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进退(1)
【进退】
卢氏殷勤地呈上姜茶,垂手躬立在侧,看我只皱眉喝了一口,忙赔笑道:“王妃可是嫌味道重了,奴婢这就让人重新煎过。”
我摆了摆手,只冷淡地问道:“那两个婢子都打点好了?”
“奴婢已将银两送到,也给玉竹择好了人家,只是那杏儿不知好歹……”卢氏撇了撇嘴,正待再说,我淡淡打断她:“她总是服侍过王爷一场,不可薄待了她。”
“王妃宅心仁厚,是咱们下人的福分。”卢氏忙躬身道。
我自嘲地一笑,只觉仁厚一说无比讽刺。那两个女子并无大错,此生却算是毁了。如同贺兰箴断腕,于萧綦看来是罪有应得,于他的族人,何尝不是惨烈英勇之事。
我私下问过卢氏,才知道侍妾皆无子嗣,并非偶然。卢氏说,每有侍寝,王爷必有赐药下来,大约是嫌侍妾身份卑贱,不配诞育王爷的子嗣。
这话我是不信的。若是世家望族子弟,有此一举倒不奇怪,萧綦却不应是这样的人。
这卢氏心思灵活,说话头头是道,颇会察言观色。见我留意询问王爷的起居,她一面偷眼看我,一面笑着凑近来,低声道:“这阵子王爷都是一个人独宿,如今王妃身子大好了,还将人冷落在一旁,也不是个理儿。”
我转头咳了一声,掩饰脸上的发热。她却越发说得不像话:“王爷对您的心思,瞎眼人也瞧得出来。人家每晚都来探视,大半夜的还不让人留宿。虽说王妃性子贞淑,可这男女闺中之事……”
我霍然站起来,耳根发烫,冷冷道:“卢夫人,你在府中执事也有年头了,需知一言一行,都是底下诸人的表率,不可失了分寸。”
卢氏脸上阵阵青白,退在一旁不敢多话。我蹙眉看她,只觉此人性好谄媚,心术不正,留在身边终究不可长久。当下起了念头,想将她一并逐走,然而念及她年事颇高,又在府中操劳了一些日子,终究有些不忍。我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只令她退下。
脸颊耳后的火热却久久不曾消退,卢氏的话虽俚俗孟浪,却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这几日来,萧綦越发繁忙,常常整天不见人影,一旦回府又有将领不断进出议事……纵然如此,他仍然每晚过来看我,多少总要陪我说一会话,有时非要看着我安然入睡,方才离开。
自那晚过后,他待我再无轻薄唐突之举,偶尔举止亲昵,也从不逾矩。
连玉秀也曾红着脸问我,为什么王爷从不留宿。
她们都不懂得,我却明白,萧綦只是在等待。他是太高傲的一个人,容不得半点勉强和屈就——这一点,我们何其相似。他要等我心甘情愿,将旁人的影子抹得干干净净,一如他所言:“我们之间,再没有旁人。”
我怔怔立在廊下,满心都是怅惘,百般滋味莫辨。
萧綦不会明白,那不是旁人,那是子澹……有太多的情分交缠在子澹和我之间。即便抛开男女之情,我们还是兄妹,是知己,是共同拥有过那段美好岁月的人。即便用一句“旁人”,可以将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然而,那些镌刻在生命里的记忆,只怕这一生都抹不去了。
午后正欲小憩片刻,一名婢女匆匆而来:“启禀王妃,王爷刚刚到府,请王妃即刻往书房去一趟。”
我微怔,自到这里以来,从未踏足他书房一步,心下不觉忐忑。
当下未及梳妆,只拢了拢鬓发,便匆匆而去,一路上心神不定,隐约感觉有事发生。
到了书房门口,我一时心急,不等侍卫通禀,便径直推开虚掩的房门。
一脚踏进去,我却怔住,只见房中还有旁人——萧綦负手而立,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张舆图,他身后左右各立着一名将领,见我进来,均是一怔。
我见惊扰了他们议事,忙歉然一笑,转身退出。
却听萧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威严中流露淡淡笑意:“往哪里去?”
我只得回转身,泰然而入,向那两名将领微微颔首一笑。左边那浓髯魁梧的大将,只愣愣看了我一眼,便慌忙低头,面色尴尬;右边却是一名英朗挺拔的年轻将军,见我进来,也不知低头回避,儒雅眉目之间,竟是一派痴愣神色。
我敛眸低眉,微扬唇角,向萧綦欠身行礼。
萧綦敛去笑意,沉声道:“既然王妃在此,你们先退下吧,此事明日再议。”
“属下遵命。”二人齐声应道,那粗豪大将略一躬身,转头便走;那儒雅将军却似愣了一刻,才匆匆转身,退了出去。
我这才忍不住笑了出来:“尽是些不知礼数的莽将军。”
萧綦笑着摇头:“自己莽撞,倒嫌旁人无礼,哪有这般不讲理的女人。”
我挑眉看他:“我来见自己的夫君,还需跟谁礼让三分?”
这话让萧綦听得满眼都是笑意,携了我的手,将我领至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
“这是,皇舆江山图?”我睁大了眼,被图上广袤疆域深深吸引。
萧綦淡淡一笑,伸手指了图上,傲然道:“这是我戎马半生,率百万将士,守护开拓的山河。”
我被他的神色震慑,此刻的萧綦,隐隐竟有虎视龙蟠之态。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那绵延于舆图上的锦绣江山,也令我心神激荡,良久无言。
这些日子,虽然一点风声都不曾听到,我却隐隐觉察到不同寻常的紧张。那些匆忙进出的将领,通宵达旦的议事,眼前巨幅的舆图……这一刻,我终于知道,必是有事发生了。
自来宁朔不过月余,那些安宁恬淡的日子已在不经意间流去,此时想来,陡生怅惘。
我叹了口气,抬眸望向萧綦,等待他开口。
萧綦凝视我:“你可记得温宗慎?”
我愕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竟提起这个名字——当朝右相,与父亲比肩的权臣,惟一敢与王氏抗衡之人,也是父亲多年的老对头。我不由展颜笑道:“为何突然提起右相?”
萧綦神色淡然,转身走回案后,侧首道:“他已不是右相了。”
我一时未能回过神来,怔怔问道:“温相另有晋爵?”
“九日前,温宗慎获罪革职;七日前,温氏满门下狱。”萧綦的声音冰凉如铁,“若按密函递送的行程算来,三日之前,便是他问斩之期。”
我猝然退后数步,背脊直抵上屏风,眼前掠过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容。昔日风骨清隽,傲岸不群的当世名士,位极人臣的首辅之一,如今已是一具躺在棺木中的尸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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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进退(2)
透骨寒意从脚底直冒上来,我一阵恍惚,喃喃道:“京中发生了什么?姑姑,父亲,娘……他们怎样了……”想到京中可能剧变横生,我顿时心乱如麻,诸般怨念都抛在了九霄云外,只恐家人有个闪失。
萧綦向我伸出手来,柔声道:“过来。”
我茫然任他牵住了手,被他揽在臂弯,怔怔迎上他的目光。他眼里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令我觉得安稳,心绪渐渐宁定下来。
“这些事迟早要让你知道,算不得什么,往后你要担当的还多。”他笑意淡定,替我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就算天翻过来,我也还在这里,没什么可惊怕。”
五月的边塞,竟然如此寒冷。
我听着萧綦将温相一案的始末简略道来,指尖越发冰冷,寒意从四面八方透来。
原以为徐绶伏诛,贺兰败走,一切危机都已经过去——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才仅仅是另一场杀戮的开始。
太子轻薄寡德,早已令皇上失望,姑姑虽与皇上自幼结发,却并无深宠。多年来,皇上一直专宠谢贵妃,偏爱子澹,帝后之间日渐疏离,令皇上一度起了废储之心。至谢贵妃病故、子澹被逐,内有姑姑干政,外有父亲专权,而我与萧綦的婚姻,更使王氏的权势如日中天。
皇室与外戚之争,随着萧綦的北归,终成水火之势。皇上终于明白,太子羽翼已成。这一去纵虎归山,四十万大军与北方六郡尽在萧綦手中,一朝有他在,一朝动摇不了王氏。
一旦将来太子即位,天下尽落入王氏之手。
皇上孤陷于京中,皇室诸王分封各地,北方诸王的势力早已在战乱中消亡。惟有江南诸王,当年偏安一隅,侥幸保存了相当的实力,却与京城相隔千里,鞭长莫及。
惟有右相温宗慎支持皇上废储,在朝中与父亲相抗衡,暗中与江南诸王密谋。
萧綦婚后北归宁朔,在姑姑和父亲的支持下,迅速掌控北境六镇,数次以军务紧急为由,违抗皇命,拒不奉诏回京。朝廷忌惮他手中四十万兵马,一时间无可奈何。
太子内有外戚之势,外有重兵相挟,若要废储,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萧綦手中兵权。
眼见萧綦公然违抗君命,皇上终于下了狠心,与右相温宗慎一同设下毒计——派出亲信大将徐绶,与兵部左侍郎杜盟,以代天巡狩之名进驻宁朔,计划暗中挟制萧綦,伺机夺取兵权。
岂料徐绶野心勃勃,一心想借机取代萧綦,竟私下与贺兰箴勾结,欲借刀杀人,将萧綦一举刺杀,再推赖于贺兰氏头上,从此永绝后患。
萧綦是何等人物,早已获知风声,索性将计就计,将徐绶的借刀杀人,化作一箭双雕——明里一箭射杀徐绶,击溃贺兰;暗地里一箭,却是射向徐绶背后的温宗慎,乃至温相背后真正的主使之人,给了皇上反戈一击。
当日行刺事败,徐绶身死,杜盟逃脱,十余名贺兰族刺客被缉捕下狱,落下铁证如山。
萧綦一道奏疏,并举铁证十三条,弹劾温宗慎勾结外寇,谋逆作乱。同时父亲在京中,联同各部大臣一同上奏弹劾,逼迫皇上将温宗慎一党下狱,按律问斩。
右相一党拼死反扑,弹劾王氏外戚专权,反指萧綦拥兵自重,抗旨犯上。
皇上迫于父亲与姑姑的压力,只得舍弃温宗慎,将其下狱候审,令他做了代罪羔羊——温宗慎被定以重罪,革职削爵,举家流徙岭南。原本事情到这一步,皇上已经全盘皆输,向外戚低头。然而不知为何,父亲竟不顾姑姑的劝阻,执意要将温宗慎处斩方可罢休。
父亲最终一意孤行,擅自篡改旨意,直接下令刑部,于三日前处斩温宗慎。
“不会的!”我再听不下去,霍然拂袖而起,触上萧綦霜雪般清冽的目光,却是周身一僵,终究颓然跌坐回椅中。萧綦对我再无隐瞒,他与父亲往来传达的密函,都一一摊开在我眼前,父亲的字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即便当日得知父亲与姑姑在暗中筹划了我与萧綦的联姻,我也不过是伤心失望。而此刻,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萧綦口中的左相,与我那气度雍容,卓然若谪仙的父亲联系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父亲的跋扈,还是因为别的缘故,那个在我印象中一直懦弱多情的天子,终于被逼入绝境,被我的家族激怒,誓与王氏放手一搏!
在父亲刚刚送到的密函中,那一手挺秀苍劲的行楷小字,写着触目惊心的字句——就在数日之前,皇上下诏废黜太子,改立子澹为储君,封謇宁王为太子少保,令謇宁王即刻北上,至皇陵迎奉储君入京!
江南謇宁王是皇上的堂兄,诸位藩王之中,除萧綦外,便属他手中十五万兵权最重。此时皇上命他入京辅佐子澹,已是旗帜鲜明地向外戚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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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进退(3)
父亲与姑姑立刻封闭了宫禁,宣称皇上病重垂危,太子临危受命,代行监国之职。叔父同时调集五万禁军,将京城四面守住。姑姑派出内廷禁卫前往皇陵,将子澹幽禁。
朝中局势势成水火,一触即发。
一旦謇宁王发兵,惟有萧綦挥军南下,方可解京城之围。
父亲的密函,便是向萧綦求援,要他火速备齐粮草,南下屯兵备战。
我缓缓回头望向那巨幅舆图,方才见到图上勾勒的数条红线,尚且不明所以。此刻,却陡然明白过来,那猩红朱笔标注之处,正是萧綦的行军方略——从宁朔出三关,渡长河,直插中原心腹,截断南北要冲,在临梁关兵分三路,阻截东西南三面来犯之敌,将京师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犹如一枚弹丸孤城!
我直直望着那舆图,从指尖,到双手,一寸寸冰凉。
事成定局,这一战已是在所难免。
卷入这场纷争的人,却都是我的至亲。
不知萧綦何时来到我身后,按住我双肩,我这才发觉自己周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缄默不语,随我一起凝望那巨幅的舆图,良久才淡淡道:“你会看舆图?”
我点头,僵然回应他的发问:“是,哥哥从前很爱绘制水道舆图……”
“王氏儿女的确才识不凡。”他微笑,从身后将我揽住,意态从容,仿佛只在闲话家常,“这些事原本早该让你知晓,只是你伤病未愈,只怕平添了烦恼。”
他说得这样轻松淡定,几乎让我错觉,这不过是一场小麻烦,而不是关乎我亲族存亡、天下纷争的大事。我怔怔看他,不敢相信他此刻面上犹带笑容。
他知不知道,一旦起兵南下,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生死恶战;他将与我的亲族一同站在命运的边缘,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到底为了什么?”我颓然掩住脸,再抑止不住心底的惶惑,失声哽噎。
我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金风细雨的京城,往日诸般美景,至亲至爱的家人……甚至是眼前刚刚重新绽放的天地,都随着这场纷争而坍塌。我和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或许都将从此改变。这荒唐可怕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要废储?为什么要打仗?”我喃喃颤声问他。
他陡然笑了,朗朗笑声却是冰凉透骨,我听不出半分笑意。
“为了什么……”他淡淡重复我的问话,唇角微扬,“无非四个字,帝王霸业!”
我霍然抬眸看他,震骇无言。
自古多少英雄,竞折腰在这帝王霸业四个字上。
“一朝踏上此路,成王败寇,再无回头。”他竟含笑看我,淡淡说出我此刻心中所想的话。
我凝望萧綦,一时间,心中念头百转千回。他明白我此刻心中所想,如同我也明白他那四个字的寓意。如果一切重来,我是愿做侯门深闺中的柔弱女子,如母亲那般安享荣华一生,抑或依然愿意站在他的身旁?
他静静等待我半晌,目中渐有失落之色。
“左相还有一封家书给你。”他不动声色转身,从案上密匣中取出一封金漆烫封的信函。
这是我到宁朔以来,父亲送到的第一封家书。此前他与萧綦密函往来,竟没有一封家书予我,似乎早已将我这嫁出的女儿遗忘。或许他知道,我会从萧綦这里得知真相,并且不会原谅他。
我接过父亲的信函,淡淡垂眸一笑,心下只是黯然。
萧綦深深看我,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转身行至窗下,负手而立,待我独自拆阅家书。
我望着他孤峭背影,将父亲的家书紧紧捏在手中,不觉已捏皱。
“萧綦……”我轻轻一叹,“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总要随你一起的。”
萧綦的背影微微一震。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斑驳洒在他肩头,将他挺拔身影长长投在地上,愈显孤绝。
他背向着我,看不到脸上神色,隔了良久才听他低低说了一声:“好。”
我一时讷讷无言,低头盯着信上父亲的字迹发呆。
“阿妩。”他突然唤我。
“嗯。”我曼声应了,忽然一呆,他竟叫了我的乳名。
萧綦突然转过身来,满目笑意地望着我:“你叫阿妩。”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明朗温暖的笑容,仿佛有淡淡光华自他眼底焕发,令我一时看得呆住。
“你怎会……”我想问他怎会知道我的乳名,话一出口,才想起手中信函,上面分明有父亲写下的“吾女阿妩亲启”。我不觉失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时相视而笑。
书房里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墨香,弥散在五月的阳光中,恍惚似回到了柳媚花好的昔日光景。
被他这样看着,我越发有些局促,低头去拆父亲的信。
手腕却突然被他捉住,信也被他劈手夺了去。他将手指按在我唇上,止住我的发问,低低笑道:“回来再看,先随我去一处地方!”
我一时愕然,被他牵了手,不由分说地带出书房。回廊庭院中那么多的侍卫仆从,他也不顾有人在侧,一路紧紧牵着我的手,泰然大步走过,惊得府中仆众纷纷回避。起初我还羞窘,渐渐觉得莫名雀跃,轻巧好奇地跟上他步伐,不知他要将我带到何处。
他的手掌那么大,将我的手完完全全握住。我偷眼看他的侧颜,却被他发现……
“到了。”他笑着一指前方,竟是马厩所在,“快去挑马!”
“挑马?”我错愕莫名,啼笑皆非地挑眉看他,“你难道要带我领兵打仗?”
他大笑起来:“哪来这么多话,叫你挑便挑,选好马再叫下人找一套布衣胡服给你。”
我恍然明白过来,惊喜道:“我们要微服出行?”
他瞪我一眼:“再嚷大声些,全城都知道王妃要出行了。”
忽听一声清越马嘶,那马厩中最抢眼的一匹高大黑马朝我们迎上来,浑身毛色漆亮如墨,四蹄矫健修长,鬃毛猎猎,神骏昂扬。
“那是墨蛟。”萧綦微笑,丢了我的手,径直向他的爱马迎去。
看他待马倒比待人热情,我不觉心头暗恼,忽起顽心,将手指并入唇间,短促地吹响一声唿哨。这是驯马师常用来警戒马群的讯号,幼时我缠着太仆寺最好的牧丞学了很久才学会。厩中马群果然一凛,齐齐向我看过来,连墨蛟也微微侧头看我。
萧綦惊诧地回头,笑道,“你竟会这个!”
我淡淡笑,扬眉看他:“除了舞刀弄剑,行军打仗,你会的,我未必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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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缠绵(1)
【缠绵】
夕阳余晖斜照在苍茫大地上,远山雄浑,隐约有云海翻涌,山峰的轮廓被夕阳勾勒上淡淡金边。我的眼前是大片深浓的绿,绿得没有尽头,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我从不知道,这塞外的牧野竟能辽阔至此,比之皇家猎场何止数倍。天地之阔,山河之壮,即便是帝王家也不能尽揽囊中。
萧綦带我出城,来看这壮阔边塞无际旷野,来看他一手开拓的疆土。十年之前,我们脚下还是突厥的疆土,这肥沃美丽的绿野仍被外族霸占。直至宁朔一役,萧綦大破突厥,将天朝疆域向北拓伸六百余里,直抵霍独峰下。
我第一次被天地之美所震撼,原来九重宫阙之外,另有一种力量,比皇家天威更令人折服。
萧綦扬鞭指向远方:“那就是霍独峰,北境最高的山峰,峰顶积雪万年不化,从未有人能攀过山腰以上。北地牧民古老相传,那峰顶是神灵的居所,凡人不可亵渎。”
“我从未到过那么高的地方。”我由衷感叹,心下无限神往。
“我也只到过山腰。”他慨然一笑道,“这世上惟一令我敬畏的,便是天地之力。”
如此大逆不羁之言,已不是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初时听来震骇,而今我竟也泰然。若是旁人说出这话,未免轻狂犯上,唯独从他口中说出,却是轻描淡写,叫人听来也觉理所当然。
“翻过那座高山便是大漠,四面茫茫皆是黄沙,高丘转瞬就成平川,流沙之壑深不见底,一直向北绵延数百里才见绿洲,再往北,就是突厥的疆土了。”
顺着他扬鞭所指的方向,遥想朔漠狂沙,我不禁心驰神往。
长风猎猎,吹动他风氅翻卷,将我的长发吹得纷乱如拂。
我们并缰策马,徐徐而行,没有侍卫跟随,抛开俗事纷扰,唯此两骑并肩徜徉于宁静旷野之中,天愈高,心愈宽,人愈近……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焕发出灿烂的余晖,将天地万物洒上璀璨金光。
遥望那天地尽头的红日,我陡然生出豪气万丈,回首对萧綦扬眉一笑:“王爷与我较量一下骑术如何?”
