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白麟初(第二部分)
  美美拉着她冲过海浪,一跃过岸边,两人一同念道:“抗魔法身!”六面透明的巨盾刹那间护起在她们前后左右。水中鱼游蛇走,接连地撞击在盾壁上,绿波与美美对望一眼呼出一口气
抗魔法身承受了几次重击后终于片片碎开。两人这时已经踏上一只龟背,巨龟猛烈扭动着身体,美美一边稳住身形一边大声说:“小绿儿,我们一起开阵!”  
  绿波重重地一点头,将收回了灵珠的小雪抱在肩上。目标是三千里之外的海岸。美美抛出一枚夺目的白晶石,两人凝起神思一齐念着咒决,最后同时大声道:“大挪移阵!”白光闪闪的阵形霎时扩散得超越了巨龟宽大的背壳,两个女孩子在消失之前甚至还瞥见了已经赶到岸边的武曲星一抹赞赏的目光。  
  “哈哈哈哈,果然是个厉害的女娃儿!这下连你也放心了吧?”艾罗乙在海边大笑道,他怀中的人隐约动了一下。  
  大批人马已在岸边横成一排,念卿狂站在车上高叫道:“想不到连武曲大人也大驾光临到蔽国了!既然来了,就别那么急着走!”  
  他手一挥,所有的长枪箭矢铺天盖地地朝对方射去。艾罗乙却头也不回地向海上冲去。  
  “哼,找死!开音。”  
  一片尖锐刺耳的笛音飘到海上,所有水中的魔兽瞬间如同受了号令,“腾”地纵身而起,张牙舞爪地震天嘶吼着,在海上形成了一堵遮天蔽日的墙。  
  艾罗乙目光一沉,却没有停下脚步。他一手把怀中的身体抗稳在肩上,另一手抽出一把大刀,迎着面前的一条巨鱼纵身跃去。刀横扎入鱼的半身中,艾罗乙踩着上刀柄又跳上鱼头,最后直跃到半空中。再巨大的魔兽也够不着他了,在这一瞬间他抛出晶石,竟临空开出了阵法。  
  竖着身体的鱼蛇们再难支撑,“扑通扑通”相继落入了海里。巨大的水花向四面扩散开来,正如同上空中逐渐消逝的白光。  
  念卿狂重重的一声“哼”才将身边呆了好久的部下惊回了神,诚惶诚恐的将领慌忙跪下身子,“将军,要不要再追过去?”  
  “……算了,离开了这里我们并没有胜算。反正大人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回去吧。”他在雪橇中坐下来,眼神更冷了几分,“如果北国境内再出现星者,格杀勿论!”  
  “是!”  
  ?     ?     ?  
  北冥的南岸,先前驻军临时搭建的几间房舍还留在原处,孤零零地矗立着,上上下下被雪花覆盖满了,远远望去好似苍白大地上突出的犄芽。  
  绿波是第二次从房顶上滚了下来,呛了满口的雪狠狠打了一个喷嚏。美美则哇呀哇呀地叫着在雪地上跳了三跳,终于抖干净了耳朵里的雪。两个人爬起来站好的时候,抬起头就看见空中亮光一闪,艾罗乙抱着白麟初稳稳地站在屋顶上了。  
  美美的目光一下绷紧了,“艾艾!这里!”她大叫一声,推开门就向房子里跑去。  
  门上屋檐上晃下了一堆雪,大半洒在了微怔在一旁的绿波身上。  
  艾罗乙跟着就把人抱了进去,进门时却转头用眼神阻止了她。  
  绿波呆呆地站在门口,心却一下一下重重地飞快跳着。她没有看清他,他全身被厚厚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她只瞥见他的脸上扎着一条布,那明显是从艾罗乙的衣襟上撕扯下来的,深青色的几重布上依然印得出斑斑血迹。  
  她知道他伤得很重,不是一般的严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现在,她几乎看不出他是否活的。艾罗乙不让她跟进去,这使得她心中盘桓的不祥感愈加浓重。她移不开步子,目光茫然机械地紧盯着面前掩上的门,连呼吸也似乎要冻结在寒风中了。  
  过了不多久,门打开了。她一抬眼,看见艾罗乙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只木盆。  
  “你还在这里?会冻坏的。”高大的男子瞧着她叹了一口气,“先去那边屋里歇会儿吧。”  
  “武曲大人……小初他……没事吗?”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冻得沙哑而颤抖。  
  艾罗乙露出一个微微的苦笑,“怎么会没事……我不想骗你,他情况很不好,差不多丢了九分命。不过……”他转向绿波惊惶的双眼,“既然还没死,我们就可以用尽办法把他救回来、治好。你不要太担心了,美美正在为他医治,这方面她比任何人都强得多,连我都插不上手。”他顿了顿,又说,“并不是我故意不让你去瞧他的。是他自己说,别让你看到他。他不想你瞧见他现在的样子。”  
 绿波紧咬着嘴唇埋下头。艾罗乙一言不发地把积雪一把一把抓进盆里,然后念起一个火诀,将满盆的雪融化成了热水。他端盆进去的时候又嘱咐了一句:“先去休息吧,他的情况一好我就去叫你。”再一次轻轻掩上了门。  
  她看见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后才神思一醒,差点都忘了,这地方已经可以使用道术了。拨了拨地面的积雪,她重新坐了下来,悄声念起“回春”。淡淡的白光笼在了一边手臂的伤痕上。她并不精于医系的道术,回春术也只会最基本的使用方法。望着那层浅淡的光芒她摇着头笑了笑。这样微弱的效果对现在的小初来说必定是没什么作用的,但至少还是可以治得好自己身上一些小伤的。  
  她一遍又一遍念着回春的咒诀,身上能触到的创口都慢慢地被一道一道的白光拂过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走过去。每过一分,他也会好起来一点吧。  
  “小绿儿、小绿儿……”  
  先是听到耳边隐约的呼唤,接着就感到有暖意拥了过来。她从膝盖中抬起头,望见美美正拂着自己头上雪花的手。  
  美美从她的怀中抱过睡着的小雪,“……进来吧。”  
  绿波跟着她走到床边。床很简陋,本身就只是几块木板搭在一起,这时上面不过多铺了两件斗篷。躺在上面的人也正睡着,很静很静地裹在浓浓的一团白光里,仿佛被茧保护着的蛹。他身上经过了清理,所有的血污都融到了一盆盆温热的水中之后渗进白雪之下的泥土里去了。此时他只有脸上、腿上缠着白纱,其余地方的伤痕虽然还瞧得出来,却在白光之中变得模糊且透明,看上去有些不真实。他已经睡熟了。  
  屋中点燃的木材“哔哔剥剥”跳跃着火苗,再冰凉的苍白或灰黑都显出了几分温暖。美美脸上映着红光,缓缓地轻轻地说:“他身上的伤已经都处理过了,基本没什么大碍了。眼睑上的烫伤有些严重,伤到了眼睛里一点,所以暂时不能看东西了……不过过些时候是会好的!还有就是腿上的,暂时也不能走动了……”她快速地望了一眼绿波,又赶紧说,“这也会好的,小绿儿你别怕!我用晶石做了新的骨头放进去,只要过几天与血肉长实了就没问题了!”  
  “用晶石……做的?”  
  “啊,是……这方法是另一个地方的一个人教我的。呃,他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那个,就是,我、我也只见过他一次……总之这个法子是很有用的……”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艾罗乙这时轻笑出声,替美美接过了话:“确实很管用。”他抬起右臂,“我这条胳膊就是这么回来的,还有胸口两根碎掉的骨头也补上了,现在结实得很哪。”  
  美美呼出了一口气,“嗯、嗯……就是这些伤了。过几天就会都好了。只要都好了以后小白白看起来就和以前一样了。然后、然后……再想办法把其他的治好……”她说着说着就停住了,头也低了下去。  
  绿波张得大大的眼睛从她身上转到艾罗乙身上去。  
  终于艾罗乙一偏头大手抓了抓头发,叹气道:“美美呀……治得好全部的外伤,内伤却不大精通。麟初他胡乱硬逼出了元婴,经脉都被震断了,一身的武功算是废了。另外他中了古怪的毒,不能服药,这倒是挺麻烦的。”  
  绿波听着,紧绷的目光却缓了下来,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心里消散了去。太好了,原来他不会死了。她不在意他没有武功或是不能再做什么了,只要他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多么幸运……多么好……  
  这么想着,眼泪就从脸上一滴一滴滚下来。  
  美美看见了,顿时惊慌起来,“小绿儿,你别难过!我们已经想好了,等小白白身上的伤一好,就找厉害的人给他治身体里的病,一定会全部恢复的!你……你不要哭。”  
  她摇头,飞快地擦眼泪,“我不难过,只要小初能活下来就是最好的。好谢谢你们……”  
  “一定会好的!绝对会好的!”美美也变得泪水汪汪,抽抽搭搭和她抱在一起,“……小绿儿!”她突然瞪大眼睛,焦急地摸上她的额头,“哎呀!你发烧了呀,脸烫得好厉害!你、你怎么……”  
 早该料到会这样的,她一直一直在不停地奔波、闯荡、战斗,早把一身的精神气力耗尽了。又是天寒地冻,又满身是伤,再强壮的人也要病倒了,何况是她这样的一个女孩子?  
  绿波也用手背探了一下额头,还笑了出来,“没事,我去睡一下就好了。其实只要一着凉我就会有些发烧,没什么关系的。”  
  “赶快去休息啦!”美美的脸上是又生气又心疼的嗔怒,“不许你再这么不爱惜身体了!你去睡觉,我帮你煮药。”  
  艾罗乙已经在另一间房里升起了火。绿波乖乖地躺在了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脸上映着温暖的火光。那些沉重得要把心都压碎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她轻轻闭上眼睛,很快沉沉地睡去了。  
“吱嘎,吱嘎。”木制的车辕滚在泥湿的地上,压出两条弯弯曲曲的辙印。一路向南过来,马车顶篷上的积雪变成了细雨,拉车的马也换了两三匹。偌大的马车这时也只有一匹老马在拉扯着,有一步没一步摇摇晃晃地朝前磨蹭过去。  
  这里是风华大陆北方一座小城的郊外。离城还有三四十里地,路上基本没什么人烟,唯一的声音就是从这辆马车里冒出来的。  
  “你说,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先炸开的是少年又急又怒的叫声。  
  “呃,睡饱了就会醒了吧……”跟着响起的是少女清脆的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些犹豫,“那个,你也知道她累了那么长时间嘛,当然要……休息得久一些。”  
  “已经七天了呀!”几分咬牙切齿的声音,“究竟还要睡多久?”  
  “七天啦……还会睡多久呢……”少女遥想,“好像睡公主哦。”  
  “什么睡公主?”  
  “就是一个沉睡的公主呀。以前那个教我做骨头的人说的,一个美丽的公主睡着了,要睡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少年声音震得车身都抖了一抖。  
  “啊,别急,我记得好像有方法的……”少女努力回想,“对了,他说后来公主被一个到皇宫来盗宝的登徒子偷香了一下,就惊醒过来,把登徒子打死终于守住了宝藏……不然,你也亲她一下看看?”  
  “我才不是……”少年怒极,气得说不下去。  
  “你紧张什么?就算她醒了也不会打你的,呵呵。”  
  “哼!”  
  车内又静了下来,车外赶着马的人懒懒地笑着摇摇头。车轮继续“吱嘎吱嘎”地慢慢向前滚。马车中的少年赌气地别过脸,却又忍不住偷眼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女孩子。桃花般粉红色的脸颊,安详的表情,柔和的呼吸,怎么看都像是午间的小憩。然而这么多天过来她除了沉睡就再没有其他任何动静了。  
  三天前,他能走路了,跑到她的身边守了一天。又过了一天,他眼睛上的纱布也拆了,依然是看了她的睡脸一整天,直到晚上终于给艾罗乙拖进了往南去的大车里。  
  车行了三天,她依旧没醒来。为什么会醒不来?不像是受伤,也不是生病的昏迷。她看上去一切都挺好,睡得很沉很香,可是,就是不醒过来。  
  一开始的时候美美和艾罗乙也有过担心,可是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光急也无济于事。于是大家决定先上路南行,至少得到了有人烟及物品的地方才能继续治疗和生活。  
  而他,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不言不语地默默守候,那真是很宁静很好看的一幅画面……不出一天他那副凉快又恬静的表情就垮掉,接着什么脾气都端出来了。别扭的、固执的、焦躁的、孩子气的,所有这个年纪男孩在非常情况下的坏脾气全都在他身上一一播放出来,直接表现的状态就是吵闹、治疗不合作,还挑食。这些状态着实让两位“大人”有点惊诧,比较头痛,笑到嘴巴都歪了……是嘲笑。他则完全顾不了了,他都快急疯了。  
  绿波,我已经没事,已经可以看着你了。你呢?什么时候才能再看我一眼?  
  他又忍不住握握她的手,温暖的,并不凉。又探探她的额头,不烫,正常的温度。散在耳边的黑发有几丝拂到了脸上,替她拨到耳朵后面去……  
  美美再也忍不住了,好心地插嘴:“你想亲她就亲吧,我们保证她不会打你的。”然后一旁的小雪也跟着“汪”了一声。  
  白麟初几乎是用肚子发出了一声怪叫,当下就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的脸再不理人了。  
  美美却似乎被提醒了,在车里招呼起来:“该吃饭了!大家肚子饿不饿?小雪儿,小白白,一起吃饭吧。”她又掀开车帘,“艾艾吃饭吧!马儿也歇一歇,给你胡萝卜。”  
  大车停了下来,艾罗乙卸下斗笠和蓑衣钻进车里。美美里里外外忙了一圈,最后端着一只大碗蹭到依然面对角落的少年旁边。  
“呐,小白白,快吃吧。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身体才会好。”  
  一低头他就看见那堆浓稠稠的汤里一块又一块醒目的橘黄色物体,嘴巴下意识地噘得都弯成了钩。  
  “又是胡萝卜,全是胡萝卜!我不要吃胡萝卜了!”  
  “哎呀,胡萝卜营养丰富,对眼睛好,对身体好,当然要吃。小白白你长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这些天除了胡萝卜你还给我吃什么了?”他怒。小雪在吃肉,艾罗乙在吃肉,为什么只有他吃胡萝卜?天天吃、顿顿吃,他早吃够了。他又不是兔子,胡萝卜对他来说根本一点也不好吃!  
  “我也要吃肉!”他坚决要求。  
  “有肉呀,你的饭里放了好多肉呢。”  
  “我怎么看不到?”除了那显眼的橘黄,他只看到一堆颜色古怪的黏稠物。  
  “我打成糊了嘛。”美美“格格”地笑,“小白白你生着病,这样比较好吸收。里面还有野菜、苹果、山楂、生姜、大蒜,小白白你身体不好又不能吃药,这些营养才比较够。”  
  他的脸像苦瓜一样,斜着眼瞅着那碗“营养”的饭。  
  美美又加了一句:“不可以再挑食了!”把碗塞到他手里,又塞上勺儿。  
  他觉得并非是自己挑食,实在是这东西的味道太……异常。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只吃一个馒头也不要这堆营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如果绿醒着,你也要她吃这个吗?”  
  “那当然!好孩子都爱吃!”  
  “好孩子都是大傻子。”他嘀咕着,吞碳一般一口口吞下萝卜块和营养糊糊,又望向沉睡中的绿波,继续嘀咕,“绿你是不是知道要吃这个才特意不醒来的?”  
  艾罗乙笑了一声,视线从他们身上转到车窗外,“快了,差不多也该醒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似乎是自言自语,听到的两个人一下都跳了过来。  
  “什么?你说绿要醒了?真的吗?还要多久?”  
  “咦,艾艾?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嗯,只是这么觉得罢了。”艾罗乙有些好笑地瞥他们一眼,“正常人睡这么久再怎么都够了。难道你们认为她还应该继续睡下去?真的再睡上一百年吗?”  
  白麟初嘴巴扁了扁,显然对这回答颇为失望。美美却兴冲冲地接道:“即使不用一百年,也可以再多睡会儿呀。熊呀、蛇呀、小青蛙呀冬眠的时候都睡几个月呢。小蜗牛夏天也会一直睡,就连小松鼠在天冷的时候也会一睡一整月呢。艾艾你说,小绿儿,嗯……会不会是春眠呀?”  
  白麟初凌厉地怪叫一声:“绿又不是动物,哪来什么眠?”  
  “可是她一直在睡嘛,临睡前都好好的,又没生病。而且确实是有春眠的呀,有人说过,春眠不觉晓,处处闻……”  
  “你再说下去我就把所有的鸟统统打死!”  
  “哇,不可以打小鸟!小白白你是坏孩子!”  
  “你是傻兔子!”  
  “好了。”艾罗乙终于受不了地打断他们,“在熟睡的人面前这样吵闹,小心害她做噩梦。”  
  白麟初立刻噤住了声。美美凑到绿波面前仔细地瞧,鼻子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看得某位少年几次忍不住想拎着她的耳朵把她拽到旁边去。  
  艾罗乙又开口道:“你们仔细瞧瞧,不觉得这孩子有些不一样了吗?虽然我见她不多,但比起前些日子却感觉她的神色看上去已经好了很多了。”  
  两个人都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美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那会儿我刚看到小绿儿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身体很糟的样子,表情沉重又勉强,好让人担心。现在真的好多了,看起来睡得很舒服呢,好像在微笑呀。”  
  “啊,这也算是休眠的效果了。”艾罗乙戴上了斗笠,“身体需要休息,精神上也要休息的。”他又望了一眼车里默默不语的少年,“至于原因,你应该比我们都清楚吧。”说完又出去赶车了。  
白麟初低头看着绿波,轻轻地短促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他大概猜到了,她正在变回去。  
  温和的绿波,天真的绿波,滥好心的绿波,在身处北国的那段日子里强迫自己成为一名犀利冷酷的战士。斩杀、刺探、逃亡,这一切原本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的东西,她都一一承接了下来,为了他。有什么坚定的东西埋实在脑中,她变得强硬、果断,一路逃杀过来,眉头不皱一下,脚步未停一下。  
  这到底太强迫她的心性了。初时无论受得了受不了她都一味强撑着。直到事情结束后,惊恐、危难都平息了,强撑的精神终于卸去了重压,于是顷刻就散掉了。  
  她正在慢慢地回复着,那不是用药或医法就可以迅速痊愈的伤,也许还要再花上些时间。  
  “想睡就睡吧……知道你真的累了。”他微微地闭上眼,就算真的再睡上一百年,我也会等着你醒来。  
  ?     ?     ?  
  “哇,终于看到客栈了呀!”  
  美美欢叫着伸头朝窗外望去。艾罗乙停稳了车,小白狗紧随着白衣少女争先恐后地跳了下去。白麟初抱着绿波小心翼翼地走下车。  
  偏远小城的客栈,谈不上什么雅致美观,但好歹也是有床有被有现成吃食的齐全屋子了。一行人走进门,艾罗乙开口道:“掌柜的,我们几人今晚想在这里打个尖,还有空房吗?”  
  “有,有。”店家殷勤招呼,“客官您要几间?”  
  美美开始算,“我和艾艾一间的话,小白白……”她转头瞧向白麟初,“你和小绿儿要几间?”  
  少年一愣,脸立刻泛了红,怒道:“两间!”  
  “哦。”美美笑呵呵地转向掌柜,“请给我们三间房。”  
  对方显出为难的神色,“三间呀……真是对不住几位了,小店地偏屋陋,总共只设了三间客房。昨儿不巧天字间就有客了,现在只剩地字人字两间房,客官您看这……”  
  美美眨着大眼睛又转过头去,“小白白,你看这……”  
  “干吗老问我?!”某人暴怒了。  
  艾罗乙笑道:“两间就两间吧,反正我们只停留一晚,凑合着也行了。麟初,你还是先让绿儿去房里躺下要紧。”  
  掌柜立刻吩咐人上去打扫好了客房,白麟初跟着走进一间房里把绿波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带上门。等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艾罗乙和美美已经叫了一桌菜,小雪也直接跳到了桌上,狼吞虎咽地猛吃。他一坐下来,美美就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小白白,”她的声音颇是欢快,“你晚上和小绿儿睡一起吗?”  
  虽然早有准备,他还是被茶水呛到了喉咙,猛咳一阵,“不是!”羞愤之下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几个字眼。  
  “咦,那你要睡哪里?不是没房间了吗?”  
