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引
前 言
小说写了好几本,后记也有一大堆,却没有写过。因为觉得所有的感触都应该是在小说完成之后的,小说都没有写完,叽歪个啥?
然而今天我写前言。
当然是有原因的啦!呵,因为在写之前就有了好多感触。
原本,这本书不会这么快写。因为距离上一本书,才不过一个星期而已。而我的原则是,哪怕写一本书只花一周的时间,一个月也不打算写两本——那是很伤元神的事。
可是此刻,我想写了。
早晨,忽醒忽睡间隐约听到庞大的雨声,以为在做梦,因为梦里正是雨打鲜荷的良辰美景,醒来之后,忽然有了一种心情。
温柔而有些哀伤,哀伤之中却有带着一丝微笑。
我不知道别的作者是怎样的,但对我来说,写作最重要的是心情。
这种爱的心情。
爱不会是一味的开心,喜欢才是。因为喜欢,所以欢喜。而爱上了,却会慈悲。
金庸深谙这种慈悲,他笔下的人物想起爱人时,心里总是“又是甜蜜,又是酸楚”。
一本可以称之为“好书”的书,一定有爱——有爱的心情。
这种心情,才是开启胸中沟壑的钥匙。
一场大雨,一朵花开,一阵风过,一个人微笑地看着你……都会给你这种心情。
感谢上天赐予这场春末夏初的滂沱大雨,它让我有了写的愿望,哪怕,这是一个月里的第二本书。
然后再来说这个故事。
系列名叫“一两江湖”。
嘿嘿,你当然可以当我在臭屁。我的确在臭屁。它是属于一两一个人的江湖,笑眯眯……这种感觉超赞啊……
呵,闲话休提,清晨的风雨浸湿我的笔,虽然头脑当中既没有大纲也没有情节,可是,我有心情——超级无敌威镇天下横扫宇宙的心情。
楔 子
你可知天底下最受欢迎的神仙是谁?
财神?
唔,是不错啦,就是浑身上下的铜臭味多了点。
南极仙翁?
听说那家伙管寿数……也许老人们喜欢他更多一点。
玉皇大帝?
喂,你这人说话有没有创意?不能看人家是老大就说他最受欢迎吧?一看就知道是刚出衙门的书吏,马屁功一流,又狠又准。
王母娘娘?
哈哈哈……好家伙,你一定怕老婆吧?
那到底是谁呢?
咦,这帮人真是笨哦,当然是月老啦!
一丝红线,牵引姻缘。天下间,无论男女,都希望自己有段好姻缘。不是有人说吗?好姻缘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是男人的第二份事业,是无数闺中少女的美丽梦想,是不尽英豪心中最柔软的芳草地……有一份这么美好、美丽、美妙的职业,月老当然是最受欢迎神仙的不二人选啦!
不过他老人家高高在上,只在人间留下几座月老祠而已,真正努力为天下男女姻缘付出努力、汗水甚至青春岁月的,乃是他的弟子——红娘。
岂不闻,月下老人,世上红娘?
媒婆?什么媒婆?是红娘!再说媒婆的抓来打死!罚他打一世光棍,下辈子生个儿子没有小弟弟,不,干脆这儿子就是他老婆跟别人生的!
哼哼哼!竟敢亵渎神圣的月老弟子,她沈锁锁第一个不放过他!
第一章 相思筑主人(1)
春末夏初,突如其来一场大雨。清早起床还十分清朗的天气,转眼间变得阴沉。沈锁锁虽然喜欢听着雨声入睡,此时却沉下了脸。
今天是月老过寿,上香的人一定多得不得了。上罢香,许完愿,十有八九要到她的相思筑买条红线。既然来买线,少不得聊聊自家的姻缘,这一聊,她的生意可不就上门了吗?!
可是,老天不开眼,倾盆大雨一下,那些夫人小姐老爷少爷们,哪里会冒雨出门?
沈锁锁仰天长叹,在月老像前上了三炷香,道:“师父啊,莫非你在天上犯了什么事得罪了玉帝?不然一连晴了大半月,偏偏这个时候下雨!我说你一把年纪,凡事也要有个分寸,谁都可以得罪,千万不要得罪老大……”
她垂眉敛目地喃喃祷告,身边一个丫环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程姑娘不要笑话我,我跟我师父一向如此。”沈锁锁回首看她,说得一本正经。
相思筑的丫环,可不是真正的丫环。多半是借着丫环的身份,在相思筑里优先看到合意郎君。因此沈锁锁从来不用花雇丫环的钱,那些待嫁的女儿,只要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不愿丢了身份,多半都想揽这个优差。且不过是顶个名目,相思筑里就沈锁锁一个人,还有一个洗衣煮饭的老妇,样样侍候得周全。不少姑娘到相思筑里端半个月的茶,回来就已经说了一个合心满意的夫家。因此,要当沈姑娘的丫环,还得花上几两银子!
程佳瑶正是昨天才来的,道:“你这样说话,他听得到吗?”
“当然。”沈锁锁再自然不过地点点头,“不然何以我这里的红线这样灵验?”
这话倒不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安郡有个月老祠,谁不知道祠边有座相思筑,谁不知道筑里红线灵得叫人目瞪口呆?
话说三年前苏家的一个丫环从这里买了一条红线,居然嫁给了京城里的一个王爷!这一线惊动人心,相思筑名气大振。在此之前,相思筑在人们心中只不过是间卖香烛红线荷包的杂货铺罢了。
“听说以前这里的主人是个带孩子的妇人,是不是真的?”程佳瑶问,随后又忍不住加上一句,“听说,还很漂亮。”
“嗯。那是我四婶。”沈锁锁答道,“就是因为太漂亮了,生意反而不好做。”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像我这样的就比较好了。”
程佳瑶暗暗地点点头。可不是,太漂亮的老板,要嫁人的女孩子在她面前一站,立马给比了下去。而像沈锁锁这样的中等之姿,完全不会夺了别人的光彩……嗯,如果,再丑一点,说不定生意还会好一点……
心里虽然这样想,程佳瑶当然没有表现出来,浅笑道:“沈姑娘已是清秀佳人,莫要太谦虚。”
“真的吗?”沈锁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瑶妹妹的教养真是好。你付了半个月的银子,又赶上月老过寿的好日子,偏偏却下起了雨,我已经闷得快把早饭吐出来,你还有心情跟我说笑。”
程佳瑶的脸色忍不住暗了一暗,瞧瞧外面哗啦啦的大雨下得昏天暗地,隐隐还有滚滚雷声传来,这样的天气,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沈锁锁再次发出一声叹息,把程佳瑶留在外间看铺子,自己去做手工。
相思筑里卖各式各样的荷包香袋扇坠手帕,且都成双成对,无论男女,都买一送一——当然,价格是双倍的。
绣架上绷着一幅丝缎,上面正绣着鸳鸯戏水图。这是安郡首富朱大小姐订的帐罩。相思筑也接这样的订货,只是价钱比外头的绣庄要贵上许多。可朱大小姐就是在相思筑里看上了自己的夫婿,沈锁锁开了二十两银的绣价,她也二话不说地应了。要不是手上的活计已经太多,她真想把朱家嫁女用的一应妆奁统统接了来。
缎上才绣了几朵水莲,鸳鸯尚未开始。沈锁锁拈起针,深紫色的花瓣还没绣上半瓣,只听外间的程佳瑶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沈锁锁连忙出来,看到她两眼圆睁,脸色苍白,一副被吓惨了的模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不知何时门口竟趴着一个人!
那人手抓着门框,身下一片血迹,门外烟雨迷蒙,隐隐看见一缕血红被混进雨水里。
沈锁锁吓了一跳,“这人是怎么来的?!”
“我、我……”程小姐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我正看书,好像听见有动静,那、那人就趴在了那里,后面好像还跟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
“黑衣人?!”比起久在深闺不谙世事的程佳瑶,沈锁锁到底要老练一些,脸色马上变了,“这年头穿黑衣服的都不是好人啊!尤其是这种天气还出来晃的黑衣人!”
“是啊是啊……”程佳瑶紧紧抓住沈锁锁的衣袖,紧张得指节发白,“他们、他们好像还拿着刀……”
“天哪……”沈锁锁拍了拍脑门,“这可怎么办?这人应该是好人,可是救了他,没准我也要遭殃!”她踌躇半天,问,“那些黑衣人走了没?”
“应该走了……”程佳瑶的声音颤抖。
“应该?”沈锁锁将紧紧捉住她袖子的手掰开,走到门口,趴到门壁上探出头去四处看了看。
外面的大雨瓢泼而下,远处的山、近处的房屋都在雨中迷离不清,什么黑衣人白衣人,半个人影也瞧不见。而地上的倒霉蛋身上的血越流越多。沈锁锁心头狂跳,算了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要是他死在这里岂不更要坏掉她的生意?她把牙一咬,朝屋里叫道,“黄妈!黄妈!”
“哎,来了来了!”黄妈系着围裙出来,脸上本来还带着一丝笑意,一见门口趴着个鲜血淋淋的人,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快帮忙把他抬到月老祠去!”沈锁锁已经动手搬起地上人的头,“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不要在我门口!佳瑶妹妹,麻烦你去请个大夫好不好?”
程佳瑶看着外面的大雨,有些迟疑。
沈锁锁见了,道:“那么我去请大夫,你来搬人好了!”
程佳瑶连忙道:“我去!我去!”一边急忙去屋内找伞。
黄妈皱着眉毛抬起那人的脚,两人冒着雨把他抬到月老祠。
? ? ?