萧綦朗声大笑,勒缰驻马:“让你三百步!”
我也不答话,反手扬鞭,朝他座下黑马狠狠抽去。那墨蛟大概从未被旁人鞭打过,暴烈脾性受这一激,立时扬蹄怒嘶。萧綦一惊,不待他出手制止,我已猛夹马腹,催马跃出。
我座下名唤“惊云”的白马也不是凡种,通身如雪,长鬃压霜,奔驰之间仿如御风踏云。
萧綦纵马追了上来,那黑蛟果然神骏非凡,来势迅若惊电。
黑白两骑渐渐并驾齐驱,萧綦侧头看我,满目惊艳,朗声笑道:“你究竟还有多少能耐?”
我笑而不答,扬鞭催马,任长风猎猎,掠起衣袂翻卷,长发飞扬,仿佛御风飞翔在一望无垠的绿野之上,风中混杂了泥土与青草的清香,令人心神俱醉。
我的骑术自小由叔父亲自教授,冠绝京中女眷,连哥哥都曾甘拜下风。然而见了萧綦的骑术,到底叫我心悦诚服,那墨蛟的能耐也胜惊云一筹。我与它都已经有些乏力,萧綦却还气定神闲,墨蛟更是越发神气昂扬。
“罢了,你赢了!”我深喘一口气,不忍再催马,笑着将马鞭掷给萧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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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缠绵(2)
“王妃承让。”萧綦含笑欠身,勒缰缓行,温柔凝望我,“累了吗?”
我摇头微笑,掠了掠鬓发,这才惊觉已经走得太远,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天色也已暗了下来。暮色四合,缤纷野花盛开在绿野之间,远处有数座毡房木屋,牧民们已经升起了篝火炊烟。成群的牛羊正被牧童驱赶回家,欢快悠扬的牧歌声,从羊群中传来。
“这是哪里,我们竟走得这么远了!”我讶然笑叹。
萧綦一脸正色道:“看来今晚回不了城,只能露宿了。”
我吐了吐舌头,佯作惊恐:“怎么办,会不会有狼?”
“狼是没有。”萧綦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人却有一个。”
我耳后蓦地发热,装作听不懂,侧头回身,却忍不住失笑。
天色已经黑了,我们索性去到那几户牧民家中,正赶上晚归的牧人回家,妇人们煮好了浓香扑鼻的肉汤,盛上了热腾腾的羊奶。
我们这一对不速之客的到访,让热情淳朴的牧民大为高兴。也没人追问我们的来历身份,只拿出最好的酒肉来款待,将我们奉若贵宾。几个少年围着墨蛟与惊云啧啧称羡。女人们毫无羞涩扭捏之态,好奇地围拢在我们周围,善意地嬉笑议论着。她们惊叹我的容貌,惊叹我的肌肤像牛乳一样洁白,头发像丝缎一样光滑——这是我听过的赞美中,最质朴可爱的话语。
酒至酣时,人们开始围着篝火歌唱舞蹈,弹着我从未见过的乐器,唱起一些我听不懂的歌。
萧綦在我耳边微笑道:“那是突厥语。”
我已瞧出些端倪,轻声道:“他们不全是中原人吧。”
萧綦笑着点头:“北地一向各族杂居,彼此通婚。牧民大多是胡人,民风与中原迥异。”
我微微点头,一时心中感慨。我们与突厥征战多年,两国仇怨甚深,然而百姓依然和睦相处。百余年来相互通婚,共同生存于此。疆域虽可以凭刀枪来划定,可血脉风俗是轻易割不断的。
萧綦慨叹道:“胡汉两族本是唇齿之依,数百年间你征我伐,无论谁家胜负,总是苍生受累。只有消弭疆域之限,使其血脉相融,礼俗相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为亲睦之族,方能止杀于根本。”
一位白须长者邀请萧綦与他对饮,刚回到座上,却见一个脸庞红润的姑娘端了酒碗上来,大胆地递给萧綦,周围男女都哄笑起来,直直看向我们。
我不懂得她们的风俗,却见萧綦笑着摇头:“我已有妻子。”
那姑娘非但不羞怯,反而倔强地一跺脚,转头望住我:“你是他的女人?”
这直截了当的话反倒问得我一怔,回眸见萧綦深深含笑看着我,心下竟有说不出的暖意。
“是。”我微微一笑,扬眉迎上那姑娘挑衅的目光。
她眸子闪闪地望住我:“我想邀他一同跳舞,你能允许吗?”
我不觉失笑,转头看向萧綦,倒真想看看他跳舞是什么模样……只是想想那场景已令人忍俊不禁。然而触及萧綦紧张期待的目光,我还是强忍住笑意,正色道:“抱歉,我不能允许。”
“为什么?”那姑娘眸子清澈,一派率真坦荡。
我直视她的眼睛,微笑缓缓道:“国之疆土不容敌寇踏足毫厘之地,我的丈夫也不许旁人沾染一根手指。”
周围众人哄然叫好鼓掌,冲我们举起酒杯,有个高大的青年站起来,朝这姑娘唱起我听不懂的歌,歌声热烈缠绵,竟让她羞红了脸……而我自己的脸色,大概不比她好得了多少。萧綦的目光直直望住我,他的眼神令我几乎透不过气来,分明没有喝太多酒,却已眩然。
夜已渐深,我们辞别了热情的牧民,踏上回城的方向。
夜空深远,漫天星光璀璨,宁静的旷野中只有马蹄声声,夜的温柔将天地万物抱拥。
我仰头任夜风吹去脸颊的发烫,心潮依然未能平静。
“过来。”萧綦伸臂揽住我,不由分说将我抱到他的马上,用风氅裹住我。
我仰头看他,他亦低头望住我,目光深邃温柔:“喜欢这里么?”
“喜欢。”我含笑望住他,“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地方,也好久没有这么快活过。”
萧綦笑意愈深,在我耳边柔声道:“等战事平息,我带你遨游四方,去看东海浩瀚、西蜀险峻、滇南旖旎、杏花烟雨……天地之大,河山之美,超过你所能想象的极致。”
战事,终究还是躲不开这二字。我靠在他胸前,无声叹息。这一整晚,我们谁都没有提起此事,明知道战事在即,仍尽力将那纷争烦恼都抛开,哪怕只贪得半日无忧也好。
我阖目微笑:“好。到那时,我们游历四海,找一处风光如画的地方,盖一座小小院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栖……”萧綦揽紧了我,在我耳边低声道:“我便盖一座天下最美的院落给你,那里只有你我两人,谁也不能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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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缠绵(3)
我仰望苍穹,只觉良夜旖旎,此生靖好,眼底不觉已湿润。
他揽在我腰间的手陡然收紧,薄唇轻触到我耳畔,气息暖暖拂在颈间,激起奇妙的酥软,仿若饮过醇酒。我微微颤抖,再无一丝力气躲闪,不由自主地仰了头,任他的唇落在我颈项。
“抱紧我。”他低低开口,宁定如常,声音却骤冷,“之后无论怎样,不要松手。”
我霍然睁开眼睛,惊觉周身悚然,四下仍是一片夜色靖好,却有凛冽寒意从萧綦身上传来——杀气,我再熟悉不过的杀气,如刀剑出鞘般的杀气。座下墨蛟似也察觉了什么,缓下步子,警觉的竖起耳朵。跟在它身后的惊云,不安地低嘶了一声。
萧綦凝神按剑,暗暗将我揽得更紧。
墨蛟缓步前行,马蹄一声声都似踏在人心坎上。
浓云不知何时遮蔽了天空,风里渐渐裹挟了湿意,五月的夜空骤起雨意。
我们已经驰近牧野边缘,远近低丘起伏,已能望见城郊村落的隐隐灯火,道旁错落高低的草垛,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掠过。我心中却暗暗发紧,越发有不祥之感。方才在空旷无际的原野上,放眼四下无遮无挡,即便一只飞鸟也躲不过萧綦的眼睛。然而这牧野边际,地势已变,周遭低丘草垛阻住了视线,似巨大的野兽潜伏在黑暗中,森然欲择人而噬。
低沉的雷声滚过天际,风愈急,就要下雨了。
我将双手环在萧綦腰间,指尖触到革带金扣上镌刻的兽首,金铁的冰凉坚硬,透入心底,令我觉得安稳。墨蛟突然停下,低头发出短促警觉的鼻息声。我屏住气息,只觉萧綦将我揽得更紧,不动声色催马前行。
有冰凉的雨点洒落,湿了脸庞,这雨究竟还是来了。
右前方有几点幽碧的萤火漂浮,忽而四散开来。
“伏身!”萧綦蓦然低喝,将我身子按倒鞍上。我什么也未看清,只听一声尖厉劲啸,旋即有劲风擦脸而过。冷汗遍体,我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已与死亡擦身而过。
墨蛟也在同一刻骤然发力,惊电般跃出,向那萤火后的草垛冲去。
风声呼啸,眼前一切飞掠如电,耳畔是萧綦镇定不紊的呼吸声,他的手臂稳稳揽住我,一手按剑,剑作龙吟,匹练般的寒光骤然亮起,划开浓墨般夜色。
萧綦出剑,剑光照彻丈许,就在这一刹那,我看见了绰绰黑影,如鬼魅而至!
眼前一暗,萧綦霍然展开风氅,将我完全挡在臂弯下——最后一眼,我只看到逼近跟前的黑衣人,露在面罩外的眸子森寒,劈空刀光挟一刃惨碧迎头斩来……剑光陡然暴涨,吞噬那刀光,如狂风倒卷,横扫千军!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我再瞧不见半分,徒留鼻端一丝腥热气息,方才电光火石间,有什么飙溅上我脸颊。惊雷乍起,雨声骤急,墨蛟腾跃惊嘶,剑风呼啸,耳边响起急如骤雨的诡异之声,间或有金铁交击,更多是热血喷溅时的飒飒,骨肉折裂间的闷声……经过贺兰一役,这杀戮之声,我已不再陌生。浓重的血腥气,在这暗夜里弥漫开来,直扑鼻端。
我将脸颊紧贴萧綦胸前,一动不动,任那风氅将我密密遮裹。隔着衣衫,我清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强劲稳定;他的手臂、身体、肌理在发力张弛之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仿佛能摧毁天地间一切。
墨蛟奋力驰骋,仿如腾空御风,我不知道它会奔向何处,眼前的黑暗却不曾令我惶惑——我从未有过如此的镇定从容,想到身后坚定温暖的胸膛,想到与他同在,哪怕前方是修罗炼狱、万丈血池,我也一往无前。
周遭金铁杀伐声消退,血腥的味道还未散去,风雨声却更急。雨水湿了风氅,渐渐渗入我衣衫,带来湿浸浸的凉……隔着冰凉的衣衫却有温暖从他身上不断传递过来,靠在他胸前,周身温暖依然。我抬头,却睁不开眼,雨水挟了急风刷刷打在脸上,转瞬眉睫发丝尽湿。
“别出声。”萧綦揽在我腰间的手臂陡然一紧,下一刻我已身子凌空,被他抱住滚下鞍去。
我们滚倒在道旁,身下恰是绵软的草垛。萧綦翻身而起,揽了我迅速缩身避入草垛后面。墨蛟与惊云竟不顾我们落马,径直向前飞奔,一路疾驰而去。我心头顿时冰凉,只听纷乱马蹄声踏破水声四溅,从后面赶来,直追两骑而去。
萧綦一动不动,左臂一刻没有离开过我腰间,始终稳稳将我揽住。雨水顺着草垛流下,湿透全身,我顾不得冷,只屏息抓住萧綦的手。他反手将我五指扣紧,默默传递着抚慰的力量。
待那追赶的马蹄声去得远了,他沉声道:“跟我来。”
他牵住我大步冲进风雨中,疾奔在漆黑的夜里,天地茫茫一片大水,脚下泥水四溅……眼前隐约见到一座屋舍的廓形,隐在大片草垛与木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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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缠绵(4)
萧綦踹开房门,急风挟雨直扑房中,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干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我慌忙返身将房门掩上,虽是薄薄一扇木门,却至少能将风雨杀机暂时挡在外面。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军马草料场,萧綦曾经来巡视过草料仓库,隐约记得这处简陋的屋舍,曾是守仓人值夜之所。
萧綦点亮火摺子,检视过门窗都已紧闭,外面不会见到火光,这才将火塘中残留的木炭点燃。北地寒冷,寻常人家都以火塘取暖,屋里除此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四下散乱堆放着干草。
我靠着那木桌,身子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刺客暂时已被引开,方才萧綦一力击退数人狙杀,从精心设伏的杀阵中冲出,若非身边有我这么一个负累,他或许可以杀出重围……我抬眸看向他,却蓦地一震,只见他风氅湿透,仍在往下滴水,那水滴蜿蜒流到地板上,竟带着触目惊心的暗红。
“你受了伤!”我扑上去,掀开他风氅,慌了神地抓住他双臂,在他周身寻找伤处。
他按住我的手,竟还有心思笑:“摸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我什么也顾不得,惶急脱口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
萧綦不说话,定定望住我。我见他风氅湿透,底下的外袍也半湿了,染上血污斑斑,竟看不出伤处在哪里,一时间手脚都软了,只抓住他不肯松手。
“我没受伤。”他低低开口,语声轻柔。
我这才一口气缓过来,却什么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都是刺客的血。”他以为我不相信,忙脱下风氅。
我怔怔望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不知是哭是笑,仍未从方才的惊怕中回过神来。
“脸色都吓白了。”他叹息,满眼暖意,“傻丫头,很怕我会死掉么?”
那一个死字从他口中说出,叫我心中又是一紧。呆呆望住他的面容,想到他若真的死去……只是想了一想,心口竟痛不可当!我陡然张臂,紧紧抱住他:“不许你死!就算百年之后,我也要死在你前面,那样才不会为你伤心难过……”
萧綦一震,久久不语,只将我拥进怀抱,双臂箍得我几乎不能呼吸。
“好,百年之后我让你一步。”他在我耳边含笑低语,“在那之前,你要陪我到老,一起变成鹤发翁妪,即便发脱齿摇,也各不嫌弃。”
刺客人多,我们力寡,萧綦当机立断,大胆弃了马匹,让墨蛟惊云引开刺客,我们趁着夜色掩蔽,藏身此处。雨水冲刷掉了足迹印痕,刺客不熟地势,绝难找到这隐蔽之所。
我们相隈倚坐在火塘边上,萧綦脱去染满血污的外衣,仅着贴身中衣,胸前紧实肌肤隐隐可见。我垂下眸子,竟不敢看他。他俯身去拨那火塘中的木炭,自顾凝神思索,未曾察觉我的窘态。
我轻咳一声,叹道:“眼下可怎么办,难道一直等到天亮?”
萧綦微笑:“天亮之前,自有救兵来援。”
我愕然侧眸,见他神情笃定,对我一笑道:“我们彻夜未归,怀恩必会警觉,带人出城来寻。我放了墨蛟回去,它认得路,也记得我的气息,自会带了怀恩寻来这里。此处离城郊已近,天亮之前,他们必会赶到。”
我长长吁一口气,心下略定,却见萧綦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淡淡道:“我们的行踪被刺客知晓……府里,只怕已有奸细。”
我心头一凛,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此番知道我与萧綦微服出城的人,只得府中那几个贴身的下人,若连身边的人也混进了奸细,还有什么人可信。
“难道又是贺兰……”我沉吟片刻,蹙眉道,“不对,突厥人与贺兰箴此时自顾不暇,哪来余力向你动手。”萧綦唇角扬起,却没有半分笑意,目中精光流转,深不可测:“你以为,此时谁最想取我性命,谁又能带着数十名刺客潜入宁朔?”
我正倾身去拨那木炭,闻言手上一颤,铁钳几乎脱手。
不知道是不是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太冷,我竟有些微微颤抖,靠近了火塘还是周身发冷。
“还是冷么?”萧綦从背后环住我,捏了捏我湿透的衣袖,断然道,“这样不行,脱下来!”
我心中一慌,却挣不开他双臂。此前两次被他脱掉衣衫的狼狈,至今还令我耿耿于怀,此时眼见他又来解我衣襟,忙羞恼道:“不用,我不冷……”
他双臂一紧,俯身贴近我耳边,低低道:“为什么总是怕我?”
我窒住,忽觉口干舌燥,似乎周身都烫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不是,我、我没有……”
他不再言语,静静抱着我,温热气息暖暖拂在我耳根。
火塘中偶有一点火星爆开,分明方才还觉得冷,此刻却似周身血脉都一起沸热了。
“阿妩。”他沉沉唤我,语声低哑温柔,“我已经错过你三年。”
他的唇落在我耳垂,轻轻贴在我耳畔,沿着颈项一路细细吻了下来。
我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喘息,心头剧跳,一颗心似要夺出胸口。
大婚之前,宫里的起居嬷嬷已经教过我床闱之事。甚至很早很早之前,我曾不经意间撞到太子哥哥与姑姑的侍女偷欢……男女之事,我虽也羞怯好奇,却不是全然懵懂无知。
他薄削双唇灼烫在我光裸的颈项肌肤上,激起阵阵酥麻。我被他拥在怀中,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仿佛沉沦在无边无际的温暖潮水之中,缓缓漂浮,忽起忽落。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环在我腰间的手缓缓移上,修长手指挑开我衣襟,隔着一层薄薄丝衣,掌心暖暖地覆了上来,极轻极柔,仿佛捧住一件无比贵重的珍宝。
我忍不住喘息出声,颤声低唤他的名字,手指紧紧与他交缠。
他停下来,扳转我身子,令我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痴痴看他,他的鬓发,他的眉目,他的唇,无处不是我的眷恋。我抬手攀上他脖颈,指尖轻划过他喉间微凸的一点,抚上他薄削如刃的唇……他手臂猛然一带,将我揽倒在臂弯。我的发簪松脱,长发散开,如丝缎垂覆,铺满他臂弯。他将我放在柔软的干草上,俯下身来深深看我,目光缠绵迷离。
我的衣衫被他层层解开,处子皎洁之躯再无最后的遮蔽。
火塘中木炭爆出细微的毕剥声,火光暖融融,隔绝了风雨暗夜的清冷。
迟来了三年的洞房花烛,从王府中锦绣香闺换到这边塞木屋的火塘边,喜娘环绕换作了刺客夜袭……也只有他遇着我,我遇着他,才有这番旖旎。或许我们注定做不成一对平常的夫妇,注定要在惊涛骇浪里相携而行。或许这便是我们的夙缘,我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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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别离(1)
【别离】
外面仍是风雨声急,火炭却将这简陋木屋烘得暖融融的,一室春意盎然。
我静静伏在萧綦怀中,一动不动,长发缭绕在他胸前,几绺发丝被汗水濡湿,贴着他赤裸胸膛,与铜色肌肤上深浅纵横的伤痕交织在一起。他身上竟有这样多的旧伤,甚至有一道刀痕从肩头横过,几乎贯穿后背……虽早已愈合,只留淡淡痕迹,却依然触目惊心。
那十年戎马生涯,究竟经过了多少生死杀戮,踏着多少人的尸骨,才能从血海里杀出,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不敢想像那十年里,他一个人走过的日子。
此刻浓情过后,他揽着我阖目而卧,似乎陷入安恬沉睡,那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冷峻,唇角还紧紧抿着,出鞘长剑就在他手边,但有风吹草动,他会随时按剑而起,没有一刻是能松懈的。我久久凝望他平静的睡颜,心里有丝丝痛楚,夹杂着微酸的甜蜜。
我伸出手,以指尖轻轻抚平他眉心那道皱痕。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紧抿的唇角略微放松,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我探起身子,拉过已经半干的外袍将他赤裸上身盖住。他忽然钩住我腰肢,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我一声嗔呼还未出口就凝在了唇边,只见萧綦目中精光闪动,脸色凝重,按剑屈膝而立,将我护在他身下。我屏息不敢动弹,分明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却隐隐察觉有什么正在逼近……萧綦目光变幻,忽然振腕一陡剑尖,那雪亮长剑发出苍凉龙吟,在静夜中低低传了开去。
屋外一声剑啸相应,旋即传来铿锵低沉的男子声音:“属下来迟,令主上受惊,罪该万死!”