  “随便哪里都行!”他埋头吃饭,决定无视他们接下来所有的话,再不愿被平白消遣去。  
  美美看看艾罗乙,又看看他,“小白白,你是想让小绿儿一个住在一间房里吗?”  
  “除此之外还能怎样?”他抬头狠瞪过去一眼,“你们别管我去哪。”这一句是为了封住对方接下来的问题。他继续埋头狠狠吃饭,什么都坚决不理会了。  
  “艾艾耶……”  
  “嗯……”  
  “……不是真的吧?”  
  “呃……”  
  “……大家难道以前是骗我的吗?”有点委屈的声音。  
  “这个……”  
  “你们不都说,小白白是个天才嘛,为什么这时看上去这么……笨?”  
  某人的碗筷声立时顿了顿。  
  艾罗乙的辩白得有些勉强:“那个,不是有句俗话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可是、可是……”偷眼望来的视线让某人背上禁不住一凉,“他怎么那么、那么……”  
  “呵呵。”艾罗乙已经开始笑,“这也怨不得他嘛。碰上这种情况,大多数人都会变得笨些。”  
 “但真的是太简单了呀。”美美说,“四个人两间房,他不愿意和小绿儿睡一间,和艾艾你住一起不就好了吗?我和小绿儿睡一起就是了。这么容易的事小白白竟然会想不出来?还说要跑出去睡呢!”  
  “哐当。”一只碗从某人的手中掉在桌面上。所幸里面的米饭已吃了大半,没有几粒洒了出去。  
  艾罗乙放声哈哈大笑起来,美美也笑得合不了口。白麟初在两人的笑声与目光下“腾”的一下站起身子,又被艾罗乙压坐下去。  
  “好了好了。”他笑着说,“麟初你就听从美美的好意与我同住一晚吧。”  
  ?     ?     ?  
  第二天早晨,连续延绵了几天的小雨终于停了下来,早早就有鸟儿飞到枝头上叫着。白麟初一睁眼,就望见已经推开的窗子外面清爽的明蓝色。走过去的时候他瞧见伸到窗边的几条枝上正爬着嫩绿色的新芽,用手一碰,还挂在上面的水珠便滴落下去,鸟儿扑朔着翅膀又跳上了别枝。  
  原来确实是春天了。  
  走下楼时他看见艾罗乙正一个人坐在桌边喝粥。他坐过去,也要了粥和馒头。直到两人吃完了,美美白色的身影才在楼梯上出现,一边哼着歌一边蹦蹦跳跳地跑下来。  
  “嘻嘻,告诉你们一件事。”她来到两人面前笑眯眯地说,“小绿儿醒了。”  
  “什么?”白麟初跳起来,“真的?”  
  “嗯,今早刚醒的。小白白你高兴吧?你要去看她吗?”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就转身朝里走去,先是快步走着,接着几步就蹿上了楼梯。  
  直到他身影几乎消逝的时候,美美才突然又喊了一声,“哎呀,等一等!”  
  他当然听不见了。白衣少女有些无辜地眨着眼睛望向艾罗乙,“怎么办,我忘了告诉他小绿儿正在洗澡了。”  
  “美美呀……”高大的男子叹一口气,为少女叫了蔬菜粥,“你有时候也太欺负小孩子了。”  
  回应他的是沾着米粒的甜美笑脸,“嘻嘻,谁让他那么可爱嘛。”  
  ?     ?     ?  
  脚步止于紧闭的人字间门前,白麟初呆立一会儿,还是抬手敲上了房门。  
  “谁?”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仿佛昨日还响起在耳边。  
  “绿,你醒了吗?”  
  “小初?你等一下。”  
  “好。”若不是她及时说了一句,他几乎立刻就要推门进去了。少年有点窘地收回搁在门上的手,依旧一动不动地呆立起来。他脸上的表情着实不大自在,却红红润润的分外可爱。  
  门“吱嘎”一声开了,少女站在门里望向他。她的头发还滴着水,温热的水汽透过单衣氤氲了满身。脸上是由热水中蒸出来的湿晕晕的嫣红,漆黑的大眼睛里也流动着水灵灵的光泽。  
  他算不出自己愣了有几个瞬间,似乎是隔了好久好久,直到她抬起手拨了拨耳边的湿发他才回过神,终于又说出话来。  
  “你觉得怎么样?睡得好吗?”……好呆的话。  
  “嗯。”她拉着他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呼,我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这么久了。”笑容一下就浮现在她红艳艳的脸上,让旁人忍不住心跳,“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好像只做了一个梦呀。”  
  “你做梦了?”  
  “嗯。”她说,“虽然不大清晰了,但我记得里面有小初,还有美美姑娘。”  
  他脸色变了变,“那只兔子?”一定没好事。  
  于是她开始说给他听:“我梦见我们三个人来到一座皇宫一样的地方……”  
  “皇宫……”她又抖了一声,“美美在宫殿后面发现一座菜园,我们都去找东西吃。我摘了好多狼桃,小初你挖了一个大冬瓜,然后我们碰到美美,她也挖出了一堆胡萝卜……我们把菜放到一起,谁知它们一下都变成了胡萝卜……美美很高兴地把萝卜切得粉碎煮成汤……后来我们两个谁都吃不下了,周围全是胡萝卜的味道,小初你‘哐当’一声把碗砸了,我就醒了……”  
冷汗,还真是与现实贴切得可怕的梦。  
  “……我睁开眼睛后就看见美美在床边削胡萝卜。”绿波最后说。  
  “这可不算什么美梦。”他咕哝着,一想到真的还有一堆胡萝卜等着他们就开始愤然,皱着脸望着她。绿波也望着他,笑容慢慢平缓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她说:“我喜欢这个梦。梦里的小初好好的,什么伤也没有了。然后我醒来的时候,小初真的都好起来了……我好开心。”  
  她的手抚到他臂上,又轻轻摸着他的脸,“身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都好了。”  
  “腿好了吗?”  
  “也好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他脸上。  
  白麟初微微垂下眼帘,说:“眼睛也没事了,你瞧。”  
  有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眼帘上。他的思绪瞬间一顿,然后察觉那是少女的吻。  
  “太好了……太好了……”她一遍一遍低低地说,声音湿湿的,眼中也湿湿的。她伸着双手想抱住他,却被他搂紧在怀里。  
  “绿波,我没事了……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仿佛真的过了一百年,怀里的人开了口:“小初……我想去吃饭。”  
  “……哦,好。”  
  他放开她,对她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无声地跃到门边。门一拉,“哗啦”就有人顺势跌在地上。美美抬起头,甜美地干笑几声。艾罗乙的身形在楼梯下方,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的,他的斗篷破了一块,而楼梯的扶廊上正钩着一条可疑的布片。  
  白麟初冷笑一声便说:“我带绿波下去吃东西,你们有什么事吗?”  
  “其实是这样的,小白白。”美美一路蹦蹦跳跳地跟着他们又回到了楼下的桌边,“我和艾艾是正好有事来通知你们的。”  
  “哦,只要别告诉我又要吃胡萝卜。”  
  “萝卜只有这些了。我做好给你们带在身边,你和小绿儿以后要记得吃。”她瞧着面前意识到什么的两个孩子微微地笑,“后面我和艾艾不能同你们一起走了。”  
  绿波张大了眼睛,“美美姑娘,武曲大人,你们……”说不清有几分惊惶几分不舍几分感激,全都溶在了那一双嫣然的眼中。  
  “小绿儿,别担心。”美美忍不住抱住她,“我和艾艾还会去找你们的。因为北方有些事艾艾还必须要去处理,但只是分开一会儿。我还要看到小白白完全好起来呢。我们很快很快就会去找你们的!”  
  艾罗乙开口道:“你们继续往回走,但不要回星部。麟初丢了元婴又失了功力,回去情况不见得妙。还是等完全恢复了以后再做打算。”  
  “那我和绿要去哪里?”  
  艾罗乙淡淡一笑,报出早已思忖好的答案:“往东方走,去逍遥谷。”  
传说中地处风华大陆东面的逍遥谷,凭心而论并不是个太难找的地方。白麟初与绿波驾着车或骑着马,走走停停差不多一个月左右便也到了。  
  确实是这里。老远就问到了这条路,山下的小城里几乎人尽皆知。顺着垂柳夹岸的小河一直走,走了小半天,小河变成了小溪,路上却没碰见一个人。小溪走到尽头的时候,逍遥谷也到了。  
  白麟初与绿波仰头望着前方高高突立出来的一排峭壁。这山崖横向延绵无边,纵向笔直地树立着。前行的路全部被横切断了,一里一外恍如隔世。  
  逍遥谷。正前方的石壁上竖刻着这三个巨大的字,仿佛自天上书写下来的。山中嵌着一扇石门,虽然只占了崖壁的一小块,却已经是庞大得惊人了。门与山几乎混成一体,让人看了不禁怀疑它是否真的能打得开。这么仔细一瞧之下,门的边上也有几行小字。绿波边看边念了出来:“逍遥谷……闲人莫扰,美女请进。”  
  白麟初咬牙切齿,“这里住的十成是变态!我们走!”  
  “等一下呀小初。”绿波喊住他,“那么远来这里,至少要进去看一下。我想武曲大人不会骗我们的。”她在石门上拍了拍,朗声问:“有人吗?”  
  没过一会儿,石门轰轰作响地开了一条缝,渐渐往两边打开。绿波欣喜地转头朝他招手,他撇着嘴一脸不甘愿地走到门前。谁知,门却突然“砰”一声又合上了。  
  绿波满脸惊讶地“咦”了一声,白麟初一掌拍在门上,怒道:“什么东西?开门呀!”  
  他接连又踹了几脚过去,门没什么动静,崖壁上却忽然“哗啦啦”地滚下石块。数量惊人的石头暴雨一般倾泻下来,绿波叫一声:“小心!”拉着他及时跃到了后面。  
  两人一抬头,发现石壁上竟攀满了猴子,每一只手里都抓满了石块,冲他们龇着牙吱吱乱叫。  
  “臭猴子!你们想干吗?”他怒喝,抓起地上的石头回扔过去。然而力气不够,石头砸在了半山壁上又滚了下来。  
  报复毫无成果,结局却是猴子们被激怒了,又一片石块雨向他袭来。虽然他敏捷地躲开了,此时却再无法靠近石门分毫,着实气煞了。  
  “小雪!过来!”他拎起小白狗把灵珠往它嘴里一塞,指着山上狠狠道,“给我吃了那群猴崽子!”  
  “小初,你怎么能让小雪去做这种事……”绿波想阻止,却没拦住。雄师般的银色巨獒咆哮着向山壁上冲去。  
  然而这般垂直的峭壁对于犬类来说实在是很勉强的。猴子们吱吱叫着迅速地向上蹿爬,聚拢之后同时将石头砸下来。小雪大吼一声,利爪扣在石壁里,身体却止不住往下滑去。这时偏偏又从林中飞出大群大群的乌鸦,扑向山壁就对着它猛啄过去。  
  “这是什么鬼地方呀。”白麟初咬着牙。小雪已经从石壁上滑下了,仰头朝回看看,前后权衡一番,一口气跑到了女孩子后面委屈地缩起了头。  
  绿波摸摸小雪的脑袋安慰它,又对白麟初说:“要不让我先进去看看?”  
  “不行!”他才不会让她一个人去。从这山、这门、这架势来看,这逍遥谷里住的绝非什么正常人。  
  到现在为止他也看出来了,石头、乌鸦都是冲着他与小雪,先前的门却只是为绿波开的。所谓“闲人莫扰,美女请进”确实不假,还落实得相当到位。然而把这种话明目张胆地贴在大门口还支使无辜的动物们袭击路人除了变态谁做得出?  
  他又抬头望去一眼,恨道:“死猴子死乌鸦!早晚让你们全变冰雕!”  
  他累得正想一屁股坐在地上,身边的一棵树上却传来了动静。有人从树顶跃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俯首:“拜见破军大人!”  
  白麟初一愣,稍后便冷声问道:“你是贪狼府的人?在这里做什么?”  
  绿波张大了眼睛,已经忍不住跑到了那人的身边。她满脸惊喜,一开口笑声也跟着出来:“张涵!是你吗?竟然在这里碰到你!”    
张涵与她在道学院时是同辈的弟子,进入星部后不久就被选进了贪狼府。如今绿波在这里碰到他,实在可谓是他乡遇故知了。  
  张涵弯着细长眼朝她笑着,“你好,绿波妹妹。好久没见了,你可好吗?”  
  她还未来得及回答,白麟初冷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贪狼府的,你独自躲在这里的树上可是有是什么要事?”  
  张涵立刻又俯首道:“其实……呃……在下是随贪狼大人一起到这里拜访逍遥谷谷主的。”  
  “哦,贪狼星也在这里吗?”  
  “不……贪狼大人正在里面……与谷主下棋。”  
  “他让你等在门外?”  
  “不……其实……在下一早是随贪狼大人一起进去的,后来大人命我去城里买酒……”他修长的眉皱了皱,微微抬了抬眼帘,面露尴尬。  
  白麟初哼笑道:“你回来后,便发现进不去了吗?”  
  “……是。”  
  “你方才就见到我们来此,不现身却反而躲藏,是何道理?”他脸一冷,目光锐利地又射过去。  
  张涵的头更低了几分,“这……破军大人,在下刚刚正在思量入谷的方法,突然见人前来实在不方便相见,这才暂时回避一下。后来发现是破军大人,便立刻下来拜见。失礼处还请大人见谅。”  
  “你想的什么好方法需要见人就躲?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绿波轻轻拉拉他的袖子,脸上有几分忍不住的笑。白麟初抬眼向树上一瞥,发现高高的树冠上挂着件五彩斑斓的纱裙,再仔细瞧瞧面前张涵,发现他发髻散乱,脑后竟还沾着几片红红黄黄的花瓣。  
  低着头的张涵还没察觉,兀自小心翼翼地说话:“那实在不是什么良策,不值一提,还请大人……”  
  “没关系。你就照你的方法去试试吧。”  
  突然有了温度的声音让他不禁诧异地抬起头,唇边一抹擦糊的嫣红立刻暴露在了旁人眼中。  
  “哈哈哈……”白麟初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腰都笑弯了。他扶着绿波道,“想不到真有人响应变态的要求呢!”  
  张涵这才知道自己的变装被发现了。他无奈地望望从树顶飘到地上的彩裙,一脸哭笑不得。  
  笑完之后,白麟初又正了脸色,“既然你有此良策,就赶紧去试试吧。”  
  “破军大人,你不要再消遣在下了。您在这里,哪里还用得着在下的馊主意?”  
  “你是想让我带你一起进谷?”  
  张涵抱拳,“有劳大人了。”  
  “哼。”白麟初唇角一扬,“恐怕你要失望了,我也进不了那扇门。”  
  “呃?可是在下以前似乎听贪狼大人提起过,一般主星来访,逍遥谷的山门都是打得开的。”  
  绿波嘴动了动,还是开了口:“小初现在有伤在身,不比以往。我们这次来就是请逍遥谷主相助的。”张涵虽然低着头,声音却是明显一惊:“这……”  
  白麟初冷笑一声,“大家都急着进谷,你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试试你的好法子!”  
  白皙修长的男子脸色一垮。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绿波,却发现那可爱少女的脸上全是好奇又淘气的笑,还笑得那么期待。  
  这大概就叫做在劫难逃了,他只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张涵胡乱地披上一件纱裙,在披散下来的头发上簪了一朵花,最后皱着眉头在胭脂纸上抿了抿唇,哭丧着脸朝着石门一步一步磨蹭过去。  
  偏偏绿波还赞叹道:“好漂亮哦!”眼神一派纯然的惊喜。他转身之后就听到年轻的破军星很悠扬地“嗯”了一声,然后哈哈哈哈……  
  绿波又转向身边的少年,端详了一阵子后微笑着说:“其实小初你打扮一下也很漂亮啊。”  
  前方脚步正艰辛的某位美人立刻转过头,眸子闪亮,“破军大人,不如我们一起去?”  
  “你一个人去!”  
  美人来到门前恭恭敬敬战战兢兢地要去敲门。崖壁上的猴子们眼中放光,漫天的乌鸦也飞舞欢腾起来。须臾之间,倾盆石雨滚下山来,尖嘴利爪铁翅同时招呼拍打上身。张涵几乎是手舞足蹈地跳了回来,头上的花被打落,裙子也撕破了。他一把将残花破裙从身上扯下来,狼狈不堪地抬起袖子抹着脸上一团红红黑黑。  
 “嗯,看来你的法子不太管用呀。”大人下结论。  
  绿波帮同窗掸着满身的乌鸦羽毛,郑重地颔首,“这些猴子和乌鸦真是聪明呀,张涵你打扮得那么漂亮也被认了出来,太可惜了。”  
  张涵此时只想钻到最近的一棵树里去。  
  “绿波妹妹,取巧之法无效,看来我们几人之中进得去的只有你了。不如你先进去再请贪狼大人替大伙儿开门?”  
  “绿波绝对不许先进去!谁知道那里面住的是什么变态老头?”白麟初的反对声分外坚决。  
  张涵细长的凤眼这时张得如核桃一样圆,“破军大人,您不知道逍遥谷的谷主是什么人吗?”  
  “不知。我又没来过这里。”  
  “这逍遥谷的谷主原来也是星部里的主星之一。听说他一向性情闲散,我行我素,最不喜欢受到约束,因此多年前自己退离了星部悠居在此。但太阳星的元婴还是一直由他继承着的。所以……所以谷主他并不是什么变态老头。”  
  “太阳星?”白麟初看了看绿波又望向他,“据你所见,他是什么样的人?”  
  张涵道:“太阳大人尊名火宇皇,年华正茂。他老人家红发绿眼,一笑之下头顶时常就会开花结果……”  
  “那不是变态是什么?!”白麟初大怒,“绿绝对不许去见那老妖怪!”他甚至拉起她的手,“我们走。”“大人请留步!”张涵急忙喊住他们,“大人至少请为在下谋一个入门之法?”  
  “你真要进去?简单!一鞭子抽光那些碍事的猴子乌鸦,门上有结界的话,你就从土里挖个洞过去吧!”  
  “可是贪狼大人特地嘱咐过,谷主不喜这里任何鸟兽为人所伤……”  
  “那还有最妙一计,你就在这里坐等吧!最多等上个十年八年,你家大人总会出来的!他不是还要喝酒吗?”  
  张涵满脸苦笑,白麟初转身欲走。正在这时一声驴鸣传来,几人皆是一怔。只见一辆由毛驴拖着的木轱辘板车自远而近地驶过来。  
  驴车板上堆着几大袋子扎扎实实的麻包,车前一个短打衣衫的伙夫正挥着鞭子赶毛驴。车子路过几人面前的时候,那伙夫眼光轻飘飘地朝他们瞥了一小下,口中低估着:“看什么看,没看过城里人呀?”几个人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驾车行到了逍遥谷门前。  
  伙夫从板车上跳下来,在石门上摸索一阵,然后轻轻向下一按,一小块方石便陷了进去。他对着那里大喊了一句:“我是城里送大米来的!”  
  片刻之后,逍遥谷的山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     ?     ?  
  “咦,好多客人呀!”  
  一句琅琅轻柔的声音率先传入了众人的耳中。片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然而顾不上看一眼谷里风光,每个人的视线都被面前一个紫色的身影吸引住了。  
  如果天上真的有仙子,必定就是这般模样了吧。面前的紫衣女子未着任何妆容,却美得如梦似幻。她望着众人款款而笑,如春风般的温柔明媚。  
  第一个开口的是伙夫:“大姐,米来了!”  
  “辛苦大哥了。”那女子取出银两给他,“麻烦大哥照旧替我送到谷仓里去。”  
  “好咧。”  
  伙夫赶着驴车先行一步,紫衣女子又转向张涵,“小涵你买酒回来了?大师兄正等着你呢,快去吧!”“知道了,紫花姑娘。”张涵略一施礼也迅速地跑远了。  
  紫衣女子目光落在剩下的二人一兽身上,来来回回流连了几遍,朱唇轻启:“请问你们三位是?”  
