江面却突然下降,江水一如来不及止步的奔马,陡然跌下,激起巨波大浪。  
  "好险哪!"嫱惊叹着。  
  "那就是有名的青滩,更远处密布着灰黑色石礁的地方就是可怕的崆岭滩,木船到那里都要分外小心,否则就要被撞成碎片哩!"  
  "啊,"嫱倒吸了一口气。  
  "嫱,你再回头看,远处那些被云雾绕缠的山峰,那最美的一座就是巫山神女峰,它是天帝的女儿瑶姬幻化而成。那瑶姬有着比白芷花还白的面庞,比玫瑰还红的嘴唇,比星星还亮的眼睛。喏,就像你一样,嫱,你这会儿真的很像她呢。"龙儿天真地望望嫱,继续指着远处的巫峰道:"那瑶姬站立在云天之中,汉水之畔,她的一头比柳丝还要光润的长发一直拖延到地极呢。"  
  "她好像在等待着谁哩。"嫱说。  
  "是的,她在等待着公子,"龙儿认真道:"她与那公子订有婚约,未嫁先死,天帝就将她葬于巫山之阳,从此化为山鬼,日夜寻觅人间的公子。"龙儿亮开歌喉再唱: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龙儿莽苍的歌声中,嫱遥望远方:无数青峰翠峦层叠起伏,为阳光云雾照耀披拂着;那一江奔流驰荡而来,咆哮而去;两岸巨岩奇姿雄伟,高峰之巅神女瑶姬仰首翘望人间的公子……  
  急骤的山风吹扬起嫱的乌发,身处这高天奇峰之中,嫱蓦地产生了与一个少年女儿极不相称的动荡情绪,如同先师屈原望天而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那远古的起头,是谁传说的?那上天下地还没形成时,是从哪里查考到的?白昼明明,黑夜暗暗,那十二星座怎样等分,诸星怎样布置天庭?日出汤谷,晚歇蒙汜,它奔驰了多少里路程呢?为什么一合天便乌黑?为什么一开天便大亮?大地之广,有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吗?长天之博,那旭日的红霞怎样照天?伏羲呵,女娲呵,唐尧呵,帝舜呵,大禹呵,伟大的先人呵,我们敬祝的神灵呵,养育我们的河流呵,与长天宙宇存在着怎样冥冥的联系呢?  
  我们是谁?我是谁?  
  嫱茫然发问,就在此地,禹曾凿峡引水,神女守望公子,屈原徘徊问天,我,王嫱,王昭君算得了什么呢,我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呀!  
  龙儿和嫱登上矗立着望月楼的那座山坡时,见一婶子神色慌张地跑来,一把拉住嫱,"不得了啦!那朝廷的钦使大人又来选民女了,姑娘啊,你的美名早已传得秭归县尽人皆知哩!大人他指名要你哪。"  
  嫱与龙儿大惊。  
  "你去追嫫跑走了一夜,你爹娘和村人们就对大人说,嫱死了,昨夜的洪水卷走了她。你娘让我等在这里,让你千万莫进村,跟龙儿躲出去。"  
  "嫱妹妹,我们快走!"龙儿握着嫱的手。  
  两个少年藏进河岸的桃林里,扒开面前一蓬结着硕果的桃枝,能清楚地望见村中的情形。宝坪村的男女老幼们均被随同钦使来的官府兵丁召集到一起,大人骑在雄健的枣红马上,仍是带走婧的那位宽胖的大人,仍是那套官服,仍是那匹马。  
  "尔等说王嫱死于洪水,怎就偏偏死于我来之前?村中一二十个女娃,怎就偏偏死她一个?那滚滚洪水一没卷走房屋,二没冲毁田地,三没吞没众生,怎就独独损折了一个貌美如仙的嫱?"大人的问话一声比一声亢扬,那枣红马气势汹汹地来回踱步,大人甩甩官帽,马亦抖抖长鬃;大人问一句,马亦嘶一声。  
  景氏在哀哀地哭泣,大人俯身王襄,语气和蔼,"你女儿被选入宫,若能得幸天子,蒙受宠爱,则光耀你门楣;如再生下王子公主,则你一宗洪福无限,吉星高照。快把女儿领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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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五章 别兮故乡(4)        
  "大人倒是叫草民哪里去领呢?女儿的确让洪水于昨夜卷走,而非藏匿不献。"王襄道。景氏已哭得歪歪倒倒,再看众人也一味附和王襄的话,倒不像哄瞒钦使。大人端坐在马上想了一会儿,眼睛溜着宝坪村的其他女孩儿,心想:秭归纷传宝坪王襄之女貌比西子,但远乡僻壤,小民们孤陋寡闻,见到眉目稍佳者便谓之美女,那传说中的美王嫱未必入得我眼。天子的后宫粉黛,本官可是见得多了,何谓美者,小民的眼力焉能高过本官?倒是人群中有三两个村女眉秀目丽,清新脱俗,出自天然,就像先前选走的王婧姑娘。  
  钦使想罢,便驱动高头大马阔步向那几个女孩儿迈去。女孩儿和她们的父母及村人们立刻觉到了大人的用意,人群轰地一声大乱。一时间,女孩儿们在惊逃,母亲们扑扑通通地跪在大人马前,哀求不止。  
  随同大人的兵丁早已冲上去,捉住奔逃的姑娘们,扭送到大人跟前。大人摆手,示意粗暴的兵士松开众女,怎么搞的嘛,弄得像强抢民女,这可不是大人的本意,也不是皇上的本意。大人从马上下来,走近这些个浑身颤抖的村女,亲切地对她们道:"你们就要去长安城的皇宫了,知道长安城在哪里吗?它在秭归的西北方,它有高大气派的城墙,有亭台楼阁,水榭花园,还有热闹繁华的街市。"  
  村女们并不理会他的游说,只管嘤嘤地哭。  
  钦使再道:"你们将要住的皇宫更是世上最美的地方……"  
  村女们扑跪下来,抱住大人的长靴哭求道:"大人,放了小女吧!小女不要去皇宫,只要在家侍奉爹娘!……"  
  如此愚鲁的村姑俚女!大人心中恨恨,面上亦开始作色,他可没工夫同这些村野小民们纠缠。他从乱纷纷的村女中拔出自己的腿脚,召来手下随员,令他记上这些入选村女的名姓,准备带走。  
  女孩们与她们的母亲哭号起来。  
  桃林中,嫱回头注视着龙儿。  
  "嫱,你不能……"龙儿明白她要做什么,猛握住她的手臂。  
  嫱小小的身心被一种悲壮的情绪笼罩着,我,王嫱,王昭君算得了什么呢?我怎能让姊妹们代我入遥远可怕的皇宫延误她们的终身,而自己却留在爹娘身边苟且偷安?我是谁?我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呀!  