我心头一松,旋即羞窘,忙披了外袍起身,替萧綦整理衣袍冠戴。
萧綦还剑入鞘,淡淡含笑道:“很好,你的动作越发迅捷了。”
“属下惶恐。”那人恭然应答,止步于屋外,不再近前,那声音听来似曾相识。
“刺客眼下去向如何?” 萧綦的语声冷冽威严。
“刺客在东郊与属下等遭遇,七死九伤,其余十二人向城外溃退。唐竞将军已带人追击,宋将军已封闭全城搜捕,属下未敢耽误,随即赶来接应主上。”那人的声音冷硬,有浓重的关外口音……关外,我蓦地心中一动。
萧綦打开房门,冷风挟雨直灌进来,我冷得一颤,却看见那门外雨中,一名全身铁甲森严的武士垂首屹立,身后十余骑肃立在数丈开外,执了松油火把,置身风雨之中,依然身如铁石,纹丝不动。那浸透松油的火把摇曳于风中,燃出浓浓黑烟,兀自不熄。
萧綦负手按剑而立的身影,逆着火光,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
一名侍卫恭然撑了伞上前,萧綦将伞接过,含笑回身,向我伸出手来。
我掠一掠鬓发,徐步走到他身侧,将手交到他掌心,随他一起迈进风雨中。雨丝簌簌抽打在伞上,冷风吹得发丝飞扬,他的肩膀却挡住了雨夜的凄冷,将暖意源源不断传递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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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别离(2)
我们走到屋外空地,那十余名骑士一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萧綦俯首。冰凉铁甲带起整齐划一的铿然之声,在这风雨声中,格外震慑心神。
墨蛟与惊云果然跟在众侍卫之后,见了我们分外亢奋欢跃。
我侧首望向那身形魁梧的铁甲将军,终于看清他的面貌,他亦微微抬目看向我,我回之以会心一笑——果然是他,是那驿战中接应我的灰衣大汉。
府中最清楚我们行踪的莫过于玉秀和卢氏。
回到王府,萧綦下令囚禁全部知情的仆役,包括婢女和马夫在内的数人全部下狱候审。
侍卫来带走玉秀的时候,她一声不吭,没有哭喊,倔强的咬住嘴唇,任由侍卫将她拖走。临到了门边,她蓦地回首望住我,瘦小身子被侍卫拖得歪倒,一双眸子却坚定熠熠。
“玉秀没有背叛王妃。”她只轻轻说了这一句,旋即被侍卫拖了出去。
我抿唇定定看她,看着她越去越远,终究脱口道:“住手。”
两名侍卫回身停下来,玉秀跌在地上,咬唇看我,目光凄苦含悲。我懂得这样的目光,这是被自己信重敬仰之人遗弃的悲苦,是我曾经感受过的无奈。只在这一刻,我望着这瘦弱倔强的女孩子,心下涌起深深感动。没有任何缘由,我就是信了她。
“不是玉秀。”我转向侍卫,淡然道,“放了她。”
玉秀猛然抬头看我,眼中蓄满泪水。两名侍卫面面相觑,有些迟疑不决。
我缓步上前,向玉秀伸出手,亲自将她从地上扶起。侍卫相顾尴尬,不得不躬身退下,玉秀这才放声哭出声来,一面拭泪,一面屈膝向我跪下。
我拉住了她,轻拍她肩头,柔声道:“玉秀,我信你。”
她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身后侍女垂首静立,一个个红了眼圈,皆有唏嘘之色。
就在当夜,卢氏的丈夫,那位冯姓参军竟在家中自尽。卢氏在狱中被拷打不过,终于招认,是她将萧綦的行踪告知了冯参军。她未曾料到,自己丈夫已经受人胁迫,给那刺客背后的主使者做了内应。
刺客逃至东郊官道,被唐竞率人合围,落下三名活口,其余死战而亡。
宋怀恩及时封闭宁朔全城,严密搜捕,在混迹于城南商贾的人群中缉捕了一名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随徐绶一同赴宁朔犒军的监军副使,兵部左侍郎,杜盟。
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此人年过三十,其貌不扬,出身北方望族,非但文采斐然,骑射武艺也十分了得,更是右相温宗慎一手提携的得意门生。如此才俊之士,却因褊狭古怪的性子,和不合时宜的脾气,与权贵格格不入,成为众人的笑料谈资。
当世名士豢养的多是宝马良驹、仙鹤名犬,唯独此人爱牛,家中养了十余头耕牛,更是常常以牛自比,自号“牛癫”,脾气倔比老牛。许多官员都曾因一点小错被他弹劾,就连爹爹也多次被他当面顶撞,只碍于右相的颜面,才拿这怪人无可奈何。
我仍依稀记得那个面色黧黑宽袍大袖、总是一副怒气冲冲模样的杜侍郎。却万万料想不到,他会主使右相豢养的暗人,向朝廷重臣行刺。
暗人,是一个暗影般神秘的存在。我知道叔父手下有一群誓死效忠王氏的暗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潜藏在何处;但有一声令下,他们随时会像影子一样出现,执行主上的使令。
耿介狂放的杜侍郎,会是暗人的首领;我那清名高望的父亲,会矫诏犯上;英雄盖世的豫章王,会向朝廷悍然发难……忠义也罢,奸佞也罢,我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原本没有绝对的忠奸。说到底,不过“成王败寇”四个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血肉之躯,都有一样的利欲私心。在断头刀下,生命也是一样的脆弱。
譬如此时,杜盟的头颅正悬挂在宁朔城头。
他在朝堂之上雄辩滔滔,指挥暗人来去如影,一生忠勇,以死报答温相知遇之恩。然而有朝一日,他的大好头颅断送在屠刀之下,也只不过血溅三尺而已。
萧綦令宋怀恩招抚杜盟不成,再没有余话,断然下令,将他一刀断头——能用则重恩以待;若不能为他所用,那便是死路一条。换作父亲或许会有惜才之仁,萧綦却不会,他是运筹帷幄的权臣,也是谈笑间生杀予夺的大将。杀徐绶,诛杜盟,剑锋直指朝廷——贺兰氏伏诛,徐绶当场受死,连最后一个宁死不肯招供的杜盟,现在也悬尸城头。
父亲的第二道密函紧跟着送到。
京中再起变故,右相党羽剪除未净,竟在行刑当日当市劫囚,欲将温宗慎救走。幸被叔父手下的御林军击退,而叔父奉旨监斩,也被刺客所伤。温宗慎随后被押入天牢,惟恐再生变故,姑姑亲赴牢中,以一杯毒酒将其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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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别离(3)
京中风云诡谲变幻,已到水火不容之势。江南謇宁王也已剑拔弩张,前锋大军悄然拔营,恰在此时,右相党羽派遣暗人行刺豫章王——这一切,都给了萧綦出兵南下最好的理由。宁朔驻军训练有素,军威严整,粮草辎重齐备,萧綦留下二十五万驻军留守边塞,亲率铁骑劲旅十五万,三日之后,挥戈直捣京城。
我随萧綦登临城楼,检阅三军操演。
这已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他麾下军威,然而,当三军举戟,齐声高呼,马蹄卷起满天沙尘,滚滚如雷霆动地之际……我再一次被这铁血之景震撼,一如三年前在朝阳门上。
我回望萧綦的侧颜,见他玄色战袍上的绣金蟠龙纹章,被夕阳染得粲然夺目。
今时今日的萧綦,羽翼已丰,剑锋也已霍然雪亮。
宁朔的长空朔漠虽辽阔,只怕已容纳不了他铁血铮铮,雄心万丈。
是夜,我吩咐玉秀整理行装,准备即日随大军一同南下。
玉秀第一次离开宁朔远行,便是随军出征,当下又是紧张又是雀跃。
我见她收拾了许多厚重衣物,不由笑道:“越往南走越是温暖,到了京城就再穿不着厚重之物,这些都不用带了。”
身后却听得萧綦的声音淡淡含笑道:“都要带上。”
他大步走进内室,甲胄未卸,侍婢们慌忙躬身退下。
我笑吟吟看他:“这你便不知道了,此时若在京中,已经是纱袖罗衣,霓裳翩翩,谁还要穿得这般笨重难看。”
萧綦没有说话,只望住我,那目光看得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我上前帮他解开胸甲,笑着揶揄道:“回府也不换上常服,这么冷冰冰一身很舒服么?”
“你在想家。”他握住我的手,目光深深,“很想回到京中,是么?”
我微窒,默然别过头去,心中最不愿碰触的念头被他一语道破,一时有些黯然,只得勉强笑了笑:“反正就要回去了,倒还有些舍不得宁朔。”
他伸手抚过我鬓发,眼底有一丝歉疚:“等战局稍定,我便接你回京,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我怔住,退开一步,定定看他:“你不要我同你一起?”
“这一次不能。”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到我眼前,“左相的信,你现在可以看了。”
是那封父亲的家书,昨日他不肯给我,要我出游归来再看的。
我一时恍惚,心中有片刻空茫,接过那信函却没有勇气拆开。
当我知道他要南征,没有半分迟疑,也未曾想过战事之凶险,只觉得与他共同进退,是天经地义之事。更何况京城还有我的父母亲族,他们还在謇宁王大军的虎视之下。逢此危难之际,我是王氏的女儿,总要与我的家族生死与共,患难同当,断然没有退缩之地。
“我要回京。”我冷冷抬眸,与萧綦的目光相对,“你休想留我一人在此。”
他望住我,缓缓道:“明日一早,你就启程去琅玡郡。”
“琅玡?”我几疑自己听错。他说琅玡,怎会莫名提及我们王氏故里?
“长公主已经前往琅玡。”萧綦轻按住我肩头,“你应当与她同往。”
母亲竟在此时前往琅玡故里,这突兀的消息令我呆住,隐约想到了什么,却又一片惶然……手中那薄薄一封信函只觉重逾千钧。
拆开熟悉的文锦缄札,一目十行看完,我竟一时拿捏不稳,素笺脱手飘落。
萧綦一语不发,只握住我肩头,默默看我。
父亲只在信里说,母亲身染微恙,宜离京休养,已携徐姑姑远赴琅玡故里。此去路途遥远,她孤身一人,思女心切,盼我能与她相盼。
我掩住脸,心里纷乱如麻,却又似浸过雪水一般清冽明白。
母亲,可怜的母亲,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上,竟然没人想到过她的处境,连我也几乎忽略了过去。谁会在意一个侯门深闺中的妇人,她的名字都几乎被淡忘,只剩一个长公主的尊号,或者是左相靖国公夫人的身份。
那个被软禁在宫中的软弱天子,不但是皇上,更是她的手足;被她夫家削夺了权势与尊严的皇室,是她引以为傲的家族。她是晋敏长公主,当今圣上惟一的姐姐,她的身上流淌着皇室高贵的血脉。我不相信母亲会在这个时候选择逃避,她虽柔弱善良,却不是懦弱之人。
此去琅玡,她必然是被迫的——是父亲强行将她遣走,不愿让她目睹夫家与亲族的反目。
我该说父亲仁厚,还是残忍?
想到父亲说她身染微恙、思女心切,我再隐忍不住满心悲苦,转身伏在萧綦怀中,泪流满面。
我尚且还有他的怀抱,而可怜的母亲,此际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只剩徐姑姑相伴。
萧綦轻轻拍抚我的后背,并不打断我的悲泣,任由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泪湿了他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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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别离(4)
良久,他柔声叹道:“坚强些,见了你母亲,再不可这般哭泣了。”
我哽噎点头,他托起我的脸,并不若往常那般温柔抚慰,只握住我双肩,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在这里有我做你的倚靠。到了琅玡,你便是他人的倚靠!”
“是,我明白。”我强忍住泪,咬唇抬起头来,“明天我就启程。”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萧綦眼底的冷毅渐渐融化,流露几许无奈,更有深浓眷恋。
昨天他不肯让我拆信,便抛下紧迫军务,微服带我去看塞外牧野,让我度过了在宁朔最快活的一天……其实,那也是我有生以来最快活难忘的一天。
他是知道,离别便在明日,只不愿让我多一天的伤感而已。
离别,又是离别——子澹远赴皇陵的时候,我以为余下的日子都会失去光彩,甚至不敢亲自去送他。而这一次的离别,我却暗暗对自己说,离别是为了与他重聚,正如他大婚当日的离去,却换来今时的相见恨晚。
红烛高烧,夜已深沉,我却还想和他多说一会儿话,多看一看他。他强行将我抱上床去,迫我安稳睡好。我闭上眼睛,却牵住他衣袖,不肯放手。
“我很快回来。”他宠溺地轻吻我额角,语含无奈,“怀恩还在西厅候着,我打发了他便来陪你。”
我低眸不语,手指轻划着他领口蟠龙纹样,负气道:“没有我这个负累,你求之不得!”
他低笑道:“你这般悍妇,上阵做个前锋也有余,岂能是负累。”
我嗔怒,在他臂上用力一拧,他一把捉住我手指,狠狠吻住我的唇……
趴在枕上,回想他方才气息急促、意乱情迷,几乎不可自拔的模样,我不觉低低笑出声来。他狼狈挣扎了起身,仓促离去之前,在我耳边恼道:“晚些再收拾你!”
我双颊直烫了起来,不由回想起昨晚在木屋的一幕,双颊越发烫若火烧。
辗转枕上,怎么都睡不着。我翻身起来,看到案前绣架上那件未缝完的外袍,不觉叹了口气。自小我就不爱学习女红,那些针线功夫一辈子也轮不到我自己来做,被母亲逼着学来,到底还是粗陋笨拙的。那日也不知怎么就听信了玉秀的馊主意,竟拿了衣料来缝……虽说大半都被玉秀做好了,只剩襟领的纹样要我绣上,可那么繁复的蟠龙纹,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
我取过那绣了一半的外袍,呆呆看了半晌,重新披了衣服,挑亮灯烛,一针一线开始绣。
更漏声声,不觉四更已过了。
萧綦还未回来,我实在支撑不住困意,伏在枕上,想着稍稍歇息一会儿,再来绣……
朦胧中,似乎谁要拿走我手中外袍,情急之下,我猛然醒转,却是萧綦。
他见我醒来,便夺过那外袍,看也不看就掷开,一脸愠色:“你不好好歇息,又在胡闹什么!”
我呆了呆,见那外袍被扔在地上,还剩着一只龙爪没有绣好,顿时恼了:“捡起来!”
我指着那袍子,怒道:“我绣了整晚的东西,你要敢扔在地上,往后休想我再做给你!”
“做给我的……”萧綦愣住,老老实实躬身捡回来,抖开看了看,竟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我被他这呆样子逗笑,随手将一只绣枕掷向他,嗔道:“反正你不要,我也不做了。”
他只是笑,将外袍仔仔细细叠了,放回我枕边,正色道:“不做也罢。我就这么穿出去,叫人都来瞧瞧我家阿妩绣的三足蟠龙。”
我啼笑皆非,扬手要打他,却被他笑着揽倒在枕上……银钩摇曳,素帷散作烟罗。
帘外朝霞映亮了边塞的长空。
晨起,我亲手替萧綦整理好冠戴,他身量太高,我踮起足尖才能帮他束上发冠。他勾住我腰肢,低低笑道:“娶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孩子……”
我一怔,不觉眼圈有些发热,喟然道:“转眼三年,那时的小女孩子,已经长大了。”
“这一次,不会让你等太久。”他将我抱紧,“悬崖边上生死一线,你我也一起过来了,往后祸福生死,我亦与你一起承担……阿妩,我要你记得:当日如是,此生如是!”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仿佛能容纳我一生的喜悲。
我笑着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竭力忍回泪水,不让自己在离别的一刻哭泣。
当日如是,此生如是——这淡淡的八个字,从此刻进心底,是再也抹不去的了。
萧綦遣亲信副将宋怀恩护送我启程。
我步出府门,没有驻足回头,也没有让萧綦送我。
登上车驾,卫队列道,马蹄得得疾驰,道旁景物飞一般向后逝去。
直到此时,我才回头望去,任泪水潸然滑落。
当日来到宁朔,是身不由己,而今离开的时候,也同样匆忙无奈。
来的时候,我是孑然一身,生死未卜,而今离开的时候,却不再孤单凄惶。
转瞬三年,命运起起落落,兜了偌大的一个圈子,终究还是走到宿命的彼方。
他还在那里,我也还在这里,都不曾走开,也再不会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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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陷圄(1)
第二部 天阙惊变
【陷圄】
五月,京中皇上病重,太子监国,皇后与左相共同辅政。
江南謇宁王称皇室凋敝,君权旁落外戚之手,召集诸王共同起兵,率勤王之师北上,讨伐外戚专权。与此同时,豫章王萧綦挥师南下,遵奉皇后懿旨,“清君侧,诛奸佞”,抗御江南叛军,守卫京畿皇城。
謇宁王倾十万兵马北上,江南诸王纷纷起而响应,勤王之师直逼二十万之众。
豫章王内抗叛军,外御突厥,为防外寇乘虚而入,留下镇远将军唐竞与二十五万大军驻守宁朔,亲率麾下十五万铁骑南下。
此去琅玡,路途遥远,我们务必尽早通过晖州,再向东去往琅玡。
晖州是南北要冲之地,扼守鹿岭关下河津渡口。一旦渡过长河,向西南出临梁关,一路再无险阻,直指京师咽喉;而从临梁关往南过础州,再渡沧水,便是江南。
我们渡河之后,还需往东行经三郡,才到东海琅玡。那里偏处东域,青山沃野临海,尚礼知文,自古是刀兵不到的灵秀之地,也是王氏根基所在。
一连急驰数日,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在傍晚抵达永阑关。
此处地界风物越发熟悉,过了永阑关,便是我曾独居三年的晖州。
斜阳西沉时分,我们离城尚有十余里路,已是人倦马乏。车驾在一处野湖边停下,稍作休整,又要加紧赶路,方可在入夜之前赶到晖州。
我恍恍惚惚倚在车上,只觉周身酸痛,索性步下马车,携玉秀往湖边散步。
这些日子赶路辛苦,玉秀又忙于照料我起居,圆润小脸已略见瘦削下去。
我瞧着她面庞,心下越发不忍,便笑道:“等到了晖州城里,总算可以好好歇息一晚。我那行馆里还藏有不少美酒,今晚便可邀了宋将军一同过来饮酒。”
玉秀还是孩子心性,一听有美酒,顿时雀跃:“多谢王妃,奴婢这就传话给宋将军!”