  绿波俯首施礼,“我叫绿波,是星部廉贞府的内员。这位是破军星位的主星白麟初,那是小雪。小初现在身上有伤,我们是遵照武曲星艾罗乙大人的指示来到这里请逍遥谷主救治的。”  
  紫衣女子眼睛一亮,脸上的表情也跳跃起来,“小白白?小绿儿?你们终于来了!”她声音变得又大又惊喜,“兔兔的信早就到了,我一直在等你们。今天可等来了,真是太好了!”
“兔兔?是美美姑娘吗?”  
  “嗯。”紫衣女子握住她的双手,笑容可掬,“兔兔说你们要来疗伤。她说小绿儿可好了,比逍遥谷里最美的花还漂亮。说小雪儿很暖和、很能吃,可以一下子吃下猫熊那么大坨肉。说小白白表情常常很欠揍,但其实非常可爱又可口……”  
  “不要再管那只笨兔子说什么了!”白麟初青了脸,“我们来见逍遥谷主,可以的话请带路。”  
  “嗯,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他。”女子的笑容又变得优雅婉约,“我的名字是紫花苜蓿。白儿、绿儿,你们叫我紫花姐,好不好?”  
  “多谢你……紫花姐。”  
  “呵呵,不用客气。对了,绿儿你喜不喜欢花?”  
  绿波点头,“嗯,很喜欢。”  
  “太好了,谷里有一片玫瑰园,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好……”  
  “那里有红玫瑰、白玫瑰、黑玫瑰……”  
  “黑色的?”  
  “是呀,那是我刚刚种出来的新品,可漂亮了!我现在正想办法种出蓝色的玫瑰哩。”  
  “好厉害……”  
  “呵呵呵呵,哪里哪里。”  
  “紫花姑娘!”脸色越来越青的旁听者终于忍不住叫出声,“你到底走不走?”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耽搁了这么久了。”紫花苜蓿抬袖微掩樱唇,“呵呵,三位请随我来吧。”  
  这般时节的逍遥谷放眼望去是一片粉色的温柔。一路经过的杏树、桃树、樱树,花开得满头满枝。身边一直飘扬着妩媚缤纷的落英,软软的草地上也积了几层粉白粉红的花瓣,脚踏过去都觉得带了一身的香。  
  几人走过清溪上的弯月竹桥。水中有绿鸭白鹅,天上是喜鹊春雁。山色袅袅如黛,林间更有莺啭燕啼,还有白绒绒的大脑袋冒出来。霍!白麟初与绿波一下止住了脚步。  
  “猫熊,猫熊!出来吧,这几位都是客人,别害怕。”  
  随着紫花苜蓿温柔的呼唤,一只大熊似的动物缓缓从树丛后面挪动了出来。白麟初和绿波不禁都瞪大了眼睛。只见它长得圆头圆脑,全身大半是厚厚软软的白毛,耳朵、四肢以及背后一圈却都是黑的,还有一团大大的黑眼圈。它探头探脑地望向几个外来客,眼神怯怯的,看得绿波都呆住了。  
  “太可爱了……”她愣愣地说,双眼移不开视线,手不受控制地就抬起来向它摸去。  
  猫熊缩了一下脑袋就让她摸在了头上,“嗯……”绿波贴着它,抚摩着它的皮毛,脸上乐得像开了花,“你叫猫熊吗?好可爱哦,好可爱哦……”  
  紫花苜蓿惊讶了一下也笑了起来,“猫熊一向很怕生人呢,真没想到居然会和你一见如故,这么亲,呵呵。绿儿你好厉害。”  
  “紫花姐,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像猫熊这样的宝宝,连书上也没看到过。它真的……好可爱哦!”  
  紫花苜蓿说:“这孩子是前些年谷主去南方带回来的,刚来的时候才一点点大。如今长大了,依然却还很害羞。好在它是个用功的孩子,一直用心修行,灵珠已将大成。这样一来即使以后到了外面我们也不用担心它会被欺负了。”  
  “灵珠?”绿波问,“它也是灵兽吗?”  
  “嗯,就和小雪儿一样。不过它是位小淑女。”  
  绿波恋恋的目光又转到猫熊身上,轻轻抚摩起来。  
  白麟初开口道:“既然都是灵兽,那用我们家的狗换那猫熊,换吗?”  
  小雪闻言一下跳起来大声怒叫。  
  绿波急忙跑过来搂住它,“不换不换!小雪乖,你是最好的,我永远只要你一个……小初,你不要吓它呀!”  
  小雪委屈万分地把头靠在女孩子的怀里。刚刚见她那么宝贝那只肥家伙它已经够憋气的了,另一个没良心的主人居然还提议要把它换掉?它又气又恨,那种憨傻懦弱的肥肥哪里比得上自己?太伤心了。虽然此时少女的温香已经全部包围在了它的身上,它还是觉得委屈。它一边在绿波怀里蹭着脑袋一边用恶狠狠的目光瞪向前方那只肥肥。  
猫熊往紫花苜蓿的身后躲了躲,白麟初已经把大狗踢出了绿波的怀里。  
  “既然不换了,那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吧?”他说。  
  紫花苜蓿附耳在猫熊旁边,突然微微一笑,“等一下……这孩子说,与小雪儿一见如故,可不可以和它做朋友?”  
  “好啊。”白麟初脱口而出,“再好不过了。请便。”  
  小雪目如铜铃,咆哮着表达自己坚决的反对与愤慨。  
  绿波温柔地摸上它的头,笑着说:“小雪,猫熊是一位小淑女,你要好好和它相处呀。”  
  呜,它不要。为什么不听它自身的意愿?  
  紫花苜蓿掩口而笑,“那你们慢慢聊吧,我们不打扰了。”说着就带着两人快步向前而去。  
  它的意愿呀……  
  人影已经消失在繁花绿柳间,只有那肥肥胖胖软乎乎的身子朝它移过来。  
  丑八怪,别过来!它吼。可惜对方好像听不懂。  
  呜,为什么当只獒也要这么委屈……  
  ?     ?     ?  
  桃花深处的六角亭里,石桌边坐着两个人,还有一人立在一旁。桌面上是一副河界相分的棋盘,一红一黑两对兵马对战正酣。  
  持黑子的正是贪狼星苍胧。他一身玄色绣金的长袍,黑发高束,柳眉凤目间依旧是一派悠然自得的神气。张涵恭立于他的身后,乍一看去,两人的眉眼竟是有几分相似的,只是现下的神态气度间还差了不少。  
  另一边的人相较之下则朴素得多。那人随随便便披着一件半旧的布衣,腰带斜扎,显出略为纤瘦的腰肢。相当年轻的一张面孔,果真是奇异的红发绿眼。绿是翠绿,红是红火,如此突兀的两种色调在他脸上却配合得完美无瑕。他双眉微锁,指间正拈着一枚红色“炮”凝神望着棋盘。虽然衣着素简,但他周身散发出来夺目的气息竟一点也不亚于对面华服的苍胧。  
  这必定就是太阳星火宇皇了。白麟初和绿波跟随着紫花苜蓿走到亭前。紫花苜蓿停住脚步,回头对着两人抱歉地笑笑。白麟初明白她的意思,站定下来,等待棋局的结束。  
  他远远望着棋盘,这叫象棋,他知道但从未学过。绿波附在耳边悄声地告诉他:“象棋红黑两军对垒,最后哪方能‘将死’或‘困毙’对方的将帅就是胜了。”  
  他迅速转头看她,“那红方岂不是就要死定了吗?”尽管声音已经很轻,亭中的苍胧依然立刻哈哈一笑,而火宇皇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定,拿下一只黑色的“卒”,一动不动的目光愈加凝固。  
  苍胧愉快地跳马吃掉了那枚“炮”,笑着转头面对他们,“破军大人也来了。请稍等,这局马上便完。”火宇皇终于哼了一声,也转过头来。翡翠色的眸子在两人身上流连了片刻,竟是抿唇一笑。  
  这一笑笑得连枝上的小鸟也滴下了口水。  
  “紫花,先带客人去屋内休息片刻,我稍候便到。”  
  苍胧立刻说:“哪里还用得着带来带去?马上就完事了。哈哈,小火你是不是怕输得丢脸故意把人支走啊?”  
  火宇皇未理,又将视线埋入棋盘。绿波和白麟初望着他,不知不觉都张大了嘴巴。只见他头上突然生出了一株枝叶,开出一朵紫红色的小花,小花又结出一只紫黑色的果实,然后果实“咔嚓”落了蒂,枝叶落花都消失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全在须臾间完成。  
  火宇皇手中抓着那枚刚落下的小黑果,扬起胳膊就朝对面砸去。苍胧“哇”的一声大叫跳到张涵身后。那只果子擦着张涵的鼻子射出亭去,轰隆一声在天空爆炸了,弥漫起火光黑烟一片。在场每个人都是冷汗涔涔,绿波与白麟初更是目瞪口呆。  
  苍胧一边拍着心口做惊恐状一边跳回桌前,“小火你想谋杀啊?!”他拈起一枚“车”直逼到底,“将军。嘿嘿,小火,服了吧?”  
  火宇皇一言不发地又望了棋盘半晌,忽然站起来拂袖就走。  
  苍胧从后面拉住他的领子,“喂喂,你输了哎,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火宇皇一件单衣本来就穿得松松垮垮,被他一拉之下几乎整个滑了下去,大半个上身都露了出来。枝头的小鸟们尖叫着纷纷栽下了树。与此同时“啪嚓”一声,华丽的紫檀木棋盘在华丽的贪狼星脑袋上沿着河界断成两半,棋子“哗啦啦”地落到地上。  
  火宇皇白着脸拉起衣服整理好。苍胧抹去了脑门上的一条细细的血线,甩了甩长发,“小火,愿赌服输,你这样不厚道……”  
  一枚棋子狠狠地射向他,被他抓在手中,指控继续中:“你不能赖皮,你连输我十局了……”  
  又一枚棋子飞快地射来,他再次抓住,却捂着手心“嗷”一声叫出来:“小火,你想废了我的手呀?”  
  火宇皇冷笑一声,“究竟是谁在耍赖?大师兄,你说要与我下棋我奉陪,你说每局让你三子我答应,可你明知我只会围棋还拿这东西诓我入套?我连落子都不会你还每局抽走我的车马炮,你这渣子!哼哼,也好,我承认不如你。比起无耻阴险变态谁还比得过大师兄您?你这个死变态!还敢跟我提什么赌约?见你的大头鬼去吧!”  
  “小火你干吗这么激动?以前又不是没有做过,不就是让你……”  
  整把的棋子砸过来。  
  “陪我……”  
  石桌劈头掀翻过去。  
  “一起……”  
  石凳连根拔起丢过来。  
  苍胧从一堆碎石中伸出手,“小涵,妹子,快来拉我一把——”  
  火宇皇翩然走出亭子,来到等在外面的两人面前,微笑着说:“我是火宇皇。这位是破军大人吗?久仰。听说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也是有星部史以来最年轻的主星。今日一见之下果真是十分可爱,呵呵。”  
  白麟初脸一下就拉长了,这里果真没什么正常人。他平板板地说:“我的元婴已经丢了,现在恐怕不是什么破军星了。”  
  闻言只有张涵惊讶地瞪大眼睛望来。火宇皇只是笑笑,苍胧继续从石堆里往外爬。紫花苜蓿和张涵一左一右地拉他,张涵一惊之下松了劲,他便一头磕在了另一边的石渣子上。  
  绿波担心地问:“谷主,小初在北国受了很重的伤。虽然现在外伤都好了,可是体内仍有余毒未清,也不能用道术了。您能治好他吗?”  
  火宇皇笑容深了几层,“我看过艾罗乙他们的信了。麟初因为强逼元婴造成筋脉尽断、五脏受损,自然无法再运息提气。只有都好了以后才能再做修炼。你就是绿波吧?欢迎你来逍遥谷,在这里住多久都没关系。”  
  “谢谢。那您能让小初快些好起来吗,求求您了!”  
  “这……真不好意思,我也许帮不了你了。我与紫花都不谙医术。”  
  “咦……可是武曲大人特地让我们来这里,说您可以帮小初。”  
  火宇皇略为沉吟了一下,说:“艾罗乙的意思,大概是觉得逍遥谷的环境对他有所帮助吧。这里的草木气候有着特别的灵性,住久了的话确实有养气固神的作用,对麟初的情况应该有帮助。既然兔子与他都这么讲了,估计是没错的。”  
  “就这样?”白麟初皱了皱眉头,“那要住多久才有用?”  
  “一两年吧。”  
  “这么久?”绿波与白麟初同时惊呼,张大眼睛望向对方,神色是深浅不一的犹豫。  
  此时苍胧已经爬出了石堆并掸干净了身上的灰尘,大声叫:“小火,你既然非要赖账,那至少让我住在谷里。”  
  “没你住的地方!”  
  “你骗人!紫心苑那儿不是还有好几间空房?”  
  火宇皇寒着脸,“那是女子住的地方。逍遥谷向来只招待女宾。你要真想住在这儿就自己盖房子,不然就睡路上好了。”  
  苍胧指着白麟初,“那他也住这里!你怎么没让他睡路上?你不公平,他难道不是男人吗?”  
  火宇皇一怔,怒道:“麟初他有伤在身怎能睡外面?我的房里还有一张小榻可以让他暂住。”  
“那我也要去!我和你挤一张床都没问题!”  
  火宇皇怒发冲冠,“你这死变态!给我滚!”  
  白麟初翻个白眼,“好了,我自己去盖房子好了。公平了吧?”  
  于是叫嚣平息了,有人失望了,有人担忧了。紫衣美人笑眯眯地拉着少女的手向西面的紫心苑走去,红发男子板着脸甩手往东而去。剩下的三人也没耽搁太久,很快扛着铲子、斧子几捆绳子朝北面的竹林前进去了。  
  来逍遥谷的第一天,贵客们各得其所,过得分外充实。对了,差点忘了在林间嬉闹的小雪与猫熊,吃饱喝足玩够的两位灵兽宝宝已经头靠头地窝在一株桃树下幸福地睡着了。
逍遥谷北边的竹林边新添了两间竹屋。两屋隔得老远,都不太大,屋顶上是茅草铺的,四壁还透得进风,屋里更是连张床也没有,不过远远看去很是新鲜翠绿得可爱。  
  苍胧切了半截竹筒,把一串铃铛连着穗子串在下面,又挂在自家屋檐下的竹竿上。晚风吹过来,铃铛叮叮作响,他笑着说:“新居落成,不如就命名琳琅居如何?”  
  张涵矮着身子苦笑,“大人,麻烦你把脚挪一挪,那一把钉子还有用。”  
  “小涵,你辛苦了。别忙了,过来歇一歇。你瞧今晚星光璀璨,多好的夜色。”  
  “可是大人你不是说还要一张椅子?”  
  “没关系,我见破军大人那边多做了两张,等一下他出门去,你借一张来就是了。”  
  “大人……”  
  “怎么了?”  
  “破军大人刚才就不在屋内了。”  
  “哦?走!我们快去搬东西。”  
  “……属下可不可以不去?”可怜的贪狼府星者嗫嚅着,被自家老板旋风般地拉到了几丈外的另一间竹屋前。  
  “啧!”苍胧咬着手指,“居然把门锁上了。”  
  张涵刚松了一口气,就又听到吩咐:“小涵,找一条铁丝来。”  
  唉,怎么也是当帮凶的命了。他叹着气从鞭把上抽出一截细丝递过去。  
  苍胧将铁丝插进锁眼中捣鼓了一阵又抽出来,气恼地说:“居然打不开!明明只是用竹子做的,怎么这么结实?小涵,你来试试!”  
  铁丝塞到了他手里,张涵满头大汗地上前一看,怔了好一会儿,缓缓地说:“大人,这锁的样子属下以前似乎见过。那是名门花家请紫坤城最负盛名的锁匠打制的一把铜锁,这竹门上的锁与那把十分相似,真若如此,属下是绝没能耐打开它的。不过这锁既是用竹子做的,大人真想进去属下最多用匕首劈了它。所谓防君子不防小……呃,大人,要劈吗?”  
  苍胧犹豫了半天,终于说:“不了……我们只是来借东西的,还是不要破坏人家的家好。小涵,你看看能不能从窗户进去。”  
  张涵又来到窗边努力观察,“……大人,窗上有机关,从外面是打不开的。”  
  “房顶呢?烟囱上呢?”  
  “大人,破军大人没造烟囱。”  
  苍胧最终不得不死心了,“啧,破军大人也真是的,明明大家都是熟人了,比邻若亲,在这里干吗还把房子造得这么严实?防谁啊?”他愤愤地埋怨。  
  张涵则终于呼出了一口气,想了想,他说:“大人,真要借物品的话不如去找紫花姑娘吧。”他知道若是去找谷主,自家大人八成会被踹出来。  
  “嗯,这主意不错。”苍胧点点头,“小涵,那你就走吧。”  
  “大人,是去紫心苑那里吗?”  
  “我去紫心苑,你出谷去吧。”  
  张涵一下呆住,“大人……为何要属下离去?”  
  苍胧淡淡一笑,眼神却瞬间凛然起来,“张涵,你自进贪狼府来,我待你如何?”  
  张涵立刻拜倒在地,“大人的知遇之恩张涵没齿难忘!张涵进贪狼府虽未足一载,大人却对属下委以重任,视若心腹。大人一直在栽培、维护张涵,此份恩德张涵永铭于心。今生无以为报,张涵只有竭尽所能侍奉大人、誓死为大人效力!”  
  “你起来。”苍胧轻轻将他扶起来,“我什么也没瞒过你,我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此刻我还不清楚自己会在这里待上多久,所以,你就先回去吧。星部那里还要请你先替我看着。”苍胧注视着他惊惶的脸,微微笑道,“去吧,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该信任谁了。”  
  “大人!”张涵又跪在地上,语不成声。  
  苍胧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印放在他手中,“贪狼府中如果有人逆你的意思,尽管处决了。小涵,”他最后看了他一眼,“……你要保重。”说完,自行踏着夜色往西而去了。  
  ?     ?     ?
 紫心苑后面是一大片玫瑰园。白天的阳光下,这里是满眼美丽的姹紫嫣红,夜幕降临之后,明妍的色彩朦朦胧胧地隐晦了起来,只有馥郁的香气还在花田中流淌萦绕。  
  花丛中的一道小廊内,一名少女趴在栏上,似乎与花儿一起睡去了。  
  有人走到她身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轻声唤道:“绿,你睡着了吗?怎么睡在这里了,会着凉的……”后面的话是略带责怪的自语。  
  “我没睡。”她回答,依然埋着头。  
  “哦?”他眉毛一扬,“那你在这干什么?”  
  “刚刚紫花姐去厨房做饭,让我叫你来吃。谁知你先到这里了……”  
  “那又如何?”  
  “先前我和紫花姐一直在花园里忙……”  
  “怎样?你干吗老埋着脸?”  
  “我手上脸上全是泥巴,脏脏的……本来想去洗个脸再找你的,你怎么这就跑来了……”她胳膊抬起一点点,露出一条缝斜睨着他,皱皱的眉头上果然有一抹灰痕。  
  白麟初觉得好笑,“那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去洗脸就是了。别趴在这儿了,快起来。”  
  “不要。”她居然开始耍赖,“我不起来了。”  
  “起不起来?”  
  她侧出小半张脸,淘气地懒懒地笑,“不起来——”  
  白麟初瞧着她,那含着笑如水般的眼神在夜色中竟显出一丝难得一见的妩媚。是月光的关系吗?他怀疑着,同时忍不住心跳。担心却是放下来了,他看得出,虽然带着一身忙碌之后的疲惫,绿波的神色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的样子。那是在风波中闯荡的倦鸟终于找到落脚之处后的安定感。自己亦是如此。  
  “你当真不起来?”他又问,语气中带着佯怒。  
  “不起来。”她赖牢了板凳,又一下叫出来,“呀!”  
  白麟初从身后拉起她,抱在自己身上,坐下来。绿波“格格”笑着,边推边闹,被他扶住脸。“也没脏到哪里去嘛。”他说。  
  她还是抬起袖子使劲地在脸上擦了两把,又笑了一会儿,便静静地端视着他,“小初,”她问,“我们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他反问她:“怎么,你觉得这里不好吗?”  
  “很好。”她说,“这里是我见到过最美的地方,紫花姐和谷主也很好……可是,真的要住上两年吗?”“那你想回星部去吗?”  