  "嫱!你不能!……"龙儿的眼中迸出泪光,死死拉住她。  
  钦使大人满意地捋捋胡须,一只脚踏上马镫,准备翻身上马。但大人却贴着马身滑将下来,这可不是他身躯笨重的缘故,而是他双目被前方迸射出的光彩狠狠地刺灼了一下。两个兵丁上前将大人架起,自己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天哪!他们看到的是谁?  
  嫱踩着河岸的褐红色泥土娉婷而来,身披香草鲜花斗篷,头戴金菊白玫秀冠,颈挂五色彩石项链,身后是结满硕果的大片桃林,四周是香溪的绿水青山。  
  大人不停地眨着眼睛,以为自己这一跤跌进了亘古迷茫的雾中,撞见了那巫山神女。那天帝之女瑶姬披荔带罗,结桂挂兰,芳馨逸飘,翩翩而来,美到顶极。大人抬起头,漫山遍野似闻金铃摇荡之声。  
  那神女来到钦使面前,大人费力地回过神,结结巴巴问道:"姑……姑娘……是谁?"  
  神女柔唇轻启,嗓音如黄鹂婉转而歌:"民女王嫱,小字昭君。"  
  "呵,王嫱!昭君姑娘!"大人简直在欢呼哩。这哪里是秭归第一美,全天下也找不到能与之相比的。  
  "嫱呀!"景氏奔来,抱住女儿大哭。  
  小小的嫱竟如慷慨义士一般,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对娘豁豁朗朗道:"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于娘的膝前了,日后,也无法给爹娘养老送终,还望娘多加保重!……"  
  众乡亲听了,无不欷?#91;垂泪,景氏更是蒙脸痛哭。接着嫱再环视众人:  
  "长安遥远,不知小女还能否归来,我爹娘幼妹拜托列位叔伯婶娘照应了!……"嫱双膝跪下,深深叩首。众人围上前搀扶起她,呜咽不止。  
  "昭君姑娘,"大人踱上前,"姑娘不必悲伤,以姑娘之貌,此去前程光明。"  
  嫱要走了,她竟走得这样突然,宝坪村一连数日沉浸在怅惘中。村人们想到她神奇的降生,想到因她的出世而变甜的楠木井,想到那百日成熟的包谷……嫱是能够给咱们穷苦人带来福气的女孩儿呵!她走了,皇上从咱们的心尖上摘走了这颗明珠。  
  来接嫱的仍是官府那艘龙头雕花木船。嫱被盛装打扮上:她身着官府送来的锦衣,那头秀美的乌发已被绾起,插上竹簪,龙儿送她的簪子,而没有插官府的玉簪。河岸上,站满了众乡亲,沿河望去,那数十里的河两岸竟也出现密密的人群,那是别村的百姓们,都在为嫱送行呢。  
  "嫱,再喝一口楠木井的甜水吧!"一位老年婶母手捧一只陶碗,嫱一气喝下。  
  "嫱,带上一篮咱宝坪村的甜桃吧!"众姊妹奉上一只竹篮,嫱接过。  
  "嫱……"  
  "嫱……"  
  数不尽的别情,道不完的离愁,当龙头雕花木船开动之时,河岸的乡亲们齐喊:"嫱--嫱--"沿河的别村百姓也跟着喊。山野空谷将这喊声回荡成浩大的合唱:"嫱--"  
  嫱立在船头,我是谁?我--小小的采桑女怎能赢得众乡亲如此厚爱呵!我又怎么报答亲人们哪?嫱太渺小了,此去不过是那天子后宫中无数宫人中的一个无名宫女,我又能为我的乡亲做些什么呢?  
  木船缓缓开动,嫱迎风而立,她蓦地看见龙儿在跟着船跑,冲过一片岗子,爬上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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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六章 肝胆相照(1)        
  "龙儿哥,你快留步吧……"  
  龙儿磕磕绊绊,依旧在奔,他的身影一会儿闪出林子,一会儿爬上沟壑,嫱的眼睛追逐着他,直到一座陡峭的大山永远挡住了龙儿的身子。"龙儿哥,我的好兄弟!"嫱轻声唤着,泪水盈盈。  
  告别宝坪村了,嫱忽然感到她忘记采摘些家乡的山花香草,故乡的青山在徐徐向后闪去,亲人的面孔在渐渐模糊,浓浓的情意一下子冲涌在嫱的心头眼中。就在这时,两岸的桃林似乎也感知到,那摘去硕果的枝头竟鼓起了一个个苞蕾,粉红的桃花一枝连一枝地开放了,枝枝蓬蓬一束连着一束,绵延数十里的桃林一片姹紫嫣红,把蓝空也映衬得粉莹莹红晕晕的。  
  "呵!"嫱惊喜地看着。  
  "这是山有意树有情。"掌船的老艄公说:"昭君姑娘是仙女下凡哪!"  
  一阵山风漫过,吹落了片片花瓣,桃花漫天飞舞,落在嫱的头发上衣裙上,嫱被桃花装饰成一尊花神。两岸的百姓们目睹了这一奇景,这一天变成了香溪永久的传说。  
  桃花落进河中,竟在水中游动起来,化做那粉白的、淡红的、玉色的桃花鱼,这鱼儿如今依然随漫天飞舞的桃花游动在香溪河里,花季一过,它们便不知去向。花开花落,这桃花鱼已经繁衍了两千余年。  
  快到香溪河口时,河心里有一片铺满绿草的沙洲,河中翻起一片水浪,龙头雕花木船旋转着怎么也荡不过去,艄公惊道:"怎么回事?这儿可不是水深流急的旋涡啊,莫非是水亦有情,要接我们的姑娘在沙洲上歇息一刻。"于是,艄公将船靠上沙洲,扶嫱下船。嫱北望故里,久久凝睇,拜了三拜。她又回望西边,那里是长江的上游,有薄雾掩映的翠绿山峦:  
  "老伯,那是什么地方?"嫱问。  
  "那是古城归州,那座山就是归城东面的鱼脊山,那里有屈原庙和先师的衣冠冢。"  
  嫱不禁向前走了两步,面朝古城双膝跪下,"先师在上,小女不过是农家无知愚鲁的女儿,但立志效仿您高洁的品行,请受小女一拜!"嫱深深叩首。  
  木船起航,老艄公稳掌船舵,龙头雕花木船随着香溪河湍急的水流进入滚滚的长江,驶向长安。  
  第六章  
  六月的草原上,水草肥美,阳光温暖和煦,一眼眼净亮的水泡子里栖落着天鹅和野鹤,牧童甩着长鞭,将一大群绵白羊向绿草更绿处驱动着,碧空一展到底,晴朗得没有一丝云。  
  两名骑手放马飞跑着,前面那匹青骢马上的骑手是个身着裙袍的姑娘,后边的枣红马则为一名英俊武士驾驭着。  
  "吉拉塔,等一等,快停下来!我有话对你说。"武士在喊。  
  "我要一直跑到天边去。"姑娘回头,抛给他一串笑声,双脚用力磕磕马肚,青骢马更快地奔驰起来。  
  武士也加快速度,当他追上去,与她并马驰骋时,便悄悄地探过身来,想要一把抓住她,将她抱过自己的马背。可姑娘已经猜透他的心思,就在他探身张臂之际,姑娘倏地从马上消失了。  
  "吉拉塔!"  