相思筑的红线大卖,月老祠的香火随之大盛。沈锁锁号称月老弟子这种事,月老祠也很配合地来了个默认。两家又在隔壁,沈锁锁和祠里的道士交情都非常好。
一个小道士看见是她,连忙叫人出来帮忙,把人抬到一间厢房,放到床上。雨大得很,短短的距离,大家都给淋成了落汤鸡。沈锁锁呼出一口长气,看着这个浑身血污的男人,忽然“咦”了一声,就拿袖子当手巾,三下两下给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这下,所有人都忍不住“咦”了一声。
“嘿嘿。”沈锁锁得意地笑出声。凭她阅人以及卖红线无数的经验,一瞧那轮廓就知道是个生得不错的家伙,没想到他居然这般好看。
虽然脸上还有些血迹污泥没有擦干净,虽然眉头紧锁,虽然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异常苍白,可是那挺直的鼻梁,透出一股无以言喻的清雅味道——整个人被血和雨水湿透,就那么躺在床上,却有一股极清和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看来我没有救错人。”沈锁锁满意地点点头,环顾众道士和黄妈,“你看这身料子,是有名的透月蜀锦。花纹和布料同一个颜色,一眼望去好像看不出来。可是你摸摸,手感多有分量!”她眯起眼,低下头去研究那布料,“嗯,是桂枝插月的样式呢!听说洛阳很流行这种……还有腰间这枚玉佩,哟,还刻着小篆……”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眯起眼来细看那个小字。
众人只见这字体古朴,不知是什么意思,看她脸色猛地郑重起来,都当她发现了什么大事,跟着紧张起来。
沈锁锁眉头微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册子已经被雨水淋湿,好在用的是极好的云片纸,纸质异常,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只见她脸色郑重,一页页翻过,嘴里喃喃道:“楚、洛阳、洛阳,长得这样好,又有这样的书卷气……”
蓦然她的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住,眉头渐渐松开,笑意一点点泛上来,“哈哈!哈哈!是他!一定是他!”她合上册子,再次看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一眼,笑容更深了,道,“各位兄弟再辛苦一下,帮我把他搬到相思筑去!”
黄妈“啊”了一声,“小姐,你莫要惹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沈锁锁笑眯眯,“这可是宝贝啊!”
当下那已伤得半死不活的男子,又被淋着大雨抬到了相思筑。
相思筑的铺面之后,是一个小小院落。三五间小小房屋,天井不大,种了一棵桃树。此时桃花已经落尽,浓绿的树叶下掩着小而青的果子,在雨中十分滋润地随风扶摇。
众道士把男子抬进一间房里,刚好程佳瑶也把大夫叫来了。诊过脉,沈锁锁连忙问:“怎样?”
“失血太多,需得好生调养。”大夫坐下了开了张方子,递给她,“方才我已经替他把血止住了。这是一张补血养身的方子,好生吃着。”说到这里他低声问,“这位公子可是姑娘的什么人?”
沈锁锁“嘻嘻”一笑,“是我的一位贵客。”接过方子看了看,她道,“姚大夫,帮我在这背面写上十两。” 姚大夫愣了愣,“什么?”
“在背后写,药材十两一副。”
姚大夫捏着方子皱眉道:“沈姑娘你在哪里上了当?这些药材最多不过二两银子。是哪个药铺的伙计坑了你?你说给我,我去帮你把银子讨回来!”
“不是不是!”沈锁锁看着这热心的大夫,乐了,“总之你写上是,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纵然再不明白,大夫也不好说什么,依言写好。沈锁锁笑眯眯地收起,请大夫到前厅喝茶,付了诊金。说话间已近中午,雨也小了不少,沈锁锁同大夫一起出了门,抓了药回来。
这里黄妈已经按着沈锁锁的吩咐,给那名男子换上了干净衣裳和被褥。程佳瑶在一旁帮忙——她原本只肯铺床,哪知一见床上这名男子竟然清俊异常,当下心花怒放,还把血衣抱到井边洗了。沈锁锁一拿了药回来,她又抢着去煎药。
黄妈看着这春心已动的少女,又看了看沈锁锁,道:“她的银子花得值,这么一个标致后生……”
“黄妈莫要乱说话。”沈锁锁开口道,眼中有一种狡黠神情,“他可不一定是她的。”
黄妈一惊,随后又一喜,“莫非你打算留给自己?”
“我可没打算嫁人。”沈锁锁白了她一眼,道,“明天你去买几斤茶叶来,酥饼蜜饯瓜子也多买些。”
“这些东西已经有了!为着今天月老过寿,我前天就买了。”
“我知道,可是你买的那些恐怕还不够。”
“还不够?!”一贯节省的黄妈吓了一跳,“我说十六小姐呀,你可是最省的一个人哪——”
“总之听我的就是。”沈锁锁踌躇满志,交代这一句就进屋去,掀帘子的时候,回过头来,道,“还有,莫要再叫我‘十六小姐’,只叫‘小姐’就好。”
? ? ?
午饭时候,程佳瑶眼波欲滴,好几次张口欲言,又被脸上的红晕堵回去。
见惯男女相悦的沈锁锁如何不知她的心事?当下笑道:“瑶妹妹,可是……嗯?”
一个“嗯”字,拖得悠长。程佳瑶的脸更红了,半天,才开口道:“沈姑娘,我想、我想、我想……”
沈锁锁笑眯眯地问:“你想把你的红线绑在他手上?”
程佳瑶的脸已经红得像只熟透了的桃子,只有点头的力气了。
“相思筑里的规矩,瑶妹妹你第一个见着他,当然可以先挑。”沈锁锁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喜上眉梢,顿了顿,道,“只是,眼下他神志不清。不说家世底细,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他是给人追杀倒在这里的,又不是上门来光顾生意的人……这个,就算我厚着脸皮跟他提,也要等他醒了再说,是不是?”
这番话在情在理,说一句,程佳瑶就一点头,待她说完,程佳瑶道:“这些我都知道。只是、只是要麻烦沈姑娘,在他醒来之前,莫要、莫要把他说给别人……”
沈锁锁一副了然的模样,微笑道:“妹妹的心意我知道。你为他洗衣煎药,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这样的深情,哪个男人不动心?你放一百个心,除非他自己要求,不然我绝对不说告诉第二个人。”
? ? ?
当天夜里沈锁锁在灯下赶朱家小姐的绣活,绣了半天头昏脑涨,正打算伸个懒腰,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响,程佳瑶一脸通红地跑了来,“他、他、他醒了!”
“就醒了?”沈锁锁有些意外,大夫说最快也要到明后天呢。
程佳瑶一直在病床边守着,一见他慢慢睁开眼却慌得没了主意。毕竟已经入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传出去也有损名节,因此连忙跑出来唤沈锁锁。
沈锁锁进了厢房,一看床上只剩被褥,哪里有人?
忍不住“咦”了一声,刹那间背后似乎有丝响动,她待要回头,脖子却忽然被人扼住,一声惊呼还没到嗓眼便被人捂住了嘴,身后人低低地问道:“这是哪里?”
沈锁锁已然明白身后是谁了,一颗悬着的心便放松下来,脸上甚至还有笑容,她眨眨眼睛,示意他松开手。
他似乎有一丝犹豫,手飞快地扣住她的脉门,一探之下,有丝意外,“你不会武功?”
“是啊,我不会武功,连鸡都没有杀过呢。所以你大可放心。”她笑眯眯地道,“还有啊,你才受了伤,大夫说这几天最好连床都不要下,不然伤筋动骨,落下什么毛病可就难说了。”
脖子上的手慢慢松开,男子身子一软,几乎要倒下,沈锁锁连忙把他扶到床上。昏黄灯光下,男子长了一双温润柔和的眸子,里面清清朗朗,似乎有天光云影,这样的目光落在身上,真是一件极舒服的事情。
“对不住,刚才吓着姑娘了。”
他的声音也同样的柔和悦耳。
“没事,我不怕。”她笑着端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道,“早就听说楚公子是出了名的再生宋玉,隔世潘安,不仅相貌出众,最难得是谦谦君子,温文如玉,虽然有一身武功,却从来没有伤过人命。”
他的脸色顿时又白了,“你……”
“莫要急,莫要怕。”她柔声安慰他,“我不是江湖中人,之所以知道你的名字嘛!呵呵……”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到某一页,读道,“楚疏言,洛阳楚记钱庄的三公子,年二十有二。十岁进问武院,十年后毕业,江湖龄:两年。武功一般,机关阵法却学得一流。为人文质彬彬,喜喝茶,好读书,滴酒不沾。一双清眸温柔如水,唇若桃花美煞人……”念到这里,沈锁锁微微顿了顿,拖长了声音道,“据传,公子禀性温柔内敛,尚未经人事,亦无暧昧情史传出,因此无从探究所喜女子类型。”
这不足百字的记载,竟然把他的身世喜好记录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的还要以为她是阅微堂的知书人,可是后面的话却太……楚疏言的脸忍不住发红,“你……是什么人?”
“我叫沈锁锁。”她笑眯眯地答,“另外我还有个雅号,名叫相思筑主人。”
“是姑娘救了我?”
沈锁锁点点头,“嗯。”
他忍不住有些惊讶,“你可知道要杀我的人是谁?”
沈锁锁摇摇头,“不知道。”
“他们是这世上最贵的杀手,你身无武功,居然能从他们手里救下我?”他举目四顾,开始怀疑这一事实的可信度。
“我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估计他们以为你死了,所以就懒得管了。”
楚疏言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满屋的风雨湿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墨香,“他们只相信没有脑袋的人,才是死人。只要我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就不会放过我。所以姑娘,你赶快把我丢到门外去。”
这个笑容让沈锁锁看得一呆,后面的话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细小的黛笔——这种笔,寻常女人都是用来描眉的,她用锦缎裹住,直接当笔用,在册子上关于楚疏言那部分加上一句:笑容尤美。
写罢她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那些生啊死啊的事,都是归阎罗王管的,我师父可不管这些。”
“你师父?”
“月老啊!”她拖长了声音说。
楚疏言怔了怔。
“这里是相思筑,专司男女相思相悦之事。”她微笑着答。
阎罗王、月下老人,还有那本记录得过分详细的小册子……
有那么一个瞬间,楚疏言怀疑这是梦境。然而伤口的剧痛提醒他事实的存在,他强自硬撑,摸了摸身上,脸色一变,“我的衣服呢?”