“末将荣幸。”身后的男子声音令我们一惊,回首却见是宋怀恩。
“呀,将军怎么也在这里!”玉秀拍着胸口,颊透红晕,似乎被他突然现身吓得不轻。
这年轻将军一如往日般不苟言笑,按剑立在我身后五步外,欠身道:“此地荒僻,末将奉命保护王妃周全,未敢远离半步。”
我柔声笑道:“宋将军一路辛劳,我感激之至。”
宋怀恩闻言似有片刻局促,却又肃然道:“此地离城不过十余里路,末将认为不宜在此久留,应尽快赶赴城中。”
我转头看向远处席地坐倒休息的士兵,有人还在忙碌于喂马……我乘了车驾尚觉劳累,更何况是他们。我低叹了声:“兵士们实在辛苦,与其多赶这点路,不如让大家再多休息一会儿。”
宋怀恩毫不退让:“我等奉命护送王妃,只求王妃平安送抵琅玡,不敢言苦。”
我哑然失笑,这人实在固执得有趣,便也不再与他争执:“好吧,我们启程。”
此时暮色渐深,湖上起了风,掠过野外高低密林,簌簌有声。
玉秀忙将一件雀翎深绒披风披到我肩头。
宋怀恩一直缄默跟在我们身后,此时却开口道:“夜凉露重,望王妃珍重。”
我蓦然驻足,心中微微一动。
借着暮色中最后一抹光亮,我侧头向他看去,这年轻的将军清瘦挺拔,英气之中不乏温文,一向令我有亲切之感。在宁朔时,曾与他有匆匆数面之缘,这几日忙于赶路,也未仔细瞧过他面目。此时细看之下,只觉他眉目俊朗,竟有似曾相识之感。
尤其令我诧异的,是他方才那句话,竟似在哪里听过。
见我驻足看他,宋怀恩脸色越发紧绷,缄默低头,如临大敌一般。
我扬眉一笑,曼声道:“宋将军很是面善?”
他霍然抬头,目光灼灼直望向我。这眼神从我记忆中一掠而过,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般灼灼凝望过我……
“是你?”我脱口道,“大婚那夜,闯了我洞房的那人,竟是你?”
宋怀恩双颊腾地红了,眼中生出异样光彩,张口似要说什么,却又顿住。
玉秀莫名所以地望住我们,我不由大笑出声:“原来是你!”
他低下头去,默然片刻,终于红着脸微笑:“正是属下,当日唐突王妃,万望恕罪。”
我一时感慨万端,思绪飘回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夜晚……洞房门口,那个年轻气盛、目中无人的年轻将领被我劈面呵斥,跪地不敢抬头。那时大约是恨极了萧綦,也不问情由,就迁怒于他的属下。想不到今日重遇故人,又勾起前情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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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陷圄(2)
“当日是我言辞失礼,错怪了将军。”我侧首一笑,再看这沉默严肃的年轻将军,顿觉亲切了许多。他却越发局促了,不敢抬头看我:“王妃言重,属下愧不敢当。”
玉秀突然掩口而笑,这一笑,叫宋怀恩耳根都红透。
倒还是个腼腆的年轻人呢,在军中待得久了,遇上女眷越发不善言辞。
我掩了笑意,正色道:“算来王爷已经领军南下了,不知眼下到了哪里。謇宁王的前锋只怕已提早过了沧水,也不知础州还能坚守多久……”
宋怀恩沉吟道:“王爷举兵南下的消息,已经通告北境六镇。北境远离中原,饱守战乱之苦,这些年仰赖王爷守疆卫国,百姓才得安居。北方六镇对王爷敬若神明,拥戴之心远胜朝廷。此番王爷举兵,各州郡守将无不归附,各地大开城门,备齐粮草恭候大军到来。一旦过了晖州,顺利渡河,以王爷行军之神速,必定能抢在謇宁王之前,抵达临梁关下。”
我微笑颔首:“晖州刺史吴谦是我父亲门生,有他全力襄助,大军渡河应是易如反掌。”
抵达晖州城外已是夜深时分。
宋怀恩已事先遣人通报了晖州刺史。此时虽已入夜,城头却是灯火通明,吴谦率了晖州大小官员,仪仗隆重的出城迎候,一路恭谦备至,将我们迎入城内。
我静静端坐车中,从帘隙里所见,熟悉的风物人情,入目依然亲切。只是此时的我,却不复从前淡泊颓散的心绪,那些踏歌赏青,杏花醇酒的日子,已经褪色。我想起锦儿,不知道她此时身在何处,也不知行馆换作了怎样光景。院中的海棠,可还有人记得照看……
车驾入城,却未进入城中街市,反而径直出官道去了城西,眼前依稀是去驿馆的路。
我略觉诧异,令车驾停下,唤来吴谦询问:“为何不往城中去?”
吴谦忙躬身笑道:“众将士一路辛苦,下官在驿馆设下酒肴,待宋将军与各位将士先行安顿,下官自当亲自护送王妃返回行馆……从城西往行馆,路途也更近些。”
宋怀恩立时蹙眉道:“王妃所在之处,末将务必相随,不敢稍离半步。”
吴谦赔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城郊行馆乃王妃旧居,只怕旁人不便叨扰。”
他这话,暗示宋怀恩若随我同往行馆,于礼不合,果然令宋怀恩一僵。
以吴谦素来之谦卑顺从,今日竟一再坚持,甚至出言顶撞我身边之人。
我心下越发诧异,侧眸淡淡看他,不动声色道:“承蒙吴大人盛意,我也正想邀大人与宋将军同往行馆,尝尝窖藏的佳酿。”
“多谢王妃盛情!”吴谦连连欠身,笑得颌下长须颤抖,越发谦恭,“只是这随行侍卫,难免人多喧杂……若是扰了王妃清净,下官怎么向王爷交代。”
他一再坚持,言下之意似乎定要将我与随行侍卫分开,我暗自一凛,转眸看向宋怀恩。
却见宋怀恩按剑而笑,不着痕迹地与我眼神交错,朗声道:“吴大人说笑了,王妃只是体恤弟兄们辛苦,设宴与众同乐,至于怎么安顿,稍后自然客随主便。”
“只是……”吴谦踌躇,“驿馆中已经备好了酒肴……”
“我离开晖州好些时日,十分想念城中繁华盛景。”我有意试探,向他二人笑道,“明天一早又要启程,不如现在取道城中,让宋将军也瞧瞧我们晖州的酒肆宵灯,可比宁朔热闹多了。”
宋怀恩欠身而笑,与我四目相对,似有灵犀闪过。
吴谦的脸色却越发不自在了,强笑道:“王妃一路劳顿,还是早些回行馆歇息吧。”
“数日不见,吴大人似乎小气了许多。”我转眸,笑吟吟看向吴谦,“我只是取道城中,并不叨扰百姓,连这也不允么?”
吴谦慌忙赔罪不迭,目光却连连变幻。
我与宋怀恩再度目光交错,都已觉出不同寻常的诡谲。
手心暗暗渗出冷腻的细汗,只恨自己愚笨,竟轻信了父亲的门生,没有半分提防。
若是晖州有变,吴谦起了异心,此刻我们便已步入他设好的局中,回头已晚。
此去驿站行馆,只怕早已设下伏兵,纵然五百精卫骁勇善战,也难当晖州近万守军之敌。
只是,吴谦若要翻脸动手,自我们踏入城中便有无数机会。此人一贯谨小慎微,对我们也不无忌惮之心——我终究是皇室郡主,这五百精卫亦是跟随豫章王南征北战的骁勇之师。
未到策应周全之地,我料定吴谦不敢提早翻脸。
片刻之间,我这里心念电转,闪过无数念头,吴谦也是沉吟不语。
“王妃有此雅兴,下官自当奉陪。”吴谦阴沉的脸上复又绽出谦恭笑容,“王妃请。”
心上紧悬的大石落地,我暗暗松了口气,向宋怀恩颔首一笑,转身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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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陷圄(3)
车驾扈从掉头,直往城中而去。
我掀起车帘,回望身后城头,但见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兵士巡逻往来。
去往行馆的路上,街市景象依稀与往日无异。我却越发察觉到隐隐的异样,仿佛平静水面之下,正有着诡异的暗流。吴谦带来的仪仗亲卫不过百余人,自车驾踏上去往城中的官道,吴谦又急召了大队军士赶来,声称城中人多杂乱,务必严密保护我的安全。
此话看似合情合理,却令我越发笃定有异——以晖州守军一贯的松懈,若是事先毫无准备,绝不可能这么快招之即来。看这甲胄严整之态,分明是早已整装候命。吴谦之前刻意让宋怀恩与众人先往驿战,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眼见此计不成,又再调集人马赶来,只怕此时的行馆也已设下天罗地网,只待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握紧了拳,心下突突急跳,冷汗遍体。
往日哥哥总说我机变狡黠,不负名中这个“儇”字,可真到了这一刻,却越急越是茫然,恨不能将全部心思立时掏尽。眼下敌众我寡,吴谦严阵以待,我们已尽落了下风……
昔日在禁苑猎兔,曾见悍勇狡猾的兔子假死以麻痹猎鹰。趁猎鹰不备之际,猝然发难,猛力蹬踢,往往将毫无防备的猎鹰蹬伤,趁机脱逃。父亲说,以弱胜强,以少搏众,无外乎险胜一途。
制胜之机,便在一瞬间,获之则生,失之则亡。
隔了车帘,外面灯火渐渐繁多,已经接近城中市井繁华之地。沿路百姓不明就里,乍见车驾煊赫,仪仗如云,非但不知回避,反而涌上道旁争睹。此时正是晖州入夜最热闹的时分,城中街市酒坊,已是人群熙攘……我蓦地一震,眼前似有惊电闪过!
——人,若要逃逸隐蔽,自然是往人群中去最容易。
这念头甫一浮出,我亦惊住。
马蹄愈急,声声敲打在心头,冷汗不觉透衣而出。
这已是我所能想到惟一的生机了,纵然代价惨烈,也再无选择。
“停下!”隔着车帘,突然传来玉秀脆生生的声音,叫停了车驾。
我心头一紧,却听她扬声道:“王妃忽觉不适,车驾暂缓前行。”
这丫头弄什么鬼,我蹙眉探身而起,却见她半挑了垂帘,伶俐地探身进来,一面向我眨眼,一面大声说道:“王妃您觉得怎样,可要紧么?”
我立即会意,扬声道:“我有些头疼,叫车驾缓一缓。”
“宋将军叫我传话……”玉秀急急压低声音,放下一半垂帘,侧身挡住外头,“稍后人多之处,见机突围,不必惊慌。”
他竟与我想到了一处!闻言我骤惊又喜,心中怦怦急跳,越发揪紧。
“告诉宋将军,不可硬拼,突围为上,但留得一线生机,再图制胜。”我摘下颈间血玉,紧紧扣在玉秀掌心,以飞快的语速对她附耳说道,“晖州南郊揽月庄,是叔父昔日蓄养暗人之所,如无变故,可执此物前往,上有王氏徽记……”
外面传来吴谦焦急的探问,宋怀恩也随之来到车驾前。
我将玉秀一推,咬牙道:“千万小心,不可令吴谦起疑!”
玉秀尖削脸庞略见苍白,神色却还镇定,默然一点头,便自转身而去,垂帘重又掩下。
我瞧不见外头诸人的反应,只听她脆稚声音,平稳如常道:“王妃并无大恙,只是路上乏了,吩咐车驾尽快到达行馆,这便启驾吧……”
也不知道玉秀用什么法子,能在吴谦眼皮底下,传话给宋怀恩。眼下我也顾不了这许多,但求宋怀恩能觑准时机,一击成功,即便有所牺牲,也务必要有人冲出城去,向萧綦报讯。
大队人马,车驾森严,已经引得沿路百姓围观争睹,越往前走,人群越是熙攘,几乎将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吴谦亲自领了仪仗护卫在前面开道,宋怀恩与五百精卫紧随在我车驾后方……此地已是晖州城中最繁华之处,道旁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却迟迟不见外面的动静,我在车驾中坐立不安,心神悬于一线,掌心汗水越来越多。倘若再不动手……蓦然一声断喝,仿若雷霆乍起——
“晖州刺史吴谦谋反,豫章王麾下骁骑将军奉命平叛,将吴谦拿下!”
这一声断喝,犹如晴天霹雳当头劈下。
顷刻间,巨变横生,五百铁骑刀剑出鞘,行动迅如惊雷。
马嘶、人声、惊叫、呼喝响作一团!
周遭亲兵护卫尚未回过神来,骁骑铁蹄已到面前,雪亮刀光划破夜色。
只听吴谦魂飞魄散地喊道:“来人!快来人!将乱党拿下——”
毫无防备的市井平民,无不惊恐失措,四下哭号奔走。车马如流的繁华街市,瞬间变成杀戮之地。平素养尊处优的晖州守军,在这彪悍铁骑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连连败退,连阵势也未看清,便被踏入铁蹄之下,如衰草般伏倒……城中街巷狭窄,跟在后面的大队守军一时无法赶上前来,更被惊慌奔走的百姓冲散,陷入混乱之中,鞭长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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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陷圄(4)
车驾四周都是吴谦的亲兵仪仗,变乱一起,纷纷败退奔走,无暇顾我。玉秀跳上车来,挡在我身前,全身抖若筛糠,兀自对我说:“王妃别怕,有奴婢守在这里!”
我猛地将她揽在身侧,两人紧靠在一起,周遭乱军冲突,杀声震天……我屏息不能动弹,脑中一片空白,父母亲人和萧綦的身影不断自眼前掠过……
蓦然有马蹄声逼近,冲我们而来!
我霍然抬头,眼前刀光闪动,一骑如风卷到,横刀挑开鸾车垂帘。
宋怀恩战甲浴血,横刀在手,俯身向我伸出手来:“王妃,上马——”
我拉了玉秀,正欲伸手给他,忽听一声劲啸破空,一枚流矢从后面射来,擦着他肩头掠过。
“小心!”他一把将我推回鸾车,无数箭矢已纷纷射到马前。
大队守军已从后面赶来,弓弩手箭发如雨,正向我们逼来。
宋怀恩举盾护体,被迫勒马急退三丈,身后铁骑精卫已有人中箭落马,却无一人惊慌走避,进退整齐,严阵相向。
大军已到,他们再不走就功败垂成了……而我的鸾车已在大军箭雨笼罩之下。眼前箭势一缓,宋怀恩又要策马向我冲来。我将心一横,向他喝道:“你们先走!”
又一轮箭雨如蝗,四散的亲兵又攻了上去。宋怀恩似疯魔一般,横盾在前,反手一刀将马前亲兵劈倒,不顾一切朝鸾车冲来。
我拾起射落在鸾车辕前的一枝长箭,将箭镞抵上咽喉,决然喝道:“宋怀恩,我命你即刻撤走,不得延误!”
宋怀恩硬生生勒止坐骑,战马扬蹄怒嘶,浴血的将军目眦欲裂。
我昂首怒目与他相峙。
“遵、命!”咬铁断金般的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宋怀恩猛然掉转马头,向身后众骑发出号令,严阵如铁壁般的五百精骑,齐齐勒马扬蹄,马蹄如雷动地,掉头踏过溃散奔逃的亲兵,向城中错落密布的街巷深处绝尘而去……
我陡然失去力气,倚了车门,软软跌倒。
晖州之大,五百精卫就此突围而出,四下分散匿藏,便如水滴汇入湖泊,一时半会之间,吴谦也未必能将整个晖州翻过来。更何况,城中还潜藏有叔父豢养的暗人——纵然吴谦身为晖州刺史,王氏遍布天下、无处不在的耳目势力,他也一样奈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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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降将(1)
【降将】
吴谦将我押至行馆软禁,里里外外派了大队军士看守,将个小小行馆守得铁桶一般。
再次踏进熟悉的庭院厅堂,景物一切如旧,我却从主人变成了阶下囚。
我微微笑着,泰然落座,朝吴谦抬手道:“吴大人请坐。”
吴谦冷哼一声,依然面色如土,形容狼狈不堪:“好个豫章王妃,险些让老夫着了道!”
我向他扬眉一笑,越发令他恼怒难堪,朝我冷冷道:“念在往日情面,且容你在此暂住,望王妃好自为之!若敢再生事端,须怪不得老夫无礼了!”
“若说往日情面,那也全靠大人辅佐家父,对我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更蒙大人厚待,我愧不敢当。”我含笑看他,不恼不怒,直说得吴谦面色涨红。
“住口!”他厉声呵斥我,“老夫堂堂学士,无奈屈就在你王氏门下,半生勤勉为官,却升迁无望!你在晖州遇劫本非老夫之错,待我专程入京请罪,竟被左相无端迁怒,非但严辞呵斥,更扣我俸禄,令我在朝堂中颜面扫地!若不是右相大人保奏求情,只怕连这刺史一职,也要被跋扈成性的令尊大人削去……”
他一径的怒骂,我却恍惚没有听得进去,只听他说到父亲因我遇劫而发怒——父亲,果真对我的事情如此在意么?当初我离京远行,他不曾挽留;而后晖州遇劫,也不见他派人救援;及至在那封家书中,他也没有半句亲昵宽慰之言……记得幼时,父亲无论多么繁忙,每天回府总要询问哥哥与我的学业,常常板起脸来训斥哥哥,却总是对我夸赞不已,最爱向亲友同僚炫耀他的掌上明珠。及至将我嫁出之前,他都是天下最慈爱的父亲。
至今我都以为,父亲已经遗忘了被他一手送出去的女儿,遗忘了这颗无用的棋子。我的生死悲欢,他都不再关心,毕竟我已冠上旁人的姓氏……可是……
眼底一时酸涩,我侧过头,隐忍心中酸楚。
吴谦连声冷笑:“王妃此时也知惧怕了?”
我抬起眼,缓缓微笑道:“我很是喜悦……多谢你,吴大人。”
他瞪了我,略微一怔,嗤然笑道:“原来竟是个疯妇。”
“费尽心机擒来个疯妇,只怕新主子看了不喜。”我淡淡道,“倒让你白忙一趟了。”
吴谦脸色一青,被我道破心中所想,恼羞成怒道:“只怕介时三殿下未必还瞧得上你。”
子澹的名字从这卑鄙小人口中说出,令我立时冷下脸来:“你不配提起殿下。”
吴谦哈哈大笑:“人说豫章王妃与三殿下暗通款曲,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我冷冷看着他,指甲不觉掐入掌心。
“既然王妃的心已经不在王爷身上,老夫就再告诉你一个喜讯。”吴谦笑得张狂,往日文士风度已半分无存,“謇宁王大军已经打到础州,接获老夫密函之后,已亲率前锋大军分兵北上,取道彭泽,绕过础州,直抵长河南岸,不日就将渡河。”
掌心一痛,指甲咯的折断。
“不可能!”我缓缓开口,不让声音流露半丝颤抖,“彭泽易守难攻,叛军岂能轻易攻克。”
吴谦仿若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仰头大笑不止:“王妃难道不知,彭泽刺史也已举兵了?”
我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揪住。
“一旦謇宁王渡河入城,饶是你那夫婿英雄盖世,也过不了我这晖州!”吴谦逼近我跟前,释然负手笑道,“那时勤王之师攻下础州,直捣临梁关,自皇陵迎回三殿下,一路打进京城,诛妖后、除奸相、拥戴新君登……”
他最后一个字未能说完,被我扬手一记耳光掴断。
这一掌用尽了我全部气力,脆响惊人,震得我手腕发麻,心中却痛快无比。
吴谦捂脸退后一步,瞪住我,全身发抖,高高扬起手来,却不敢落下。
“凭你也敢放肆?!”我拂袖冷笑,“还不退下!”
吴谦恨恨而去,留下森严守卫,将我困在行馆内,四下皆是兵士巡逻。
我久久端坐厅上,一动不动,全身都已僵冷。
“王妃!您手上流血了!”玉秀一声惊叫,将我自恍惚中惊醒,低头见掌心渗出血丝,竟被折断的指甲刺破,我却浑然不知疼痛。玉秀捧住我的手,一迭声回头唤人。
盯着手上伤痕,那殷红越发刺痛我眼睛。方才吴谦的一番话仍在我耳边盘旋不去。假若真如他所言,謇宁王亲率前锋奇袭晖州,截断了通往京城的道路,要在这晖州城下出其不意伏击萧綦……就算萧綦击败了謇宁王前锋,大军在晖州受阻一日,父亲在京城就危险一日。础州面临三面夹击,难以久持,一旦临梁关失守,萧綦未及赶到……父亲、姑姑、叔父、哥哥,我所有的亲人都将陷入灭顶之灾!