  青骢马的肚子下传来姑娘的笑声。  
  武士摇摇头,"好了,吉拉塔,可别以为雕陶莫皋是头笨熊,可别戏耍他,姑娘,注意,猎豹马上要捕猎小鹿了,一头漂亮的小梅花鹿!"  
  姑娘猛地勒住马,回头望着武士,收敛起她的笑容,垂首施礼:  
  "尊贵的太子,吉拉塔听候您的吩咐。"  
  武士愣怔了一下,驱马上前,"行了,吉拉塔,大匈奴草原最美丽的姑娘,你已经把我的心弄乱了,就像甜蜜的夏风吹乱了平静的蓝湖。"  
  "太子……"  
  "我要请求父王准许我迎娶你,做我的阏氏吧,吉拉塔!"年轻的太子睁着一双像碧空一般纯净的眼睛,深情凝看姑娘。  
  姑娘转过发烫的脸颊,轻声道:"大单于不会同意,谁都知道,在匈奴国中,最尊贵的家族是呼衍氏、兰氏和须卜氏,只有这三个家族的姑娘才能与天所立大单于的王子们成亲。吉拉塔只是牧羊人的女儿,吉拉塔住的帐篷是一万顶帐篷中最破旧的那顶,吉拉塔的裙袍是一千个姑娘中最难看的那件。"  
  "可吉拉塔的面容是一千个姑娘里最漂亮的面容,一万顶帐篷中唯有那最破旧的飘出美妙的歌声,哦,吉拉塔!"雕陶莫皋一把拉住姑娘,两人滚落马背,青葱的草地上,太子紧紧拥着他心爱的姑娘,注视着她红嫣嫣的脸儿,长长的黑睫毛像莺鸟的羽翅,那对灵活的黑眼睛像蓝湖里的宝石。"今日我就要去跟父王说,我只要你,永远不要别的姑娘。"  
  "每一个匈奴王都拥有至少十个阏氏,太子怎能只要吉拉塔一人?"  
  "天父在上,雕陶莫皋发誓……"  
  吉拉塔急忙伸手堵住他的嘴,"大匈奴武士不可滥发誓言,若发了,就得永世遵守,不能遵守的还是不要枉用天父的圣名吧。"  
  "吉拉塔,你真的不相信雕陶莫皋吗?"  
  姑娘看着他,轻摇摇头,"洼地里的百合花只开在短短的春季,吉拉塔也不会永远美丽,你要我相信你什么呢?"  
  雕陶莫皋一时语塞。  
  呼韩邪单于答应了儿子的请求,为他迎娶草原上最漂亮和最勇敢的姑娘吉拉塔。同时还准许了其他二十名武士娶他们相中的姑娘。  
  繁忙的接羔期过去的牧闲时节,一个晴朗的日子,王庭为新人们举行盛大的欢宴,新人的帐子一律用白羊皮缝制的,帐内四壁,老祖母们用洁白的奶汁涂抹一新,北方游牧部族喜庆时崇尚白色,"白"象征纯洁和高尚,是天地人间至纯至净的颜色,太阳为白,云彩为白,绵羊为白,奶汁为白。在大单于穹庐前的广场上,数十条包金镶玉片的长桌上摆满了白色奶食:奶酪、奶干、奶酥、酸奶渣、奶皮子、奶豆腐等。饮料也为白色:鲜驼乳、酸马奶、酸奶、马奶酒、热羊奶等。那许多鲜美的肉食,獐羔肉、野驼蹄、犴达犴唇、麋鹿肉等一经清水炖煮亦呈出白嫩嫩的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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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六章 肝胆相照(2)        
  一切均为喜庆吉祥的白色,新人们一身崭新的白皮袍,骑着白马双双对对驰过广场,来到华美的穹庐前,接受天所立大单于的祝福。呼韩邪单于今日格外高兴,身着白貂皮长袍,头戴水晶石装饰的白冠,匈奴已经战事平息,牧人从此安居乐业。这么多年的战乱,国内人口大减,但是,匈奴的小鹰很快长硬了翅膀,匈奴的小马驹已可以做千里驰骋,这二十一对新人如今结为夫妻,明年青草嫩绿之时,便有二十一个健壮的婴孩在草丛上滚爬了。大单于笑容满面,手持新柳的枝叶,蘸洁白的羊奶点洒在对对新人的额头。  
  一旁的羌笛胡琴吹拉响了,大单于身边站着四十名身穿白衣的王庭美女,她们齐声唱起了古老的祝福歌。  
  金盏里香浓的奶汁呵  
  化做吉祥的蜜雨  
  白玉般的新人呵  
  快骑上那俊美的白龙驹  
  驰进酥油一样醇浓的夜晚呵  
  飞进羊奶一样纯洁的清晨  
  去过甜蜜的日子呵  
  去享受那幸福的生活……  
  新人在悠扬的歌声里放马飞腾,俊美的白龙驹载着一对对漂亮的人儿在草原上展示一般地驰骋着,两旁的人们向他们欢呼着,抛着各色鲜花。一道道三尺高的栅栏在原上竖起了,新人们将要进行一场骑术比赛。他们骑乘的马儿均是上过战阵的一流战骑,人们喊叫着,望着那流星一般疾驰而来马儿,哦,大单于勇武的长子雕陶莫皋和他美丽的新娘吉拉塔冲在最前面,他们的乘骑是宝马中的宝马,雪白的身躯没有一丁点儿杂色,长鬃披拂的头颅雄伟如白狮,元宝般的四蹄矫健如雪豹,它们飞也似的跨越着栅栏,又如轻盈的白鹤,引得观看的人们阵阵喝彩。突然,在跨过最后一道障碍时,吉拉塔的马儿失了前蹄,姑娘被甩出去,众人大惊,但他们的惊叫还未出口,只见雕陶莫皋探出身子,一把抓住姑娘的袍子,将她抱到自己的马背。众人转为热烈的叫喊,为武士豹子般敏捷的身手而衷情欢呼。  
  广场上,一只只膘肥体壮的四齿三岁绵羯羊被领上来了,可怜的羊儿自知死期将至,咩咩地哀叫不停,一个个腰扎宽带赤裸着古铜色肩背的武士将羊按压在地,用短匕划开它的胸膛,把手伸进羊腔,以攥心法捏其心脏致它死命。如此宰杀的羊不会大量流血,肉便格外滑嫩可口。羊被挂起前腿开膛取出五脏和下水,用清水洗净,再扔入大铜锅烧煮的滚水中褪毛。这时,太阳已在西斜,清风送爽的傍晚就要到来了,一堆堆篝火点燃起,宰羊的武士们将收拾完毕的肥羊用长铁钎挑起来,架到篝火上烤,慢慢转动钎子,使羊身受火均匀。羊儿的皮肉在旺盛的火焰燎烤下吱吱胀裂着,弥漫着叫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当西日完全坠落,篝火映红夜空时,一只只全身被烤得浑身焦黄,可以食用了。  