“哦,有位美丽的姑娘帮你拿去洗了。”沈锁锁笑眯眯地告诉他,“怎么,要找什么东西吗?”
“我的荷包里有个油纸包着的木盒,姑娘可曾看见?”
“这好办。你且等着,我给你找来。”她说着便出来。果然是程佳瑶妥妥当当地收起来了。一个荷包,几两散碎银子,十来粒金瓜子,两张银票,里面果然有个油纸包着的小小盒子。她拿了来,看着他拆开,问道,“你想用这个叫人来帮你?”
楚疏言点点头,失血过多,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令他感到头晕。
“是莫行南?”她试探着问。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枚食指长短的黑黝黝的东西,随手扔出了窗外,回过头来,“姑娘这次却猜错了。” “莫行南不是你的至交好友吗?有了危难,你不找他,找谁?”
“行南侠踪浪迹,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这次召唤的,是扬风寨的兄弟。”
“扬风寨?”她吃了一惊,“难道是强盗?”
楚疏言笑了,“姑娘果然不是江湖中人。”
“你到现在才信我不是江湖中人,可见传说中楚公子温良老实的话是骗人的——”沈锁锁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恍若划过一道闪电,整个房间都镇得光辉透亮,她吓了一跳,下午雨就停了,难道还要再打雷?
然而久久没有传来雷声,倒是鹤唳般一声清鸣,响彻整个天空,沈锁锁忍不住探出窗外,只见一朵巨大烟花飘落,化成朵朵流星划下。
那美,不可方物。看得她整个人呆住,半晌才回过神来,“你就是用这个来找人?这是什么?”
“这叫‘燃生花’。”
“真漂亮!”沈锁锁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头满是惊艳过后的激荡,“你们可真有办法,做得出这样的东西。这样漂亮的烟花我还只在五岁那年见过一次,那个时候爷爷过大寿,人家送来的各式烟花,足足放了两个时辰才算放完——”
说到这里,她猛然住了口,眼中的迷醉与向往顿时消散,她咳嗽一声,待要说点别的话,远远已经传来了一道朗朗笑声,“哈哈,书呆子,你在哪里?”
沈锁锁吓了一跳,楚疏言也吃了一惊,吃惊过后,脸上马上有了喜色,“怎么这么快?怎么是他?”
片刻之后,沈锁锁只觉得眼前一花,屋里已多了一个人。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面貌,已被他身上的酒气醺歪了鼻子。
来人一进来,便“咦”了一声,径直走向楚疏言,“这样一座小城,有什么人能伤到你?”
“我从京城回来的路上便遇上了一批杀手,到了这里,我原以为已将那些人摆脱,谁知还是中了伏击。”楚疏言苦笑着摇摇头,“多亏这位沈姑娘救我一命。”
来人这才注意到她,回过头来,二话不说,一抱拳,“在下莫行南,从今往后姑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一声!”
莫行南,果然是莫行南。她略过不录的下下之人。
据说这莫行南嗜武成痴,打起架来连命也不要,女人要嫁了这样的男人,守寡只怕是迟早的事——江湖的风云榜上,莫行南或许名列前茅,可沈锁锁的《相思录》上,却没有他的名字。
果然和传说的一样呵。这个男人的生命已经被武功和朋友占满了,浑身上下,流动着与楚疏言截然不同的刚硬和爽朗。浓眉之下,一对黑亮的大眼睛,豪气勃发,似乎随时随地都可以抛头颅洒热血,脸上的皮肤略显粗糙,那是江湖生活的一种写照。在这个太平盛世,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去做游侠。从问武院出来的人,更愿意投入疆场报效国家,挣个功名。再不然,就去做剑客、做镖师,甚至更有人去深山中求道……沈锁锁打量眼前这个男人,微笑着点点头,算是领了他这份谢意,关上门出去,不妨碍这两人聊天。
楚疏言问道:“你几时来安郡的?”
“早上到的。”莫行南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灌了一口酒,摇了摇手里的酒葫芦,他笑道,“看,这是安郡最有名的青梅酒,百里邀我来喝——那小子真是会享受啊,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清冽的好酒。”
杨梅,是安郡的特产。城外的山麓之上生满杨梅树,无论拿来浸酒还是腌制成蜜饯,都是一绝。“百里无忧也来了吗?”
“嗯,他说这里的杨梅最好——你知道那小子最会吃!我本来要拉他来见你,可他抱着蜜饯罐子不肯动身,又给楼里的姑娘拉着,哪里来得了?”莫行南一边说,手心已抵上了楚疏言的背,内力源源不断地送过去。楚疏言的脸色一分分地好了起来,半盏茶工夫之后,莫行南收掌,看着自己的双手,点头赞叹,“嗯,这大本阳的内劲可不是盖的,岑夫子倒没夸张,临阵对敌或许不够刚猛,但用来疗伤修炼,真是再好不过。”
“岑夫子居然把看家本领都传了你?”楚疏言微微诧异,“院里那些夫子就属他最爱藏私,没想到还是便宜了你。”
“像我这样的学武天才,哪个夫子不喜欢?!”莫行南得意地摇头晃脑,忽然脸色一正,道,“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被谁伤成这样的?看你的伤口……剑势居然这样凌厉,倘若再往左偏个一寸,大罗神仙也求不了你了!”
“他们的剑法的确高强。”想到那凌厉的剑光,几乎避无可避的气势,楚疏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若不是我借这里的地势,布成简单的阵法,早已经没命了——那群黑衣人,一共有六人,其中一人,高出其余五人甚多,就算是单打独斗,我也不是对手。他的剑势十分狠辣,仿佛拔剑就是为了取人性命……”
这样的剑招……莫行南听得眼前一亮,原本就黑亮无比的眸子,更是耀眼,“难道是尽堂的人?”
? ? ?
在这样的太平江湖,百年前一位高人设立问武院,将各门各派的精英请到院中任夫子,分门授课,一举打破了各门各派自立门户互不交好的江湖格局。自那以后,江湖中的纷争大大减少,偶尔有一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奸险之徒,问武院之上的阅微堂总能在第一时间找齐证据,废其武功,囚禁一生。
百年来,没有一个枭雄可以真正兴风作浪。人们甚至认为那位高人已经位列仙班,一双天眼,注视着江湖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举。
可是偏偏,近五年来,出了个尽堂。
尽堂!
一个名动江湖的杀手组织!
他们的剑法,没有名字,没有招数,只有目的——
那就是,杀人!
他们的剑,没有是非忠奸,没有好恶得失,只要主人接了任务,就一定会去完成。
被尽堂追杀的人,从来没有一个逃得过。除非雇主临时改变主意,并愿意付出双倍佣金,他们才会停下手中的剑。
“尽堂!”对手越是厉害,莫行南的眸子越是明亮,他一拍楚疏言的肩膀,“还是你行!居然能招惹上尽堂!我早就想会会他们!这下好,只要我守在你身边,迟早可以跟他们打一架,哈哈哈!这趟安郡,来得真是对啦!”
楚疏言唯有苦笑。他发出燃生花,本意是想找扬风寨的另一位寨主,靳初楼。靳初楼冷漠如冰,聪明绝顶,武功之高,是他生平仅见。莫行南武功虽高,而且临敌之时往往能激发意想不到的潜力,每打一场大架,自身修为便能更上一层楼,可是性子急躁,嗜武如痴,一打起架来,完全不顾性命,这点最让他头疼,就算能打败尽堂杀手,也未必能帮他找到幕后的真正雇主。
尽堂只是一把伤他的剑,而那雇主,才是握剑的手。
他性子温和,从未树敌,亦不参加各类名利纷争。即使身为扬风寨的三寨主,在风云榜里占了一席之地,那也是莫行南拉着不放他离开扬风寨。不然,他更乐意在问武院里修书,或者回家管一间铺子,看晨昏日落,过闲适人生。
“咦,古怪。”正沉浸在找到强大敌手喜悦之中的莫行南忽然抬起了头,“如果是尽堂,怎么会放过你?你受了这样重的伤,割你的脑袋简直易如反掌。”
尽堂向雇主交差,必须提着猎物的脑袋。这一点,无人不知。
“可是,沈姑娘确实不懂武功,甚至连扬风寨也不知道……”楚疏言若有所思,“要说古怪,也只有那本《相思录》了。”
“《相思录》?什么东西?”
楚疏言大致告诉了莫行南,莫行南二话不说,冲了出去,楚疏言连忙喝问:“你做什么?!”
“把那本册子找来一看不就知道了吗?”莫行南丢下这么一句,人影已然不见。
楚疏言跌足大叹,起身去追他,然而即使莫行南为他疗了伤,这一用力还是头晕目眩,待走出房门,莫行南已经回来了。
莫行南悻悻地解释:“我本想趁她睡着了拿过来的,可她居然在绣花。”
“无论怎样,始终是沈姑娘救了我,你莫要胡来。”
“我哪有胡来?”莫行南两眼一瞪,“若不是看在她救了你,难道我拿不到一本小册子?罢罢罢,总之我就守在这里等尽堂的人来便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再多的古怪都让它见鬼去!”
第二章 小生意,大灾祸(1)
忙到三更天,才绣完了一只鸳鸯。沈锁锁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已经僵硬的手脚,喝一口用来提神的酽茶——茶已经冷透,茶叶冲泡了三四次,变得淡而无味。
这是乡下出的粗茶,颜色绛紫,泡出来的茶水浓涩而味苦。第一次喝,她几乎要吐出来。这么些年过来,苦茶也成了甘露,和这昏黄的灯盏一同陪她度过许多个赶制活计的深夜。
她再次无声地叹了口气,打着哈欠上床去。太累了,一挨着枕头便睡去,到了卯时三刻便醒来——她的身子比人更准时,洗漱完毕,来叩楚疏言的房门。手还没有触到木门,身后已有柔和的声音道:“沈姑娘,早。”
她要找的人正坐在桃树下,一抖衣襟站了起来,头发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脸色纵然还有些苍白,比起昨天的死灰色,已经不知好了多少倍。
“楚公子早。”沈锁锁笑眯眯地将昨夜让黄妈烘好的衣服递给他,“衣服已经干了,公子可以换上。”
“多谢姑娘。”楚疏言笑语温言,“这套衣服已经破了,原本不用费心的。”黑衣人的那一剑肌骨都能穿透,何况一件衣服?