我只觉冷汗渗出,狠狠咬出了唇,也抵挡不了心底升起的寒意。
手脚阵阵冰凉,所有的恐慌都汇集成一个念头——不能坐视他们危害我的亲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我要去找萧綦!找他救我的家人!
我霍然起身,甩开玉秀的手,发狂般奔到门口,却被守门兵士迎头截住。
玉秀惊叫着追上来,将我紧紧抱住。我脚下一软,眼前发黑,紧悬了半日的心直往深渊里坠去,恍惚听得玉秀唤我,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回应她……
仿佛过了许久,妇人轻细的啜泣声传来,我恍惚以为是母亲。
“可怜她,到底还是个孩子。”那悲悯的声音,听来有些熟悉,却不是母亲。
一双温软的手覆在我额上,我心中一警,猛地睁开眼,翻手将她手腕扣住。
她惊跳起来,几乎撞翻身后玉秀托着的药碗。
“王妃醒来了!”玉秀喜极奔到床前,“王妃,是吴夫人来瞧您了。”
我头疼欲裂,神志昏沉,挣扎着撑起身子,定定瞧了那妇人片刻,才认出果真是吴夫人。
玉秀赶紧扶住我:“可吓死奴婢了,多亏夫人及时找来大夫,说是偶染风寒,一时急怒攻心,没有大碍。瞧您这会儿还在发热,快快躺着吧!”
吴夫人却怔怔绞着手看我,忽屈身向我跪倒,哽噎道:“老身该死,老身对不起王妃!”
看着她斑白鬓发,我默然思及往日在晖州,她待我的万般殷勤。当时只觉是曲意迎奉,如今换我做了阶下之囚,想不到她仍待我一片忠厚,果然是患难之际,方知人心。
我叫玉秀去搀扶,她却不肯起来,只伏地流泪叩头。
我叹口气,起身下地,赤足散发便去扶她。
她体态丰腴,我一时扶不起来,周身酸软无力,不由软软倚在她身上。她不假思索便将我搂在怀中,我亦轻轻抱住了她。这绵软温暖的怀抱,衣襟上传来淡淡薰香气息,恍然似回到了母亲身边。我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相依,玉秀立在一旁已是泫然。
半晌,我轻轻推开她,柔声道:“吴夫人,你的情谊,王儇铭感不忘。天色已晚,你回府去吧,不必再来看我,以免吴大人不快。”
她黯然垂首道:“实不相瞒,老身确是瞒着我家老爷私自来的。老爷他……”
“我明白。”我含笑点头,让玉秀搀了我起来,也将吴夫人扶起。
我退开一步,振衣向她行了大礼。
吴夫人慌得手足无措,我抬眸直视她:“患难相护之恩,他日王儇必定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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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降将(2)
她又是一番唏嘘垂泪,方才黯然向我辞别。我含笑点头,凝视她斑白鬓发,却不知此地别后,再相见又是何种光景。正欲再向她嘱咐珍重,却听房门外有人低声催促:“姑母,时辰不早,姑丈大人将要回府了!”
吴夫人面色微变,匆匆向我一拜,便要转身退出。
我诧异道:“门外是何人?”
“王妃莫怕,那是我嫡亲侄儿。”吴夫人忙道,“老爷命他看守行馆,这孩子心地甚好,对王爷一向崇仰,绝不会为难了王妃。我已嘱咐过他,务必给王妃行些方便……老身无能,也只得这点微末之力。”
看着吴夫人戚然含愧的面容,我脑中却似有一线灵光,一纵即逝,仿佛记起什么。
“您的侄儿,可是您从前提起过的牟……”我蹙眉沉吟,“牟……”
“牟连!”吴夫人惊喜道,“正是牟连,王妃竟还记得这傻孩子!”
我莞尔,披了外袍,亲自将她送出门外。
四下守卫果然已经退避到远处廊下,只有一名高大青年守在门边,见我们出来,慌忙欠身低头。我不动声色将吴夫人交到他身侧,抬眼细看了看,不觉失笑——这吴夫人口中的“傻孩子”只怕比我还年长,身形魁梧,浓眉虎目,颇具忠厚之相。
目送牟连护送吴夫人远去,我仍立在门口,等了半晌才见牟连大步而回,远远见了我,驻足按剑欠身。我侧目左右,向他微微颔首。牟连略一迟疑,还是近前行礼道:“末将牟连,参见王妃。”
左右守卫仍在走动巡逻,我淡淡道:“方才吴夫人遗落了物件,你随我来。”
说罢我转身径直往房中去,牟连急急唤了两声,不见我停步,只得跟进来。
转入垂帘后的内室,牟连停步不前,在帘外尴尬开口道:“王妃寝居之处,末将不敢擅入。”
我取下腕上一副翡翠衔珠朝凤钏,让玉秀捧了出去。隔了垂帘,只见牟连接过手中,低头凝神细看,神色随即一变,满脸涨红,屈膝跪地道:“王妃恐怕弄错了,这副钏子是皇家之物,价值连城,并非姑母所有。”
我隔了垂帘对他微微一笑:“是么,那就送给尊夫人吧。”
牟连窘急:“末将惶恐,有负王妃盛意,请王妃收回此物。”
我依然微笑:“这是昔年明昭皇后御用之物,世间只此一副,其价何止连城。”
牟连不假思索,语声已隐有怒意,朝我大声道:“请王妃收回!”
我凝视他刚强面容,心下一线明光亮彻。
“吴夫人所言不假,牟将军果真是磊落君子。”我拂帘而出,含笑立在他面前。牟连怔住,目光亮了一亮,这才松了口气,忙将凤钏交予玉秀。
“王妃谬赞,在下愧不敢当。”他向我俯首行礼,低声恳切道,“王妃不必担忧,在下虽位卑力薄,也当竭尽所能,维护王妃周全。”
“是么?”我笑了笑,陡然沉下脸来,“你身为朝廷将领,不思为国效命,反而投靠叛军,此乃不忠;既已投靠了吴谦,却又违背军令,暗中维护于我,此乃不义。堂堂七尺男儿,空负一身本领,为何专行不忠不义之事?”
我话音未尽,牟连早已脸色大变,额头青筋凸绽,黧黑脸膛涨作紫红。
玉秀惊得脸色发青,连连以目光警示我,惟恐牟连被此言激怒,做出危险之举。我只作未见,冷冷凝视牟连,见他低头按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似已僵冷。
半晌对峙,漫长似寒夜。
他哑声开口,一字字似从牙缝迸出:“王妃所言不差,牟连空怀报国之志,所行却是不忠不义,人神共弃。然则人各有命,如今回头已晚,牟连亦无从选择……望王妃恕罪!”
此话出口,再也掩藏不住冷面下的困窘难堪,他猛一顿首,起身掉头,大步而去。
“命由天,事由人,果真愿意回头,何时都不嫌晚。”我望着他背影,悠悠开口。
他身形一滞,脚步稍缓。
“豫章王惜才爱才,不以出身为意,俊杰当与英雄相惜。你托身吴谦手下多年,至今一事无成……”我厉声斥责,不容他有反驳的余地,“难道说,将军十年磨剑,还未踏上沙场半步,今日却要与同袍相残?从前吴夫人说你崇仰豫章王,恨不能追随麾下。如今豫章王大军即将兵临城下,你却要与他为敌么!”
牟连顿足不前,魁梧背影僵硬如石,听得我最后那句,肩头更是一颤。
如果以利、以理、以义,都不能令其心志动摇,我亦无计可施了。
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我手心微微渗出汗来,心知最后转机就在此人身上了,若此时不能将他打动,只怕以后再无机会。父亲说过,但凡世人,总有弱点可袭……而我对这牟连并无所知,仅仅听闻他崇敬萧綦,一心建功卫国,苦于怀才不遇。这便是他的弱点,是我惟一可击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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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降将(3)
我叹息:“成魔成佛,或取或舍,只在一念间。”
“喀”的一声,剑柄上似有铜饰被他握得太重而折断,这声响也惊得我心头一颤。
牟连转身,定定望住我,满目震动,喉头微微滚动。
仿佛绷紧的弓弦骤然放开,我心里一松,后背冷汗反而透衣而出。
“言尽于此,望牟将军好自为之。”我略一欠身,转身步入帘后,留他呆立原地。
转入垂帘,我忙抚住胸口,只恐急促的气息泄露了自己的忐忑。
过了半晌才听得牟连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连告退的话也忘了说。我倚着屏风,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向玉秀莞尔一笑:“或许我们有救了。”
玉秀连连拍着胸口:“吓死人了,王妃……你怎么如此大胆,方才若激得他翻脸,可怎么办!”
我叹口气:“横竖已经到了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那人,果真可靠么?”玉秀惴惴开口,一脸愁苦,“眼下宋将军生死不知,这里连同随行侍女在内,也不过十余名女子,外头守军却那么多……”
我沉默,方才对牟连的一番试探游说,我亦没有半分把握,手心里何尝不是攥着一把汗。那牟连比我年长,到底也是统兵之人,岂能轻易被我一个小小女子所震慑,又岂能被我寥寥数语所动摇。我所倚仗的,不外有二:一是他心志不坚,二是萧綦的赫赫威名。
对于一个年轻热血的卑微将领,豫章王的名字恐怕已是一个不可动摇的神话。
之前我以财物试探,他若是贪婪短视之人,那也绝不能信赖。所幸此人品性端厚,心思缜密,若能为我所用,必是难得的人才……方才见他已经动摇,我及时打住。若是逼迫诱劝过急,激起他的抵触之心,反而坏事。
风寒带来的发热还未退去,再经这一番折腾,我已疲累不支。玉秀忙侍候我睡下,复又放心不下我,执意抱了被衾在外间值守。
甫一躺下,我便有些恍惚,依稀见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俊雅少年锦衣雕鞍,神采飞扬——正是哥哥骑了姑姑赐他的大宛名马,正得意非凡地驰来。却听父亲冷冷负手说道:“驯马容易训人难,烈马亦如良将,你可悟出了驯人之道?”
耳边隐隐似听得父亲在问我:“你可悟出了训人之道?”
我觉得甜蜜雀跃,仿佛回到承欢父亲膝下的日子,依然可以拖着他袖袍撒娇。
“阿妩悟出了……”我喃喃笑着,翻身拥紧被衾,眼角似有温热湿润,旋即坠入沉睡。
一夜噩梦频惊。
四更敲过,耳边隐隐有刀兵交接之声,我恹恹将脸埋入枕衾间,竭力挥去噩梦留下的幻觉。
忽然间听得房门一声骤响,侍女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闯入,惊慌叫道:“玉秀姑娘快醒醒,有人杀进来了,快叫王妃,快——”
我一惊,探身坐起,扯过外袍披上。
“王妃快走,叛军来了,奴婢保护您冲出去!”玉秀赤着脚奔进来,手里抓了一支烛台,不由分说拽了我便要往外跑。随行被俘而来的侍女们惊慌失措跟在她后面,一个个披头散发。
“都慌什么!”我厉声呵斥,甩开玉秀的手,“给我站好!”
乱作一团的众人被我厉声震住,停下来瑟缩不知所措。外面果然传来阵阵刀兵喊杀声,听来已经不远,只怕即刻便要杀到这里。我心中急跳,竭力稳定心神,飞快寻思对策——夜袭行馆之人,若非杀我,便是救我。城中除了吴谦,未必没有旁人想杀我。此时敌友难辨,万万不能冒险。
我立刻走到帘边,见门口守卫兵士如临大敌,刀剑都已出鞘,便回头向众人低声道:“稍后若有变故,我们趁乱闯出去,一直沿曲廊到西厢,经兰庭、过曲水桥、流觞台,便是行馆侧门,平素鲜有人知。你们可记清楚了?”
我话音还未落,喊杀声已到了门口,竟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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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夺城(1)
【夺城】
门口刀兵交击,守卫惨呼连连,猛然一声巨响落在门外,硝火闪烁,伴着浓烟滚滚,裂石碎木之声,地面随之巨震。
“小心!”玉秀扑在我身上,我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眼前一片模糊,只紧紧抓住玉秀。
陡然听得一个男子声音:“属下庞癸,参见郡主!”浓烟中只见一个鬼魅般身影靠近,向我屈膝跪下。他唤我郡主,自报名号“庞癸”——暗人没有自己的名字,各地暗人首领以天干为组,地支为号。来人果然是自己人。我惊喜交加,脱口道:“原来是你们!”
庞癸按剑在手:“事不宜迟,宋将军在外接应,请随属下走!”
我们疾步奔出房外,借着浓烟夜色的隐蔽,随行暗人一路掩杀,直冲到内院门口。
门外大群守卫正与百余名铁甲精卫厮杀在一起,当先一人正是宋怀恩。
我们身后火光蜿蜒,脚步声震地,正有大队追兵赶来。
庞癸大喝一声:“王妃已救出,宋将军护送王妃先走,我等断后!”
宋怀恩策马跃出重围,俯身将我拽上马背,紧紧将我揽住,夹马向外冲去。他手臂上一股温热渗湿我衣衫,竟是伤处汩汩涌出的鲜血。我不假思索,慌忙以手按住那伤处,想止住流血。
“无妨。”他反手格开一柄刺到马前的长戟,咬牙喘息,对我颤声说:“别弄脏王妃的手。”
这话竟叫我心里一痛,眼见这些大好男儿为我流血拼命,刀剑虽没有落在我身上,却依然剜心刻骨,恨不能立即叫他们住手。
“住手——”
蓦然一声断喝从身后传来。
惊回首,但见牟连仗刀立马,凛然立在十丈开外,身后大队士兵严阵以待,弓弩开弦,枪戟林立,手中火把映得天空火红,刀剑甲胄的寒光熠熠耀花人眼。
身后宋怀恩气息一沉,缓缓将我揽紧,横剑在前,全神戒备。
庞癸等人迅捷围拢呈扇阵,挡在我们马前,杀红了眼的两方都停下手,相向对峙。
我心神悬紧,凝眸望向牟连。
火光烈烈,将他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夜风中满是硝石与松油的味道,隐隐裹挟着血腥气。
宋怀恩将手缓缓移下,无声无息扣住了鞍旁所悬的雕弓。
“虚惊一场,原来是自己弟兄。”牟连淡淡开口,举剑发令,“放行——”
话音落地,四下众人尽皆一震,身后宋怀恩亦是愕然,惟有我长长松了口气。
片刻僵立之后,门外守军齐齐退后,刀剑还鞘,枪戟撤回,让出中间一条通道。
庞癸回首与宋怀恩眼神交错,我低声对宋怀恩说:“此人可信。”
宋怀恩微微颔首,向牟连朗声道:“多谢。”
牟连点头,将手臂一挥:“路上当心。”
他望住我们,昏暗中莫辨神色,我只觉得他欲言又止。
蓦然一骑从他身后掠出,拔剑指向我们:“他们是豫章王的人,王妃在他们手中!”
庞癸等霍然一惊,不待我们回应,牟连已怒斥道:“混账!哪有什么豫章王,你他妈眼花了!”
那副将勒马逼近两步:“好你个牟连,竟敢私自纵敌!来人,将这叛贼拿下!”
四下守军毫无动静,一个个坚定如铁石,只望向牟连。
牟连冷冷侧首,一言不发,凛然有杀气迫人而来。
那副将仓惶环顾左右,大惊失色:“你们……你们都造反了不成?”
陡然一声暴喝,牟连拔剑,手起剑落,将那人劈翻落马,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
眼前惊变只在一瞬之间,那人的尸首在地上滚了几滚,左右才爆出惊悸低呼之声。
我亦未曾想到牟连会当众斩杀副将,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只见牟连定定望住手中滴血长剑,僵立半晌,霍然抬头向我们嘶声吼道:“还不快走!”
宋怀恩将马一勒,我按住他的手:“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堪堪汇集于我,我深吸一口气,扬声肃然道:“逆贼吴谦谋反,犯上作乱。牟连大义灭亲,忠勇可嘉;待豫章王大军入城,平定晖州之乱,必当上奏朝廷,褒扬功勋;众将士平叛有功,皆有嘉赏!”
牟连定定望住我,仿如呆了一般。
恰在僵持中,宋怀恩扬剑指天,高声道:“吾等誓死追随豫章王,效忠皇室,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铁骑精卫与庞癸等人随即跪地响应。
四下守军将士再无迟疑,尽皆伏跪在地,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夜空,令我心神震荡。
牟连翻身下马,默然垂首片刻,屈膝跪倒:“吾皇万岁!”
事不宜迟,一旦吴谦获知行馆之变,我们便先机尽失。
宋怀恩与牟连、庞癸等人当即在行馆议定大计,兵分三路行事。
牟连率领手下戍卫,趁城头换岗之机,夜袭北门,分兵拿下防守薄弱的东西二门;庞癸派出暗人,持我的密函从北门出城,趁夜赶往宁朔方向,向萧綦前锋大军报讯;宋怀恩率领五百精骑,趁乱杀入刺史府,挟制住吴谦,再与牟连会合,往城南驻军大营夺取兵符,号令全城守军。同时,由庞癸率领手下暗人四下潜入晖州机要之地——官仓、府库、营房,在城中四下纵火,散布豫章王攻城的消息,动摇晖州军心,令全城陷入混乱。
此刻天色微明,已过五更,正是人们将醒未醒、最为松懈的时刻。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么一击得手,要么全军覆没。
宋、牟、庞三人各自点齐兵马,整装上马。
宋怀恩勒马回头,向我按剑俯首。
我深深凝望他年轻坚毅的面容,向他们三人俯身长拜:“王儇在此等候三位平安归来!”