  "来吧!武士们,做扑食的虎豹吧!"大单于高喊,率先上去,以虎头金匕割切食之。  
  武士们一拥而上。  
  一桶桶新酿制的马奶酒打开了盖,武士们手把酒盏自行在桶中舀。  
  漠北王庭沉浸在浓郁的肉香酒气中,生活是多么美好啊!再也没有争斗厮杀了!  
  一队骑手驰进王庭,他们跳下马背,为首的骑手径直走到呼韩邪面前,俯身施礼,然后张开双臂热切地叫道:"尊贵的大单于,我的比眼珠还亲密的兄弟!"  
  "呼屠吾斯!我的好兄弟!"呼韩邪大喜,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左贤王呼屠吾斯,兄弟俩热烈地拥抱。  
  "我听说王弟在今夜为太子举行盛大的成亲喜宴,就从东边的草原赶来,乘着双骑,马不停蹄地跑了七天,不知喜宴的篝火是不是快要熄灭?铁钎上是不是还剩有烤肉?酒桶中能不能舀出奶酒?"  
  "我的兄弟,篝火将熄,就添加大张的桦树皮,铁钎上的好肉吃光了,王庭有的是肥羊,而酒,大单于的穹庐内有的是马奶酒!我兄来得正是时候。"呼韩邪拉着他的兄弟走到穹庐前的金桌边坐下。  
  呼屠吾斯仰头凝视着那用百张白熊皮和百张雪豹皮缝制的宏伟的殿帐,说道:"王弟,我离开王庭已有很长时间了,草木青了三次,小羊羔长成了茁壮的三岁盘角公羊,这殿堂依旧那般辉煌夺目,完全是我梦中的模样。而王弟你尊严无比,整个草原都在传颂你的圣名呵!"  
  "天父在上,稽侯珊发誓从此匈奴将不再有战争,这片草原上不允许有野蛮的杀戮。"  
  侍女将大盏的马奶酒送到呼屠吾斯面前。  
  "我亲密的兄弟,为了匈奴的和平喝下这盏酒。"呼韩邪清澈湛蓝的目光注视他的兄弟。  
  呼屠吾斯一气喝下。  
  胡琴拉响了,羌笛也吹起来,武士们舞步铿锵地跳起来,姑娘们也加入了其中,人们舞蹈着,如醉如痴。  
  "啊!啊!……噢嘿!"  
  脚下的大草原在荡动,夜空晃摇不止,那弯新月似乎就要被摇落了,还有那点点的星星,就要像晶亮的雨点一样飘落了……  
  漠北王庭醉了,匈奴人醉了。  
  子夜来到时,人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广场上,连大单于也醉卧在穹庐前,将头枕在金桌上。一堆堆篝火无力地燃着。  
  是凉爽的夜风吹醒了吉拉塔,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倚在雕陶莫皋的胸前,她英俊的新郎睡得十分香甜。唔,我们怎能在这里度过新婚的第一个夜晚?今夜,我们喝了太多的酒,姑娘们也像武士一样在豪饮。可我俩应当住到洁白崭新的帐子里。吉拉塔一想到她亲手布置的帐子,她的家,心中就泛起一股甜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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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六章 肝胆相照(3)        
  "喂,雕陶莫皋,睁开你的眼,快醒醒!"  
  武士睡得真沉,竟动也不动,吉拉塔没法子,琢磨着自己是否能背动这个身高膀阔的武士。  
  一队队人马向着广场悄无声息地走来,骑手高高地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刀剑,吉拉塔怔住了,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见一人从醉卧的人群中起身,与那队人马做着手势,然后,拔出他的长刀,走近大单于,吉拉塔看清了,是呼屠吾斯,单于的亲兄弟。他向着沉睡的单于猛地挥起长刀……  
  天父啊!吉拉塔尖厉地叫起来,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只酒盏用力掷去,竟准确地击中呼屠吾斯的面颊。  
  跟着,许多人从睡梦中醒了,大单于也醒了,他们听到吉拉塔在喊:  
  "有人进攻王庭!呼屠吾斯要杀单于!"  
  那边,偷袭者已开始纵马厮杀,战马踏着遍地的身躯,刀剑刺进咽喉,戳入胸膛,这伙从天而降的恶人在追逐着一个个武士、妇女、老人和孩童,追上他们,然后杀掉。这真是快意战斗,痛快至极,敌手蒙头转向,任凭砍杀。  
  王庭又遭野蛮的侵袭了!灾难再次降临大匈奴的国土。  
  酒醉的武士们毫无战斗力,他们四处躲避。王庭一片混乱,到处是惊慌的逃窜和哭叫,浓重的血腥充斥在空气里。  
  "抓住呼韩邪,别让他逃掉!"随着呼屠吾斯的一声喊,他的大军的马蹄开始向穹庐处包抄过来,而喊声也唤醒了王庭的武士们。  
  "绝不能让这伙恶贼伤害了我们的大单于,我们匈奴的太阳!"  