“那道口子已经补好了。”清晨时候,沈锁锁的脾气似乎分外的好,连声音也变得温柔,她把衣服交给他,叮咛,“换上吧。出来吃早饭。”
她这样盛情,楚疏言不好拂她的意,回屋换上衣服。后背上的口子果然已经补上了,不仅补上了,还补得天衣无缝,几乎看不出来。
饭桌上,楚疏言忍不住赞叹:“姑娘好手工。便是号称羽衣纤手的花家二小姐,也未必有这样手艺吧?”
“花千初?”沈锁锁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公子认识她吗?或者,看过她做的衣裳?”
她直言“看过”,而不是“穿过”。只因这花家二小姐虽然手艺绝妙,却也眼高于顶,天下间还真没有几个人穿得上她亲手缝制的衣裳。
“没有。”
沈锁锁看他答得老实,忍不住一笑,转而问:“那位莫大侠呢?”
“他练功去了。”
“练功?我没看到他呀。”
“他说这里院子太小,到隔壁去。”
“月老祠?!”沈锁锁叫一声苦,他怎么跑到月老祠舞枪弄棒去了?人家也是要靠香火过日子的啊! “别担心,行南不会伤害无辜。”楚疏言宽慰她。
“唉唉,总比在我这里练的好。”她点点头,把这件事丢开,脸上换上笑容,道,“公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姑娘但说无妨。只要力所能及,莫说一件,就是十件,楚疏言也一并办到。”
他说这话的样子分外庄重。在救命恩人面前,这样的话也许人人都会说,但是,不一定人人都做得到。沈锁锁却笃定地知道,面前这个眉眼温润的男子,说出来一定做得到。
他这样的郑重,沈锁锁却促狭地道:“倘若我要你去杀了莫行南呢?”
楚疏言一呆,意外。
“呆子,以后要答应别人什么事情,千万要先问个清楚。”沈锁锁已笑了起来,“放心吧。我和莫行南无冤无仇,要他的命干什么?”
楚疏言想了一想,道:“那好。只要不杀人放火,不伤天害理,其他的事,我都会照办。”
“其实也没什么事啦!”沈锁锁笑眯眯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只是希望今天公子能陪我坐坐,聊聊天,就像朋友那样,到时有人来,公子也莫要走开,大家一起吃吃瓜子,喝喝茶,成吗?”
“只是这样?”楚疏言再一次意外,完全摸不透她脑子里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只是这样,不然还想怎样?”沈锁锁淡淡地说着,眼光放向门外。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门前的路上已经有一条淡红色的窈窕人影,沈锁锁看着,笑意一点一点地涌进了眼睛,生意,就要上门了!
及至近前,那渐行渐近的人影,居然是程佳瑶。今日刻意打扮过,原本只有三分姿色的小家碧玉也添了几分娇媚。
她的脚步一跨过门槛,沈锁锁便笑着迎上去,“哟,程妹妹,来坐坐?”
在这相思筑里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沈锁锁当然知道程佳瑶已经不打算再当“丫环”,要直接做“客人”了,难怪从昨夜就没见着她的人。
那程佳瑶却不急着同楚疏言接近,拉着沈锁锁的手走到一边,“沈姑娘,大家都说洛阳楚家的三公子在相思筑,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三公子就在你面前呵!”
程佳瑶脸色却一暗,她不笨,相思筑里只收留了一名男子,回家便听人说楚家三公子在相思筑……他人生得那样俊秀,现在又知道了他的身世家底,她原该高兴才是,可是这下人人都知道了……
“沈姑娘,你不是说、说只给我一个人说……”她的脸上烧起来,说不下去了。
“哎呀,这话可不是我传出去的!”沈锁锁拉着她的手指天为誓,“楚公子年纪渐大,一心要找个如意佳人,哪知来我这里的路上遇上了强人——呐,昨天是你亲眼看见的——至于别人知道这事嘛,多半是楚家人放出来的风,好让人知道。”说完一笑,“趁着这会子没人,咱们一起说说话?”
程佳瑶的脸色变了又变,白了又红,终于在椅子上坐下来,眼睛一望向楚疏言,几许柔情便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 ? ?
洛阳楚记钱庄的三公子要在相思筑挑选佳人!
这个消息早在安郡炸开了锅,程佳瑶进来还不到半炷香工夫,一群打扮得花娇柳嫩的女子由母亲或者奶娘丫头亲戚陪着,踏进了相思筑的大门。黄妈昨天买的蜜饯瓜子甚至远远不够供应。看着前面厅里挤着一屋子人,黄妈笑得合不拢嘴,终于明白沈锁锁的意思,上完了茶,她乐颠颠地再出去买些零嘴儿回来。
楚疏言坐在椅子上,头皮忍不住隐隐发麻。
这一群大妈、小姐,几十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扫视他。那些目光扫过他的头发、眼睛、鼻子、嘴巴,又扫过他的衣服、腰间的玉佩,甚至还有一位中年妇人故意弄掉了手绢,趁弯腰捡的工夫细细打量他的鞋,随后向自己家的小姐低声道:“没有错!这通身上下的气派,到底是贵家公子。那双鞋子的做工就值不少银子!”
小姐听着乐了,眼睛里愈发漾了蜜。
楚疏言极不自在,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一面向坐在身边的沈锁锁轻声道:“沈姑娘……你、你来了这么多客人,我也不妨碍你做生意——”
“一点儿也不妨碍!”沈锁锁笑眯眯地,在他还没把话说完的时候就把他堵了回去,“公子答应得那样痛快利落,可是只让你坐着喝喝茶,怎么就这么不情不愿?”
“不、不是。”楚疏言只觉得脸皮都在发烧,他脾气好,生得又好,从小到大,无论家人朋友都很喜欢他,许多姐姐妹妹都乐意和他在一起……可是,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关注”,看这些人的样子,几乎要把他分成几十份,一人得一份去才甘心。
“不是就好。”沈锁锁看着他的窘样,忍不住好笑。原来天底下还有怕被女人看的男人!她一面继续和大家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一面注意打量在场诸人的表情。
大家见沈锁锁迟迟不扯到正题上,都有些着急,方才扔手绢的妇人第一个走到她面前来,拉着她的手,道:“沈姑娘,好些日子不见,你又好看了许多!可见山上的水就是养人!”
“郑妈妈说笑了,水再养人,也要看养什么人呀!”沈锁锁依旧笑眯眯,把她塞来的银子暗暗收进袖子里,道,“安郡的水,大约都养到郑小姐身上去了!楚公子,你可知道我们安郡最有名的才女是谁?便是这位郑小姐,十岁的时候已经会做诗了!”
人们的目光,顿时“刷刷刷”望到郑小姐身上去,眼里都是不忿。
这些人不再用可怕的眼神望向他,楚疏言如蒙大赦,连忙点点头,“哦。”
他这一“哦”,位子上立刻站起来两三个人,纷纷上前拉着沈锁锁的手,好生夸奖了一番。沈锁锁的袖子顿时沉了好几分,她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向楚疏言道:“虽说安郡是座小城,但依山傍水,也算人杰地灵,懂诗文有才情的姑娘可不少呢!那位穿蓝衣裳的周姑娘,祖辈曾经出过国子祭酒,周姑娘自小就见惯世面。那位穿黄衣裳的李姑娘,父亲做皮货生意,她自小就熟知账目,谁要娶了她,生意都不用自己打理,只管交给她,真真天生的贤内助!还有那位穿粉裳的林姑娘,一手丹青绝妙,公子若是不信,我这就叫人取笔墨来,让林姑娘为公子画一幅肖像如何?”
那林姑娘已经笑着作势站起,楚疏言连忙道:“我信、我信。”
这一下,即使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中间的机关,纷纷上来拉沈锁锁的手,她的两只袖子都沉了下去,她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站了起来,道:“大家真是太客气了!这样吧,我同楚公子进去一下,各位且先宽坐。”
楚疏言连忙站了起来,比她还快地进了里间,沈锁锁在他背后轻笑,“怎么逃得比兔子还快?难道堂堂楚公子怕女人?”
“不是怕,只是不自在。”呜,太不自在了!觉得自己会被那些人分吃。
沈锁锁两只袖子一抖,“哗啦啦”连响,一堆碎银子倒在了桌上,她捧着这些银子,幸福地笑了。
“沈姑娘……”楚疏言看着他的救命恩人,恳切,哦不,恳求地道,“你这样做,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我可以双倍地给你,但求……”
“谁说只是为了赚钱?”沈锁锁白了他一眼,“确切地说,是为了赚更大的钱。”楚公子都到相思筑里来求姻缘,她的生意不知道会好到哪里去啊!想着,笑容爬上了她的眉眼,她细细地从上到下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嗯,真不错……家世好,相貌好,脾气又好,没有一个女人不喜欢这样的丈夫,没有一个丈母娘不满意这样的女婿……楚公子,你已过弱冠之龄,也该找门妻室。安郡地方虽小,美女可不少哦,厅上难道就没有一位能入你眼目吗?”
楚疏言哭笑不得,“婚姻需得父母之命。沈姑娘,你虽然救了我的命,总不能强塞给我一个妻子吧?” “不娶也不要紧,重要的是过场。”沈锁锁把银子装进荷包里,抖了抖,分量令她颇为满意,“呵,你再在我这里住上半个月,就算报恩啦,从此两不相欠,什么十件事八件事,你都不用为我做了。”
说完,她自行走了出去,回到厅上,只说人太多,楚疏言一时看不清。若是有意,可以单独再来。至于这个“单独再来”,自然要先过她这一关。
众人听了,各怀着心思回去。
沈锁锁在厅上捧着茶杯眉开眼笑,可以预见,往后的半个月,相思筑的门槛,一定会被踏平两寸不止。
? ? ?