  她摇头,顿了一会儿又点点头,“我怕火铃姐担心。而且,我有些不明白……”她转头深望他,“小初,你不觉得在北国的时候,有很多事情很奇怪吗……”  
  白麟初用一只手臂从背后环住她,捂住她的双眼。她听见他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别想了,那些讨厌的记忆让它消失好了,我不要你再为它伤神。接下来的全部交给我,绿,你只要天天快乐就好。”  
  他松开手,她的视线正对着天幕,霎时装了满眼的星光璀璨,“好美……”  
  她靠在他的胸前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又听他低声地说,“别担心,我一定会很快恢复的。”  
  “嗯……”她应着,想了想又回头看他,“其实不用道术也无所谓的,最多不当星者了。我记得小初你小时候说长大想做琴、做灯、种田、酿酒……我们可以回村去,我陪着你。所以……”她的眼中有几分担忧几分坚定,“你不要太拼命了,自自然然地等它好起来就行……”  
  他狠狠搂了她一下,语气却固执了起来:“不行,我一定要拼命好起来,一定要再学会道术。我不要做那些了……我要保护你。”  
  “咦,不用呀,我自己可以保护自己的。”不是逞强,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确实可以应付许多危险了,毕竟她也是一名星者,“我也可以保护小初呀。”她笑着。这一路上也确实如此。  
  “不要!我不干!”白麟初拧着眉咬着嘴来回晃脑袋,又开始闹别扭,“我偏要保护你!其他什么也不干!”  
  “哦,好吧。”她只好答应,望着他笑。  
“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要亲你了。”  
  “不要!”她脖子往后一缩,“脸上脏脏的。”  
  “那你来。”  
  这次她倒没什么犹豫,应了一声“好”。小鸟般地凑过头来飞快地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低低地笑。  
  他眼中有一丝窘乱,一滑而过,便又开口:“既然是在唇上,就不该是这样的。”  
  她张着漆黑的眸子望着他,见他靠近过来,下令:“眼睛闭起来。”  
  依言闭上双眼,她感觉到他愈来愈近的气息。心陡然跳快了,又候了片刻,肩上被一搂,她一下被拉了过去。张开眼,自己的脸正缩在他肩头。  
  白麟初的声音变得冷硬:“紫花姑娘,既然来了为何还要躲躲藏藏?”  
  几步外的花丛中发出的响动,美丽如仙子的紫花苜蓿从那里钻出来,掸了掸头上的叶子与花瓣,掩着朱唇笑道:“呵呵呵呵,打扰你们了。我是来喊小绿儿的,既然你们在忙,那我先走好了。你们慢慢忙,忙完了记得回去吃饭呀。”语罢逃也似的转身。  
  “笨蛋妹子!”小廊的顶上传来一声斥责,恨铁不成钢。苍胧从上面滑下来,教训道,“妹子你真不懂事,你悄悄逃了也不能这样冒出来呀。现在完了,一捅破了还有什么好戏看呀?唉,唉!”  
  紫花苜蓿转回头,“我和大师兄你不同,可不是专程来偷看的,临场自然疏忽了点。”  
  “你当我就是专程来偷看的吗?”苍胧说,“我也是来办正事的呀……”  
  白麟初铁青着脸拉着绿波就走。火宇皇从他们面前的一棵树上跳下来,吓得两人一愣。  
  逍遥谷主神色郑重,“哼,酒多人颠,大师兄你喝傻了,这个时候跑出来。不然紫花溜了以后说不定还有后续的,现在全泡汤了。真是狗熊生儿子,一个更比一个笨!”  
  说完他冲着面前的两人清新俊逸地一笑,“别误会,我只是来吃饭的……你们还要继续吗?”笑得连天上的月亮也被迷得羞答答地躲进云里去了。  
  月光消逝,夜色一下变得黑暗,正如白麟初此时的脸色与心情。  
  紫花苜蓿也不走了,跑过来拉住绿波,“绿儿,今天你在花园忙了一天,吃饭之前要不要先去洗个澡?山上有温泉。”  
  “温泉?好啊!”她又这么单单纯纯地答应了。  
  白麟初喉头一动,没拉抓住她的手,眼睁睁看着她满怀兴奋地跟着紫花苜蓿走了。他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输给温泉了!  
  “嗯,温泉呀,真是不错,自从上次过来逍遥谷我就再没泡过温泉了呢。”苍胧一拍手,“好,就这么决定了。我也盖了一天房子了,不洗个澡是不行的。我去了。”说着他就大步向前而去。  
  那房子整个都是张涵盖的吧?白麟初咬牙切齿刚准备骂人,火宇皇却轻快地也跟过去,“吃饭前泡个澡大益于养身,去温泉好了。”  
  “你们这些变态!给我站住!”  
  满天的星星眨了眨眼睛,嘻嘻哈哈笑得闪亮。今晚的大地真是精彩纷呈呀。  
  ?     ?     ?  
  逍遥谷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它与世隔绝,不但美得如同人间仙境,其中居住的鸟兽人物也是堪称绝妙非凡的。  
  逍遥谷主火宇皇,虽然生着奇特的红发碧眸,却不见一点突兀。他不说话的时候,连最明艳的鲜花也会随着他的眼神沉醉得忘了绽放,他微笑的时候,连最善于飞翔的鸟儿也会因为看呆了从天上掉下来。他一旦开口了或行动起来,大多会看见棋盘棋子满天飞,毛笔变飞镖追着一位新房客玩命地扎。花儿流泪了,小鸟也从地上钻到土里去。另一位新房客忍着一口气在心里大骂变态,扔了书卷直想找人打架。  
  逍遥谷里的另一位居住者紫花苜蓿,不说话的时候活脱脱的一位蕊宫仙子、月殿嫦娥,一旦开了口,便从天上掉到了人间,所有可言不可言的东西都在她掩唇一笑间颠覆无常了。她与火宇皇分别住在谷内的东西两居,既非情侣也不像主仆,真要说什么特别的关系,反倒更似家人。但,谁都看得出不是。    
 她爱穿紫衣,也爱花。紫心苑后面的满园玫瑰都是她种下的,每天亲自尽心打理。  
  绿波住进来之后也帮她一起打理花园,剪枝、浇水、培土、上肥。种花其实是相当有趣的,尤其是这么美丽的玫瑰花。有时候紫花苜蓿会悄悄地招呼她:“绿儿,你过来,亲亲这朵玫瑰。”  
  她吻过花瓣,紫花苜蓿便笑着说:“这孩子好开心。她爱你呢。”  
  她也笑,好奇地望着那朵黑色的玫瑰。明明是冷媚逼人的色彩,此时看上去却分外清灵纯然。紫花苜蓿叫它孩子,她说这里的每一种玫瑰都是精灵的化身,她还告诉她黑色的花叫伊女馨,红色的叫真红,白色的叫白露。  
  “大家都好喜欢你呢。”  
  绿波虽然瞧不见,却有微妙的感觉。逍遥谷四处都有灵动的气息,草木水泽皆养人。这里是可以让小初好起来的地方,也实在是美。人也好,待在这里她几乎每天真的只有快乐了。  
  有时她会忍不住好奇地问些事情:“紫花姐,你与谷主同贪狼大人是同门弟子吗?”  
  “不是呀,我不会武功哩。”  
  “那为什么你要叫他大师兄?”  
  “因为火哥这样叫他我也就跟着叫啦。”  
  有些混乱。她继续问:“谷主是他的师弟吗?”  
  “不是呀,呵呵。”紫花苜蓿笑起来,“火哥叫他‘大师兄’,并不是平常的大师兄。那原本是‘变态大师兄’,简单些就喊作‘大师兄’啦。”  
  “什……什么?”绿波大惊,合不上嘴,“为什么……那么叫?”  
  紫花苜蓿绝丽的笑容此时看上去颇有些没心没肺,“火哥和大师兄刚认识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情,后来大师兄非要认我做妹妹,认他做兄弟。火哥不答应,管他叫变态。最后被缠得没办法了,烦得头发也掉了,便开始叫他大师兄。火哥说大师兄的变态无人能出其右,尊称一声也是应该的。大师兄一开始不知道,还很欢喜。等他知道了以后大家都叫熟了,他也没办法了。他只是不许火哥连着‘变态’一起叫他。其实火哥根本不会去叫那么拗口的称呼,要叫的话都是直接骂‘死变态’的。‘大师兄’只是意会而已,还蛮好听的,对吧?”  
  接连被震惊的绿波实在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依然呆呆地怔着。  
  紫花苜蓿不等她回答就拉着她跑到厨房里。  
  “今天我们吃面好不好?面和牛肉一起煮,我最喜欢了。绿儿帮我烧水,我来做面条!”  
  厨房里,开始炉灶上是澄净的水,案板上是干净的面粉。很快白雾翻滚起来,敲打声、叫声、刀声络绎响起。两名女子在烟霭重重的厨房中混战了不知几个时辰,直到逍遥谷主耐不住饥饿冲进来,一团面连着丝丝缕缕的长条刚刚好扣在了他耀眼的红发上。  
  火宇皇沉着脸拨掉头上的面团,来到案板前重新和面、拉面条、煮开水、切牛肉。  
  那天的晚餐的确是十分美味的。紫花苜蓿满脸幸福的笑,一连吃了三大碗。  
  ?     ?     ?  
  日头晴好,湖光潋滟。  
  白麟初垂着一根竿在水边钓鱼。  
  前一天小雪笑纳了新朋友猫熊送给它的新鲜嫩竹叶,品尝过后差点连胆汁也吐了出来。一只大大的猫熊抱着一只病恹恹的小狗跑到竹屋窗前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苦命的主人只好清自为病患筹备粮食了。  
  钓了一上午只钓到三条毛鱼。他一边重新给钩上饵一边暗骂着那条败家的狗,居然要他来伺候了,切!  
  鱼钩抛了一个弧又落进水中。不一会儿,水面泛出涟漪。是鱼儿上钩了吗?鱼线轻飘飘的,腕上的感觉依旧轻松,湖面波动却越来越大。他目光一紧,抽起鱼竿就往后跃了两步。  
  对面有乐声传来,笛音清幽弦音悦耳。遥望不见弄乐人,不知隔了多远,声音却清晰地飘进耳里,不低不躁。  
  笛声啸出一个高音,顿时湖中溅起水柱,一字形地从对岸排过来,水花落下后居然有不少鱼被抛在岸上,噼里啪啦地翻身打滚。  
白麟初丢下钓竿就绕着湖向对岸跑过去,跑了几片林子终于见到人影。桃花树下,苍胧正拨着一把五弦琵琶。树上,火宇皇靠着枝干坐着,吹着一根碧绿的竹笛。  
  弦音停下来,苍胧望向他哈哈一笑,“破军大人来了。小火新做了支笛子,让我陪他试音,见笑了。”  
  火宇皇脸一板,放下笛子,“是你自己硬凑来的。”  
  “哈哈,无妨无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破军大人可通音律?一起来如何?”  
  白麟初想了想,问道:“有没有七弦古琴?”  
  “稍等。”火宇皇下树离去,不过片刻,就抱了一把琴回来,微笑着递给他,“这把可用得?”  
  这琴通体漆黑,琴身横着丝丝缕缕的流水断纹,两侧线条如飞凤。白麟初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指缓缓拂过丝弦,轻轻叹了一声。他抬起头,眼中晶亮,“这琴……出自何人之手?”  
  “不知多少年前的玩意儿了,只知它名叫凤栖。麟初你若不嫌弃就用它吧。”  
  三人坐定,苍胧笑道:“奏大元之曲如何?”说着一拨弦,起了音。  
  笛音琴音跟和上来。初时曲调舒缓,三音相合得颇为悠扬悦耳。过了一会儿,白麟初额上手上都出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他只觉得聚集在周身的气息一层层加重,劈头地压下来。手中的弦拨得湍急,音色却愈发迟钝,几乎就要跟不上了。身边的两股乐声似近似远,如漩涡般地席卷着他。尤其是那笛声,明明只是细细的一线,入耳时却如同惊涛骇浪般扑面碾来。  
  “哇——”琴音乍断,他终于撑不住伏倒在琴面。抬起头来的时候,凤栖琴弦尚未有断,自己的一口血倒是污在上面了。  
  火宇皇已从树上跳下来挨在他身边,“麟初,你没事吗?”  
  苍胧站起身子摇了摇头,“小火,你也太没分寸了。白小弟现在身体不比以往,怎么受得了你真气的欺压?你一向来了兴致就没了顾忌,也不懂得收敛些。伤到人了吧?真是该打!”  
  火宇皇居然没同他做丝毫辩白,默默受下了这番指责。他面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小心翼翼地扶着脸色苍白的少年,“麟初,我送你回屋去?”  
  白麟初咳嗽了几声,抹去嘴角的血迹。他靠着树干坐到地上,“我没事。”  
  他努力地调整气息,不经意地一提气,四肢百骸都是一痛。断裂的经脉无法让气息顺行,丹田内才微微聚起的一点点内息又迅速地消散了,只有强迫运气的胀痛感继续蔓延开去,咬噬着全身。  
  最痛苦的是心里。他居然连这点事情也办不到了,与废物何异?他知道,要等到余毒清除经脉复愈才可再做修炼,要慢慢地等。他也早做好了准备,可是,心情却止不住的沮丧,沉没下去。  
  苍胧瞧了他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  
  “这也太不像样了。破军大人,你别这个脸色呀,又不是好不了了,算了……”他走过来拉起火宇皇,勾着他的肩,“小火,你惹的祸,就让我卖个人情给你吧。等会我出口舌,你出琴;我现身说法,你当陪打的。”  
  火宇皇立刻望向他,“……你要教他那一招?”  
  苍胧耸耸肩,“这法子虽然治标不治本,好歹也能对应一时了。谁让你把人家欺负得都要哭了,我帮你才出此下策嘛。”  
  白麟初紧皱眉头莫名其妙地瞪着眼前不知所云的两人,只见火宇皇垂着眼帘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     ?     ?  
  所谓无人之境,大多是风枝暗鹊、衰草寒虫,石头多过树的地方。白麟初打量着四周,没料到美如仙境的逍遥谷也会有如斯风景。  
  他先前跟着火宇皇及苍胧走进这道竹门。门里不是房屋,竟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再无旁人。虽然整个逍遥谷中到目前为止也没住着几个人,但门外鸟语花香,鸟兽鱼虫和乐融融,生灵其实是无处不在的。而门里,却是一派清冷的气息,空间很大,大得死气沉沉。云压得很低,一丝风也没有,却无端让人觉得冷。这地方似乎连时间都是静止的。  
很显然这是用结界隔断出来的另一个空间。四周静默的空气中浮动着煞气、戾气以及灵动的因子。白麟初突然觉得这感觉有点熟悉。他以前从没来过逍遥谷,也确定是第一次进这个地方。但为何偏会觉得似曾相识?  
  火宇皇在门里又置了一重结界,这才开口:“可以了。”  
  苍胧半抱琵琶笑着说:“白贤弟你莫怪我倚长充师,实在是因为这一招‘云切’非常适合你现在的情况。”他缓缓地拨着弦,冲火宇皇点点头。清幽的笛声立时响起,音调渐渐拔高。  
  白麟初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他竟然看见声音聚成气流,剑一般地向对面袭去。苍胧端起琵琶,两根弦侧拉开来,四周的气流跟着聚成了一个小小的网。转瞬间剑气到了眼前,他拨转琴身只轻轻一划,“铮”的一声,手指松了弦,就见那股犀利的剑气被冲撞回头,直直地朝初始的方向射去。  
  火宇皇手一扬就化去了气流。苍胧放下琴,笑眯眯地问白麟初:“贤弟你看清了吗?”  
  少年目光紧聚,缓缓地开口:“这里看得到‘气’?”  
  “是呀。”苍胧得意得像是在夸他自己家一样,“小火的地方就是好,外面瞧不见的在这里能一目了然。如此一来好多事都简单多了,不然一下子还真是说不清呢,呵呵。”  
  确实是清楚了,“你未动真气,只凭拨弦定音就将攻击折了回去?”  
  “是啦!”苍胧的神色更加得意,“这招不用花什么力气,只要能弹得动琴弦,再有一把够结实的琴就行了。至于威力,则要看你的对手是云是泥。比如说小火,一般时候他袭击我用这招是没啥用的,谁叫他舍不得……”  
  一支竹笛飞过来扎进他的脑袋里。  
  白麟初跟着问:“这一招能将方的内力反击回去,确实很妙,可是如果在短兵相接的情况下,岂非无用武之地了吗?”  
  “问得好。”苍胧撑着琵琶从地上爬起来,拔掉脑袋上的绿笛子,“如那些兵戈相向的人来到此处,你便会发现他们周身仍然有‘气’。内气、斗气、杀气、火气、道气,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气’无处不在,只是或强或弱、直接或间接的分别罢了。微弱的气就等它变强了,散气就等它聚拢了。‘云切’只需要瞅准了时机、按准了弦,管他是路边疯狗还是千军万马,一并让它飞到西天去。不过在这之前,你自己可别先去见了阎王。”  
  他站直身体,正了正脸色,“这是其一,‘云切’以守而攻,守为先,发力之前要守得时机,常常得和对手周旋,就看保命的功夫如何了。破军大人你只是没了力气,身法还在,这点必定是难不倒你的。第二点,就是这一招的关键了,须得稍稍地磨炼一下……”  
  “是按弦的技巧吗?”白麟初接道。  
  “不愧是破军大人!”苍胧赞叹,“正是如此。风有风眼,气有气门,如同人身上的要穴,只有点准了才有一针见血、四两拨千斤的效果。琴弦上每一分、每一毫、每一个角度均是异变,能不能出奇制胜,就在于手法与速度上的功夫了。”  
  “多谢。”白麟初抱拳而拜,“请教我‘云切’。”  
  苍胧望着火宇皇笑了笑,“既然这样,小火,我们就开始吧。”  
  ?     ?     ?  
  当晚紫心苑开饭的时候,除了紫花苜蓿和绿波,只有苍胧一个人跑过来。  
  “小火与白小弟正在练功呢。”他解释说。  
  他吃完了自己的饭,又一口气把另两人的份都吃了,之后泡了温泉,喝了茶,才又打包了一份蒸饺子跑了回去。  
  推开竹门,他听见火宇皇抑扬顿挫的笛音还在持续着。而白麟初虽然喘息急促,脸上手上添了不少血痕,指间的几条弦却拨得越发沉稳且灵活。如水一般的气流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碰撞迸溅得激烈而精彩。  
  苍胧一边往嘴里塞饺子一边大声赞叹:“天才就是是天才!破军大人这么快就把‘云切’掌握得如此之好了!既然这样,小火你还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快点按照贤弟的进度,换到三级的功力啦!”  
 火宇皇居然就照办了。白麟初一愣之下,就发觉前方的气息大变,刹那间强大了几倍的气流排山倒海地冲过来。他连大叫一声都没来得及就飞了出去。  
  当逍遥谷主手忙脚乱地把他从树桩里挖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想着,等会儿一能动,就算用牙咬也要咬死某个祸害。  
  ?     ?     ?  
  第二天又是一个美丽的早晨。  
  绿波向紫花苜蓿问了路,提着一篮子食物找到竹门前,正好碰见在外面溜达的苍胧。  
  “绿妹妹,你是来找白贤弟的吗?”闲悠悠的贪狼星一见她就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贪狼大人您好。”她鞠躬问礼,“我带了些吃的过来,请问小初他还好吗?”  
  “好得很哪。”他接过食篮,笑容可掬,“你放心好了,贤弟他聪明过人,招数领悟得极快。他又这般废寝忘食地努力,很快便会大有所成。到时候,必定如猛龙出海,恶虎出山,就是他小子耀武扬威的时候了,你就等着吧,哈哈哈哈。”  
  “那……多谢您了……”  
  苍胧提着食篮正要进门,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向绿波微笑着说:“对了绿妹妹,你能不能帮我去城里买点东西?”  