  他们陡然清醒了,身上跳跃着搏杀的力量,他们停住遁逃的步子,开始就地反击,捉捕呼屠吾斯的兵士,用长刀把他们刺下马背,翻上他们的乘骑,拨马去同另一个敌手厮杀。  
  呼屠吾斯的军队不再只是兴奋地追逐和痛快地屠杀了,反击的对手已迅速形成一股强大的阵势,阻挡着他们的马蹄接近单于的殿帐。  
  呼韩邪单于也在纵马战斗,他接连砍杀了两个敌将,拨马踏上一道土坡,展目望去,偷袭的大军黑压压的一片,又有两支援军从远处快马奔来。  
  "父王!"雕陶莫皋率一些部将气喘吁吁地驰到他身边,他们手中的长刀上沾满了血迹,眼中喷着火,"我们将拼死护卫王庭,护卫您!"  
  "不!他们的人太多,我们不能硬拼,趁他们的援军未到前,从南面撕开一道缺口突围出去!武士们要尽可能地带上自己的亲人。"  
  "父王,您要离开属于您的王庭?!"  
  "大单于?!……"  
  "对!放弃王庭!"  
  黎明到来时,一匹匹狂奔的马儿到了自己脚力的极限处,纷纷栽倒在草丛里,骑手们也滚在湿软的青草上急促地喘息着。旭日拱出了地平线,向着四野喷射着它的红光,草原笼罩在一片玫瑰色的光霭中。  
  呼韩邪慢慢跪起,悲怆的眼眸凝视旭日,天父啊,你为什么又让匈奴的弟兄兵刃相见?为什么把血腥和杀戮降临他们中间?难道……难道匈奴人是为了战争才来到世上的吗?匈奴人就是一群嗜杀到死的虎狼吗?天父啊!呼韩邪站起身,举目四望,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早晨,我们失去了自己的王庭和富饶的草场,重新开始天穹之下的流浪。  
  我们将向何处去?  
  那呼屠吾斯夺得突袭的胜利后,在漠北王庭自立为郅至骨都侯单于。  
  呼韩邪单于率领他的不足万人的队伍向南茫然地走行着。  
  夏季过去,秋天来到,他们穿越一片片被河流山脉分割的草原和沙漠,他们计算着第一场冬雪应该覆盖大地,可迎面吹来的秋风依旧温润而柔和,怎么回事?秋天的脚步似乎在放慢,原来,他们在朝着一个温暖的地方行进呵!抬头看看天空,大雁们以及一些候鸟也与他们在做同一个方向的飞行。  
  "父王,再往前走,翻过阴山余脉,就是大汉的边塞小城五原郡了。"  
  有一天,雕陶莫皋从队伍的最前面驰到呼韩邪身边,对他说。  
  呼韩邪勒住马蹄,眯起眼睛向远天尽处注视着,我们已经临近大汉了。他决定让疲惫的队伍暂时停下来,此地气候很好,是适合牲畜驻牧的冬牧场。于是,人们就在河畔溪旁支起了帐子,让瘦弱的马儿饱吃着还很翠绿的秋草,武士们打猎了许多野物,补充劳顿的身体,还有储备过冬的食物。  
  大单于变得沉默寡言,云卜娜和其他几位阏氏谁也不敢惊扰他,她们知道他在考虑很多事情,感觉到他不平静的心灵,他要引她们向何处去呢?是重整旗鼓杀回王庭?还是继续茫然地在星空下流浪?  
  每日,大单于站在自己的帐幕前,面南而立,从日出到日落,铜像一般凝立不动,甚至一整天不吃一口东西,不喝一口热茶。大单于在急剧地消瘦,脸颊上的黑胡须更浓更密了。终于,他开口说话了,有一天,将他的几个儿子、弟弟和部将们召到一起,对他们道:  
  "我决定入汉觐见汉帝。"  
  "父王!……"  
  "单于!……"  
  人们大惊,自冒顿王曾指挥匈奴大军将汉高祖刘邦围困在白登山以来的200年间,汉与匈奴始终处于敌对状态,当大汉国内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汉帝无暇无力对付匈奴时,就采取和亲策略,用汉家娇柔的公主和大量金银、玉器、锦绣、车马等珍贵礼物与匈奴讲和。一旦国富民强之时,立刻刀兵相见,武帝在位的那50余年,正是大汉国力达到空前的鼎盛时期,那位雄心勃勃的皇帝便不断派兵北驱匈奴,大将军卫青率三万铁骑从雁门出塞,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发,杀死并俘虏了匈奴几千人。翌年,卫青又出塞到云中以西,直到陇西,在河南攻打匈奴属下的楼烦、白羊王,重新划分了边界,修筑朔方城和一系列关塞,凭借黄河来固守。那时,正值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伊稚斜单于继位,便指挥几万名骑兵直捣代郡、雁门、定襄、上郡,左贤王的大军也杀进河南、朔方诸郡。于是,武帝再派卫青率六位将军、十多万军马先后多次攻打匈奴。以后,大汉年轻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又三番五次率部越过焉支山,祁连山,北地出塞二千余里,追杀匈奴,一直打到狼居胥山,在那里祭拜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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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六章 肝胆相照(4)        
  武帝与匈奴的战争打出了大汉的赫赫声威,打出了将军们的英名,使其成为传世的英雄,他们是卫青、霍去病、苏建、张骞、曹襄、韩说、路博德、赵破奴等。汉人视匈奴为永久的敌手,于是,人们纷纷嚷道:  
  "我们与汉人之间有世代无法消除的仇恨,他们不会相信我们。"  
  "肯定认为这是匈奴人的阴谋,大单于,您冒险入汉域,无异于自投罗网!"  
  "如果不冒此险又将怎样呢?"大单于望着众人,"广阔的大地上有的是水草丰美的草原和兽源充沛的猎场,我尽可以率我的部族去遥远的天边寻那无人居住的富饶之地,过宁静的日子,不再思忖复仇,永远放弃王庭,天父在上,匈奴人自诞生之日起,就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有青草的地方就是家乡。让那凶残狡诈的呼屠吾斯在漠北称王吧!他不会让大匈奴的国民过一天安稳日子,他不会收回他贪婪的目光,他还会驱动匈奴武士的马蹄,向西去征伐呼揭国、坚昆国,向东进攻鲜卑和乌桓,向西南侵入乌孙、大宛,向南攻打汉地,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止住他的马蹄和野心!世世代代的匈奴单于都是这样走完自己嗜杀的一生。可是,不!我,稽侯珊却不想如此,我要做一个与众不同的单于,我要让匈奴永息兵戈,与四邻和睦!为此,我必须向大汉求助,借助他们的力量完成统一匈奴的伟业!"  