事实与沈锁锁所料不远,那些姑娘家一个比一个心急,自己不好出面,托了丫环婆子亲戚奶娘一一前来说项,处处费尽周折,塞给沈锁锁无数个红包。无奈那楚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们连一丝衣角都没瞧着。
除了沈锁锁数银子数得十分滋润以外,相思筑里没有一个人过得安稳。
家里多了个病号,黄妈又要准备四个人的饭菜,又要忙着抓药熬药。原本可以给她做帮手的程佳瑶哪里肯在心上人面前再当别人的丫环?早已经回家去了。相思筑里的吃、穿、洒、扫,都落到黄妈一人肩上。
莫行南更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因为要保护楚疏言的安危,又不能走远,闷得无聊,只好跑到月老祠里教小道士扎马步。
然而最难过的人,恐怕还是楚疏言。自从那天被抓到前厅被相看了一次,已经闻“女”色变,整日里待在后院,几乎足不出户。
“这是干吗?”沈锁锁在他背后站了半天,见他在地上把一些小石子摆来摆去,忍不住摇头叹气,“何苦一个人闷着呢?不如我找几个人陪你聊天啊?”
楚疏言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了。”又道,“我在研习阵法,哪里会无聊?”
“阵法?”沈锁锁狐疑地看着地上被摆得七纵八横的小石子,眯起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鬼才相信”四个大字。
“嗯。”楚疏言指给她看,详细地解释道,“明分八卦,暗合九宫。这便是诸葛武侯所创的九宫八卦阵。可惜问武院里的《全阵解》里始终找不全此阵的全图,先辈们传下来的,只有‘九宫阵’和‘八卦阵’。我在想怎样才能将这两个阵法合二为一,一明一暗,相辅相成……你看丙丁前进,如万条烈火烧山;壬癸后随,似一片乌云覆地……”他一边说一边将其中的一些石子略略移动,“这样一来,左势下盘有青龙,右手下盘有白虎,阵势虽然威猛,敌人若是内力浑厚,震碎眼前障法就能破阵。唉,怎样才能将风云气象引入其中呢?”
他说着,似乎已经忘记身边还站着个人,整个人,已经沉浸那千变万化的阵法里去。
沈锁锁听他这样长篇大论,早已经头皮发麻,见他出神,连忙开溜,忍不住道:“呆子,真是书呆子!谁要嫁了你,没被气死也要被闷死……”
她还没抱怨完,忽然听得前门有人大喝:“沈锁锁!”
沈锁锁吓了一跳,她认得这声音是月老祠里的住持道人,玄深道长。玄深道长为人严谨,修行也算精深,甚少踏出祠门,更不曾跑到相思筑来大呼小叫,沈锁锁连忙出来,问:“道长何事?”
“何事?!”玄深似乎气极,眉毛胡子都快要翘了起来,道,“我问你,有个叫莫行南的,你可认得?”
沈锁锁心里一跳,脸上一黑,支吾:“认是认得,但完全不熟……”
“认得就好!”玄深道,“跟我走吧!”
? ? ?
原来莫行南跑来这里练功,倾倒了一干小道士。莫行南又是天生爱热闹的脾气,撺掇这些人跟他去扬风寨习武讨生活。把玄深几乎气了个半死,找他理论,他反而一摊手,“是你的徒弟要跟我的嘛,要骂就骂你徒弟啊!再不然,我们打一架,谁赢了,这些徒弟就归谁!”
玄深是个只会背经文的修习道士,哪里会武功?于是怒气之上,再加一重不平,打听到他从相思筑来,便来找沈锁锁。
沈锁锁连忙把楚疏言拉上,一起来到月老祠。
一进大门,便见平素那些捧惯了香炉、握熟了拂尘的小道士,排成一列列,扎着马步,听着号令出拳。莫行南大摇大摆地走在他们中间,正在教他们招术。
“行南!”楚疏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在做什么?!”
“教徒弟啊!”罪魁祸首兴高采烈地答道,“怎么样?一会儿工夫,扬风寨又多了十几个好兄弟!”
玄深的脸,已经拉到了地上。
楚疏言叹了口气,向众道士道:“扬风寨在刀口上讨生活,哪里有这里清平自在?各位不要听他——”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明灿灿的天光忽地暗了一暗。紧接着,一柄剑破空而来,他重伤未愈,除了倒退别无他路。莫行南连忙抢身上前,替他接下这一剑,拳风与剑气相撞,黑衣人与莫行南各退三步,莫行南的眼睛陡然间明亮起来,“呵!尽堂!”
宽阔的院中,刹那间多了六个黑衣人,为首那一个,接了莫行南一掌,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冷笑,身子一卷,夹着剑光扑来,再一次与莫行南斗在一处。莫行南暗叫不妙,这人与他不相上下,一时三刻绝难分出胜负,可另外五个黑衣人,已然扑向了楚疏言!
莫行南终于明白这黑衣人眼中的冷笑是什么意思,就算他接得住这个人的剑,他们,还有五个人!
而这边,只有一个差点死过一次的楚疏言!
明媚阳光下,五个黑衣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如五片遮阳蔽日的黑云,向着楚疏言,压顶而来。
? ? ?
原来这些人真的没有放过他!
沈锁锁几乎差点叫了出来,玄深和小道士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连叫喊的力气都失去。阳光明媚、草木扶疏的院子在刹那间成了修罗场。
沈锁锁提醒自己赶快跑开——那些人要杀的是楚疏言,又不是她!她已经救了他一次,够了,足够了!没有必要再在这里陪着死!
可是在那样强大的剑气之下,沈锁锁只觉得有无数细箭穿透了衣服,刺进肌肤。别说跑,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剑气凛冽中,楚疏言忽然硬接了其中一剑。
在这五个人看来,楚疏言无异于一只待宰羔羊,全无还手之力。没想到重伤之后他还能硬接,无不大吃一惊。当中一人不防,佩剑给他夺去,“叮叮叮叮”四下清脆声音连响,沈锁锁只觉得眼前一花,再一晕,人已经被楚疏言拉在手中,箭一般冲进香堂。
“快追!莫要让他布阵!”
与莫行南缠斗在一起的黑衣人急声吼道,大敌当前,这一分心给了莫行南机会,“啪”的一声,他胸膛中了一掌,鲜血立刻从口中溢出。莫行南立时飞身去拦那五名黑衣人。
相比之下,这五人的身手略逊于那一个。五个人视线一交,匀出两个人来缠住莫行南,另外三人冲进香堂。
? ? ?
楚疏言拉着沈锁锁滚入香堂,一把把她塞到香案底下,长长的金黄色的帏幔兜头罩下,他急促地交代:“莫要出声!”接着长剑扫落香炉,推倒月老雕像,更将桌椅功德箱之类杂物一通乱摆。
沈锁锁透过帏幔的缝隙,隐约觉得他用这些东西围了一个圈,只是围得凌乱,像是扔了一地杂物。
楚疏言还想把烛台拉下,剑气已经破空而来,他唯有步伐一转,踏到阵中“坎”位。
这是一个极简单的八卦阵,所有的东西临时堆凑,破绽百出。但一路较量下来,他已经知道这些黑衣人对阵势一窍不通,他一变位,三名黑衣人“咦”了一声,像是凭空不见了他的人影,一时找不到对手。
“还是晚了一步!又让他布成阵法!”当中一人抱怨道。
“这阵法临时拼凑,一定有破绽!”说话是那个受了掌伤的黑衣人,他明显的中气不足,眼神之中的锐利却丝毫不减,“这些东西,统统砸碎就是了!”
沈锁锁在缝隙间看到楚疏言的身影轻轻一震,知道那黑衣人说对了法子。莫行南在外急得眼红齿裂,每每要冲进来,都被那两人拦了回去,听到他这句话,大声叫道:“书呆子,撑住,我就来救你啦!”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一哼:“自顾尚且不暇,还说大话!”
一个“话”字刚落地,猛然听得两声惨呼。莫行南拼着肩胛受伤,用血肉之躯夹住了一名黑衣人的剑,反身一掌拍死了他,转身抽出剑身,刺进另一人的胸膛。
这几下快若闪电,几乎没有人看得清楚,几名黑衣人顿时一呆,纵然是杀人无数的杀手,还从未见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法。
为首的黑衣人怒吼一声,冲了上去。便在此间,阵中的楚疏言忽然道:“行南,把西瓜丢进来!”这句话,让所有人一呆,莫行南也不答话——面对四个这样的对手,他想答也答不了。
楚疏言奋力将身子挪到帏幔边上,低声道:“沈姑娘,你出来,从这里往东三步,往南五步,就可以出去了!你赶快走吧,此时此刻,他们没工夫留意你!”
沈锁锁怔怔地看着他再一次变成死灰色的脸,他已经站不住了,只能半躺在地上,雪白云缎之下,已经有殷殷鲜红流下——他背后的伤口一定迸裂了,那种血肉撕裂的痛苦……她只想了一想身子就忍不住发抖,而他的声音竟然还能这样柔和稳定!她的胸中仿佛有什么在澎湃翻滚,如有火舌在轻舔,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趁莫行南缠住了他们,我带你走!”
“不行……”他虚弱却坚定地拒绝了她,“行南已经受伤,抵不住四个——”
“扑通”一声,一个黑衣人被莫行南抛了进来,一旦入阵,黑衣人便辨不清方向,一脸的迷惑与恐慌。沈锁锁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与楚疏言之间,不过隔着一个香炉而已!
楚疏言奋力支起身,这样近的距离,只要一剑,他就可以结果了这个苦苦追杀着他的刽子手。
剑一寸寸接近黑衣人,只要再接近几分,就能到达他的咽喉……可是,他却觉得万分艰难。出道至今,他没有伤过一个人的性命,甚至连比武打斗也没有过几场,现在,要他杀人……
剑尖颤抖,沈锁锁以为是他伤重无力,可这黑衣人已经缓缓地撑起身——她一咬牙,自楚疏言身后握住他的手,奋力往前一送——
温热的血,“刷”地喷上了两个人的脸!