两百余名侍卫留下来守护行馆,我带领玉秀等侍女,照料夜间拼杀受伤的士兵。行馆内一切有条不紊,侍卫们严阵以待,只等城中的讯号。我这才抽身回房,匆匆梳洗整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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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夺城(2)
约摸过了两三炷香的时间,侍卫来报,称城中火光已起。
我匆忙登上行馆后山最高的流觞台,凭栏俯瞰城中。
浓云阴霾笼罩下的晖州已是一片惊乱景象,城中四下腾起熊熊火光,天际第一缕晨光还未出现便已被浓烟遮蔽。阴云沉沉压顶,看来今天将有暴雨倾盆。
我眼前隐约浮现出兵荒马乱,人群奔走呼号的惨景……想来此时,整个晖州都已陷入大难临头的惊恐和混乱。自睡梦中惊醒的人们,睁眼所见,亦如我眼前这般景象,依稀似末日将临。
片刻之后,北门方向吹响号角,惊彻全城——那是我们约定的讯号,牟连已经得手。
天际浓云低垂,天色依然昏黑如夜。
北门被牟连拿下,飞马报讯的暗人顺利出城。我遥望北面,闭目默祷,只盼萧綦快快赶来。
按庞癸所献之计,此刻百余骑兵应当已出城,沿路燃起狼烟,以树枝缚于马尾,在离城一里外往来奔驰,踏起沙尘漫天,一路狼烟滚滚,扬尘延绵。城中守军素来敬畏豫章王威名,骤然听得萧綦亲率大军到来,已是魂飞魄散,待亲眼望见北门已破,城外一片烟尘冲天,在天色昏暗中远远望去,恰似千军万马浩荡而来,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伪——果然未出半个时辰,东门、西门相继传来低沉号角,两处守军不战自溃,皆被牟连拿下。
城中混乱之状愈演愈烈,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升腾,如莽莽黑蛇舞动。
此时晖州生变,全城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料想蹇宁王在河对岸也看到了这番光景。
他会不会相信是萧綦的大军攻城,如果骗不过这个老狐狸,依然被他强行渡河,又当如何是好?我的手心后背俱是冷汗,纵然经历过一次次生死险境,面对这满城烽火,恶战在即,仍禁不住心神俱寒。
忽听身后有低微的哽噎声,我回头,却见玉秀脸色苍白,正抬手拭泪。
“你怕什么?”我沉下脸来,目光缓缓扫过身后戎装仗剑的护卫们,向玉秀沉声道,“这里没有胆小怯弱之人,众将士舍生忘死,个个都是真正的勇士,能与他们共生死,是你的荣耀。”
身后众侍卫尽皆动容,玉秀扑通跪倒在地:“奴婢知错。”
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她已算十分勇敢。我心中不忍,神色稍缓,伸手将她扶起:“将士们正在搏命拼杀,我不想看见任何人在此刻流泪。”
玉秀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颤声道:“奴婢不怕,奴婢只是,只是怕宋将军他们有危险。”
这女孩子一双圆圆亮亮的大眼中,满是关切惶恐。我心中怦然牵动,顿时有几分了然。今日若换了萧綦在阵前拼杀,我也未必能如此镇定。
眼前隐隐浮现萧綦从容睥睨的眼神……似有莫名的力量注入心里,令我神思澄明。
我直视玉秀,决然开口:“他们都是最骁勇的战士,必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
我的话音未落,南面城外传来雄浑嘹亮的号角,其声冲天而起,直裂晨空。随即是千万战鼓齐擂,鼓声动地,滚滚而来,声势之间杀气震天。
那应该是宋怀恩夺下了驻军大营,按事先约定,擂响战鼓,吹起号角,隔河向謇宁王示威。
我站在高台之上,一时心神俱震,握紧了围栏,不敢相信一切如此顺遂。
玉秀已顾不得礼制,抓住我袍袖,连连追问:“王妃你听!那是什么?那头怎么样了?”
我紧抿了唇不敢开口,没有听到他们亲口传来消息之前,不敢妄存一丝侥幸。
半炷香时间的等待,漫长难熬,几乎耗尽我全部定力。
“报——”
一名侍卫飞奔上来:“晖州刺史吴谦伏诛,守将弃甲归降,四面城门皆已拿下,宋牟两位将军已接掌晖州军政,庞大人正率兵赶回行馆!”
玉秀跳起来,忘乎所以地欢叫:“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身后众侍卫欢声雷动,振奋鼓舞之色溢于言表。
“很好,预备车驾入城。”我含笑点头,强抑心中激动,没有让声音流露半分颤抖。
转身仰望天空,我闭上眼,在心中重复玉秀方才的话,恨不得立时跪倒,叩谢上苍佑我。
庞癸赶回行馆时,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我抢在他跪拜之前,亲手扶住他,向他和他身后浴血沐雨的勇士们含笑致谢。
庞癸弃了头盔,狠狠抹一把脸上雨水,朗声笑道:“做了半辈子暗人,今日能随两位将军冲锋阵前,痛快厮杀一场,是属下平生大幸!”
如此豪迈的汉子,可惜身为暗人,注定终生不见天日。我凝视庞癸,微笑道:“若是随我回京,从此跟随豫章王麾下,你可愿意?”
庞癸二话不说跪倒:“属下身为暗人,曾受王氏大恩,立誓效忠,至死不得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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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夺城(3)
我一怔,心下怅然,忽而转念回过神来:“那么,若是跟随于我呢?”
“但凭王妃驱策!”庞癸抬头,目光炯炯,露出一线微笑。
望着庞癸和他身后黑压压跪到一地的暗人,这一刻我猛然惊觉——昔日王氏一明一暗,在朝在野的两大势力,分别由父亲和叔父所主宰,而今我却被时势推到了他们之前,第一次取代父辈的权威。我所接掌的不仅是眼前众人的生死命运,更是他们对王氏的忠诚信重。
只在一念之间,似有强大的力量涌入心中,将心底变得一点点坚强。
车驾和随行侍卫穿过城中,沿路百姓纷纷惊慌走避,再无人敢像昨日一般围观。
全城已经戒备森严。经此一场变乱,晖州已是人心惶惶,富家大户纷纷席卷细软出城躲避。普通百姓无力弃家远行,则急于屯粮储物,以防再起战祸。
路上时有见到守军士兵趁乱扰民。昨日还是繁华盛景的晖州,一夜之间变得满目苍凉。
我放下垂帘,不忍再看。
车驾到达刺史府前,入目一片狼藉。
门前石阶上还残留着未洗尽的血迹,依稀可见昨夜一场混战的惨烈。庭前文书卷帙散乱遍地,却不见一个仆从婢女,到处是重甲佩刀的士兵在清理洒扫。
宋怀恩带着晖州大小官员迎了出来。一众文吏武将都是往日在晖州见过的,当时每逢节令筵饮,总少不了诸人的迎奉。我所过之处,众人皆俯首敛息,恍惚还似当年初来晖州的情境,然而彼时此地,一切已然迥异。
宋怀恩战甲未卸,臂上伤处只草草包扎,眼底布满血丝,依然意气飞扬。
他简略将战况一一禀来,对其间惨烈只字不提,只说吴谦仓皇出逃,混入乱军之中,被他亲手射死。謇宁王那边派出十余艘小艇沿河查探,暂且不见动静。
一时间千头万绪,我也暗自焦虑,当着晖州大小官吏,只得不动声色。
我嘱咐了三件要务。其一,稳定民心,天黑之前平定城中骚乱;其二,加强城防,随时准备抵御謇宁王大军;其三,储备粮草,等待豫章王大军到来。
府中不见牟连的身影,问及宋怀恩,却见他面色迟疑。
遣退了其余官吏,我回到内堂,蹙眉看向宋怀恩。
他低声道:“牟统领正在吴夫人房中。”
我将眉一挑,心中已有不祥之感,只听他说:“吴谦死讯传回之后,吴夫人便自刎了。”
吴夫人的尸首是牟连亲手殓葬的。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走得异常决绝。吴谦的两个妾室哭哭啼啼,只说夫人将蕙心小姐交给她们,自己回了房中,不料竟以老爷平日的佩剑横颈自刎。
一个足不出闺阁的妇人,平生从未碰过刀剑,却选择这样的方式,追随丈夫而去。
我没有踏进她的灵堂,也没去送她最后一程——她必然是不愿见到我的。昨日离去之前,言犹在耳,我曾对她说,“患难相护之恩,他日必定相报”。
她的患难相护,换来家门惨变。我的报答便是诱叛她引以为傲的亲侄,杀死她的夫君。
“王妃,天都快黑了,您出来吃点东西吧。”玉秀隔了门,在外面低声求恳。
我枯坐在窗下一言不发,望着北边天际发呆,看夜色一点一点围拢。什么人也不愿见,什么话也不想说。我将自己关在房里,没有勇气去看一看牟连,看一看那个叫蕙心的女孩儿。听说吴蕙心哭晕过去多次,悬梁未遂,此时还躺在床上,水米未进。
玉秀还在外面苦苦求我开门。我走到门口,默然立了片刻,将门打开。
“领我去看看吴蕙心。”我淡淡开口,玉秀怔怔看着我脸色,没敢劝阻,立即转身带路。
还未踏进闺房门口,就听见女子的哭泣声,伴着碎瓷裂盏的声音。
一名妇人匆忙迎了出来,素衣着孝,面目清丽,不卑不亢向我行礼,自称妾身曹氏。
我无心多言,径直步入房中,恰见那苍白纤弱的女孩儿将侍女奉上的粥肴摔开。
我接过仆妇手里的粥碗,走到她床前,垂眸凝视她。
周围侍婢跪了一地,蕙心含泪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我,双眼哭得红肿。
“张口。”我舀了一勺粥,喂到她唇边。
她睁大眼睛瞪着我,我冷冷开口:“粥里有毒,是送你上路的。”
蕙心一颤,满目骇然,嘴唇剧烈颤抖。
“你想死,我便成全你。”我将勺子强行送到她唇间。
她不由自主地瑟缩,抖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你是谁……”
我将碗放下,凝视她双眸,缓缓说道:“我是豫章王妃。”
她双瞳骤然大睁,尖声道:“是你害死我爹娘!”
我不闪不避,任由她扑上来抓住我衣襟,眼前一花,被她一掌掴在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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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夺城(4)
身后玉秀与曹氏抢上来格挡,我抬手阻住她们,又受了她反手一掌,双颊立时火辣。
蕙心又伸手来掐我颈项,我避开,扣住了她手腕。
我的身量已算单薄,这女孩儿竟比我还消瘦几分,手上力道微弱,被我扣住动弹不得。
“这两掌是我欠你母亲的。”我淡淡开口,“若是你自己想报仇,先活下来再说。”
我放开吴蕙心,起身拂袖而去。
那曹氏一路随我到了庭中,俯身道:“多谢王妃。”
“蕙心不是真心求死,她会好好活下来。”我疲倦地叹息一声,恍然记起玉秀之前提过,吴蕙心由牟连的夫人在照料……我侧首看她,“你是牟夫人?”
曹氏低头称是。
我一时无言相对,沉默片刻道:“牟将军可好?”
“多谢王妃垂顾,外子已赶往营中,协助宋将军署理防务。”曹氏语声低柔,落落大方,不似一般闺阁女子。我颔首道:“辛苦牟将军与夫人了。”
曹氏脸上一红,欲言又止。我觉得蹊跷,回眸细看她。她迟疑片刻,终究开口道:“外子只是戍卫统领,位份卑微,当不起将军的名衔。”
我怔住,讶然道:“牟连的职位怎会如此低微?他不是吴夫人之侄么?”
曹氏有些窘迫,沉默片刻,似鼓起极大勇气开口:“外子不肯依附裙带之便,姑父也惟恐带累了官声……是以外子空怀报国之志,却多年不得升迁。此番姑父投靠叛军,外子也曾力劝。及至王妃入城,终令外子临崖勒马,未致铸成大错。妾身虽愚昧,亦知好马需遇伯乐,良将需投明主。恳请王妃为外子美言,不计门庭之嫌,勿令良将报国无门!”她一气说来,脸颊涨红,向我俯身拜倒,“妾身在此叩谢王妃!”
这一番话虽是出于私心,惟恐牟连受到牵连,身为降将受人轻视,故而为他开脱求情……然而从她口中道出,却是诚挚坦荡,并无半分谄媚之态。看她年纪似与哥哥相仿,心机胆识不输须眉,叫我油然而生敬佩之心,忙亲手将她扶起。
“牟连有贤妻若此,可见他非但是良将,亦是一员福将。”我向她扬眉一笑,不觉起了亲近之心,“王儇年轻识浅,若蒙牟夫人不弃,愿能时时提点于我,共商此间事务。”
曹氏喜出望外,忙又拜倒。
是夜,辗转无眠。
宋怀恩执意要我从行馆迁入刺史府,虽是守卫森严,安全无虞,我却一闭眼就想起吴夫人、想起蕙心,哪里还能安睡。已是夜阑更深,我仍毫无睡意,索性披衣起来,步出庭院。
夜空漆黑,不见一丝月色,只有隐隐火光映得天际微明,依稀可见守夜的士卒在城头巡视走动。我只带了几名值夜的侍女,没有唤起玉秀,她连日惊累不堪,回房便已酣睡了。
信步走到内院门口,却见外院还是灯火通明,仍有军士府吏进出繁忙。
我悄然行至偏厅,示意门口侍卫不要出声。只见厅中几名校将围聚在舆图前面,当中一人正是宋怀恩。他换了一身深蓝便袍,在灯下看来,愈显清俊,言止从容坚定,隐有大将之风。
想来当年,萧綦少年之时,也是这般意气飞扬吧。
我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他也未发现,只专注向众将部署兵力防务。我心下欣慰,转身正欲离去,却听身后有人讶然道:“王妃!”
回头见宋怀恩霍然抬头,定定望住我。
“时辰已晚,若非紧急军务,诸位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我步入厅中,向众人温言笑道。
宋怀恩颔首一笑,依言遣散了众人。
我徐步踱至舆图前,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后,保持着数尺距离,一如既往的恭谨拘束。
“你的伤势如何?”我微笑侧首。
他低头道:“已无大碍,只是皮肉伤,多谢王妃挂虑。”
见他神色越发局促,我不禁失笑:“怀恩,为何与我说话总是如临大敌一般?”
他竟一呆,似被我这句笑语惊住,耳根竟又红了。
见他如此尴尬,我亦不敢再言笑,侧首轻咳了声,正色道:“按眼下情形,你看謇宁王会否抢先渡河?”
宋怀恩神色有些恍惚,愣了片刻才回答道:“今日晖州大乱,烽烟四起,謇宁王素来谨慎多疑,见此情形,势必不敢贸然渡河。然而,属下担心时日拖得越久,越令他起疑。”
我颔首道:“不错,若果真是大军已到,必定不会守城不出。越是按兵不动,越是露出破绽,迟早被他觑出我们的底细。”
“王爷接到信报,假使路途顺利,不出五日应能赶到。”宋怀恩深深蹙眉,“如何拖过这五日,便是关键所在。牟连已依计将豫章王帅旗遍插城头,驻军大营增加炉灶炊烟,日夜巡逻不熄,造出大军入城的假相……即便如此,依属下看来,最多也只能拖到三日。”
我沉默,心下早已有此准备,最坏的可能也莫过于刀兵相向。
“照此说来,三日之后,一场鏖战在所难免了?”我肃然望向他。
宋怀恩毅然点头:“我们至少仍需坚守两日,将謇宁王挡在晖州城外,等待王爷赶来。”
我蹙眉缓缓道:“晖州兵力远远不足,守军素来吃惯了皇粮,惫懒成性,疏于操练,又逢人心浮动之际……若是硬拼起来,我担心能否拖过两日。”
“挡不住也要挡!”宋怀恩抬眸,眼底宛如冰封,“属下已经传令全军,一旦城破,我便纵火焚城,叫全城守军、老弱妇孺皆与叛军同葬!”
我一震,骇然凝望了他,半晌不能言语。
他凛然与我对视,缓缓道:“如此,则破釜沉舟,再无退路,惟有以命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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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并肩(1)
【并肩】
晖州的夜风比宁朔温软,五月深宵,透衣清凉,吹起我鬓发纷飞。
我立在中庭,仰首望向天际,微微叹息:“交战一起,不知道这座城池将会变成怎样。”
宋怀恩默然片刻:“彭泽刺史已经举兵叛乱,烽烟燃及东南诸郡,一旦水泽之路失陷,琅玡也不再太平。长公主此时还在路途中,获知彭泽兵乱,只怕不会再往琅玡去了。”
我黯然叹道:“家母此时应当已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依她的性子,回去了也好。”
“难道长公主不知京城之危?”宋怀恩蹙眉看我,神色略见忧急。
“正因京城陷于危急,家母才肯回去吧。”我无奈一笑,到底是数十年夫妻,对父亲纵有万般怨恨,当此生死关头,她总要和他在一起的。晋敏长公主的性子,若真执拗起来,谁又阻得住她。彭泽之乱将京城逼到危急边缘,或许也逼出了母亲的真情。
“王妃此话何解?”宋怀恩惴惴开口,犹自疑惑。
我却不愿再与旁人提及家事,只淡淡一笑:“我确信她会返回京城,正如我也会留在晖州。”
“你要留在晖州?”宋怀恩语声陡然拔高,连敬辞也忘了,朝我脱口怒道,“万万不可!”
夜色下,他一双剑眉飞扬,满目焦灼关切。
我看在眼里,心下怦然一紧。这样的目光,没有敬畏与恭谦,只是无遮无挡的热切,再不是臣属之于主上,仅仅是一个男子看向一个女子的目光。
只听他急急道:“晖州一战在即,属下预备明日一早就让庞癸护送王妃出城,北上与王爷会合……无论如何,决不能让王妃涉险!”
我侧首转身,避开他灼人目光,心下竟有些许慌乱。
一时相对无语,惟觉夜风吹得衣袂翻飞。
“你只需全力守城,至于是去是留,我自有分寸。”我敛定心神,淡淡开口。
宋怀恩气急,张口欲说什么,却又陡然止住,将唇角紧抿作一线。
我回眸静静看他:“你跟随王爷身经百战,可曾因战况危急而临阵退缩过?”
他蹙眉道:“将军自当战死沙场,王妃你身为女子,岂能相提并论!”
“那么,”我微微一笑,“若是王爷在此,他可会抛下你们,独自离城避难?”
“那也不同!”宋怀恩勃然怒道。
我含笑直视他:“有何不同,我是豫章王妃,自当与豫章王麾下将士共同进退。”
宋怀恩默然垂下目光,不再与我争执。
折返内院的一路上,他沉默地跟在身后护送,于门边驻足目送我入内。
步入曲径深处,仍依稀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我忍不住驻足回头,见那淡淡身影孑然立于门下,袖袂飞扬,说不出的寂寥孤清。
天色刚亮,潜去鹿岭关外打探虚实的军士回报,謇宁王大军正在加紧督造战船,曾派出数队小艇于凌晨时分靠近河岸,打探我军消息,皆被巡夜守军发现,劲弩齐发,将其逼退。
牟连已经封闭四面城门,下令城中军民储粮备战,调集重兵驻守鹿岭关,不准任何人从南境入城。鹿岭关将在今日正午封闭,此刻关门内外已是人马如潮,附近百姓扶老携幼,抢在封关之前入城躲避战事。
一连两天过去,謇宁王的战船已在河岸列开阵势,天色晴好时,依稀可见对岸飘扬的战旗。
到第三天,渡河刺探的小艇骤然增多,不时向城头射来箭矢,叫嚣挑衅。牟连与宋怀恩交替值守城头,严令死守,不准守军士兵回应反击。謇宁王越是试探,越显出他疑虑心虚,摸不准我方的虚实。
城头风云诡谲,城内人心惶惶。
百姓忙于屯粮避战,城中米行纷纷告罄关门,贫民哀告无门。晖州多年未经战事,官仓所储粮草许久不曾清点,竟已霉坏了许多,也不知能供军中多久的用度。
眼前一团乱麻,叫我无从应对。自幼所见所学,虽也不乏兵书韬略,耳濡目染却大多是宫闱朝堂间弄权之术,这最最寻常的民生衣食之事恰是我闻所未闻的。晖州大小官吏平素饱食终日,最擅歌赋清谈,真正到了用兵之际,一个个只会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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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并肩(2)
正值一筹莫展之际,牟夫人曹氏举荐了数名出身寒庶的下吏,包括她的族兄在内一共七人,均是在各处府衙持事多年的清吏,深谙民情,行事勤勉,这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连日里,众人不眠不休,逐一清点官仓府库,供给军中的粮草皆已就位,另开了仓廪专司赈济。城中人心稍定,骚乱渐止。
从前虽知朝廷吏治败坏,贵胄子弟庸碌无为,却不知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我抚额长叹,想起在京中的哥哥,只觉深深无奈,心中隐有忧虑。
已是入夜时分,照宋怀恩的预料,只怕謇宁王的耐心难以耗过今晚。
我与曹氏相携而至城头,时近子夜,今夜的晖州月明星稀,分外靖好。
城头守备一切如旧,不见半分慌乱,暗中却已全城警戒,四门守军皆是枕戈待旦。
宋怀恩与牟连闻讯赶来,两人皆是重甲佩剑,眼有红丝。
听曹氏说,牟连已经三日未曾回府,一直值守在营中。此刻他夫妇二人相见于城头,生死之战或许就在转瞬,两人沉静对视,没有只言片语,却似已道尽一切。
我心中触动,含笑转身,对宋怀恩道:“宋将军请随我来。”
离开牟氏夫妇数丈远了,我才止步回身,向宋怀恩微微一笑:“且让他们聚一聚吧。”
宋怀恩含笑不语,深深看我一眼,复又目光微垂。
这三日来,我着意回避,每日除了商议要事,并不与他见面。偶有琐事,总是命玉秀往返传话。平素听她回来说起宋将军,总是眉飞色舞,此刻宋怀恩就在眼前,她却低头立于我身后,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少年情事,莫不如此。
眼下战事在即,我却被眼前的牟氏夫妇,与玉秀的女儿心事,勾起了满心温柔。
宋怀恩亦微微含笑,凝望远处江面,只字不提战事,似不愿惊扰这城头片刻的宁静。
良久无语,倒是玉秀轻轻开口打破了沉寂:“江面起雾了,王妃可要添衣?”