  "大单于!……"  
  呼韩邪仰起头注视高阔的长天,轻声说:"很久以前,在我比一匹马驹还矮的时候,就隐隐地感到,天穹之上,我们敬祝的天父已将某种奇伟的大业降于我,夜深之时,我常听到上苍飘来的那伟大的召唤之声:稽侯珊,你去吧,大匈奴在等着你!稽侯珊,让匈奴结束苦难和不息的战争吧!"  
  "大单于,你是匈奴的太阳,你必定会完成天赋的伟业!"众人齐说。  
  公元前53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儿子及弟弟作为先遣人员入汉,两年后,即公元前51年(宣帝甘露三年)春正月,呼韩邪单于入汉觐见宣帝,奉藩称臣,表示永久的归附和尊崇。  
  宣帝喜出望外,却又不免心生疑虑:匈奴人是虎狼种性,自武帝以来,无数次地施以强大武力,不能使其臣服,而和亲并赠以大量珍贵物品,更无法令其与我修好,今呼韩邪被其兄篡夺王位,出走王庭,来投我朝,他日一旦得权,会不会忘恩负义,掉转马头,杀入我边塞?再有,而今呼韩邪来朝是否胸怀诚意?他会不会包藏祸心,假意觐见而埋伏兵马伺机入侵我边塞城郡,抢我子民掠我财畜?  
  宣帝立刻做出如此部署:派遣大员--车骑都尉韩昌为专使,至五原郡边塞迎接,并于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地、冯翊等郡直至国都长安,沿途发兵陈列千余里,名为护卫匈奴单于,实则防范不测。  
  呼韩邪单于率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当户等部将入朝,这一行人只带很少的随从,并且从单于到随从,身不佩剑,甚至腰间不别一支短匕。  
  车骑都尉韩昌第一眼望见呼韩邪,心下就认为圣上的担心实在多此一举。单于的目光坦荡而真诚,以韩昌的人生经验,他断定此人绝对是个信守诺言、肝胆相照的英雄。在陪伴单于往京城去的路上,他们骑马并行,彼此交谈了很多,这呼韩邪真的与以往的匈奴单于不同,虽然他亦具有那八尺高的身躯,腰大六七围,一张脸被漠北的寒风吹成了一尊铜像,一双粗硬的手也一定敢于搏斗最凶猛的虎狼,但他的眼目中却没有一丝凶残粗鲁的神色,他的笑容亲切爽朗,他对汉人经过数千年的努力所获得的文明生活,对古代圣贤们的教义充满强烈的向往。傍晚在驿站宿营,韩昌伏案给夫人写家书,呼韩邪进来,他看着缣帛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竟像小孩子一样新奇而惊喜,"哦,多好啊!把自己要说的话写成字,而你的夫人一看便明白,如同见了你本人一般?"  
  "是的,大单于。"  
  "那么,文字也能写下人的欢乐吗?"  
  "人的欢乐、痛苦、迷茫、愤怒,人的一切情感,经历的一切事情,这天地万物间的一切,文字都能记述下来。"  
  "多么神奇啊!"单于感叹,"文字能够将我们现在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然后留给后人,就像那一捆捆竹简诉说着古时贤德的三皇五帝的故事。"  
  "是的,大单于,甚至修史官还会用文字记下今天,记下此时,您,冒顿王第七代子孙--伟大的稽侯珊,深明大义,胸怀宽广,气魄非凡,愿意结束汉匈两族长达千年的敌对状态,塞北与中原成为一个和睦的大家庭,从此边塞再无烽火,永息干戈,百姓和平友好,关市畅通繁荣。历史会记住您的,呼韩邪大单于,文字会使您的功绩不朽的。"韩昌凝视他,眼里闪着激动的辉光。  
  呼韩邪欣喜地捧起缣帛,"韩大人,你是说有人会把我的想法和我所做的事情用文字记在这上面,千百年后的人们读到了,就会清楚地看到今天发生的一切?"  
  "是的,大单于!人们将会看到宣帝甘露三年,呼韩邪单于终于开创了汉匈关系的新局面,分割已久的黄帝的子孙,他们的双手终于亲密地挽到一起。"  
  "黄帝的子孙?"呼韩邪惊讶。  
  "是呀,大单于,"韩昌道:"匈奴也是黄帝的子孙,你们的先祖是夏后氏,名叫淳维,而大夏的祖先就是三皇五帝之一的夏禹,因治水造福于民而名垂千古,禹的父亲是鲧,鲧是贤德圣明的君王帝颛顼的儿子,帝颛顼的父亲是昌意,昌意的父亲就是黄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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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七章 汉宫秋月(1)        
  "韩大人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韩昌笑了,"是文字呀,一百多年前,大汉有一位博学的太史公司马迁,他用优美的文辞写下了一部鸿篇巨著《史记》,记述了从黄帝以来每朝每代发生的事情。《史记》告诉我们,你我共有一个始祖:伟大的轩辕氏黄帝。"  
  "《史记》?!"单于完全沉浸在文字带给他的新奇感觉里,他第一次觉得人类的文明与文字是连在一起的。他对韩昌道:"可是匈奴没有文字,我们在长空下牧羊、放马,我们在茫茫草滩上永不停息地跋涉,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还要向何处去?没有谁能够清晰地告诉我们,伴随着我们的只有缥缈的传说和无休无止的草原长风。"  
  韩昌凝视他。  
  "这么说,你我原是兄弟?"呼韩邪热切地握住他的肩头。  
  "是的,单于,是离别了很久的兄弟。"韩昌道,眼睛湿漉漉的。  
  他们互相用凝望兄弟的深情目光彼此凝望着。  