那一刻天地似已无声,黑衣人半撑起的身子颓然倒下,手摊在冰凉的地面上,甚至还轻轻弹跳了一下,似乎想握住那支伤他的剑。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睁得巨大而滚圆,里面尽是恐惧。
“当——”
一声轻响,长剑落地。
两个人的手都握不住它。
他看到她脸上的血,她也看到他脸上的血。他是她的镜子,她亦是他的镜子。彼此可以清晰地在对方脸上看到同自己一模一样的恐惧、恶心和后悔。
“扑通”,又一声。
又一个黑衣人被莫行南踢了进来。
这一个远比前一个暴烈,才一落地就马上跳了起来,叫骂着要冲上去再同莫行南拼命。可是仿佛就在刹那之间,莫行南不见了,同伴不见了,连庙堂也不见了,他身处荒野,找不到一个人影!
“见鬼!见鬼!”暴烈的杀手抡着剑一通乱砍,剑锋堪堪在沈锁锁颊边划过,一缕青丝无依地顺着他的剑尖飘下。
然而剑光一闪,他的身子与沈锁锁的发丝一起落地了。
她吃惊地看着楚疏言,楚疏言握着剑,向她强笑道:“没事了。”
他的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这也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也同样的害怕,可是他仍然安慰她:“没事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他受伤了,伤得那么重,应该由她来保护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强忍着杀人后的恐惧与恶心来安慰她。
“我没事。”她飞快地说,随后夺了他的剑,“在这里面杀人很简单,他们看不到我。你歇着吧,这里交给我!”
这句话,正与莫行南缠斗的两个黑衣人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魂飞魄散,终于明白了楚疏言那句“把西瓜丢进来”的意思!
一旦被困进了阵里,被砍头就像切瓜那样简单了!
沿途的追杀,他们早已尝过楚疏言的苦头,这下还多了个打起架来完全不要命的莫行南——为了把那两个人踢进阵里,这个疯子已经挨了两刀,刀刀深可见骨!
此行毫无胜算!
剩下的两个人交换一下眼神,虚刺一剑,飞身而退!
“哈哈,打不赢了吧?打不赢了吧?”莫行南指着他们离开的地方大笑,尽管累得呼呼直喘气,声音依旧大得十里外的人都能听见,“嘿嘿,尽堂,尽堂也不过如此!”
然而说完这一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他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软软地倒下了。
月老祠的道士们直等那两个黑衣人走远了才敢上前来,沈锁锁托他们把楚疏言和莫行南抬回相思筑,一手指着莫行南,向小道士道:“看吧!要跟着他,这就是下场。好好跟着玄深师父吧!也许你们一辈子都练不成这样的本事,但至少可以比他死得好看一点!”
第三章 清海公后人
江湖、杀戮……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再也不敢见第二眼——最好连想也不要再想。
楚疏言伤口迸裂,流出来的血把衣裳都凝住。沈锁锁一面忍着对血腥味的反胃,一面照着姚大夫的吩咐,用剪刀把后面的衣襟剪开敷药。一面剪一面心疼,这可是上好的透月蜀锦啊!剪成七零八落,再好的手工也补不回来了。
重伤的楚疏言眉头紧皱,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呻吟,沈锁锁努力让自己的手轻些。敷完药,又将一勺一勺的浓黑汤药灌进他嘴里。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她给他带上门,正关门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含糊地喊了一句:“沈姑娘,快走……”
快走!
在月老祠里,他的脸苍白如纸,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对她说:“快走!”
锋利的长剑割断了她几缕头发,冰冷刺骨的剑风扫到她的脸上,她满脸溅满了别人的血——热的、腥的血……那一刻她被恐惧和后悔打倒,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是剑光一闪,他笑着对她说:“没事了。”
那个笑容是多么勉强!一点也不像他平时春风般温柔的样子。
可是她清晰地记得,他那只握着剑轻颤的手……还有剑尖送进敌人咽喉的一刻,他眼中迸发着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害怕!
即使那样,他也要强笑着告诉她:“没事了。”
忽然之间,沈锁锁的眼中就有了泪意,“呆子……”
? ? ?
莫行南很快便醒了——这个男人,好像有永远用不光的生命力,沈锁锁清早一起床,就见他在院子里。
相形之下,楚疏言的情况糟糕许多。醒是醒了,但略略一动就疼得面无人色。
同样是人,同样是男人,同样是会武功的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
又下雨了。
这黄梅时节,雨丝纷纷。开始还淅淅沥沥,睡到半夜,渐渐有隐隐雷声。雨势绵绵,屋子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湿润之气。
过了两天,楚疏言也能下床了,几人无聊,就在后堂玩骰子,比大小。
莫行南是根老油条,楚疏言近墨者黑,居然也不赖,只有沈锁锁极少玩这些,不到半个时辰,就输了几十文钱,大半都进了莫行南的口袋。
莫行南乐得大笑,“哈哈,幸亏你有自知之明,说定了一文钱一局,不然可输惨了啊!”
饶是只去了几十文钱,沈锁锁就已经心疼得龇牙咧嘴,这一局她又只摇出个五点,眉毛都皱了起来。
楚疏言见她这样,微微一笑,三个骰子在碗里滴溜溜乱转,缓缓停下。
“啊,瘪三!哈哈,居然是个瘪三!”玩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比自己小的,沈锁锁高兴极了!
莫行南一揭盅,个个都是六点,是个豹子。他“嘿嘿”连笑两声,左手一摊,“兄弟,掏钱吧!”
楚疏言递过去一文钱,莫行南接过,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得意洋洋道:“我好像很久没赢到你的钱啦!这是你手气不好,别怪我欺负你重伤未愈呵!”
楚疏言也不答话,照旧掷,哪知手气真的不好,一连几局,连沈锁锁都不如,转眼之间,二十文便离了荷包。
莫行南乐不可支,他只有小时候赢过楚疏言,难得风光再现,道:“我今天一定是财星罩命,不然怎么连你也输给我?哎呀呀,干吗在这里跟你们玩这么小的?我到城里赌大的去!一定稳赚!”
一面说一面摇,腕上忽然微微一麻,他正得意,也没多留意。一开盅,却愣了,再揉揉眼,“咦?”
沈锁锁“哈哈”大笑,“莫大侠,你的财星呢?跑到哪里去了?”
这次莫行南居然只有四点!
这一局,楚疏言六点,沈锁锁九点。她笑眯眯地伸出了手,“莫大侠,掏钱吧?”
莫行南心不甘情不愿地递出一文钱给她,闷闷道:“邪了!我这一盅,稳打是个豹子!”
再开一局,莫行南又输了,这一回,居然是个瘪三。
“见鬼、见鬼!”莫行南跳了起来,“怎么会有这种事?我莫行南也会掷瘪三?!”
输到了第三次,莫行南忽然望向一直安然微笑的楚疏言,眯起了眼,道:“书呆子,你害我!”
“想不到堂堂莫大侠也是输不起的人啊!”沈锁锁笑眯眯地伸手到他面前取了一文钱,道,“输了还要怪别人。”
莫行南却不理她,只盯着楚疏言,“接连三次,我的手腕都微微一麻,我还以为是小虫子,现在想想,一定是你做的手脚!”他忽然站了起来,怒声道,“楚疏言,咱们多少年朋友了?!你居然为几文钱使诈!”他竟似怒不可遏,二话不说,把桌上的铜钱扫了一地,飞身出去了。
沈锁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他这是干什么?”没有必要为这几文钱翻脸吧?
“过一会儿就好了。他向来如此,你不用担心。”楚疏言蹲下去,将洒落一地的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抬起头来,问,“你还要不要玩?”
“反正没事,干吗不玩?”沈锁锁笑得甜蜜。
莫行南生不生气,关她什么事?这楚疏言手气奇差,没准她可以把输出去的全部赢回来呢!
果然,楚疏言几乎盘盘都输,铜钱长了翅膀似的往沈锁锁面前飞。她的笑容愈深,直到楚疏言把身上的散碎银子输了个干干净净,沈锁锁才咳嗽一声,收手,“呃,时候不早了,黄妈只怕已经开始烧饭了呢——你喜欢吃什么菜?”
在相思筑住的这些天,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客客气气问楚疏言想吃什么。
“随便。”楚疏言答,开始收拾骰子,仿若不经意地问,“你,还好吧?”
“呃?”正忙着数钱的沈锁锁抬起头,“什么?”
“咳,黄妈昨天问我什么东西能安神宁气,说你这几天总做噩梦,我想……”他顿了顿,语气里面,不自觉多了份滞涩,“我想你定是因为那天的事……”
“我没什么。我们不杀他,他就会杀我们。我很清楚。”她“哗啦啦”把铜钱装进荷包,摇了摇,听见那铜钱撞击的声音,无限幸福,“呵,这些钱,够给黄妈买一个月的菜了!”
然而一转身,她便把黄妈叫进了房间,劈头便问:“我睡不睡得着,你告诉楚疏言干什么?”
“我、我想他是个读书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会招惹那样的杀手?就算是读书人,又不是大夫!”
“我想,他兴许知道……小姐,我只是问问……”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一向好脾气的沈锁锁忽然一拍桌子,声音里充满了冷冽和威严,“记着,你终究只不过是一个下人,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黄妈叹息一声,“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说了。”
“黄妈……”沈锁锁的气势,在黄妈黯然转身的一刹那间便低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想替我的终身打算……可是我早已经不去想这些,就这么过一辈子也好……”她再次叹了口气,挥挥手,让黄妈出去。
? ? ?
午饭一摆上桌,莫行南便回来了,跳上椅子就吃了起来,跟楚疏言又说又笑,上午那么大的火气,好像根本没有发过。
饭罢,风雨迷离中来了两位客人,原来是一位母亲带着女儿来求姻缘。女儿已经十八岁,生得倒齐全,就是嘴作三瓣,是个兔唇。
只一眼,沈锁锁就明白了。含笑请母女俩坐下,问了生辰八字,到月老像前上了三炷香,取了一条红线绑在姑娘的手腕上,道:“我师父说,姑娘的姻缘,就在这几日。等天气放晴的那天,你将姑娘打扮好,到我这里来。”
一听这话,母女俩欢喜不尽。母亲放下谢银,千恩万谢地走了。
楚疏言正在后堂喝茶,听得一字不漏,忍不住问:“人世间的姻缘,你真算得出来吗?”