 出了逍遥谷往西,沿着溪流穿过一大片柳树林就到了东和城。当初他们就是从这条路而来,现在她又沿路去城里。  
  绿波穿着一件藕色的云衫,配着淡绿色的丝裙。齐肩的秀发被仔细打理过,耳边还别着两朵精美的发饰。  
  这都是紫花苜蓿的杰作。早晨绿波刚答应了苍胧去城里,她就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连风流不羁的贪狼星也被吓了一跳。  
  “小绿儿,”紫花苜蓿当时的笑容既兴奋又期待,“既然要去城里玩,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快来,我帮你梳头换衣服。”  
  她拉着绿波回到紫心苑,抱出罗裙珠钗脂粉一堆。这一弄足足弄了一个多时辰某人才尽兴收手。等绿波来到城里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快正午了。  
  她不敢再做耽搁,直奔向城里的酒肆。苍胧请她买的东西其实就是一坛酒而已。  
  店里的伙计冲着她笑,掌柜的赶走了伙计亲自招呼她,也直笑。  
  她提着酒坛低头往外走的时候,一名酒客摇摇晃晃地靠上前来,“小妞,好水灵呀!陪大爷玩玩怎么样?”  
  醺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店中附和着一片不怀好意的笑声。绿波闪身欲走,却被他拦住门口。  
  “别不理人嘛,嘿嘿嘿。大爷我请你喝酒!掌柜的,把最好的酒菜端上来,大爷我有的是银子!”  
  “请你让开。”  
  “哎哟,别呀。你打扮得这样勾人,跑来这里不就是要找大爷我这样的有钱人吗?大伙儿说是吧?”堂内又是一阵附和声,还有两人歪歪倒倒地也靠过来。那人又转过软绵绵的脑袋来,笑得扭曲,“大爷我见得多了!我有的是钱,你要多少?我给你!来来来,先陪大爷喝杯酒。”说着伸手就要去揽绿波的肩。  
  突然他“哇”的一声惨叫,身子直飞进酒肆贴面趴到地下。  
  绿波张大了眼睛,望见白麟初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外。  
  “死猪,堵在门口找踹啊!”  
  他掸了掸衣摆,皱着眉头看向她,然后上前一步拎过她手里的酒坛,“怎么穿成这样?”他另一只手拉住她,转身向门外走去,“快回去吧。”  
  “臭小子!你找死啊?!”地上的酒客已经爬了起来,面目狰狞地冲上前,抄起一条凳子就抡过来。  
  白麟初迅速转身把绿波拉到身后,另一手抓着酒坛迎面击去。“哗啦!”坛子在酒客的脑袋上开了花,凳子紧跟着“咚”一声也落了地,而那人居然对着眼指着他们又骂骂咧咧念了两句才歪歪扭扭地软到在地。  
  掌柜尖叫一声“杀人啦”也不去看看“尸体”究竟是死的还是活的。而小二早已惨白着脸缩进了柜台里。此时满屋的酒客都陆续地站起来,逼过来。他们口中唧唧歪歪地骂着他,骂绿波,骂他们两人,全都是最肮脏污秽的字句。酒能扩人胆、使人颠,这一堆烂泥似的酒徒,或许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却满身穷凶极恶的气息,直欲扑过来咬人。  
  白麟初出来得匆忙,刚学会的招数,却没带着琴,使不出来。力气依然是没有的,这么一屋子喝醉了不要命的人,他实在不确定自己能否对付得了。不过……他向身后瞥了一眼,这时如果夺门而逃,却一定是可以跑得掉的。  
  但他又不想走了。  
  听着这些人不住地污言秽语过来,他早已怒火中烧,恨上了心头。他绝不会原谅任何一个侮辱绿波的人。这些可恶的东西,就算他们不上来找碴,他也不会放过他们!  
  酒徒们终于都扑了过来。这实在将是一场他经历的最无聊的战斗,然而最近一个人的桌子还没砸到面前,所有人都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一般,东倒西歪地躺到地上去了。掌柜和小二伸出头来望了一眼,飞快地倒抽一口气又缩回柜台里去。  
  屋里的酒客还剩下一人,独自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酌。他全身裹着宽大的斗篷,只露出线条坚毅、十分很好看的下巴,虽然上面布满了零零碎碎的胡碴。  
  突然他胸口处的斗篷一动,一只白兔竟晃着耳朵从里面探出了头!
那人转头过来,淡淡地笑着,“真巧啊。”  
  ?     ?     ?  
  当晚紫心苑开了格外盛大的一次宴席。席上准备了十坛酒、十个菜。  
  十坛酒都是艾罗乙带来的。十个菜有六个是逍遥谷主亲自做的,两个是紫花苜蓿做的,另外一个是绿波做的,一个是美美做的。  
  众人开怀畅饮。美美喝了第一口酒就变回兔子蜷成了一团;绿波喝了两杯就两眼迷离分不清方向。兔子和人都被送回了厢房,盖好棉被,甜甜美美地早早睡觉了。剩下的则都是高手了。  
  紫花苜蓿越喝眼睛越亮,艾罗乙越喝笑声越来越大,苍胧越喝话越多,火宇皇越喝越沉默。  
  白麟初越喝越慢,喝着喝着突然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苍胧忙问:“贤弟何所往?”  
  “我去外面……吐。”  
  晚风微凉,此时吹在脸上却分外舒服。他踉跄地走到小溪旁边咳边吐得一团糟。  
  靠在竹桥的脚边闭了眼,再睁开时就不知已过了多久。  
  抬头就对上了一轮银盘。月色无边,逍遥谷几乎每个夜晚看到的月亮都是美丽的。他就这样仰望着,什么也没去想,慢慢地微笑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水响,在万籁俱寂的时分显得格外突兀。他转头瞧去,只见一个身影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走到面前时他吃了一惊,水里的人居然是逍遥谷主火宇皇。虽然溪水很浅,但像他这般面朝下地躺在水中,迟早也会溺死的。白麟初不知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泡在溪水里,心想还是先把他拉上来的好。  
  火宇皇被拖上岸后闭着眼睛咳了好一会儿水。终于他微微张开了双眼,眼波迷离,“我在哪儿?”  
  原来又是一个醉得认不得路的。  
  白麟初等他眼睛张得大些了,才指着他的头发问出了心中第二个疑惑:“谷主,你的眼睛和头发怎么变成黑色的了?”  
  火宇皇一下就惊坐起来,双手捂上湿淋淋的头发,一寸一寸滑下来。他缓缓转过头,有些惊恐地望向白麟初,但很快眼里就闪过一丝警告的神色,“不要告诉紫花!”  
  “为什么?”他问。此时他比对方清醒,脑筋也更加好使些。  
  “你别管。总之帮我对紫花保密就行了。”  
  “我可以保密,但想知道为什么偏要对紫花姑娘保密?”  
  逍遥谷主沉下了脸,“你平时不是这么多事的。”  
  “但现在我很好奇。”  
  火宇皇翻身把他压倒在地上,发丝上的水珠直滴到他脸上。他抓住白麟初的领口,目光变得锐利而危险,“小子,我告诉你,我最讨厌和别人讨价还价。”  
  “哦?在你清醒的时候还是喝醉的时候?”  
  呆了半晌,火宇皇缓慢地、软软地笑了出来,俯下身子凑到白麟初耳边,“算了,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黑色的头发是我用染料染的,眼睛是我用道术变化的。紫花不喜欢染料,所以不能告诉她……”他支起身子凝视着地上的人,“就是这样……你信吗?”  
  白麟初仰望着他,伸手擦去了脸上的水,“不大信。”他回答。  
  “随你。”火宇皇仰着脖子拨了拨湿发,歪歪脑袋,又低下头来,“呐,就当做交易吧,我再给你个好处,你替我瞒着这件事,别让紫花知道,好不好?”  
  “什么好处?”  
  “就是这个。”火宇皇吃吃地笑出来,搁在他脸旁边的手慢慢张开,掌心中浮着一枚红色的火珠。  
  白麟初侧目望去,竟被那一粒鲜红细小的珠子灼得张不开眼睛。他还在吃惊,猜测着那到底是什么犀利的玩意儿,火宇皇就用另一只手扳住他的脸……“来,给你吧!”他居然飞快地把那东西强塞进了他的嘴里。  
  白麟初闪电般地跳了起来,全身顿时如遭火烧一样痛苦。他捂着喉咙朝对方嘶吼:“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火宇皇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哈哈笑道:“不过是一枚火珠而已嘛,有什么好紧张的?小初你不是一直急着恢复道术吗?这可是个捷径哦。你修的是水系道法,本身就是克火的。现在我只是用火珠去引出你原本的冰雪属性,若是成功的话,你的道术立刻就可以恢复了。这就是相生相克、以毒攻毒的道理呀,懂不懂?”  
  白麟初咬牙瞪着对方,“如果不成功呢?”  
  “那你就会被火珠所噬,烧得灰飞烟灭。”  
  “你是存心想整死我呀?”他大喝,痛苦得再也站不住,跌在地上扭动翻滚。  
  火宇皇气定神闲地在他身边踱着圈,笑得像个白痴,“你放心,挺过去就万事大吉了。你知道当初艾罗乙为什么要叫你来找我吗?嘿嘿。他是懂得这法子的,你看他平时用的那把木剑,就是为了收敛调节自身的力量的。他修的属性是金,帮不了你,否则早就自己用这法子医你了。只有我是正火属性,所以只有我才能帮得了你啦。这法子虽然不大舒服,却没有比它更快更好的办法了。”  
  他一点不觉得这鬼主意有哪里好,他只觉得自己现在想死。  
  火宇皇摇摇晃晃地又围着他绕了几圈,打了个呵欠,含混不清地说:“我回去睡觉了……”然后留下他一个人,转身晃走了。  
  白麟初全身浸在溪水中,依然觉得自己被烈焰焚噬着。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再多撑一刻,只觉得现在已经是死了的。  
  ?     ?     ?  
  清晨雾尚浓,美美已经趴在窗前削萝卜了。她不经意地向外望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花花,小绿儿,你们快来看呀!桥那边怎么下雪了?”  
  三个女孩子跑到溪边,同时惊呆了。  
  只见整条溪水都凝固住了,冰晶晶的一长条。冰面上升扬着丝丝的寒气,又凝成片片雪花飘落下来。  
  “小初……在冰里?!”绿波惊叫出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美美和紫花苜蓿望过去,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河面下除了水之外还冰冻着一个人,正是白麟初!他双目紧闭地横躺在冰里,不见一点生息。  
  “小初……”绿波扑过去狂乱地用匕首挖着周围的冰面。突然冰下传出“咯吱”一声脆响,她一呆,匕首从手里滑下来。  
  冰下的人居然有了动静。他抬起头,撑起胳膊,溪面上的冰全都一块一块裂开了。白麟初从冰里钻了出来,满头满身都是冰晶,连睫毛上都是亮晶晶的。他伸个懒腰,呼出一大口气,“太好了,终于不热了。”绿波怔怔地望着他,抬起袖子抹去满脸的泪水,“小初……你没事吧?”  
  “绿?你怎么在这里?”他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看看她又看看四周,一愣,片刻之后就欢叫起来,“成功了!我又可以用道术了。”他顾不得旁人,跳起来一把抱住她,孩子一般地笑,“绿,我又可以用道术啦!”“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泪水又盈上了眼眶,她一直重复着这简短的话语,什么都再顾不上询问追究,只陪他分享此时喜悦的心情。  
  美美蹦蹦跳跳地探过头来,“小白白真的恢复了吗?好快哦。不过如果这条河都是他冻上的,道术上的确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呐,让我来看看你现在身体的状况怎么样了。”  
  她搭上他的脉,轻轻地“咦”了一声,慢慢就笑了出来,“好奇妙哟,小白白你身上毒素已经清干净了!真快呀。你是不是吃了花花的玫瑰呀?”  
  他一怔,就听紫花苜蓿笑了起来,“这里的三餐自然都配了一些花材佐味,是我的习惯嘛,大家也都一起吃了,没什么奇怪呀。”  
  美美点点头,“怪不得余毒这么快就没有了。这下可好,小白白你可以吃好多药了!”  
  “干吗要吃药?”他突然觉得美美的眼神炙热得有点恐怖。  
  “笨咯,当然要吃药!你的经脉还伤着呢。我要配一大堆的补药给你吃,让你快快速速、彻彻底底地好起来!那时候不单是道术,你的内息也可以顺行无阻了,武功也能再修炼了,绝对会变得很强壮很厉害的!”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番话之后他竟然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一转头,就看见艾罗乙、苍胧、火宇皇三人也走过来了。  
  最先笑的人永远都是苍胧,“哈哈哈,白贤弟,听说你恢复了道术?真是可喜可贺呀!艾兄,”他转向艾罗乙,“接下来就该轮到你调教徒弟的时间了吧?”  
  白麟初的牙齿不留痕迹地打了一颤,“什么……调教?”  
  艾罗乙开口道:“麟初,逍遥谷的竹门里你去过了吧?”  
  他点点头。  
  “其实你在更早的时候也是去过那里的,我听说你在道学院时曾经进过练功窟?”  
  他又点头,慢慢张大了嘴巴。  
  “那两个空间是相通的,都是修炼的宝地。既然你的身体已经逐渐恢复了,我就要开始重新严格地锻炼你。从今之后,你要待在竹门里日夜进取,自强不息,全心全力地努力修炼,明白了吗?”  
  抽气,他只得点头。  
  “加油。”这一句出自逍遥谷主的口中。  
  白麟初望向他,走到他面前,脸上微微有些红,“谢谢你。”他低着头说。  
  火宇皇微微一笑,“昨晚我喝多了,记不清做了什么让你感谢的事了。”  
  白麟初不再多说,深深行了一礼退了回去,转脸就被艾罗乙拎到竹门里去了。  
  ?     ?     ?  
  绿波又到城里去买酒了。由于白麟初得以恢复,实在令每个人都倍感欣喜,紫心苑便又开了盛宴来庆贺。  
  这一次他陪她出来,并坚持让她换了男装。天色尚早,两个人买好了十坛酒,托了店家直接送回谷里去,便手拉手一起逛街游玩。  
  绿波走在他身边,就像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公子。那一天他对她的装扮十分不悦,她还记着他眉头深锁的表情。想着想着她不禁问起:“前两日紫花姐借我的那件衣服,穿着不好看吗?”  
  白麟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窘迫,“不是。”他闷闷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看着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我是不太……高兴。”他快步地往前走,脸颊有些发热,“我是很喜欢的,因为绿你很好看。但我讨厌那些家伙对着你流口水,所以……”他回头望她,“以后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再那么漂亮,好不好?”说完了,头也垂了下去。  
  “嗯,好吧。”她微笑,又惊呼一声,“……啊!”  
  白麟初抬起头,发现她手里不知何时捧了一只花团锦簇的彩球,正愣愣地瞧着。  
  他们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闹市之中,而前方秀楼之上,正是东和城首富殷家的小姐在抛球选婿。  
  绣球居然打中了绿波。  
  立刻一派笙箫细乐响起,一堆婢妾欢欢喜喜地走下楼来,上前围住了绿波,生生把白麟初挤到了一旁。十来双手同时挽着拉着掺着她,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恭喜恭喜,小姐良缘牵到这位公子身上啦。”  
  “呵呵,公子真是俊逸儒雅,一表人才,人中龙凤。”  
  “请问公子你贵姓大名,是哪里人士?做何营生?”  
  “哎呀,还是先随我们上楼见过老爷夫人吧。”  
  绿波晕头转向地被连拉带扯上了秀楼,白麟初高吼了数声还是没能挤过去。  
  楼内老爷夫人高坐堂上,管家、家丁、侍婢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列,果然是一副富贵人家的气派。下人们忙着端茶递水奉座,水晶秀帘后面有一名红衣女子探出头来,望着她深深一笑,又用扇子掩着半边脸转身退去。  
  老夫人对她这位“贤婿”的样子颇为满意,连连点头,刚要开口问她身世,突然一扇合掩的窗子被整个踢了下来,一名少年破窗而入,跃到她身边冷冷地开口:“你们别做梦了,她是不会娶你家女儿的。”  
  老爷吹胡子瞪眼,“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闯民宅!好大的胆子!”一群家丁护院立刻摆好了架势随时准备冲上来。  
 白麟初懒得多费口舌,简短地说:“她是女儿身,没法娶你女儿。”  
  老夫人震惊地瞪大眼,在椅子里还跌了两跌。帘子后面立时传出“吧嗒”一声扇子落地的哀响。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凑到老爷身边,狗头地出主意:“要不要验个身?”  
  “你敢!”白麟初大怒,“小心我宰了……”  
  “小初,小初!”绿波急急地拉他的袖子,指着窗外。  
  “……你们!”他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眼神一紧。  
  只见东和城最高的一座塔顶上,正栖着一只黑色的大鸟。如此远的距离望过去,鸟身依然显得大得惊人。  
  “铃铛?他来了吗?”白麟初低声地呢喃道。  
  “去吗?”绿波问他。  
  “嗯,走。”他从窗户飞身而出,跳跃在屋顶上向那座高塔飞奔而去。  
  绿波转身道一句“失礼了,告辞”,也飞跃上屋顶随他而去了。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一屋子老爷小姐太太,没人收拾。  
  ?     ?     ?  
  任一笑人没来,只是差铃铛送来了一封信。信只有简短的几行,依然写在布帛上绑在大黑鸟的脖子里。  
  “小初,别来无恙?我发了几批信鸽都杳无音讯,只好叫铃铛出来找你。不知你近况如何?我在西境碰到了一点麻烦事,大体无碍,不过目前回不了紫坤了。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你自己小心。小心。”  
  念完信后他与绿波相互望了望,隔了半晌才轻笑出声,“原来有事的不只是我一人。”  
  当晚,酒宴结束之后,火宇皇独自往天上崖而去。  
  天上崖是逍遥谷里最高的一处山峰,站在那里,总会觉得满天的星星就在眼前。  
  踏上崖顶的时候,他发现艾罗乙和苍胧已经等候在了那里。苍胧牵了牵嘴角,“小火,又来观星了?”他默默地走到崖边,仰头静静望着天幕。  
  “如何?还有异变吗?”  
  火宇皇叹了一口气,“变也是注定的。有人不肯罢手,有人还在受伤。即使知晓了变数又如何?最多玩些花样耍些手段,变中再变……到头来还是徒劳。最后该怨谁、恨谁也不知道了。”  
  “所以我说让你同我一起回去呀。”苍胧的语气有些焦躁,“你在的话,至少不会……”  
  “别说了,”火宇皇打断他,“你知道我是不会回去的。现在的那个地方我怎么可能还回得去?”  
  沉寂了不知多久之后,艾罗乙淡淡地说:“也并非全部徒劳,我只是希望不要再有牺牲品了。至少,我要亲自去保护一些人。”  
  “牺牲品,呵呵。”火宇皇笑了笑,“不会再有牺牲品了,已经没有谁再可以拿去牺牲的了。”  
  他又凝望了一眼星幕,深深地看向苍胧,“七日之后,破军、七杀、贪狼将重返星位。之后能成什么样的结局,都是你们的事了。”  
天下间什么才是最可怕的事?  
  是经受严刑拷打?是遭遇妖魔鬼怪?是忍受饥饿困苦?  
  这些事情虽然都十分痛苦,但和另一件事情相比起来,却依然显得好受了不少。  
  那天下间最可怕的事,其实既不用你受皮肉之苦,更不用忍饥挨饿。它并不给你感觉,它让你连自己是生是死也不太明白了。  
  那时候,身体已经没有了一切的知觉,周围没有了一切的事物。睁着眼,只能看见一团漆黑,明明在大叫,却什么也听不见。你不明白自己是站着、坐着还是躺着,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支撑,伸手摸不到任何东西,抬脚踩不到任何事物,甚至用拳头打到自己的脸上也感觉不到丝毫的痛。那个时候,全部的空间中只有自己的思想还在动,很清晰,被强制的亢奋,想死过去都不行。于是自始至终便感觉着唯一能感觉到的黑暗,边无尽的黑暗。  
  过去多久了,谁知道呢?究竟多久以后才能结束?谁知道呢?  
  为什么偏偏不死……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  
  若是在这样的状况中待上两个时辰,一个人或许会崩溃。若是待上整整一天,或许会彻底疯掉。  
  但若是待上十天、一个月、一年呢?  
  十年呢?  