  入夜,他们依旧亲密地叙谈着,他们要谈的话语竟像滚流不尽的长河。单于握着韩昌的手道:"我们再也不是星空下孤单粗蛮的放马人了,我们即将拥有文明,并且我们所做的一切将被文字记述下来。"  
  呼韩邪又低头去看缣帛上的字迹,"唔,韩大人,你瞧,这些文字有多么有趣啊,这个字就像一人张开双臂仰天而望,还有这个,仿佛一人岔开两腿站立在大地之上。"  
  韩昌走到他身边,望着缣帛道:"前一个字便是天地的"天",后一个便为"人"字。人字旁边再加上两横就念"仁",仁爱、仁慈、仁厚、仁义、仁政,仁人君子,仁人志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天字去掉上面的一横便为"大",大地、大草原、大沙漠、大平原、大风、大雨、大江、大河、伟大的君王和伟大的胸怀。"  
  呼韩邪倾听着,怀着孩童般的真挚,全身心地品味着这美妙的文字所象征的意思,喃喃跟着他念:  
  "……大江、大河、伟大的君王、伟大的胸怀。"  
  韩昌也沉浸在一份从未有过的意境里,匈奴单于的渴望和向往,使这位大汉将领的胸腔内亦鼓跳着一种纯真炽热的情感。  
  在边塞驿站寂静的房舍内,汉将韩昌引领着那漠北草原上走来的匈奴君王走向一个崭新的文明的天地。  
  呼韩邪单于至都城长安后,宣帝在甘泉宫举行盛大的欢迎会,使其位在诸王侯之上,颁给黄金质"匈奴单于玺",承认呼韩邪单于为匈奴的最高首领,这种形式同时也表明了汉天子与匈奴单于的君臣名分,确定了呼韩邪政权是隶属于汉朝中央政权的政治、法律地位。  
  另外,宣帝又赠大量贵重礼物:冠带、衣裳、玉具剑、佩刀、弓矢、车马、丝帛等物。并遣车骑都尉韩昌和高昌侯董忠领一万六千铁骑护送单于出朔方鸡禄塞,呼韩邪便在距汉光禄塞不远的草场上驻牧下来,韩昌等人奉帝命也居住此地,"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宣帝又拨调谷米三万四千斛,以资救济。  
  公元前43年,元帝永光元年春,呼韩邪与汉使者韩昌、张猛登上匈奴的诺水东山,一匹白鬃飘拂的骏马被领上来,白马亮起元宝般的四蹄,仰天长嘶着,呼韩邪拉住缰绳,将马儿拉向自己,抽出虎头金匕猛刺马颈,那指头粗的动脉之血喷射出来,呼韩邪取出当年老上单于将所斩杀的月氏王头颅做的饮器,接满新鲜的马血,再添加些清澈的马奶酒,以虎头金匕将酒血搅拌匀,然后,大单于奉酒向天,三人一同清清朗朗盟誓道:  
  "苍天在上,大地为证,自今以来,汉匈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盗窃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  
  三人轮流饮下血酒。  
  第七章  
  汉长安城,起于渭水南岸,止于樊川,长六十余里。未央宫位于城西南,依龙首山的山势建成。这座雄伟的宫殿完全能显示出大汉帝国的气度和声威。它有楼台殿阁四十三幢,风景秀美的池塘十三口,丰姿俊逸的假山六座。与未央相佐的还有城郊的乐游苑、城西北的太液池、城南的昆明池、甘泉山的甘泉宫和武帝时在秦代旧苑基础上扩建的上林苑,这些著名的池苑离宫汇集了天下能工巧匠的技艺和奇思,各有其特色:太液池仿模自然,有山野陂泽之美。池边片片芦苇林,池中浮着野鸭,池上飞着白鹤;那些平展的沙地上,有绒羽华美的鹧鸬,还有成群结队的水鸟,帝后妃嫔们偶来此轻舟荡桨,茅屋草舍中烧烤鱼鸭,给奢靡豪华的宫廷生活穿插一些乡野情趣。甘泉宫有开阔的广场,紫殿宏伟气派,殿外设有祭天的大铜炉和高大的祭坛,多为帝王祭祀并朝会诸侯的地方。上林苑尽览人间美景,周围三百里,离宫七十所,是皇上春秋行猎之处,沟谷纵横,山川起伏,无数珍禽奇兽名果异木遍布其间。风流才子司马相如曾作《上林赋》,写尽它的万千景观。而昆明池畔的玉制大鲸鱼,每至雷雨,便发鸣吼,鳍尾皆动,是以为奇。然而,最为精美绝伦的当属长安城内的未央宫,它是众星之中的一轮明月。单是嫔妃们居住的后宫便美不胜收,后宫八区有殿:长乐、长信、昭阳、储元、增成等,譬如昭阳殿可谓人间仙境,黄金美玉装饰殿门,飘着明珠和翠色鸟羽的丝带,九条口衔金铃的金龙于殿上做腾飞之状,每逢晴日,金光流溢,光耀昭阳,风过铃响,如翠鸟婉转。那殿中装饰更堪称天下奇珍,香木彩色屏风,其花纹细若蛛丝。白象牙凉席,绿熊皮褥,褥毛长二尺,坐能遮膝,卧能没人,熊褥为多种香料熏染,一坐此褥,余香绕身百日不散。玉几玉床,绿琉璃窗扉,剔透晶盈,光可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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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七章 汉宫秋月(2)        
  昭君一行入选民女经过十余天的水陆行程,抵达长安未央宫。但是,带队钦使却没有让民女们赏观他先前许诺过的"豪华帝都,富丽宫殿",车舆由后宫旁门直入掖庭。  
  这是个秋日黄昏,落霞拥残照,秋风逐落叶,园中一片肃杀凋零。掖庭为那些尚无名分的宫女,以及家人子准备的栖宿处,虽有名字动听的殿所,如月影台、云光殿、九华殿、鸣鸾殿、开襟阁、临池观等,实则为一栋栋朴素灰色的房舍,丝毫不见皇宫的雕栏玉阶、金漆银裹。满面倦色的民女们一一被一名站在宫门口的老年女官登记在簿,那老妪每记上一个,便拉着尖尖的长腔喊:"江陵玫仙--居云光殿。"  
  "秭归昭君--居月影台。"  
  被叫到的姑娘就跟随候在一旁的一名小太监向自己的居处走去。  
  那钦使俯身对老妪道:"张婆,此次选挑的民女可都是俏美佳人,其中那昭君姑娘真堪人间绝色!"  