“当然。”沈锁锁拈着银子,笑眯眯,“我这个月老师父,可不是白拜的。”
楚疏言暗自摇头,她拜的虽然是月老,心里面供的,只怕是财神。
把银子收好了,沈锁锁喝了口茶,道:“其实,是两个月前,一户人家想找媳妇,儿子刚好是个跛子。今天遇着这一个,身世家底差不多,简直是天生一对。到时候,让女子口衔鲜花,男子骑马相见……呵呵,这招‘走马观花’,我的前辈早已用过多次啦!”
“可是,他们不知道彼此……”
“有几对夫妻真正知道彼此?”沈锁锁白了他一眼,“盖头一掀,生米就成了熟饭。别的姑娘我也不好意思说给他,可这位姑娘本来就有缺陷,两个人半斤八两,也没什么好说的。婚姻,不过是凑在一起过日子罢了,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她这番话,听起来颇偏激,又好像有些道理。也许她对儿女之事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看得淡了。然而她说话的神情,令楚疏言心里隐隐一动。
站在眼前说话的,仿佛不是个布衣荆服的小小红娘,倒像个金贵非常的大家之女,养在锦门,尊在绣户,锦衣玉食里养出来的一股雍容自在,自有一股睥睨之态。
不,金闺小姐不足以喻她。她的睥睨之中还带着一股沧桑,那沧桑如水,流溢在眼角眉梢。不知怎的,楚疏言忽然觉得她那并不出奇的眉目,如水一般流泻开来,看着她,只觉得心里面清凉而柔软,异常的舒适。
沈锁锁没有留意他的神情,自去一旁做荷包。
楚疏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夜间,他问莫行南:“有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事?”
“我当时重伤,那几个人无论谁再补一刀,我都死定了。可他们却没有下手。”
莫行南点点头,“嗯,这不像尽堂的作风。”
“事实上他们并未放弃,我一去月老祠就遭刺杀,可见他们一直埋伏在这附近。”
莫行南再点点头,“嗯,有道理。”
“昨天晚上我们两人都昏迷不醒,他们又有杀我们的良机,为什么又一再错过?”
这下莫行南不点头了,眉毛已经皱了起来,“古怪、古怪。”
“似乎只要我们一踏进这相思筑,尽堂的人就不敢动手……”
这个结论太过诡异,小小一间红线铺,哪里有本事让尽堂杀手止步?何况沈锁锁不懂武功,昨天她把那一剑推向杀手咽喉之后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可她要是和尽堂一伙,怎么会救他性命?
也许,他该好好找她谈谈。
? ? ?
然而翌日清早,沈锁锁便有客人上门,正在忙碌。
楚疏言还未踏出后堂,就听到一阵哭声。
男子的哭声。
“沈姑娘、沈姑娘……”一个青衣男子坐在椅上,涕泪横流,“沈姑娘我求求你了!只要你帮我去说,没有不成的……”
“张公子,不是我不帮,而是帮不了。就算乔夫人卖我面子,乔小姐跟了你,只怕也没有好日子过。”面对七尺男儿的眼泪,沈锁锁却丝毫不为所动,继续道,“你一个胭脂铺的小二,想娶乔员外的千金……难道你没有想过,乔小姐跟了你,穿布衣、吃粗饭,一个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样的日子,可是千金小姐过得来的?再者,乔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你怎么好意思让她为你蓬头垢面,洗手做羹汤?”她叹息一句,“张公子,你快回去吧。以后我这里要是有合适的女子,定会给你牵好红线,但乔家小姐……你不必指望了。” “琪儿心里有我啊!”张公子脸色惨白,他已经登过乔府大门,却被赶了出来,本以为一番真情,能打动这号称月老弟子的相思筑主人,哪知这位沈姑娘的心,却比乔家人还要冷!他又是痛苦,又是绝望,嘶声道,“门第之见,贫富之别,都是你们这些人编排出来的!你们、你们活活拆散一对有情人,我和琪儿都不会原谅你们!”
“这个时候分开,你们自然会心痛,会难过,可是再过个两三年,各自开花结果,这一段春梦,便了无痕迹。”沈锁锁说完便站了起来,已然是一副送客的模样,“张公子,请恕我相思筑人微言轻,帮不上你的忙。”
那男子彻底绝望,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楚疏言悄然发出一声叹息,道:“姑娘是否太狠心了?既然他们心中有情,这门第之见,也可以抛开的。”
“眼下欢情正浓,有什么东西抛不开?可时日一长,又怎样呢?”沈锁锁淡淡地说,“要是楚公子喜欢上了一个逃犯,难道也抛下一切跟她四处逃难吗?就算下得了一时的决心,总有一天,你会想念那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她说完,开始整理一边摆着的各式红线、手帕、荷包、香坠儿。
便是在这个时候,一缕箫音传来。
春末的风带来远方草木的清香,那丝箫音似乎从天边传来。箫声一起,紧接着一管清亮的笛音,交织成一曲华丽绮音,似乎有烂漫春花就在道旁盛开,沈锁锁几乎可以闻到得花海的香气。
一乘宽大的马车渐行渐近,莫行南忽然如风一般从月老祠里掠了出来,大声笑道:“哈哈,百里,你总算来了!牙齿没给杨梅酸坏吧?”
“你呢?单掌力战尽堂六大杀手,真是威风呵……”
这声音真是好听,懒洋洋的,像醉了似的使不出力气,可是动听甚至胜过那笛箫合奏,听在耳里,有说不出的舒服。
“这是什么人?!”沈锁锁出神地看着那辆马车,不由自主地问。
“这个人,一定在你的《相思录》上。”楚疏言看着她那一脸心驰神往的模样,忍不住答道,“他的名字,叫做百里无忧。”
“百里无忧?”沈锁锁仿佛一下子跳了起来,“百里无忧!你说的,可是那个妙手无双,娑定城的少城主,百里无忧?”
就是传说中,那容貌绝美、连女子都自愧不如的百里无忧!
就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百里无忧!
马车停在门口,四壁轻纱款扬,几名华衣丽人坐在里面,吹箫的吹箫、弄笛的弄笛、把盏的把盏,一名女子轻轻一扬袖,如凌波仙子一般,纱衣在空中扬起一阵香风,轻轻地停在沈锁锁面前,笑道:“这位,可是安郡最有名的红娘,相思筑主人?”
她那么美丽,笑容又那么温柔,沈锁锁虽然有些失望没能见到要见的那个人,还是好脾气地一笑,“是。”
“介不介意我们拆了你的大门?”
“呃?”
沈锁锁嘴巴长得快要吞下一只鸡蛋,眼前的女子仍然笑得那么温柔,仿佛只是在说:“介不介意我用一下你的针线?”
“伴雪,退下。”一个懒洋洋的嗓音响了起来,马车上的众美人中央,慢慢坐起一个蔷薇色衣衫的男子,眼波轻轻地一转,连阳光都失去了颜色,他的目光落在沈锁锁身上,温柔地道,“这位沈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名唤伴雪的女子依言退开,侍丛扛来一卷红毡,从马车前一直铺到大门口,两位丽人轻笑着扶着他,踏上红毡,经过呆若木鸡的沈锁锁身旁时,他微微一笑,“主人不在前面引路?”
原来他躺着,难怪她看不到!
原来他的声音这样好听!
原来他长得这样美!
这样美!
然而还没感慨完,莫行南已经开了口,讶然道:“咦,今天你怎么不把马车拉进来?几时这么懂事了?” “刚刚。”百里无忧浅笑着走进来,在门口站定,望着沈锁锁微微一笑,转过头来,“莫兄,你可知有几个地方,我是不敢拆大门的?”
“哦?说来听听。”
“第一个是问武院。”
“嗯,你若是敢做这种事,我莫行南三个字倒着写。”
“第二个是唐门。”
“嗯,你若是去了,我莫行南三个字倒着写也没用了。”
“第三个,是九王府。”
“嗯,那个妖怪王爷吓人得很。”
“原本只有这三个,可是今天,却跑出第四个了,这间相思筑,我也不敢拆。”
莫行南有些意外,“这是为什么?你拆完之后,不是会给人装上的吗?”
“可是我怕沈姑娘不高兴。”百里无忧可怜兮兮地望了沈锁锁一眼,“万一沈姑娘不高兴,谁来给人牵线说媒,谁来撮合有情人终成眷属?”
话说到这里,沈锁锁终于笑了,她走上来,请客人进屋,倒茶。
哪知手还没碰上茶壶,伴雪就向着她一笑,桌上已经摆出鲜果、蜜饯与茶杯,小风炉也燃了起来,一只紫砂壶已经飘出茶香。
椅子上也铺好了锦垫,茶几边上搁着一只香炉,清淡的香气袅袅升起。
转眼之间,相思筑就被布置成娑定城少主的行宫。
? ? ?
百里无忧已与楚疏言互见,百里无忧最爱四处闲游,又和莫行南最好,因此常常上扬风寨,楚疏言与他虽然不算深交,可都是江湖上名头极健的少年,再加上有口无遮拦的话袋子莫行南,也算聊得来的朋友。
楚疏言一直端坐,别人说了十句,他才说出一句。沈锁锁瞧他正襟危坐的模样,再想到自己《相思录》上的记录,一丝笑意,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地爬上了嘴角。
那百里无忧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一边与两人聊得风雨不透一边还匀得出一只眼睛来望向沈锁锁,见了她,百里无忧未语已先笑,点漆星眸恰似春水轻漾,那样轻悦的温柔,即使在女人脸上也很难找到,他道:“姑娘芳名‘锁锁’?”