  门打开了。走在前面的人射出一道符,瞬间室内浮现出一片幽幽的绿光,映射出狭窄斑驳的四壁以及他的一身黑衣,还有身后一袭长袍的身影。  
  脚步走到窄室的尽头停了下了。空气阴湿,眼前是一片水壁,流水瀑布似的由上方冲刷下来,溅落到地上的一条深沟里。  
  又一道符射出,化作光影落在水壁上。霎时流水如被刀切似的齐齐断开,水壁中间形成了一个烟雾缭绕的门。  
  黑衣人向旁边退了一步,长袍人跨进水门后,他又跟了进去。  
  两人一进门,原本黑暗的室内转眼间亮了起来,光色忽明忽暗,流动不定。这光显然不是火烛之光,晦暗而阴冷,一点点地一边流动一边扩散,最终交接成整片。这时再看室内,四壁上缀的竟然都是五色斑斓的晶石。  
  长袍人微微一偏头,几道咒符接连自黑衣人手中射出。只听“砰咚”一声闷响,室内的中央落下了一团黑漆漆的重物。在满屋幻彩的荧光中,那一堆东西显得格外肮脏破烂,灰暗得连形状也辨不清。  
  此时长袍人与黑衣人都站定在原处,谁也没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屋里的异彩流过他们的身上,流过地面的那团重物,仿佛只是经过了三块石头。  
  良久,终于出现了一丝“咯吱”的微响。声音是从那一团东西中传出来的,又低又哑,像是沙砾在碾压下的摩擦声,又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吟。然而转瞬之间,那声音成倍地扩大起来,竟汇聚成一声巨吼。与此同时地上那团黑块也开始翻动起来。  
  枯柴似的指节伸出来,破布涌动着,里面突然出现了两点幽光,那竟然是一双污浊不堪的眼珠!  
  缠在地上那堆灰黑中的是一个人。  
  “呵啊啊……”嘶哑的叫声不住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翻滚出来,他似乎是在使出全身力气想向前爬上一步,然而还没移开一寸,前方骤然射来的符光就击在他身上,把他整个击飞起来,牢牢钉在身后的墙面上。  
  “啊啊啊啊!”他的吼声冲破干哑的喉咙,终于震天地响起来。他的四肢虽然不得动弹,头却猛烈地甩着,肮脏的头发与满身的破絮一并疯狂地摆动,似乎要把几百年的怨愤一口气发泄光。最后,他终于停止了吼叫,动作也停了。他喘着粗气,用一张晦暗得辨不出形貌的脸面对着前方。  
  “哈哈,哈哈。”他竟然干涩地笑了出来,“孽魔呀,终于你也有这一天!现在即便再来求老夫,也改变不了你的下场了!”  
  “你误会了。”淡淡的声音从长袍人的连帽斗篷下传出,“我不是来要你做什么的,只是想看看你死没死。”  
  “哼,老夫绝不会死在你这孽种的手里!老夫定会睁着眼看到你恶果报上身的那一天!哈哈哈哈,不远了、不远了。这么多年来老夫不死不疯,以脉息推算时辰,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孽魔,你的气数已尽,日子一到,你再也逃不掉了!逃不掉了!哈哈哈哈……”    
长袍人默默地等他笑完才再度开口:“哦?日子?只怕永远来不了了。四方之境的结界已经破除了。”“不可能!”锁在墙上的人顿时瞪圆了双眼,目光如炬,“你在胡说什么?太阳在东,太阴在西,南北二极加之中央紫坤,相生相应,永镇风华之魔!结界不可能被破的!”  
  回答他的依然是淡淡的声音:“也许你闷得太久了,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了。北境、南境早已易主,东境名存实亡,而西境,你一直盼望的那一天将会是月灵塔倒掉的日子。”  
  “不可能!你骗不了老夫的!月灵塔……月灵塔绝不会倒掉!只要砚华还在塔里一日,月灵塔就绝不会……”  
  话还没说完,一道火光就打在了他的身上,把他打得失声惨叫出来。这一击是长袍人亲自出手的,他目光冰冷,声音更冷,“不要再让我听见你叫她的名字,你不配!”  
  “呵呵,呵呵……”对方又笑了起来,惨然而悲切,“我不配、我不配……我是不该这么叫她了。但当初老夫并不想那样对她,老夫、老夫完全是为了紫坤……是她先对不起我的,是她逼得老夫不得不那么做的!”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怨毒起来,狠狠地瞪着眼前的长袍人,“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的出现,要不是砚华非要留下你,我根本不会那么对她,不会把她关在……”  
  “轰!”一道火柱从地下升起,转瞬笼罩住了他的整个身体。被烈火焚噬的人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清晰地听到火柱外的声音传进来:“我警告过你了,不许叫她的名字。我还不想你死,不要让我现在就杀了你。”  
  火柱退去,那人奄奄地吸着气,却倔强地依然在笑,“哈哈,不知是老夫先死还是你这孽种先死!到了天地五行之气交汇的那一日,你的魔根必定与道气相冲,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的!月灵塔不会倒,你根本就到不了西境,进不了塔。老夫绝对不会告诉你任何事的!”  
  “你是不是太自信了?”长袍人冷冷地说,“你们几十年前摆的那些破阵法以为还有用吗?我不妨将现实告诉你,你和上一代的两个老家伙设置在西境的结界已经被这一代的继星者破解了,很有趣是不是?更有趣的是那两个老家伙最后耗尽生命力请来的两位镇守天神,也被他当作鬼族解决了,真是个优秀的继承人,对不对?”  
  对方的眼里已经闪现出惊恐,“什么被解决了?荒谬、荒谬!这绝对是不可能的!天神将是不会死的,怎么也不会死的!你在骗人!”他断断续续地笑着,声音却僵硬而勉强。  
  长袍人打断他的笑,“你不信也无妨,因为总有一天你会亲眼见到。还有月灵塔,进入的方法我早就知道了,并不是要来问你的。我说过,只是来看看你死没死,后面的好戏会一幕幕开场,我希望你能欣赏到最后,巨门大人。”  
  说完,他再不理会对方惊怒的呼喝,转身便走。黑衣人紧随其后,离开了晶石室、水门、暗道。  
  一切又归于黑暗。  
  ?     ?     ?  
  东方,美丽的人间仙境逍遥谷。  
  竹门外坐着两个人,一人在抚琴,一人在喝酒。  
  逍遥谷主火宇皇端坐在树下拨着弦,兴起唱道:“朝对露,夕向月,天地比肩任我游。游遍逍遥好去处,只意尽欢不言愁。”  
  靠在另一棵树上与他相对而坐的苍胧喝了一口酒,笑嘻嘻地接道:“白日逍遥走四方,黑夜点灯补裤裆。”  
  琴音一顿,火宇皇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另起了一调。弹着弹着他又吟唱起来:“青山有才子,绿水映佳人……”  
  还没等他唱完,苍胧又紧接道:“才子多穷酸,佳人常命短。”  
  “铮!”弦上迸出一声重响,盖过了他的声音。火宇皇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琴音悠然又起。  
  “千方寻知己,百计觅良缘……”  
  一听到歌声,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的苍胧立刻伸着脖子大声道:“千方百计,不如种地!”    
“你闭嘴!”火宇皇终于拍案而起了,狠狠地瞪他。  
  “小火。”苍胧的声音透着七分慵懒三分委屈,“别这样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知道,等待是很烦人的。”  
  火宇皇眉头微皱,他看看天色,又轻轻叹了口气,“你如果不愿意等,尽管去别处吧,我一个在这里也无妨。”  
  “我等我等。”苍胧急忙笑眯眯地说,“那么多年都等下来了,还等不得这几个时辰吗?说实话,我担心呀,要是事情突然就来了,只有小火你一个人的话怕是不成的。”  
  “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火宇皇语气平静,却又皱眉凝望向天色,“时候差不多了。”他低低地说,又转向苍胧,“如果你现在闲得没事干,就帮我布阵吧。”  
  苍胧明显地一抖,“布、布什么阵?”  
  “接星阵,装什么傻!”  
  苍胧干巴巴地笑着向后退了两步,“是不是要画星位图?是不是要排列晶石?小火,你知道我最不擅长这些的……”  
  “哼,你当我就喜欢做这个吗?少说废话了,要帮忙就动手,不帮就走。”  
  苍胧于是立刻乖乖地拎起一袋子晶石开始劳动了。  
  ?     ?     ?  
  这一天,是六十甲子天地五行之气交汇的日子。早早的,天空就有异彩。正午时分地气升浮,在逍遥谷中四处可见灵气跃动。通常在这种日子里,各形各类的生物都会受到影响。魔气跟着地气上浮,风华大陆上的道学者们尤其警惕着妖鬼的躁动。而另一方面,由于五行力量的彰显,这也是一个难得的修炼机会。  
  因此,一大早,暂住在谷里的破军星白麟初就被他往日的师父武曲星艾罗乙拎到竹门里“锻炼”去了。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火宇皇和苍胧等了一天,为的是一件由预言所知的事情。七天前,火宇皇观星而卜,“七日之后,破军、七杀、贪狼将重返星位。”  
  这里的“星”,其实是指“元婴”。  
  一直以来,十四主星的元婴如果不是在继承者的体内,必然端处于天空的星位之中。每当一位主星辞世时,元婴就重返星位,等待下一位继承者的出现。一旦有了新的继承者,它们便会被道气牵引而来,自己抉择是否接受他。被认定的人能够将元婴融入自己的体内,之后正式成为新一代的主星。  
  白麟初继承破军元婴时刚好十五岁,是星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主星。但在半年前北国的落难中他丢掉了自己的破军元婴。半年来,元婴一直没有回归星位,旁人也不会察觉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有他自己偶尔会想起,那落在别人手中的破军元婴不知道被用来干了什么事情。  
  今日,破军星重返星位,说明它终于脱离了旁人之手。只是,为何七杀、贪狼星也重返星位?  
  七杀元婴的继承者是任一笑,贪狼元婴是苍胧所有。  
  难道它们也有了什么变故吗?  
  ?     ?     ?  
  那时候,逍遥谷里,绿波正和紫花苜蓿一起在玫瑰园除草,兔子姑娘美美正大把大把地往拔干净野草的土地上撒萝卜籽。白麟初正在竹门里一下接一下地挨着艾罗乙的刀气,他操着琴弦将艾罗乙的攻击切回去,对方木刃一拨,所有的气流通通轻松化解。白麟初面对又一波的刀气接得有些慌乱,但在另一只手上,一把冰箭已经完全凝结好,就等着刀气反切的那一瞬间万箭齐发。  
  那一瞬间……“轰隆!”他惊得一把冰箭全掉在地上,而艾罗乙的刀气也歪了半分,被他呆呆地一扭头躲过了。  
  这一声巨响将谷里所有的人都吸引了过来。白麟初一出竹门就看到前方满目未散尽的烟火。贪狼星在烟雾中跳来跳去,大声咳嗽,“小火,怎么回事?晶石一放到阵眼怎么就炸了?”  
  逍遥谷主站在树顶,居高临下地沉吟道:“奇怪,乾位上的晶石没错,坤位上的应该是那样的。离位上的画法也没有问题,那里的线画一条是对的……还是画两条?应该是一条……但也许是两条……到底是一条还是两条呢?已经爆炸了,难道真的是两条吗?”他望着陆续赶来的人,跳下树来,“紫花,我的那本《星阵录》你记得放在哪里了吗?”    
一身紫衣的绝丽佳人认真想了想,说:“那本书火哥你不是放到仓库里去了吗?”  
  “哪个仓库?”  
  “十年前,火哥你说堆满了、太脏了、太臭了,有碍观瞻,用裂土大法沉到地里去的那个。”  
  所有人,“……”  
  火宇皇最终把目光转向艾罗乙,问道:“接星阵,离位上阵图中心,那里的线是一条还是两条?”  
  艾罗乙一愣,“你要布那个阵?可惜我从没用过。”他望了一眼身边的白麟初,对方于是开口道,“三条。”  
  火宇皇眼中一亮,“你没记错?真的是三条?”  
  在场只有绿波点了点头。  
  火宇皇又问:“你会用接星阵?”  
  “没有用过。”白麟初说,“以前在书里瞧见过。”  
  “那现在还布得出来吗?”  
  白麟初点头,火宇皇立刻笑道:“那好,请你替我在谷中布下三重接星阵,务必在戌时之前完成,多谢了!”  
  接星阵,是一个很复杂的大型阵法,不仅要画出繁杂的基础阵图,还要对应每一种星曜画出不同的星位图,另外各种属性的晶石的设置也是极为讲究的。刚刚,由于基础阵图上出现了纰漏,晶石居然自动爆裂,亏得两人躲得快没被伤及,地却被炸秃了一块。可见布这个阵还是十分危险的工作,丝毫错乱不得。  
  但现在,麻烦、危险的工作已经转到了他人手里。解脱出来的苍胧大喜地道一句:“破军大人,交给你了!”然后把满袋子的晶石往人家手里一塞,拎起酒壶乐悠悠地退了十尺远。  
  唯有绿波上前来微笑着说:“小初,我来帮你,这个阵法在道学院时我曾经背下过。”  
  她这么一笑,刚刚愤懑起来的破军星也就释然了。  
  未到戌时,竹门前已经布好了三重接星阵。各色的晶石点缀在庞大蜿蜒的阵图上,在月光下放射着瑰丽的异彩。  
  这时候,天上繁星闪耀,地上也似星河。光芒辉映,突然间天幕中的三方猛然一亮,早已守候在侧的火宇皇低喝一声:“来了!”只见地面的三重接星阵同时迸出耀眼的红光,阵图上每一笔都跳跃起光芒,急速地升扬向空中,汇成了三座巨大的醒目的红色光柱。  
  空中的三点星光只是一闪,立刻又坠落下来。两点光芒接应着光柱呼啸而来,亮度越来越惊人。逍遥谷里的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觉得两颗太阳直从头顶压了下来。  
  “开门!”火宇皇大喊一声,竹门边的苍胧立刻将门推到最开。艾罗乙运起全身力气,猛击向地面的接星阵。阵图轰然散裂,巨大的红色光柱慢慢地倒向竹门,而裹在红光中的汹涌而至的星光顺势飞向门里。“轰隆”一声巨响,如狂风过境,等到旁人再睁开眼睛时,光柱已被截断,火宇皇、苍胧、艾罗乙三人奋力拉紧了竹门,还一口气在门上加了十七八重咒。  
  门内气流翻涌的震动依然清晰地传到门外,不过这时每个人都可以放下提起的一颗心了。火宇皇喘着气微微一笑,“成了,接到两颗星。”  
  苍胧倚在门上哈哈大笑,“想不到这么顺利。破军大人,多亏了你的阵法,我呀要格外好好谢谢你。”白麟初眉头微皱望向竹门,他大概知道门里接来的是什么了。原本一听到接星阵,他就意识到了这种可能,但没想到那真的可行。  
  良久,竹门内剧烈的震动终于再难以察觉。火宇皇解开门上的咒,“吱嘎”一声将门推开。众人走进门里,只见静止的空气中停着两枚包裹着柔和光芒的紫珠。苍胧“嘿嘿”一笑,指尖触向其中的一枚,顿时手上紫光一闪,灵珠在眼前消失了,他舒爽地呼出一口气,“借出去那么久,终于又回来了。”  
  白麟初看看剩下的那枚紫珠,又看向苍胧。只见苍胧扬了扬下巴,说:“白贤弟,那是你的,别人碰不得,快收起来吧。”  
  遗失了半年的破军元婴,终于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这一次,他刚刚提起一丝道气,紫珠立刻像被牵引一般缓缓浮动过来。手指一接触,珠子连着紫光瞬间就钻进身体里去了。  
 终究还是他的。  
  “很好、很好。”苍胧笑道,“破军大人现在是名副其实了。恢复的感觉怎么样?露一手来看看?”说着将地上的凤栖琴朝他扔去。  
  白麟初单手接住,另一手拉起弦,向他一拨,空气中立刻出现一排冰剑,翻卷着气浪袭向他。苍胧瞪大眼睛“哇哇”大叫两声,瞬间跳到火宇皇的身后。火宇皇一愣,冰剑已然到了眼前,他只来及飞快地化出一面火焰盾,身体却依然被巨大的寒气冲击得后退了两步。火焰盾眼看就要被冰剑冲破,他凝眉又甩出一串火球,终于将那一排冰剑全部融成气体。  
  “哇、哇,果真不同凡响。不愧是十四星中最凶险的一星。”苍胧吐吐舌头,顺手摸摸火宇皇的头发,“小火,头上有冰渣。”  
  逍遥谷主一脚把他踹出一丈远。  
  被艾罗乙护在身边的美美拍着手笑道:“好棒呀,小白白!这下终于什么都不差,完全恢复以前那样了!”  
  艾罗乙淡淡一笑,“不只是恢复以前,麟初现在的程度比起那时又精进了一层。不过,”他望向火宇皇与苍胧,“刚刚三曜中的另一枚元婴,不知去了哪里。”  
  苍胧咧了咧嘴,“大艾,你操心的事还真多。天下间的好处岂能由一方占尽了?咱们能接到两星就已经很不错啦。”  
  火宇皇也是一笑,“另外一星没落在接星阵势必是受到了更强烈的吸引。它自然有它的去处,艾兄不必多虑。”  
  艾罗乙点点头。紫花苜蓿眨了眨眼睛,说:“白儿已经全部好了吗?那他和绿儿还会继续住在逍遥谷吗?”  
  白麟初一怔,目光望向绿波。绿波也望着他,眼神犹豫。他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突然感觉到大地猛然一抖。所有人都是一惊,冲出竹门外的时候,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先前还铺满月光的天幕已经变得一团漆黑。月亮不见了,连星星也失去了踪影。半晌,黑暗中才亮起一点火光,是道法点燃在手指上的火焰。火宇皇咬着牙说:“太阴的结界破了……西境月灵塔倒掉了。”  
  ?     ?     ?  
  星部里,火铃正站在廉贞府正厅门外。她的手中拿着一份刚刚从正殿领来的要件,天府大人公孙宁亲自嘱咐她尽快交到廉贞大人的手里。她知道,大人正在厅中,昨夜正殿急招各主星议会,廉贞大人回来后,便独自在厅内忙碌。灯亮了一宿,现在将近巳时,他依然没出来过。  
  火铃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并无动静。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推开了门。  
  一进屋,她一下愣住了。廉贞大人确实在里面,双目紧闭伏在案上,而桌边满是纸张书籍与凌乱的笔砚。  
  火铃很快反应过来,他正在沉睡之中。她悄悄地走上前去,把文件放在桌上。她本该立刻叫醒他,可是却又不忍心叫出来。廉贞大人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此时,伏在桌上的他发髻微乱,有几缕青丝掠过他苍白疲惫的脸,垂落到肩颈中。那脸上,眉峰也是深锁着的。  
  一时间,火铃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只想抚平他紧蹙的眉头,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好。  
  然而她却没敢做出任何动作,只是呆呆地又凝望了面前的青年半晌,缓缓叹出一口气。  
  大人他一定是刚刚睡着吧?希望他能够多睡一会儿。  
  火铃瞥见了一旁的小榻上放着一件衣物。她轻手轻脚地拿过来,发现是一件斗篷。她小心地把斗篷从背后披在廉贞星的身上,刚准备走,桌上的人微微一动,醒了过来。  
  “火铃?”廉贞星路枫直起身子,淡淡地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红衣女子心重重地一跳,“那个是……天府大人请您过目的文件。”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尽力舒缓下语气。  
  路枫一读之下,脸色立时沉重了起来,“果然……”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斗篷滑落到椅子上,“西境那里……我还是去一趟的好。”  
  火铃一惊,“大人您这就要去西境吗?”  
路枫点点头,“帮我请原卿同行,我在殿外等他。”  
  路原卿,廉贞府内的前辈,是路枫大人得力的左右手。当年火铃刚进入星部的时候,还承他接入府内。  
  火铃不知从哪里鼓出一腔勇气,带着几分不甘地说:“大人,属下不能陪您同行吗?”  
  路枫望向她,“傻丫头,西境地势险恶,不是适合女孩子去的地方。你在星部替我做好府内的事情就够了,我很快就回来。”他捡起椅子上的披风系在身上,深深一笑,“谢谢你。”说罢便向门外走去了。  
  这一天的前一夜,星部中察觉到西境月灵塔的异变。廉贞星出发前往西方后未及一个时辰,白日当空的天幕里又突然闪现出异彩,观星塔中的祭祀惊慌奔至正殿禀报:多年杳无音讯的巨门星……他的元婴重归星位了。  
绿波收到一封信。信是火铃寄来的,信中说,已经得知她与麟初在逍遥谷平安无事的消息,总算安心。  
  “小绿,最近星部变故颇多,人心不稳。我也十分想念你。可以的话,请与破军大人尽快回紫坤来吧。”绿波念完信,抬头望向一边的白麟初。  
  白麟初冷淡地一笑,“火铃居然可以把信寄到这里来,她对我们的下落还真清楚。既然如此,为什么更早的时候不见她只字片语?”  