我摇头,却见江面果真已弥漫了氤氲水雾,似乳色轻纱笼罩水面,随风缓缓流动。
“再过两个时辰,便是江面雾霭最浓的时候。”宋怀恩低低开口,语声带了一丝肃杀,“那便是攻城最好的时机。若是过了寅时,未见敌军来袭,我们便又撑过一日。”
我心下凛了一凛,依然朗声笑道:“已经过了子时,现在是第四日了,王爷的前锋大军离我们又近了许多。或许明日此时,援军便能到了。”
“智者多疑,勇者少虑。”他含笑沉吟道,“我们闭门不战本是拖延之策,所幸此番遭遇的对手是謇宁王。此人年老多疑,见此情状只怕越是谨慎,惟恐有诈。”
我附掌而笑,戏谑道:“不错,但愿他再多几分慎重沉稳,切莫学少年莽撞。”
宋怀恩与我相视而笑。
回到房中,再也不能入睡,听着声声更漏,将两个时辰一分分挨过。
问了玉秀不知第几遍,从子时三刻数到寅时初刻,我与她俱是困倦不堪,伏在案头不知不觉竟懵懵睡去……待我被更声猛然惊起,推醒玉秀,一问值夜的侍女,才知已是卯时初刻了!
果真又挨过一天了。
望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远观城头灯火,我只觉又是宽慰又是疲惫。
连日来,一直不曾安睡,此时心头一块大石暂且落了地,困意却再也抵挡不住。
阖眼之前还嘱咐玉秀,辰时一过便叫醒我,然而未等玉秀回答,我神志已迷糊过去。
这一觉睡得恬然无梦,酣沉无比。
将醒未醒之间,依稀见到萧綦骑着他那神气活现的墨蛟,从远处缓缓而来,竟走得那么慢……我恨不得狠狠抽上墨蛟一鞭子,叫这顽劣的马儿跑快一些。
“到了,到了,王爷到了……”梦中竟还有人欢呼。
我笑着翻身,却被人重重推了一把,立时醒转过来。却是玉秀拼命摇着我,口中连连嚷着什么,我怔了片刻才听清——
她是说,王爷到了。
身旁侍女皆喜上眉梢,门外传来侍卫奔走出迎的脚步声——果真不是在梦中。
我跳下床,扯过外袍披上,胡乱踏了丝履便飞奔出门。
袖袂飘拂,长发被风吹得散乱飞舞。这可恶的走廊甬道天天行走,怎么从不觉得如此漫长难走!众目睽睽之下,我第一次顾不得仪态规矩,提起裙袂大步飞奔,恨不得生出翅膀,瞬间飞到他面前。
甫至大门,远远就望见一面黑色缬金蟠龙帅旗高擎,猎猎招展于耀眼日光之下。
那是豫章王的帅旗,所到之处,即是定国大将军萧綦亲临。
那个威仪赫赫的身影高踞在墨黑战马之上,逆着正午日光,有如天神一般。
我仰起头,眼前是正午耀目的阳光,比阳光更耀目的是那光晕正中的一人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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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并肩(3)
黑铁明光龙鳞甲、墨色狮鬃战马、玄色风氅上刺金蟠龙似欲随风腾空而起。在他身后,是肃列整齐的威武之师,仿如看不到尽头的盾墙在眼前森然排开,又似黑铁色的潮水正自远方滚滚动地而来。
众人跪倒一地,齐声参拜,只余我散发单衣立于他马前。
晨昏寝寐都在企盼的人,真切切站在眼前,我却似痴了一般,怔怔不能言语。
他策马踏前,向我伸出手来。
脚下轻飘飘向他迎去,犹似身在梦中。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轻轻一带便将我拽上马背。耀眼阳光之下,我看清他的眉目笑容,果真是萧綦,是我心心念念、一刻也不能放下的那个人。
“我来了。”他笑容温暖,目光灼热,语声低沉淡定。这笑容只有我看得见,这淡淡三个字也只有我听得见。整整五天的路途被他硬赶在此刻到达,其间披星戴月,忧心如焚,全军将士马不停蹄……我虽不能目睹,却能想见。
四目相顾,无需蜜语柔情,他来了,便已经足够。
豫章王前锋大军踏着烈烈日光,浩浩荡荡进入城内。
众目睽睽之下,他与我共乘一骑,穿过欢呼迎候的人群,径直驰上城楼,接受脚下如潮的欢呼。三军将士欢声如雷,士气勃然高张,满城百姓奔走相庆,潮水般呼声远远传开,在城中回荡不息。这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狂热,仿佛濒临绝望的人终于迎来拯救万众于水火的神衹;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豫章王的威望竟至于此。
而此时此刻,我以豫章王妃的身份,与他并肩共骑,一同接受万众景仰。
这发自肺腑的欢呼,即便尊贵如皇族,也未必能得到。
这便是民心。
眼前一幕将我深深震撼,良久不能言语。
及至离开城头,驰返府衙,这才惊觉自己一直长发散覆,素颜单衣,就这样被萧綦揽在怀中。
而左右将领,乃至城下三军将士都看到了我们这个样子……我顿时双颊火辣辣发烫,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慌忙将脸低下,不敢触到身后诸人的目光。
“你做什么?”萧綦诧异地低头问我。
我脸颊愈热,声音轻细得不能再轻:“你竟让我这副样子出来。”
身后诸将随行,相隔不过丈余,他竟朗声大笑:“你连整座城池都敢夺下,这时倒怕了羞?”
有低抑笑声从后面传来……我羞窘难当,再不敢接口与他调笑。
一回到府衙,我便跳下马背,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而去,心下暗恼,赌气不去睬他。
等我匆忙沐浴更衣,梳妆整齐了出来,玉秀说王爷已去了营中,并未来过这里。
我一呆,旋即苦笑。他自然是以军务为重的,日夜兼程赶来也未必是为了我。
黯然倚坐妆台,心下恼也不是,叹也不是。挨过了连日的惊虑忐忑,已是心力交瘁,好容易盼来了他,本该满心欢喜却又莫名怅惘……他不在时,我也独自一人撑过来,错觉自己刀枪不入;而今他来了,我便回复原形,只愿从此被他护在身后,犹如宁朔那夜。
一时间意兴阑珊,拆了钗环发髻,又觉倦意袭来。
这两日着实太累,我倚回锦榻,本想小寐片刻,不觉却又睡去。
朦胧间,有人帮我盖好被衾,熟悉的男子气息淡淡笼下来。
我不愿睁开眼睛,默然侧首向内。
“不想看见我?”他的手指抚过我鬓发,语声温暖低沉,“之前是谁疯了一样奔到我马前?”
提及当时,我顿觉心软,睁了眼静静看他。
他眼底尽是红丝,下巴渗出湛青一层浅浅胡茬,满面都是倦色。
我再也硬不下心肠,伸臂揽住他颈项,幽幽开口:“到底几天没阖眼了?”
他笑一笑,并不答话,只将我拥住。
“王妃,此番你做得很好。”他正色望住我,“本王甚为钦佩。”
我一时愕然,未及开口,却听他话锋一转,厉色道:“可是阿妩,即便你有通天彻地之能,我也不屑拿你的安危,来换区区一座城池!”
“我什么凶险不曾见过,即便謇宁王夺下晖州,我也无需忌惮。”他已是声色俱厉,“你本有机会全身而退,却擅自发难夺城……需知刀兵无眼,当日若有半分差错,就算我插翅赶来也捞不回你一个全尸!”
此时想来,当晚确是万分凶险,我也心知后怕,却仍坚持道:“可我们终是赢了。”
“赢又如何?”萧綦陡然怒了,“萧某身经百战,赢得还少么!区区一个晖州赢来又如何?可若是输了你,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王儇?纵然输了十个百个晖州,也不能……”
他怒视我,一句话到了嘴边,却不肯说出口。
“也不能什么?”我心中明明知道,依然轻声问他,笑意已忍不住浮上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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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并肩(4)
萧綦瞪了我半晌,无奈一叹,将我狠狠揽紧,下巴轻抵在我颈侧:“也不能……输了你。”
这般柔情蜜语从他口中说出,似有千般艰难,万分沉重。
我笑出声,伏在他肩头,眼泪却已涌上。
“一路上我只想着将你狠狠抽一顿鞭子!叫你胆大妄为!”他苦笑,“越近晖州,却又越怕……想到你若有个闪失,恨不能踏平此城,叫謇宁王全军相殉!”
我攀着他衣襟,只是笑,一面笑一面偷偷在他襟上蹭去眼泪,泪水却一直不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啼笑皆非:“你这女人……”
室内渐渐昏暗,窗外已是暮色渐浓,我不知不觉竟已睡到了黄昏时分。
看他风尘仆仆,满脸倦色,一到城中就忙于部署军务,整饬城防,只怕已忙碌了半天。
我轻轻将他环住:“眼睛都红了,睡一会儿吧。”
萧綦笑了笑:“倒真是倦了。”
我忙起身下床,让侍女送进来热水热茶,一面绞了帕子让他洗脸,一面笑道:“妾身这就侍候王爷就寝。”
“王妃贤良。”萧綦慵然笑着,便要和衣躺下。
我忙拉住他:“哪有穿着衣服就睡的!”
“城头兵不卸甲,闺中岂能宽衣?”他倒还有心思调笑,将我拽到床上,柔声道,“陪我躺一会儿,半个时辰过后叫醒我。”
我无奈点头,轻轻给他盖上被衾。
正要同他说话,却听他呼吸沉缓,已经沉沉睡着,薄削唇边犹带笑意,眉心那道皱痕略微舒展开来。他的手还紧紧环在我腰间,睡着了也不肯放开。我一动不敢动,惟恐将他惊醒。躺在他怀中,静静凝视他眉目,只觉一生一世都看不够。
待我猛然惊醒,翻身去叫醒他,却见枕边空空无人。
帘外已经夜静更深,我自己一觉睡到此时,连萧綦何时起身离去都不知道。
几乎一整个白日都睡过来了,总算是神清气爽。用过晚膳,我略略梳妆,带上一件风氅去往城头。玉秀一路上都在嬉笑打趣我,越来越是大胆。
登上城楼,远远见到他披甲佩剑,率一众将领深夜仍在巡察防务。
我缓步走近,只恐打断了他们议事,忙示意侍卫不要出声,只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萧綦身形挺拔,站在一众魁梧的将领当中仍是格外夺目。
此时城头一派灯火通明的忙乱景象,修造战船的民伕在河岸忙碌不休,筑防军士匆匆往返,连夜修筑工事。巡逻兵士穿梭来去,不时有弓弩手向河面上空射出燃烧的箭矢,借火光察看河面敌情。这番情形,竟比往日更加忙乱,俨然虚张声势一般。
我蹙眉沉吟,一时想不到是何道理。正思索间,一个粗豪的声音朝这边喝道:“何人在此?”
我一惊,却是萧綦身边一名莽豪大将发现了我。
见我徐徐步出,众将都是愕然,忙躬身行礼。
萧綦微微一笑:“你怎么来了?”
我将手中风氅递上,笑而不语。
他接过风氅,温柔凝视我,却只淡淡道:“城头夜凉,回去吧。”
那莽豪将军忽哈哈一笑,冲我抱拳道:“想不到王妃一个娇滴滴的女子,竟能妙计破城,实在是女中豪杰,俺老胡佩服得紧呐!”
我一怔,听他粗豪之言甚觉有趣,欠身笑道:“胡将军谬赞了。”
宋怀恩与牟连相顾而笑。
萧綦负手微笑道:“这是征虏将军胡光烈。”
有一人接口道:“此人混话最多,人称莽将军。”
众人哄然大笑,胡光烈无奈挠头,却也不恼。可见私下里,这班将领一向与萧綦说笑惯了,叫人看来其乐融融,果真是同袍手足一般。见众人言笑随意,牟连也不复之前的拘谨。
萧綦对牟连大加赞赏,赞他行事缜密,此番夺下晖州,当属牟连居功至伟。
牟连忙谦辞,少不得又将我与宋怀恩、庞癸等人赞颂一番。
胡光烈嘿嘿一笑,冲旁人挤了挤眼:“咱们王爷和王妃可真是一对儿绝配!”
我一时羞窘,众人俱是低头失笑。
萧綦也笑了笑,旋即对诸将正色道:“时辰不早,众位暂且回营歇息,轮值守夜,务必养精蓄锐,不可有半分松懈!”
“是!”众将齐声遵令,当即退下。
城头夜风猎猎,萧綦携了我的手,向着城楼走去。
我静静依在他身边,只想没有征战、没有杀伐,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也好。
“晖州一战,就在今夜么?”我驻足叹息。
萧綦侧目看我,不掩赞叹之色:“可惜你生为女子,枉费了如此将才。”
“若不是女子,岂能与你相遇。”我回眸一笑,“你这般虚张声势,自然事有蹊跷。謇宁王小心翼翼试探了数日,只怕耐心也快耗尽了。”
萧綦颔首而笑,抬手指向河岸南面:“謇宁王年老多疑,亦知我用兵之道长于攻战,素喜以攻为守。而今他连日试探,都不见我出阵,必定怀疑我不在城中。殊不知,恰与你们的缓兵之计不谋而合。前番是实,今日是虚,恰好虚实颠倒。我此时故弄玄虚,继续虚张声势,便越发要他起疑,令他以为我至今尚未入城,晖州空虚,大可放手来攻。若不出我所料,今日寅时,河面雾浓,謇宁王便会渡河而来。届时先放他前锋登岸,待大军渡河过半,便将他拦腰截断……”
我眼前一亮,接口道:“届时收网获鱼,瓮中捉鳖,果真痛快之极!”
萧綦大笑:“纵是勇悍老将,今日也叫他折戟在晖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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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杀伐(1)
【杀伐】
凌晨,风骤起,霹雳惊电撕裂了天际黑云。
大雨滂沱,闷雷滚滚。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将整个晖州城笼罩在不辨昼夜的昏暗之中。
已没有人在意风声呼啸若狂,没有人在意惊雷连番炸响。
风声雨势雷鸣,俱被城下酷烈的杀伐之声淹没。
謇宁王三万前锋抢在天明之前,横渡长河,趁夜杀上岸来,强攻鹿岭关。
数十艘高达数丈的楼船,每艘楼船携舰艇若干,以铁索交横,赫然连成铜墙铁壁一般。
五色旌旗招展,擂鼓鸣金,乘风势、破激浪,浩浩荡荡从河上杀来。
战鼓号角一声紧过一声,一遍高过一遍,震天的喊杀声与金铁撞击声交织莫辨。鹿岭关外云梯层叠,飞石如蝗,攻城强兵如潮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入。
暴雨哗哗而下,雨势越发迅急,风雨中仿佛裹挟了淡淡的血腥气,狠狠冲刷着晖州城墙。
我随萧綦登上最高的城楼,河岸与鹿岭关外惨烈战况尽收眼底。
一名将校战袍浴血,冒雨飞马来报:“禀王爷,敌军来势凶猛,我军已退至鹿岭关下!”
萧綦转身坐上麒麟椅,冷冷问道:“河面情势如何?”
“前锋尽数登岸,主力大军已开始渡河。”
“等。”萧綦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片刻后,又有飞马来报。
“禀王爷,敌军已渡河过半。”
“再等。”萧綦面色不变,目中掠过一丝笑意,浓烈的杀气自他身上隐隐传来。
我肃然坐在他身侧。分明是初夏时节,却如置身隆冬,天地间尽是肃杀之气,令人遍体生寒。我执起案上酒壶,将面前一樽虎纹青玉杯中斟上烈酒,未及斟满,一人飞马入内。
“禀王爷,敌军攻势迅猛,大军均已登岸,征虏将军已率众退入鹿岭关内!”
萧綦微微抬目,恰此时一道惊电划下,劈开天幕,映亮他眼底寒意胜雪:“传令左右两翼,截断登岸大军,夺船反攻!”
来人遵令,上马飞奔而去。
萧綦按剑而起:“传令后援大军,夺回鹿岭关,剿杀入城兵马!”
“末将领命!”一名将领遵令而去。
左右将领按剑肃立,甲胄兵刃雪光生寒,均已跃跃难捺。
萧綦举杯一饮而尽,掷杯于地:“备马,出战!”
我默然立于城头,目送萧綦风氅翻飞的身影远去。
这一场鏖战,直杀到雨停风歇,云开雾散,红日渐出……直至黄昏残阳如血。
左右两翼兵马挟雷霆万钧之势,从城外两侧山坡俯冲,攻入刚刚登岸的謇宁王大军,纵横冲杀,锐不可当,趁对方立足未定,杀了个横尸遍野,哀嚎震天;又令三千弓弩手伏击在侧,专杀楼船上操舵控桨的兵士,令楼船失去控制,无法掉头回航。渡河大军在滩头陷入混乱,进退不得,大小战船皆以铁索相连,拥挤突围之中引发战船自相冲撞,士兵纷纷落水,上岸即遭铁骑践踏,强弩射杀……一时间,杀声震野,流血飘橹,岸边河水尽被染为猩红。
抢先攻入鹿岭关的前锋兵马,被阻截在内城之外,强攻不下,后方援军又被截断,顿成孤军。
退守关内的胡光烈部众,与萧綦亲率的后援大军会合,掉头杀出关外。胡光烈一马当先,率领后援大军杀出城门,一柄长刀呼啸,连连斩杀敌军阵前大将,所过之处莫可抵挡。
謇宁王治军多年,麾下部众骁勇,眼见中伏失利,仍拼死顽抗,不肯弃战。
但听敌军主舰上战鼓声如雷,竟是謇宁王亲自登上船头擂响战鼓,阵前一员金甲大将挥舞巨斧,猛悍无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率领受困将士掉头突围,往岸边战船退去。
一时间敌军士气大振,奋哀兵之力,抵死而战,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但见一骑迎上阵前,白马红缨,银甲胜雪,正是宋怀恩擎一柄碧沉枪,横扫千钧,迎面与那金甲悍将战在一起。船头战鼓声震云霄,謇宁王催阵愈急。
我在城头看得心神俱寒,眼前血雨腥风,杀声震天,仿佛置身修罗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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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杀伐(2)
陡然一声低沉号角,城门洞开,旌旗猎猎,正中一面帅旗高擎。
萧綦立马城下,遥遥与船头謇宁王相峙,手中长剑光寒,直指南岸。
剑锋所指处,怒马长嘶,左右齐呼:“豫章王讨伐叛军,顺者生,逆者亡——”
我军欢声雷动,枪戟高举,齐齐呼喝呐喊。
豫章王帅旗招展,萧綦跃马而出,身后亲卫铁骑皆以重盾锁甲护体,随他逼向阵前。战靴声橐橐划一,每踏下一步,宛如铁壁动地,枪戟寒光压过了风雨中晦暗天光。
阵前敌军声势立弱,謇宁王战鼓声亦为之一滞,旋即重新擂响。楼船战舰上弓弩手齐齐将方向对准帅旗所在之处,箭雨铺天盖地,急骤打在重铁盾墙之上。
我从城头俯瞰,一切尽收眼底,满心惊颤已至木然,只疑身在惊涛骇浪间,随着城下战况起落,忽而被抛上云霄,忽而跌落深渊。
只听謇宁王战船上有数队士兵高声叫阵,喝骂不绝,直斥萧綦犯上作乱,在战鼓声中听来分外刺耳扰人。阵前敌军虽节节败退,仍悍勇顽抗不下。胶着之际,萧綦与亲卫铁骑已强顶着箭雨逼近阵前。
又一轮箭雨稍歇,就在下轮将发未发的刹那,忽见萧綦挽弓搭箭,三支惊矢连环破空而去。
箭到处,夺夺连声,竟不是射向阵前主帅,反而堪堪射中主舰前帆三道挂绳!