  "姚大人,"张婆冷笑道:"夜色将临,老身我又眼目昏花,哪里看得清楚,便是您虎眼豹睛也未必就识得真美,那要毛画师毛大人的一支芦管笔才能验别出绝色哩。"  
  姚大人不禁气红了脸孔。那毛延寿实在可恶,我们这些朝廷钦差不辞劳顿,跋涉千里,吃尽辛苦觅来的佳人却不能直接奉给皇上,以悦龙目,偏要经由画师之笔涂涂抹抹将画像呈给圣上。钦差们是可以瞅机会向皇上进言:某地新选了一名美人。可是那美人若得罪画师,便被他涂得面上总有一处不入皇帝眼。钦使大都官卑职小,品位不高,无论如何不敢戳穿这些皇上宠爱的画师,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于是姚大人低声对张婆说:"想来毛画师会看得真切,婆婆还需关照那姑娘,教她宫中礼数,我自会向皇上举荐的。"  
  "我已在这掖庭六十余年了,见多了花容月貌,唉,美人可不是都有福气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看这秭归昭君的造化了。大人吩咐,老身尊命就是。"  
  小太监指给昭君的居处,是长廊尽头一间鸽笼般的小屋。昭君茫然走进,这里一铺炕,一面红漆斑驳的炕柜和一个妆桌,桌上有只旧铜镜,盆架上放一个缺齿铜盆,小屋浸出一股淡淡的脂粉香,一张小窗给昏暗的屋子透露点外面的亮色。夜幕很快降临,小屋转黑,有很长时间,昭君只是这么呆呆地站立着,不知做什么好,接着,她放下包裹,伏身炕上,极度的困意涌上,十几天的颠簸,早已使她疲惫不堪,她一下滑入沉沉的梦乡。  
  张婆走进,点亮油灯,端至昭君跟前,凝看着她,姑娘发丝凌乱,云鬓歪斜,但那容颜……张婆觉到自己的眼睛被姑娘照亮了。  
  这之后,老妪走出屋子,遥看那妃子昭仪们的居所--昭阳、储元殿方向,心想:那姑娘不过是这掖庭小鸽笼的匆匆过客,她将会很快光照汉宫的。  
  一阵嬉闹夹杂着撩水声把昭君唤醒,她睁开眼,一线光亮由小窗射进,她坐起来,看见窗外走动着一些女子,她们身穿同一种式样的裙衫,正由铜盆里撩水洗面,一边彼此说笑着。昭君蓦地记起了昨夜,我现在是在长安城的未央宫里,永远地离开了宝坪村。  
  她推门而出,此刻正是黎明时分,但她看不到那枚拱出大地的旭日,高大的宫墙和那一幢连一幢的巍峨殿堂遮住了她称为天之神树的朝阳,皇宫把天空隔得四四方方。一阵深深的悲哀填满了昭君的心,不不!进了天子的皇宫,见不到秭归的山水,见不到爹娘,怎会连旭日和一个完整的天空也见不到呀!廊上的女子们停止了她们的说笑,都在注视昭君。她的容颜在这个冷风瑟瑟的秋日清晨飘灿着华彩。  
  一位年约三十四五岁的女子走上前,拉住昭君,和气地问她姓名、年龄和家乡,这女子面容姣好,风韵优雅,嗓音像笛声一样动听,昭君几乎一下就喜欢上她。  
  "我叫云裳,咱月影台百十来个姊妹都唤我云姊。"  
  整整一上午,昭君都跟着云姊,这座灰色方砖砌成的宫室让她感到冰冰冷冷,只有云姊脸上的笑容是暖洋洋的。二十年!云姊竟会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二十年,昭君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我也会如此吗?  
  云姊凝视她,妹妹,你不会,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你就会奉旨去侍寝。  
  "侍寝?"昭君睁大眼睛,这个词汇对才十三岁的她来说,还极为陌生。  
  云姊笑道:"就是去陪伴皇上,我敢断定,皇上只要见了你,便不再去思想别的女子了。你会住进昭阳殿的,尽享人间的一切荣华富贵!"  
  但昭君对于富贵,实在没有感性认识,在她的心目中,还有什么比采桑、浣纱、网鱼、摸野鸭蛋和在青山绿水里唱巫歌跳峡舞更快乐呢?她知道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于是昭君竟伏在云姊的怀里伤心地哭起来。  
  中午用过饭食,张婆来了,捧着一盘分发给新来家人子的东西,有胭脂、唇脂、妆粉和一条画眉的螺黛,另有上妆的丝棉并眉笔等物。昭君依旧沉浸在悲伤中,对这些东西丝毫不看。张婆细瞧,发现这小仙子颦眉含愁时更是别有一番韵致。老妪拍手乐道:"真跟画儿一般!要是咱们的皇上看见姑娘的这般模样,可就不会再睬那些金翠满身的妃子了。"  
  与云姊的言语一样,昭君只要见到皇上,皇上注定会喜欢她的。可皇上是什么样子呢?昭君是否会喜欢他?  
  她向云姊提出了这个问题,云姊想了想说,她只见过皇上一面,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云姊神色黯然,说来一切真是命中注定的。那时,当今的王皇后王政君与云姊一同被选入宫,成为这掖庭深巷中默默无闻的家人子。皇上,那会儿还是太子,刚刚死了他最宠爱的司马良娣,整日里愁眉不展,痛不欲生。他的父皇宣帝就对皇后说:听说掖庭新近选来些出众的佳人,挑几个服侍太子吧。云姊记得那是个早春时节,皇后园中的金叶梨开了一树美丽的花儿,皇后就召太子来赏花,政君云裳等五位姑娘被唤来陪伴太子。那真是个喜气洋洋的时刻,人人都把自己刻意修饰了一番,然后袅袅娜娜地坐在太子两侧。太子是个面孔苍白的书生模样,人很瘦弱,个子不很高,由于心绪不好,神情恍惚,两眼看上去很没生气,不像姑娘们想象中的那般英俊,但他是太子,他通身仍旧笼罩着一圈祥瑞的光轮。太子没怎么瞧五位姑娘,但为了不拂母后的一片好意,就对皇后派去询问的长御说:其中一位尚好。长御回望五位姑娘,见四位打扮得花团锦簇,令人眼花缭乱,简直辨不清她们的眉眼,只有一位衣饰恬淡清丽,白色镶红边的大掖衣,玉簪翠环衬托出粉面红唇和明净的笑靥,当下认定太子看中的即是这位丽人--小城官吏王禁的次女王政君。入夜,太子宫内的烛光之下,政君无限娇羞,令太子心魂飘荡,登时将司马良娣抛到脑后。政君初承雨露,想不到竟有身孕,十月之后,为宣帝诞下个白白胖胖的皇孙,母以子贵,政君被册立太子妃,宣帝驾崩,太子即位,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