  绿波急忙说:“前些日子张涵回紫坤去,火铃姐一定是从他那里得知我们在这里的。小初,难道你连火铃姐也不信?”  
  白麟初撇撇嘴,又看她,“你想回去吗?”  
  绿波缓缓地点点头,“我毕竟……还是一名星者。”  
  他叹了一口气,“好,那我们就回去吧。”  
  他们终于决定出发回紫坤了。最舍不得的是美美,她抱着绿波就哇啦哇啦地大哭,连一双雪白的长耳朵都涨红了。  
  紫花苜蓿来送行,艾罗乙和苍胧都在,猫熊也拉着小雪的尾巴放不下手。  
  “白儿,绿儿,以后一定要常来谷里玩呀。”紫花苜蓿带着仙子般的笑容说。  
  艾罗乙道:“麟初,今后度德量力、审势择人全在一已心念之间,凡事拿捏稳了再动手,自己多保重。”苍胧笑嘻嘻地说:“白贤弟,后会有期啦。保重保重,对啦,你还年轻,有些事情要懂得节制,不要玩坏身体啦,不要吃坏肚子啦……”  
  这时,美美一边抹眼泪一边递过去一只布袋,“小白白,这里是我特地挑拣出的上好萝卜籽,以后……自己种自己吃……多吃胡萝卜……脾胃好……身体好。”  
  众人之中独不见逍遥谷主火宇皇,紫花苜蓿解释道:“火哥身体抱恙,正在修养。”  
  而苍胧更是给出了详细说明:“小火他呀就是吃东西不节制,撑坏肚子,现在下不了床了,所以白贤弟以后一定要注意养身之道。”  
  几人行至谷口,远远地就望见一个人倚着石门抱臂而立,看到来人,他抬起胳膊挥了挥手。直到走得很近了,大伙儿才发现这人正是火宇皇。不过此时他穿着很厚的袍子,戴着臃肿的大帽子,双眼上还架着两张黑糊糊的薄片,十足怪异。  
  “谷主,您不是生病了吗?”绿波问。  
  遮住大半张脸的火宇皇依然看得出在笑,“今日贵客辞行,未来得及替你们饯行,岂可连送行也省了?绿姑娘,”他伸过双手想拉住对方的手,“逍遥谷随时欢迎你再次光临……”  
  火宇皇的手被白麟初接住、拉开,“谷主,不必多礼。”他硬邦邦地说,“曲有终时席有散时。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了,更多谢你特地前来送行。你的病不是很厉害吗?”他突然隐隐地一笑,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像上次那样连眼睛头发也被殃及了?请快回床上去躺着吧。我们这就走了,告辞。”  
  说完,他立刻转身准备去开前方的石门,可还没动手,石门突然轰隆隆地自己打开了。  
  门外跑进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子,一见他们就大叫道:“住在这里的是太阳主星吗?快请他下山,东和城不行了!”  
  很快,她停下了呼叫,双眼定定地望着最前面的人,不敢置信,“是……是你……是你们?”  
  白麟初有也愣住了。他张着口,良久才报出对方的名字:“尹织?你怎么在这里?”  
  ?     ?     ?  
  三年前在道学院与他同辈的尹织这时正是仲字辈的弟子,而每逢这一辈,学生们都将前往风华大陆上各个地方进行整整一年的实践训练。  
  尹织说,他们一队的驻地就在东和城外的绣玉山道中,原本训练、生活一直都很顺利,但昨夜星空骤变之后,周遭却突然涌现出来大量的魔物。  
  尹织说,魔物中有妖鬼、有魔兽、有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怪物。它们来势汹汹,单是妖鬼也不知比以往强悍了多少。他们一队四人加上领队,根本无法抵挡,后来,魔物们都涌入了东和城。
尹织说,魔物在城里发了疯似的袭击手无寸铁的百姓,领队和队友们拼尽全力在城里救人,结果却几乎全军覆没。  
  “领队想起东边逍遥谷中住着太阳星位的主星大人,就用了最后的力气把我传送出来,让我请谷主务必前去救援。”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却还是有泪水落下来。她身为紫坤城九王爷的爱女,贵为锦琼郡主,生平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危难,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这位姑娘。”火宇皇说,“我是谷主。你说东和城遭魔物侵袭,只有你一人逃出来吗?”  
  尹织的目光转到他身上,显然被他怪异的打扮吓了一跳,“谷、谷主?”她惊慌地说,“您就是太阳主星?领队说,逍遥谷只有女子才进得来,所以让我……”  
  “嘿嘿。”苍胧笑道,“小火,可爱的后辈来求援了,你去是不去?”  
  火宇皇没答话,似乎在思索,隔着大半张脸的阻碍物看不出他一点表情及动静。  
  尹织急了,大声道:“请您快和我去东和城吧!情况真的很危急了,你不是守护在这里的主星吗?快去救他们呀!”  
  火宇皇终于闷闷地开口了:“我是守护在这里的人,但只负责逍遥谷的事情,东和城怎么样,不好意思,实在不与我相干。”  
  尹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答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身为太阳主星,怎能置满城百姓的安危于不顾?”她又急又怒,转向白麟初,“白麟初,你也是主星对不对?还有绿波师姐,我们的领队就是当年和你同辈的诸良师兄呀!求求你们快帮帮我们吧!”  
  “我和你去。”白麟初说。他早看出绿波满脸焦虑的模样,尹织一提诸良,她更是明显一震。看着她投来惊急的目光,他自然很清楚她的意思了。  
  “谢谢你们!”尹织感激得直掉泪,当下转身向谷外跑去,临走时还不忘朝逍遥谷主狠狠瞪了一眼。白麟初跟着她出谷,绿波回头向众人行了一礼也飞快地跟上前去,小雪也一甩尾巴紧跟在她身后跑掉了。  
  艾罗乙望望火宇皇,“我若离开,你可以吗?”  
  火宇皇轻飘飘地挥挥手,示意他离开。苍胧笑着钩住火宇皇的肩,“大艾你是大侠,救人怎么能少得了你?你就快去吧!我陪小火在这里逍遥就行了。”  
  艾罗乙点点头,当下奔向谷外。  
  “艾艾等我!”白光一闪,美美瞬间化作一只白兔跃上艾罗乙的肩,随着他很快消失在剩下三人的视线中。  
  “都走了呀。”苍胧懒懒地笑着,逍遥谷的大门轰隆隆地又合上了。  
  “小火,只剩下咱们三个了。要不要回去喝几杯?”他正要转头,突然听见身边“哇啊”一声,火宇皇一口鲜血喷在他半边肩上。  
  “火哥!”紫花苜蓿惊叫。  
  苍胧抱住火宇皇摇摇欲坠的身体,冷静地吩咐:“妹子,快去逍遥居把药准备好,我这就带他过去。”  
  紫花苜蓿含着泪跑向逍遥居。苍胧将真气输入怀中人的体内,却遇到阻滞重重。火宇皇的帽子滑到地上,倾泻下满头的黑发。苍胧一把扯下他脸上的东西,恨恨地骂:“每次看到你这个样子我都想揍你一顿!为什么总这么逞强?我去叫艾罗乙回来!”  
  火宇皇一手抓上他的领口,张开漆黑的双眸紧皱眉头道:“别叫他!他早些把那边的事了结掉也好。这边我还撑得住。”  
  苍胧咬牙道:“这么多年来你就只会撑着。东边是你一个人守着,如今西境你也要全揽到身上来吗?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火宇皇推开他站稳身体,轻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我可没你说的那么空闲,哪里有工夫管别处的事?单单只在逍遥谷下棋抚琴已经很忙了。”  
  苍胧高叫道:“东方结界被损坏又不是你的关系,你何苦还在这里撑着它?那些都是你的命呀!它总有一天会把你的生命力吸光的!你……你昨天居然还把道气传到西境去,你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以为我不知道吗?”  
“少说废话!”火宇皇冷下脸来,“这个样子又怎么了?反正我就是要守着逍遥谷,你要帮忙就动手,不帮就滚。”  
  苍胧口中狠狠地骂了一句,冲过去抱起他,“我不帮你还有谁帮你?”他抱着他飞快地向逍遥居掠去了。  
  ?     ?     ?  
  尹织带着白麟初、绿波赶到东和城的时候,城里安静得出奇。穿越了几条街道,不要说人,就连一只猫的影子也没看见。  
  “大家都去哪里了?”尹织惊慌四顾,“他们不会都……要是再来早一点就好了,要是再早一点的话……”  
  “别慌。”白麟初说,“街上没有血迹,也没有杀气。虽然不确定那些人怎么样了,但还不至于都死光了。”  
  尹织咬着嘴唇,“为什么偏偏我们会遇上这样的事?要是大家出了什么事,我、我……”  
  绿波拉住她的手,温柔地拍拍她的背,“我了解诸良大哥,他绝不会那么轻易被打败的。”她说,“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怎么找?现在什么人都看不到,他们真的还活着吗?连魔物也不见了。”尹织抽咽着吸了吸鼻子,“不过是学院例行的训练,怎么会变得这么危险?要是早知道这样的话……”  
  “你就不来吗?”白麟初接道,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尹织飞快地抬起头,“我没这么说!”她气愤地望着他,心中却是一阵委屈,“我会去的,将来我也一定会考上星者的,你不要瞧不起人!但是……现在我们还不是星者呀,那么多的魔物,不是道术模拟出的,而是真正的一口咬下人一条胳膊的魔物!只有诸良领队一个星者,带着我们四个道学院学生,你不觉得这实在太过分太危险了吗?”  
  “是很危险。”白麟初说,“如果早知道这样的话我也不会让你来。这本不是你们该应付的事情,你们更不必为它丢掉性命。所以,我一定会救你们。”  
  尹织愣愣地看着他转身飞跃上屋顶快速地前行。一旁的绿波冲她笑笑。小初,想起当年训练时的事了吧。同样走过的路,同样遇见的事情,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的耿耿于怀。所以,他现在一定无法对他们置之不理,他已经从被救转换到救人的角色了。  
  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绿波拉起小师妹的手,快速地飞跃着跟上前去。  
  东和城万籁俱寂,有风在流动,阳光也很明媚,可是却没有生息。所有的人与整座城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白麟初片刻未停地奔向东和城那最高的一座塔。虽然很隐约,他还是从那里感觉到了妖鬼的气息。刚刚落定,他就发现了从另一条路上赶来的艾罗乙。  
  “麟初!”艾罗乙怀抱着白兔停在他面前,“你也觉得这里有问题?”  
  白麟初点点头。艾罗乙刀气一指,塔门“啪”地向里打开了。塔里依然不见人,安静得很。尹织跟着绿波一路赶来,气喘吁吁地问:“大家……大家在塔里吗?”  
  “这里面有妖鬼未散尽的气息。”白麟初回头看向她,“塔里或许有危险,你不要进来。绿,你和她一起留在外面吧。”  
  尹织闻言大声道:“不要!带我一起去,我什么也不怕,我会帮上忙的!”说着,未及旁人的阻止,她率先跑进去了,“我去找人!”  
  “师妹!”绿波跟上前去拉住她,谁知脚一踏上塔门里,地面突然碎裂开来,变成一片黑暗的空洞。她惊呼一声,与尹织一起掉了下去。  
  “绿!”白麟初大叫一声,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看见两位主人同时消失的小雪当下也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艾罗乙震惊地看着塔内虚空的地面,只见一片黑暗中缭绕着淡淡的烟雾,根本瞧不见尽头。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营救掉下去的几人,直觉地向后退去一步。谁知地面的黑暗眨眼间延伸到门外,脚下的地迅速地全裂开了。  
  艾罗乙及时跃至空中,向塔檐上踏去。然而眼前一晃,整座高塔竟如幻影一般完全消失掉了。他心中大震,踩上刀刃借着刀气浮在空中。原本明亮的天空霎时暗下来,黑暗由地到天连成了一片,把整个世界都笼罩了起来。  
2111
 “这是……太虚异境?!”艾罗乙只觉得身体骤然失去了依托,直直地往下落去。此时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是抱紧了怀中的白兔,随着黑暗坠落下去。  
  ?     ?     ?  
  黑暗、急速的扑面而来的气流、看不见底的高度。  
  在这样的坠落过程中,白麟初张着双眼紧紧盯着先落下去的两个人影,可是很快,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如光点一般倏然消失了。  
  下落的趋势依然没有平息。黑暗中突然传来亮度。气流渐缓,白麟初调整身体轻盈落地,一踩上地面却如同踩在了棉花里一样。四周也再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明亮逼人的白光了。  
  这里像一间屋子,地上铺着很好看的方形雕花大砖,踩上去的感觉却很柔软。周围并没有墙壁,也没有屋顶,不过视野只限于面前四四方方的一块,更远的地方都被浓浓的白雾隔断了。  
  “绿!”他大喊了一声,如预料般地没听到任何回应。脚步向前一迈,踩上的那块花砖突然闪出一股蓝光,连带着四周的数块花砖都闪耀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满地忽蓝忽绿的光芒才慢慢消失。  
  白麟初明白,自己被陷在阵中了。此时,稍微走错一步都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但却不能不动。  
  他手上凝出一只冰球,将球沿着刚刚一路亮色的花砖轻轻丢了过去。冰球笔直地一路滚过,地面顿时接连亮起一片光芒。突然,球下地面一暗,那一格花砖竟然变成了一块黑洞。冰球瞬间掉落下去,与此同时,四周传来巨吼声,一座铁塔般的巨大漆黑的身影从天而降。那是一只猪头人身的怪兽,嘴里伸着六尺钢牙,双手挥舞着巨盾扑过来。而周围的景象一晃变成了一片黑天绿地的草原。  
  环境是阵法内的虚景,怪兽却是真的。白麟初瞪大眼睛,认出它是传说中的魔兽“凿齿”。瞬间,凿齿如刀的长牙就到了他的咽喉前。不容多想,他左掌拂过右拳,凝结出一把晶莹剔透、寒气逼人的冰剑,拳握剑柄,“叮”的一声向猪牙挡去。凿齿长牙之上顿时覆上一层寒霜,唾液连着舌头都冻结了起来。它仰天翻腾,从鼻子中发出骇人的闷吼,同时高举双臂,“哗”,手上的巨盾竟一下拆成了两面,钹镲一般地从两边朝对手击来。  
  白麟初将剑身一横,冰剑被盾击中两头,“哗啦”就碎了。他趁此向后跃开,两面巨盾撞在一起,发出千钧重响,震得大地都在晃动,盾也在剧烈的撞击下裂开了。凿齿丢下盾,双拳捶胸,口中喷出三丈火焰,不但融化了所有的冰,还汇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球袭向白麟初。  
  “冰龙牙!”白麟初念出咒诀,无数冰牙汇聚成数条冰柱,长蛇似的绕住那一团火球,在空中盘旋翻滚,真好似白龙戏珠。剧烈的热气飞快地就将冰龙化成了白雾,而火球本身也消失无踪了。  
  白麟初又一道冰龙牙过去,将凿齿刚要出口的火焰打回了喉咙里,并再次冻住了它的长牙。接着他旋身挥掌一击,“咔嚓”就将凿齿的两只长牙削断了。凿齿不敢再战,吓得转身就跑。白麟初也不追它,只在手中凝出一支短小的冰箭,手指轻弹,冰箭飞射出去中正凿齿的后心。猪头人身的魔兽嚎叫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四周景物一晃,又变回了花砖的房间,白麟初已经看出了其中的蹊跷。只要是阵法,就可以依照它的规律寻找出阵眼加以破解。不过此阵之中还含着“禁点”,一旦踏上就会招来魔兽。  
  回忆着先前地面光色的变化,稍加推算,白麟初目光落在了左角的一块花砖上。他手中冰箭一弹,“啪啦”,那块砖被打没了。  
  周围的白光渐渐变暗,房间的感觉也越来越模糊。阵眼已经破解,白麟初的目光又依次扫过其中的九格花砖,趁它们尚未消失,手中飞出九支冰箭射过去。那九格花砖都是“禁点”,一被击中,四周顿时轰然一声巨响。一队队石妖、鬼兵、灰锥鸟以及数头巨兽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些家伙,如果不来这里,就会落到别的地方去吧。还是解决一个少一个的好。  
两把冰剑斩去石妖鬼兵,漫天扬起的晶莹箭雨击落下空中的灰锥。面对合拥而来的巨兽,他后退一步,提足气一掌将寒气发出,对面立刻又多出了一排冰雕。这时他慢慢念出“雷鸣四野”的咒诀,顿时天地交织起一片雷光火色,所有的冰雕顷刻碎裂无踪。  
  终于整块地面都消失了,原来还存在的几分光亮很快被黑暗包围。白麟初站定在原地,等到四周的气息稳定了,他发现自己原来是站在一条幽暗的石径中。  
  一滴水落下来,他抬起头,看见顶上的石壁缀满了钟乳石,地上四处也布满了石笋。这里隔绝了日光,不过山石中含有矿物,闪着一点一点的金属光泽。白麟初向前走了几步,石径一下开朗起来,形成了一个山肚,其中还映着一片幽幽的碧光。  
  白麟初走上前,发现那原来是一潭碧水。潭的面积不大,水看上去却很深。他又望向四周,除了来路再没找到其他的出口,看来这一头是走到底了。他正准备转身折回,目光瞥过潭水,突然觉得不对劲。这一池水波,碧光盈盈,却为何丝毫没有映射到自己的身上以及头顶的石壁上?  
  水是假的,光也是假的。白麟初手指上雷光一动,那片碧色之上立刻泛起一片青白的电波,满潭的水被击得一片翻腾。顷刻,水色消失,那块地上出现了一个蜷缩着的身影,披头散发,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那身影先是一动不动,不一会儿开始重重地喘息起来。突然,他从身下抽出一把长剑就暴起扑来,口中嘶哑地大喝:“妖魔!看剑!”  
  白麟初一惊,徒手接了他两招。那人不依不饶地挥剑猛刺,剑上竟带了几分道气。  
  莫非是自己人?白麟初道:“停手。”那人哪里听他的,剑招愈发狠命。突然一招极快的剑气袭来,到了眼前又分成八股剑影,带着逼人的寒气从八方刺来,根本让人无处可遁!  
  白麟初一时大震,被那凌厉的剑气削去了半截袖子。他心中只想着,难道这招是……“雪影”?没错,这套剑法他还曾经使过一招半式。而“雪影”剑法的传人除他之外天下不会再有外姓。  
  白麟初伸手在那人右臂上一缠,当下把他手中的长剑卷到了地上。他一手反擒住对方的两只手,另一手抓住他的一头乱发,扯起来去看他的脸。  
  果然没错,白麟初出叹了一口气,居然真的就是那家伙的脸,那个三四年前白痴似的同自己恩恩怨怨了一年的家伙。他本以为自己都忘光了,想不到现在竟然还记得清晰。  
  也是,记得尹织,又怎么会不记得他?  
  对方却似乎还没清醒,只觉得自己又被敌人制住,大吼着张口就咬,一咬就把白麟初没了袖子的手臂咬出一道血印子。  
  两巴掌打在他脸上,“姓花的,你狗啊?给我清醒点!”那人被扯着头发强迫着睁圆了双眼,并听着对方怒吼,“看清楚老子是谁!”  
  是谁?花子泰一愣,脑中冷下来。领队?同伴?自己不是亲眼看见他们被妖魔打入了无底的深渊了吗?眼前一张冷峻又怒气冲冲的脸渐渐清晰起来,他的眼睛也瞪得大到不能再大。  
  “白、白麟初?!呜哇……”  
 幽暗的石径中一前一后走着两个身影。前者走得飞快,后者虽然脚步踉跄但也没落下多远。  
  “麟初!破军大人!”道学院仲字辈弟子花子泰悲悲哀哀地喊着,“对不起啦,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啊!我……我根本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我绝对不是故意咬你的!”  