船头众人惊呼声中,轰然一声巨响——那数百斤重的篷帆应声坠落,砸断横桅,直堕船头,生生将那雕龙绘金的船头砸得碎片飞溅,走避不及的将士或被砸倒桅帆之下,或是坠落河中。而那篷帆落处,恰是謇宁王擂鼓之处。
眼见战船受此重创,主帅被压在碎木裂桅之下,生死不明——敌军部众皆骇然失措,阵前方寸大乱。那金甲大将正与宋怀恩苦战不下,惊见此景,一个分神间,被宋怀恩猛然回枪斜刺,当即挑落马下。
謇宁王大势已去,河面完好的十余只战船纷纷丢下伤兵残将,径直掉转船头,向南岸溃退。
至此,敌阵军心大溃,再也无心恋战。
有人抛下兵刃,发一声喊:“我愿归降豫章王!”阵前顿时十数人起而响应,夺路来奔。统兵将领尚未来得及阻拦,又有百余人弃甲奔逃,转眼溃不成军。
经此一役,謇宁王前锋折没殆尽,过半人马归降萧綦,顽抗者皆被歼灭。辛苦营造的楼船除主舰毁坏,其余尽被我军所夺,不费寸钉而赢得渡河战船,来日饮马长河,易如反掌。
然而最后寻遍战场也未见謇宁王尸首。
只怕此人老奸巨猾,见战况危急,早已换了替身上阵,自己退缩至副舰,眼见前锋惨败,立即弃残部于不顾,率军望南而逃。
是夜,萧綦犒赏三军,在刺史府与众将聚宴痛饮。
随后而来的十万大军也在子夜之前赶到。萧綦下令三军暂作休整,补充粮草,次日渡河南征。
犒赏一毕,我便称不胜酒力,从聚宴中告退,留下萧綦与他的同袍手足相聚。
萧綦没有勉强我留下,只低声问我,是否不喜众将粗豪。
我摇头,莞尔一笑——铁与血,酒与刀,终究是男人的天地。
我说:“我无意效仿木兰,无意效仿……”这句话没有说完,最后两字一时凝在唇间。
胡光烈上来拉住萧綦敬酒,醉态憨然可掬。趁萧綦无奈之际,我忙欠身告退。
匆匆步出府衙,我一时神思恍惚,仍陷在方才的震动中……那几欲脱口的两个字,将我自己惊住,不知何时竟浮出这鬼使神差的念头。吕雉!我险些脱口说出“我无意效仿木兰,无意效仿吕雉”!
一路心神起伏,车驾已悄然停在行馆门前。
明日一早大军即将南征,这一次离去,不知前路如何,也不知何日再能重来。
缓步流连于深深回廊,花木繁荫之中,置身曾独居三年的地方,已有隔世之感。那个喜欢散发赤足,醉卧花荫,闲时对花私语,愁时对雨感怀的小郡主,如今已无影无踪了。
我回到书房,依稀想起锦儿与我一起下棋的情形……问遍了行馆与府衙的仆妇管事,只说在我遇劫之后,锦儿姑娘也杳然无踪,只怕也遭了毒手。
锦儿,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子,果真就此香消玉殒了么。
站在锦儿曾巧手为我梳妆的镜台前,我黯然失神,伸手贴上冰冷的镜面,触摸那镜中的女子——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眉目,眸光流动处,只有无尽幽冷。
萧綦在赶赴晖州的路上接获京中密报,确认我母亲已返京。他将自己随身多年的短剑给了我,又从最优秀的女间者中挑出数名忠诚可靠之人,以侍女身份跟随在我身边。此去征战沙场,相看热血洗白刃,夜深千帐灯,生死胜败都是两个人并肩承担,谁也不会独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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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杀伐(3)
回到府衙,众将已经散了,却见庞癸匆匆迎上来:“王妃夜里外出,王爷甚是担心。”
我微微一笑:“王爷已经歇息了么?”
庞癸道:“宴罢后,王爷略有醉意,已经回房。”
“你也辛苦多日,今晚好好休整。”我含笑颔首,正欲举步入内,庞癸忽而赶上一步,压低声音道:“属下有事禀告。”
我一怔,回身看他,只听庞癸低声道:“属下夜巡城下,捉获一名身藏密信的侍卫,暗中传递晖州战况,疑是謇宁王所派间者,已被属下扣住。”
两军阵前互派间者亦是常事,不足为怪。我蹙眉看向庞癸,淡淡道:“既是侍卫,理当交予宋将军处置,为何私自将人扣住?”
庞癸将声音压到极低,迟疑道:“属下发现,密信竟有左相大人徽记。”
“什么!”我大惊,忙环顾左右,见侍从相距尚远,这才缓过神来,急急追问道,“此人何在?可曾招供什么,还有何人知晓此事?”
庞癸垂首道:“事关重大,属下不敢张扬,已将此人单独囚禁,旁人尚不知晓。此人自尽未遂,至今未曾招供。”
我心下稍定:“密信呢?”
庞癸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管,双手呈交予我。其上蜡封已拆,管中藏有极薄一张纸卷,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写满,从吴谦变节伏诛至晖州战况,均写得巨细靡遗。信末那道朱漆徽记清晰映入眼中——我手上一颤,似被火星烫到,这千真万确是父亲的徽记!
薄薄一纸信函,被我越捏越紧,手心已渗出汗来。
我当即带了几名贴身侍从去往书房,命庞癸将那人带来见我。
此时已是夜阑人静,书房外侍卫都已屏退,只燃起一点微弱烛火。那人被庞癸亲自带来,周身绑缚得严严实实,口中勒了布条,只惊疑不定地望住我,半点作声不得。
我凝眸看去,见他身上穿戴竟是萧綦近身亲卫的服色。
庞癸无声退了出去,将房门悄然掩上。
我凝视那人,缓缓道:“我是上阳郡主,左相之女。”
那人目光变幻不定。
“你若是左相的人,可以向我表明身份,无需担心。”我向他出示那封密函,“我不会将此信交给王爷,也不会揭穿你的身份。”
那人低头沉吟半晌,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我将信置于烛火之上,看它化为灰烬,淡淡问道:“你一直潜伏豫章王近身亲卫之中,为家父刺探军情?”
那人点头。
“你可有同伴?”我凝视他。
那人决然摇头,目光闪动,已有警觉之色。
我默然看他半晌,这张面孔还如此年轻……“你为家父尽忠,王儇在此拜谢。”我低了头,向他微一欠身,转身步出门外。
庞癸迎上来,默不出声,只低头等待我示下。
我自唇间吐出两个字:“处死。”
从未觉得晖州的夜风如此寒冷。我茫然低头而行,心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捏住,越捏越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脚下不觉越走越快。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父亲,左相大人。他一生宦海沉浮,数十年独断专权,论心计之重,城府之深,根本不是我所能想见。他与萧綦不过是棋逢对手的两个盟友,以翁婿之名行联盟之实……而这所谓的盟友,也只不过是暂时的同仇敌忾。
我知道父亲从未真正信赖过萧綦,正如萧綦也从来没有信任过父亲,甚至从来都称呼他为左相,极少听他说起岳父二字。
当年我穿上嫁衣,跨出家门的那一刻,父亲在想些什么?是否从那时起,他已不再将我当作最亲密可信的女儿,而只是对手的妻子……从他将我嫁给萧綦,便开始戒备这个手握重兵的女婿,不仅在他身边安插耳目,更连带着将我一同疏远。
此番起兵,虽是为了拥立太子、维护王氏,却也让萧綦借机将军中的势力渗入朝堂。一旦我们成功,只怕豫章王便要取代当初的右相,与父亲在朝廷中平分秋色。
父亲自然深知这一点,只是已经别无选择,明知是引狼入室,也只能借萧綦之力先将太子推上皇位。一旦萧綦击退各路勤王之师,拥立太子顺利登基,届时父亲必不会坐视萧綦崛起,拱手将大权让给旁人。
这一番谋算,萧綦何尝不是心中有数。
父亲能在他的亲卫之中安插耳目,他对京中的动向亦是了如指掌。父亲有暗人,萧綦亦有间者,只怕他们两人斗智斗法,已不是一两日了。
从前并非没有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终将为敌,我又当何去何从。
一边是亲恩,一边是挚爱,任是谁也无法衡量其间孰轻孰重,放下哪一边都是剜心的痛!
直至今晚,亲眼见到密函,见到那人……一切终于明明白白摊开在我面前,逼我做一个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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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杀伐(4)
是放,是杀?是装作从不知情,还是将此事彻底抹去,不让任何人知道?
那一刻,在我骨子里流淌十八年的血液,推动我做出本能的抉择。
我不知道哪一边是对,哪一边是错。只知道一边已是我的过往,而另一边却是我的将来。
在我的血液里,流淌着这个权臣世家历代积淀而来的冷酷和清醒。
父亲曾给予我天底下最美好的一切,直至他亲手将我推向萧綦……那美好的一切,便已跌落尘土,化为飞灰。那个时候,我是自己甘愿的,义无反顾踏上父亲为我指出的路……没有抱怨,没有后悔,只是深心之中,就此种下被遗弃的绝望,永不能愈合。
数番风雨,生死险途,终于知道人生多艰。我要站在谁的身旁,才能有一方晴空遮挡风雨?当曾经的庇佑已经不再,我又能选择哪一处容身?
父亲,我的忠诚只有一次。
三年前我忠诚履行了你的意愿,而这一次,我选择站在自己丈夫身边。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去路,黑色蟠龙纹锦袍的下摆赫然映入眼帘。
心中纷乱如麻,我低了头,停不下急奔的步子,收势不住撞进他怀抱。
“一晚上跑到哪里去了?”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语声低沉沙哑,隐有薄怒。
我不抬头,将脸伏在他胸口,只紧紧抱住他,惟恐再失去这最后的浮木。
他伸手来抚我的脸,柔声问:“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强抑许久的悲酸尽数梗在喉间,抵得我喘不过气,满嘴窒苦难言。
“可是怪我只顾饮酒,一晚上没陪伴你?”萧綦戏谑含笑,抬起我脸庞。
我紧闭双眼,不愿被他看见眼底的悲哀。
他以为我在赌气,低笑一声,将我横抱在臂弯,大步走向房中。
到了房里,侍女都退了出去,他将我放在榻上,俯身凝视我:“傻丫头,到底怎么了?”
我努力牵动一丝微笑,却怎么也藏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凝望我,敛去了笑意:“不想笑的时候你可以不笑……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你也无需敷衍我。”
我陡然掩住面孔,将脸藏在自己掌心,藏住满面狼狈的笑与眼泪。
这一刻我蓦然惊觉父亲与萧綦的不同——让我做任何事,父亲都以为是理所当然,不会问我有没有勉强;而萧綦不会,他偏偏要我心甘情愿,容不得有半分的勉强和敷衍。
或许这一次,我总算没有做错,总算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心甘情愿的路。
无论悔与不悔,至少这一次,总是我自己选的。
萧綦默然将我拥紧,没有追问,只让我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我竟如此悲伤,哭得停不下来。心中渐渐清晰,终于明白过来,这一次我是真的背叛了父亲,从此失去了他,再也找不回承欢膝下的时光了……
“什么事能让你这样悲伤?”萧綦沉沉叹息,抬起我脸庞,目中满是怜惜。
我按住他的手,突然觉得恐慌:“如果有一天我失去所有,一无是处,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待我,会不会陪伴我,一直到老?”
他不语,深深看我,全无一丝笑容。
我不由得苦笑,心中一片冰凉。
他俯下身来,淡淡叹道:“在我看来,你本就什么都不是,只是我的女人!”
翌日,碧空如洗,东风大作,日光照耀在滚滚长河之上,如莽莽金龙,乘风破浪。
天地间一派豪壮气象,昨日的血雨腥风一扫而光。
金鼓声中,三军齐发,甲胄光耀。
船头旌旗鲜明,黑色帅旗猎猎招展于风中。
楼船升起巨帆破浪而出,首尾相连,浩浩荡荡横渡长河。
我和萧綦并肩伫立船头,河面风势甚急,吹起我乱发如飞。
抬手间,与他的手触碰在一起,他含笑凝视我,伸手替我掠起鬓发。
“为官莫若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他扬眉而笑,意态间无限飞扬,“我少年时,一心钦仰光武皇帝,也曾立此宏愿。”
昔日少年的梦想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莫说执金吾,只怕藩王之位亦不能困住他的雄心。
我迎上他熠熠目光,一时心旌摇曳,含笑叹道:“光烈皇后得以追随光武皇帝,也不枉红颜一生。遥想帝后当年,携红颜,定江山,何等英雄快意……”
萧綦朗声大笑:“此去征战千里,有你长伴身侧,若是光武有知,也应妒我!”
眼前长河悠悠,天地辽阔,然而他眼中万丈豪情,竟令这壮丽江山也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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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天阙(1)
【天阙】
五月,謇宁王兵败晖州,率残部投奔胥州承惠王,与康平郡王、储安侯、信远侯、武烈侯、承德侯、靖安侯会合。豫章王大军出三关,夺四城,直插中原心腹。
六月,謇宁王勤王大军集齐麾下二十五万兵马,分三路夹击反扑,础州告急。豫章王平定彭泽之乱,斩彭泽刺史,各州郡忌惮豫章王军威,皆归降。
七月初三,础州终告失守,武烈侯率麾下先锋长驱直入,截断入京必经之路。七月初五,豫章王左翼大军奇袭黄壤道,鏖战四天三夜,武烈侯兵败战死。
七月初九,豫章王右翼大军攻陷西麓关,伏击康平郡王部众于鬼雾谷,征虏将军奇袭謇宁王后方大营,生擒靖安侯、信远侯,重伤康平郡王。
七月十一,豫章王亲率中军进逼新津郡,与承惠王大军狭路相逢,血战怒风谷。謇宁王分兵脱身,屯兵临梁关下。承惠王大败,只身弃城逃遁,残部倒戈归降,豫章王挥师追击。
七月十五,謇宁王与豫章王两军相峙于京师咽喉——临梁关下。
临梁关距离京城不过三百余里,已是京师最后一道屏障。
抵达临梁关的次日,探子飞马传来消息。
二殿下子律纵火焚宫,于宫门伏击武卫将军。乔装禁卫逃出皇城,连夜执皇上密诏投奔謇宁王军中。密诏称,王氏与豫章王谋逆,矫诏逼宫,帝室危殆。诏令废皇后王氏为庶人,命储君子澹即位。武卫将军王栩遇刺身亡。
消息传来,我正在萧綦身侧忙碌,亲手整理案上堆作小山一般的文书军帖。
听到子律焚宫时,我怔怔回身抬头,忘了将手中那叠书简搁下。
那一句“武卫将军王栩遇刺身亡”,我听来竟不似真的……他在说什么?我的叔父,统领禁中的武卫将军王栩死了?我茫然回眸看萧綦,他亦定定望住我。
那传讯的军士还跪在地上。萧綦头也未回,唇角绷紧,淡淡说了声:“知道了,退下。”
僵然放下那叠书简,有一册滑落地上,我缓缓俯身去拣。甫伸出手,却被萧綦紧紧攥住。他起身拥住我,双臂坚定有力,不许我挣扎退开。
我茫然望住他,喃喃道:“不是真的,他们弄错了,叔父怎么会死……叔父……”那笑容爽朗,美髯飘拂的身影自眼前掠过。自小将我托在臂弯,带我骑马,手把手教我射箭的叔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死去?我们已经来了,离京城不过数百里,只差最后一步!
“是,武卫将军殉难了。”萧綦凝望我,目光肃杀,隐有歉疚痛心,“我终究来迟一步!”
我立足不稳,软软倚靠了他,身子向下滑坠,却连一声哽噎都发不出声。
萧綦揽紧了我,一言不发,身子绷得僵硬。
过了良久,他在我耳边一字字说道:“阿妩,我答应你,必以子律的人头祭奠武卫将军!”
子律——我一震,如被冰雪侵入周身,怎么会是子律。
太子哥哥子隆、二殿下子律、三殿下子澹……这三个截然不同的少年,曾与我一起度过了十余年漫长而美好的宫闱岁月。论血缘,太子哥哥与我最近;论情分,子澹与我最亲;唯独子律,却是那样孤独沉默的一个少年,与谁都不亲厚。
太子身份尊贵,子澹生母又有殊宠,唯独子律却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婕妤所出,生母早早病死,幼年即由太后代为抚育。外祖母对自幼体弱多病的子律怜恤有加,照顾无微不至,一直到他成年之后,身边还总有侍从寸步不离地守候,寝殿里终年弥散着淡淡的药味。
就在哥哥成婚的那年,子律大病一场,病愈后对每个人都变得冷若冰霜,甚至对我也再无笑颜。那时我尚年幼懵懂,只觉子律哥哥不肯和我玩了……那一年,发生了许多悲伤的事,嫂嫂初嫁半年便病逝了,到秋天又失去了外祖母,哥哥亦离京去了江南。
太后薨逝之后,子律越发沉默冷淡,终日埋头书卷,足不出户,身子也时好时坏。
我竟不太记得他的容颜。记忆里最后一次见他,依稀在我大婚前夕——他从东华殿侧门转出,手握一册古旧书卷,青衣广袖,纶巾束发,立在那一树浅紫深碧的木芙蓉下,对我淡淡一笑,仿若寒潭上掠过一道微澜,旋即归于宁静。
一整夜,我手足冰凉,不住颤抖,即使被萧綦抱在怀中,仍没有半分暖意。
萧綦披衣起身便要传召医侍。
我抓住他的手不肯放开,黯然笑了笑,摇头道:“我没事,陪着我就好。”
他的目光透过我双眸直抵心底,仿佛洞察一切:“悲伤的时候便哭出来,不要强笑。”
而我始终没有哭出来,只觉空茫无力,从指尖到心底都是寒冷。
叔父死了,我失去一位亲人,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叔父,那样宠我的叔父。
帐中灯烛已熄灭,外面鸦鸣声声,催人心惊。
我静静躺在萧綦怀中,从他身上汲取到仅有的温暖。
“怎么会是子律……”黑暗中,我茫然睁大眼睛,紧握住萧綦的手。
他却没有回答,仿佛已经睡着。
我不能相信,竟是子律害死了叔父,不能相信那文秀孤绝的少年也会卷入这一场皇权生死的争夺。或许早该料到这结果,只是不曾想到,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竟是如此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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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天阙(2)
连子律也是如此,那么他呢,我最不愿想到的一个人,他又会如何。
周身泛起寒意,不敢闭眼,怕一闭上眼就看见子澹,看见满身血污的叔父。
我不管萧綦是否已经睡着,径直喃喃对他说着幼时往事,说着叔父,说着记忆里模糊的子律。
他忽然翻身将我压在身下,目光幽深:“旧人已矣,什么皇子公主,都同你没有干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