  “好了,到此为止。”白麟初甩着光光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说,“我又没和你计较。现在我赶着去找人,你少嗦些。”  
  花子泰追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另一只手覆在他被咬伤的地方,很快,伤口就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愈合了。  
  白麟初边走边看了他一眼,“你的医系道法算成型了。”  
  花子泰笑道:“花家本来就是专攻此术的,我当然也逃不掉。”  
  “医系很不错,战斗时在后面当保姆,安全又实用。”  
  “什么啊!”花子泰撇撇嘴,“长于医法又不是只会这一项。医法是我家学,除此之外我还修了剑法与冰系破魔道法,战斗的时候可不是只会躲在后方苟且偷生的人!”  
  “好了,你打起来架来怎么样又关我什么事?我现在忙着找人,你少嗦点。”  
  花子泰扁着嘴瞪着他,脚下却不敢慢下分毫。这个小子,依然是这样傲慢又嚣张。他明明比自己还小上两岁,却厉害得匪夷所思。自己还没出师,他却已经当上了主星,真是让人不甘心。可恶!  
  良久,他又叹了一口气。这位年轻的破军大人也许并不知道,自他离开道学院之后,许许多多的弟子都将他当作了目标,无论是他所修的属性还是偏爱的阵法,无不争相效仿……其中也包括自己。  
  他若知道了,一定又会如三年前那样讽刺地笑起来吧?  
  花子泰偷偷望过去一眼,发现白麟初只看着前方,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唉,得了吧,这小子哪里会将那些事放在心上?他们在他的眼里,也许永远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吧。  
  多讲一句话都嫌人家嗦,还没口德、瞧不起人、嚣张……这个臭小子!他偏偏为什么还会觉得想他?  
  花子泰摇摇头,心里想着真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东西才会是这小子放在心上的,口中当下默默念了咒诀:疾风之步!天胄灵甲!一瞬间,白麟初只觉得身上一轻,步子迈得愈发轻快,周身也似添了一层暖气,精神大振。  
  他转头冲着花子泰一笑,“我还不知道保姆有这么些独到之处呢,你真能干。”  
  花子泰实在不知道该对这番称赞作何感想,正在头脑发涨之际,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害得他差一点撞到他的身上。  
  “怎么了?”他捂着鼻子脱口而出。同时听见白麟初低低沉沉的声音,“居然又是尽头。”  
  他抬起头望去,可不是,前方一片石壁从底封到了顶,哪里有一点出口?  
  那一头是死路,这一头也是死路。石径中途再无旁枝,两头的封闭也是浑然成天,看不出一点人为手段的痕迹。  
  白麟初突然转向花子泰,厉声问道:“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花子泰一愣,这才慌忙打量四周,“我……一开始不是在这里的。”他皱着眉回忆,“我们被逼到一个悬崖上,诸良领队在危急之中将尹织传送走了,后来大家先后都被魔物打落了山崖……”  
  “哼,东和城方圆百里之内哪来的悬崖?”  
  花子泰猛然看向他,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是呀,仔细一想,他们当时明明都在城里,怎么又到了悬崖上了呢?  
  白麟初伸出手,“借你的剑一用。”  
  花子泰抽出自己的飞云宝剑递给他,忍不住说:“你身为主星,怎么连自己的剑也没有?”  
  “半年前丢了。”白麟初说,手上轻轻一转,一股戾气从剑身掠过,“刷”地扩散向四方。  
  “还不错。”他笑了笑,“要是冰剑的话估计就承受不住了。”说着,他挥剑劈空斩去,花子泰只觉得一阵飓风飞扬,凌厉的剑气压迫得眼睛难以睁开。头顶响起轰隆隆的破裂声,他强睁开双眼望去,竟看见石径的顶上被切开了一个硕大的洞口,碎石尘土“哗啦啦”往下落。  
 但是为何地面的土石却没有多出一点?  
  很快,那个狭长的洞口扩大成了整片的黑暗,四周的石壁也慢慢地消失。花子泰目瞪口呆,白麟初冷笑一声,“阵中之阵,全都是假的。”他刚要收剑,突然听见远处一声惊叫,“救命呀!”  
  两人在黑暗中对望一眼,“尹织?”  
  白麟初当下提剑循声奔去。花子泰紧跟其后,并念道:“照明!”顿时他的脚下多出了一个光圈,在黑暗中发出闪闪的银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大片视野。前方的人又一次回头对他笑,“保姆真是厉害。”不过这样的称赞谁能高兴得起来?花子泰只觉得哭笑不得。  
  少女的脚步和另一个粗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已经看清了她惊慌的脸。确实是尹织,她正被一头狮兽追赶,逃得狼狈不堪。  
  白麟初飞身过去拉过她将她推给了花子泰,自己纵剑击向狮兽。等他解决了那头狮兽,花子泰也治好了尹织身上的几处抓伤。  
  白麟初急着问:“绿波呢?她和你一起掉下来的,你知道她在哪里?”  
  尹织哭哭啼啼地摇了摇,“我掉下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周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我独自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了前面的一点亮光,跑过去后发现外面是一个花园,里面有很多人坐在地上,似乎都是东和城里的居民。可我的脚刚踏进去,一只狮兽就冲了过来。我打不过它,只得转身就逃。本以为会丢了性命,幸好……幸好碰到你们了。”  
  “你说的那个花园在哪里?”  
  尹织抬起手指向前面,“就在那里不远,我就是从那儿逃来的。”  
  白麟初说:“我们走,去那里看一看。”  
  三人没走多远,果然望见一个白亮的出口,奔到边上一看,外面真的是一片姹紫嫣红的美丽花园,不过花园里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白麟初带着疑惑的目光望了望尹织,她咬起嘴唇,低声道:“刚刚里面明明有很多人的,为什么现在……”  
  “八成又是什么骗人的把戏。”白麟初冷笑。  
  花子泰犹豫地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白麟初已经抬脚迈了进去,待在那一团黑暗中也是无济于事。于是三人一并跃进了花园。  
  花园中阳光明媚,香气袭人。园中海棠、芍药、茶花开得一派生机勃勃。园子依山而建,外沿围着篱笆,远处又是一黛青山。回头再看三人出来的地方,原来是山壁上的一个小山洞。  
  尹织拉紧白麟初的手臂,寸步不离地走在他身后。花子泰在前面走快了几步,突然盯住一片花丛,“这里有人!”  
  一个村妇打扮的女子战战兢兢地从花丛里爬了出来。花子泰和颜悦色道:“别怕,我是道学院的弟子,那位是星部的主星大人,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村妇依旧抖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惊恐地盯着他。花子泰叹了一口气,刚想上前检查一下她身上是否有伤,突然发现前方花丛一阵异动,许许多多的人从那里站起身来。几十个……起码有上百个,同时将视线死死地盯在他身上。  
  “这,大家……”他心中一紧,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他慌张地回头去望白麟初,哪知竟看见贴在他身后的尹织面孔骤然扭曲,张开一张满是尖牙的血盆大口就向白麟初身上咬去。  
  “小心!”他焦急地大喊,白麟初却头也不回地向他冲过来,挥剑击出惊人的寒气,再一转身,剑尖正好指向已经面目全非的“尹织”咽喉。  
  “哈哈哈哈!”剑下的妖魔脖子一扭向旁边弯出了一个弧,他扭曲着身体怪笑着,“打不中、打不中!破军星,你是杀不了我的!”  
  白麟初又一剑刺去,眼看剑尖已经没入了他的心窝,哪知那妖怪突然全身变得透明,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了。  
  园中只留下他刺耳的怪笑,“呵呵哈哈,相由心生,心由我生,想变谁来就是谁。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世间谁知我是谁,谁是我?”  
 花子泰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消失,一回头,发现身后正竖着一面冰墙,那正是白麟初刚刚的寒气所形成的。墙的后面,先前的上百人已经全部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妖魔,疯狂地击打着冰墙企图扑过来。它们之中还有的喷出了团团火焰,眼看就要将墙摧毁。  
  “快走!”白麟初一把拉住他钻进来时的山洞,在洞口加了冰锁。两人在黑暗中一阵狂奔。花子泰脚下机械地跑着,脑中却是一片茫然,他心里想着刚刚那妖魔的笑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呀,在这个四处都是幻象的地方,有谁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如果刚才,他真的接近了那些“村民”……一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寒噤,那样的话估计自己已经尸骨无存了吧。他又抬眼望向跑在前面的白麟初。真真假假,如果这个“白麟初”也是假的话……念头一过脑子,他顿时周身一寒,脚步也慢了下来。  
  前面的人竟然也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阴森森地瞪着他。  
  “说!你是真的花子泰还是假的?”  
  花子泰一呆,“等等,你问我?我当然是真的花子泰!混蛋,你居然怀疑我?”  
  飞云宝剑“刷”地架上了他的脖子,“你才混蛋呢!你说真的就是真的?哪个假货不嚷着自己是真的?拿出证据来,呆蛋!”  
  拜托,不要拿他的宝剑来威胁他呀!“你,等等……你别冲动,让我想想。我、我姓花名子泰,家在紫坤城。我们花家乃是风华大陆四大世家之首,我在家中排行第五,生辰八字是……”  
  白麟初打断他:“谁管你这些?说些我知道的事情来!”  
  花子泰满头大汗,“那个、那个,对了!你还记得吗?在繁英斋的时候,你把我冰在陷阱里、你把我锁在房间里、你把我从床上踢下去……”  
  “够了,我知道是你了。”  
  宝剑从脖子上拿了下来,花子泰终于松了口气,“麟初,”他问,“我们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回答他的是昔日同窗闷闷的声音:“不知道。”  
  ?     ?     ?  
  黑暗无边,四面八方高低远近没有尽头。  
  白麟初说:“这里也是阵中,却感觉不到阵眼的存在,无法破解。”  
  花子泰急道:“那该如何是好?麟初,你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白麟初森然一笑,“你知道我是在哪里发现你的吗?是一潭假水之中。”  
  花子泰愣住,“那、那又如何?”  
  “那一潭假水是困住你的阵法,阵眼不在里而在外。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我多事毁了那潭水,你可能就一辈子被关在水底,就算不久醒来,也不过是活生生地做了一只水鬼。”  
  花子泰冷汗涔涔,“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所在也是一个阵眼在外的阵内?如果没有人从外面破解它,我们就永远出不去了?”  
  白麟初点头,“里里外外重叠了这么多阵法,确实厉害。真没想到妖鬼一族已经聪明到这种地步了。”他的目光突然又是一寒,“不对,我早就已经知道‘他们’聪明得很了,居然忘了。”  
  花子泰来回看看,忍不住道:“我们……要不要再去刚刚那个出口试试。”  
  白麟初冷哼一声,“你还想去见那帮妖魔鬼怪吗?”  
  花子泰咬牙道:“大不了和它们拼了,总比一直待在这一片漆黑中好。”  
  “和它们拼?”白麟初冷笑,“你以为你是谁?那种数目的高级魔物你站过去的一瞬间就直接灰飞烟灭了。何况,你确定‘它们’真的是魔物?”  
  花子泰一惊,“什么……意思?”  
  “那妖怪能把自己变成人,就不能把人变成魔物吗?”白麟初的声音越发冰冷,“你别忘了,我们刚进那里的时候,可是连一丝妖鬼的气息也没感觉到,除了……‘尹织’身上所带的狮兽的味道。”  
  花子泰已是全身大震,“这、这……”  
  突然黑暗中又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呵呵哈哈,破军星,好聪明,对对错错,错错对对,是人是妖,谁知道?不动不动,留在此处,年年月月,永永远远!”
白麟初挥剑就朝那笑声的方向击去。只听“当”一声重响,一股旗鼓相当的力量从相接的兵器上穿过来,把他震得连退数步。  
  眼前先是一亮,熟悉的声音跟着就响起在耳边——  
  “麟初?”  
  “小白白!”  
  视野中装满了高大的武曲星与兔耳少女的脸孔。白麟初甩了甩胳膊转头望着花子泰笑道:“哈,这不是解开了吗?”  
  艾罗乙那一击的力量,绝不会有假。  
  现在,白麟初、花子泰、艾罗乙、美美四人正处于一片冰湖岸边。刚刚,艾罗乙斩去了湖边的一株黑树,这才破解了白麟初他们所陷的阵法。了解了他们这一边的情况后,艾罗乙沉吟道:“这些阵法所依托的母体,其实是一个名叫太虚异境的虚幻空间。里面重重阵法重重陷阱,若是被困在其中,有可能永生都不得超脱。而出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打败这个太虚异境的操纵者。”  
  白麟初皱眉,“我们已经被困在里面了,如何去找那家伙?”  
  “这个倒不必担心。”艾罗乙说,“太虚异境的操纵者必须身处此境之中。据我所知,风华大陆上唯一能启动太虚异境的人早就……被封印住了。而多年之前,传闻鬼族之中一个名叫幻心鬼的魔将学会了它。那件事当时只被当作谣传,毕竟谁也不会相信那样厉害的道法会被妖鬼所掌握。但现在看来,那确实是真的了。”  
  “幻心鬼?”白麟初回忆起先前的那些怪笑,“我们也许已经见过他了。”  
  “哦?你和幻心鬼交过手了吗?”  
  白麟初凝眉道:“那妖怪幻化成人形,又能折变身体,兵器刺不中他,最后他还化成一阵青烟跑了。”  
  “确实是他!”艾罗乙说,“幻心鬼精于幻术,不但能变化形态迷惑人的耳目,还会读取人的心思继而蛊惑人心,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白麟初的目光锐利起来,“下一次碰见,我绝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地跑掉。”他说着,视线落在前方的一片冰湖上。  
  湖面银光闪闪,白气升腾,然而人站在湖边却感觉不到什么寒冷。白麟初突然觉得,布下这里重重幻景的幻心鬼,是不是有点缺乏常识?怎么每一处的破绽都如此拙劣?  
  艾罗乙的注意力也在那片冰湖之上,“我和美美刚到这里的时候,四周本是一片黑森林。刚刚砍去了最后一棵黑树,晦色才逐渐消失,你们也从其中出现。这湖现在出现在这里,明显是引人上钩的。麟初,小心为妙。”  
  白麟初走近湖边,执起飞云剑轻轻探向湖面。剑尖与冰一相接,立刻被一股腐绿色的气息缠绕上,那绿气飞快地顺着剑刃蹿上来。  
  “麟初,是腐毒,快松手!”  
  艾罗乙一声大喝,白麟初松开剑柄急退开湖边。而那把飞云剑瞬间完全被绿气裹住,“咚”的一声轻响,笔直地没入了湖里。湖面上的冰依旧完好如初。  
  “剑……”花子泰嗫嚅了一声,还是把对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无价好剑的悲痛与不舍咽回了肚子里。  
  白麟初到底是回头给了他一个抱歉的表情,虽然他紧接着又问道:“阿花,还有没有备用的剑了?”  
  “没了。”花子泰苦着脸回答,又加了一句,“别叫我‘阿花’……”  
  美美“哗”地抽出一柄青光盈盈的长剑扔给白麟初,“小白白,这把青剑带着灵气,百毒不侵,你用它试试。”  
  白麟初接过青剑就向湖面斩去,顿时湖上的冰横裂开来,大股绿色腐气从其中喷薄而出。四人急忙掩住口鼻后退。艾罗乙一记刀气劈开冲到众人面前的毒气,白麟初飞快地竖起一面冰墙挡在前方,阻断了腐毒侵袭。良久,绿色的气息终于散尽,虽然几个人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绿斑,不过美美是医疗圣手,花子泰也精于医系道法,几人很快就理清了身上的毒气,美美还变戏法似的撒开一瓶药粉,顿时几人的吐吸间如闻琼花绽放,无比清香酣畅,哪里还嗅得到一丝异味。    
再次来到湖边,只见满湖的冰水已经荡然无存。这湖上面大,底下小,湖水一干俨然成了一个偌大的空锅。而湖底却不是泥土,居然平坦澄亮如镜,那其中还有影像摇曳。  
  白麟初目光一紧,霎时望向了湖底。美美也看清了,惊叫道:“镜子里……是小绿儿!”  
  ?     ?     ?  
  绿波的面前是一只双头巨鹰。隔着镜面,众人清楚地看见她持剑与双头鹰战斗,却什么也触摸不到。白麟初握紧拳头就要向镜面打去。  
  “麟初。”艾罗乙低喊了一声。  
  白麟初停住了拳头,他明白艾罗乙的意思。这里的事物大多虚幻不实,就算真的是绿波,影在此间也不等于人在此间。眼前只是一块镜面,毁了它根本不知结果是利是弊。若是因此冲击到镜中一方,就真的坏事了。  
  绿波的战斗并没让这边几个人太过担心,她引雷光于剑上,不久就击败了双头鹰。白麟初呼出一口气的同时又叹了一口气。绿波这么厉害,完全可以保护自己……但其实他更希望能够让自己去保护她……算了,只要她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了。  
  镜中的绿波收剑入鞘,转身向前走去。突然,倒在地上的双头鹰其中一个脑袋的眼睛猛张,扇起翅膀暴风般地从背后向她袭去。  
  “绿!”  
  “小绿儿!”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绿波被双头鹰的铁翅扇倒在地,又狠狠地丢了过来。她强撑着支起手臂,痛苦的表情正对着镜面。双头鹰的利爪又从空中抓了下来,她满脸震惊,直望向镜面。就在这当口,她的肩头又挨了一记鹰爪,血顿时就渗了出来。  
  她一手捂住肩头一手拼命地拍打在镜子的另一面。救我!小初!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几个人完全看得懂她在说什么。白麟初再也忍不住,举剑避着她的身影向镜面上斩去。  
  镜面一遇剑气,竟如水波一样化开了。绿波从那里面跌出来,跌在他的怀里。双头鹰也从里面飞了出来,厉声高叫着扑向他们。  
  白麟初一手搂紧绿波,另一手扬剑斩向双头鹰,将它一剑击毙于地上。美美、艾罗乙、花子泰都围上前来。绿波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努力地笑了笑,“小初,终于找到你们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湖岸上传来,“武曲大人,美美姑娘!小、小初?你们都在这里?”  
  所有的人都是一惊,视线飞射过去。只见岸上竟也站着一个绿波,正瞪着惊奇的双眸望着白麟初怀里的人,“那、那是?”  
  突然间她大喝道:“小初,快离开她,她不是我呀!”  
  湖底的绿波挣扎着站起来直视着她,“你是谁?为什么要扮做我的样子?”  
  “你!”岸上的人怒道,“可恶的妖魔,快给我滚开!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湖底的人咬了咬嘴唇,脸色苍白,“不要再假扮我的样子,快点现出你的真面目!你究竟是谁?”  
  岸上的人跺跺脚,“小初,美美!你们不要被他骗了!那家伙是幻心鬼变的呀!”  
  “奇怪。”花子泰低声地嘟囔着,“绿波师姐也听说过幻心鬼的事吗?”  
  美美看看白麟初又望望艾罗乙,“那个小绿儿……好凶猛哦。”  
  湖底的绿波深深看了白麟初一眼,“是我,小初。相信我。”  
  此刻岸上的人已经按捺不住,提剑叱向湖底,直朝着下面的绿波刺去。白麟初挥剑“叮”一声架住她的剑,接着一掌将她击飞出去。  
  “喂,小白白!”美美突然大叫起来,却只来得及接住飞过来的女孩子。  
  白麟初一转身就抓住了另一人的喉咙。  
  “小初?”她惊慌地张着双眼,艰难地吐出字句,“你……你不信我?”  
  白麟初淡淡地说:“我说过,再次见到,决不会让你再跑掉的。”  
  手中的人瞬间扭曲了面容,身形猛缩,却没能快过对方的寒气。湖底白光一闪,扭曲了大半的人形已经被冻结在一个长长方方的冰块里,再也动弹不得。  
美美扶着绿波一道从地上爬起来,“对不起哦,小绿儿,我最后才认出是你,还是因为上次我给你的这把白剑与小白白手上那把青剑相撞发出的共鸣声。不过,小白白是怎么认出来的?”  
  绿波揉了揉脑袋,也扁着嘴看向他,表情隐约还有些委屈。他顿了顿,只好说:“我自然知道是绿,一眼就看出来了。”  
  “骗人!”美美存心拆台,“你一开始看到那个假的小绿儿可担心得不得了呢,还那么紧张地搂着她。我们差点都以为你要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