这样的人,问这样的问题,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拒绝,沈锁锁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百里无忧轻轻一拍手,伴雪拿来一只锦盒,双手捧到沈锁锁面前,百里无忧轻笑,“请姑娘笑纳。”
盒子里躺着一只灿灿金锁,中央镶着一只猫眼玉,一条极细的链子连着它。
好一只小巧美丽的金锁,沈锁锁的眼色却微微一变,手指轻轻颤抖,她拿起了它,食指与中指一旋,竟弹出一枚极小巧的钥匙,钥匙是纯金打造,缀上各色宝石,华贵异常。
百里无忧含笑道:“沈姑娘真是妙人,我还没来得及说出这锁的来历,姑娘就已经懂得怎样开启。”
沈锁锁强自稳住心神,微微一笑,“好巧,我曾经见过这只锁。”
“哦?这么说姑娘认识锁的主人?”
“曾经有位富家小姐来这里求姻缘,给我看了这只锁。”此刻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再一次笑眯眯地道,“我当时就觉得这锁极有意思,要是能照样子打个几十只来卖,生意一定很好。可是那位小姐说这样的锁,天下间只有一只,是前朝一位能工巧匠所制,在她周岁那年,有人送给了她。”
“姑娘可知道这位小姐是哪户人家的?”
“她没有多说,我生意又忙,哪里顾得上问?”沈锁锁一面说一面把锁放进了盒子里,笑道,“这下可好了,明儿我就拿着这个去铁匠铺,叫铁匠照着样子打几个。虽然不如这个金贵,咱们可以叫它‘同心锁’,遇着喜欢的人,就把钥匙送给她,这主意妙不妙?”
百里无忧抚掌大笑,“妙,妙,妙不可言。”笑了一阵,他忽地话锋一转,又道,“这叫七宝锁,据说是清海公家一位女公子的东西,不知怎的,竟流落到了此地的当铺,被我无意中看到,便赎了来。恰好姑娘名叫‘锁锁’,真是有缘分!”
“清海公?”楚疏言听了一愣,“可是十年前,被罢官抄家的清海公?”
“嗯,三朝元老,功高震主……清海公一世清名,竟坏在不肖子孙手里。几个儿子窝里反,闹得一门受黜,男女老少,都被流放到不知哪方穷山恶水去了,可叹!”
清海公!
这三个字让沈锁锁的身子陡然轻颤,楚疏言见她眸子骤然变深,心念飞转,佯作一个不支,身体微微一晃。几乎是立刻,沈锁锁便发现了,“你的伤还没有好,为什么不多躺一下?我扶你。”
她甚至没等楚疏言说话,就扶着他的手臂回房去了。
莫行南眼看着她从眼前把楚疏言带走,半天才回过神,指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忍不住道:“书呆子早上还活蹦乱跳,怎么现在走路还要人扶?咱们难得聚到一起——”他说着,把袖子一卷,“我把他拉回来!” 结果被拉住的却是他自己,他愕然地回头,看到百里无忧如春花般绽放的脸,不解,“干吗?”
“兄弟虽然好,真正体贴入微的,还是女人。”百里无忧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桌边,轻轻拈起一粒乌紫的杨梅,酸甜的滋味融化在嘴里,他满足地叹了一口长气,“像这样,你喝青梅酒,我吃紫杨梅,咱们两个聊着,也不赖。”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好色的!”莫行南一拍他肩膀,“我这个兄弟,从来不沾女色!多少美女追着喊着要嫁他,他都没应下来。这位沈姑娘姿色平平,恐怕也没指望。”
“这位姑娘姿色平平?”百里无忧看着好友,微笑,“难道你看不出来,她易了容?”
“易容?!”莫行南吃了一惊,脑子里刹那间转了好几个念头,“莫非她就是要杀书呆子的人?!”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就要往里冲。
百里无忧再一次拉住了他,“楚公子不是已经说了,她不会武功。”
“那她易什么容?”
“易容,当然是为了不让人认出她,当然是为了掩盖某些秘密。”百里无忧再次拈起一颗杨梅,高高地抛起,再张嘴接住,末了,款款一笑,“而秘密,是多么有意思的东西……”
? ? ?
楚疏言明显感到她扶在他臂上的手轻轻颤抖,到了屋里,她把他扶上床,真的像对待一个身体虚弱至极的病人一样对待他,楚疏言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滴冷汗自她的鬓角滑下,经过腮边,直滴进衣领里。
安置好楚疏言,沈锁锁埋下头去,呼吸粗重得令她自己都有些害怕。她连忙深深吸了口气,向着他微微一笑,“好了,你歇着吧!”
“等等。”他在背后唤住了她。
沈锁锁的脚步一滞,脊背一僵。
“你……可以坐下来跟我说说话吗?”
他的声音,有一丝儿的不确定,又有一丝儿涩滞,如果自己猜错了,这一句话,只怕就要被看自作多情了。
然而沈锁锁立刻答应了下来:“好啊!”她给自己找了只凳子坐下,托着腮,寻思着话题,半晌,她掏出了那本《相思录》,道:“正好趁着你在,多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
楚疏言想了一想,道:“如果你能够把那几句话去掉,我知无不言。”
“哪几句?”
想到那几句话,楚疏言脸微微发红,“嗯,就是‘滴酒不沾’四个字后面的。”
“哦……”沈锁锁表示明白,照着册子读了出来,“一双清眸温柔如水,唇若桃花美煞世人。据传,公子禀性温柔内敛,尚未经人事,亦无暧昧情史传出,因此无从探究所喜女子类型。”她合上册子,认真地问,“怎么?我写错了吗?”
“这些……不必写上。”楚疏言真的要脸红了。
她眨了眨眼,似促狭,“既然没有错,为什么要去掉?后面还有一句‘笑容尤美’,不好吗?”
“男人怎么能说美呢?”楚疏言又好笑又好气,“即使可以,那也只能是百里公子一般的人物——啊,这册上是怎么说百里公子的?”
沈锁锁黯然叹气,“说百里无忧,只怕是错了。”
“怎么?”
“都说百里无忧是最温柔最多情的美男子,可我看他,美则美矣,半点也不温柔可爱,反而咄咄逼人——”说到这里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笑着打个哈哈,“呵,我们不说他,只说你,我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见她又问这些,楚疏言干脆闭上了嘴巴,不说话。
沈锁锁不高兴了,“喂,是你留我陪你说话的,怎么自己反而变哑巴?”
楚疏言想了想,问她:“今天那位姓张的公子,你为什么不做他的生意?”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沈锁锁懒洋洋地抛下了册子,“这世上,或许会有不计贫富门第的爱情,但千万个人里面,不过只得一两个罢了。再说,他们真要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
“只要乔小姐狠得下心,跟着情郎一走了之,不就可以双宿双栖了?”
楚疏言一震,“你是说……私奔?!”
沈锁锁瞧这吃惊的模样,微微冷笑一下,“楚公子觉得这样做大逆不道吧?可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想得到一样,很多时候就必须放开另一样。贪恋父母亲情,就要割舍情郎;想有情人成眷属,就要割舍锦衣玉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楚疏言五岁启蒙,修读儒道,儒家圣言深入肺腑,连莫行南都叫他书呆子。此刻听到一个女子跟他大谈私奔,几乎惊出一头汗。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话题再一次中断了。屋子里陷入寂静,只要沈锁锁悉嗦弄衣带的声响。她的食指绕着腰上的丝绦,一圈一转重重地把手指裹住,再慢慢把手指抽出来,丝绦便卷成了一团。又把手指缓缓插进去,慢慢地旋开来。极无聊的游戏。两人就在这室内静坐,气氛尴尬又古怪,她想了想,转过头来,问他:“你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楚疏言苦笑,“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锁锁真的服了他。
“我从问武院毕业后,一直都在扬风寨。三个月前,京城有人请我去修一间密室。回来路上就遇到了这批杀手。”
“谁请你去的?破什么机关?”沈锁锁的脑筋转得极快,立刻切中重点。
楚疏言却摇了摇头,“我已经答应了那个人,不告诉任何人。你莫要怀疑是这个人害我,此人声名极好,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声名,呵,声名都是拿来骗傻瓜的!
沈锁锁几乎失笑,可是看到他这副正正经经、认认真真的模样,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是他傻吗?不,相反,他比大多人都聪明。
可他的一生,头顶天,脚踏地,前方是金光灿灿的孔圣人,他恪守“忠孝信义”四字真言,他不相信世上存在着言而无信的阴谋和背叛。
他那清风细雨阳光明媚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任何阴暗。
“我羡慕你。”沈锁锁幽幽地说道。
“你说什么?”楚疏言没听清她那近乎自语的低低声音,却看到她的眸子一下子暗了下去——那总是闪耀着一丝狡黠的眸光,忽然之间就如同风吹烛火一般灭了下去,他的心里有莫名的一颤,解释道,“我、我答应了别人,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可是,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修的密室,行不行?”
“我不想知道什么,你不用告诉我。”沈锁锁有些无力地笑了笑,道,“知道吗?你像一面镜子,用这么白的你,照出这么黑的我。”
楚疏言完全听不懂,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常常听不明白她说话。可是他不愿意看到她这样笑,想了一想,努力找出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那人实是个痴情种子,他让我修的密室里,挂满了一名女子的画像。那些画像,有的在抚琴、有的在品茶、有的在歌舞、有的在出神,每一幅都惟妙惟肖……”
“这个女子,一定已经死了。”沈锁锁淡淡地道。
“你怎么知道?”
“如果她还活着,哪用专门造个密室藏她的画像?人总要等到失去才知道珍惜,这样的故事,我听得太多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两年前,一位姓冯的女子嫁给了一位马姓少年,是我做的媒。那少年风流好色,我原本不想把冯姑娘说给他。可惜冯姑娘对他一见钟情,冯姑娘人生得美,脾气又好,他也一眼相中了。完婚不到一个月,丈夫就开始在外寻花问柳,妻子不敢深劝,每每暗自神伤,都要到我这里跟我说会儿话。半年后,她病死了,腹中还有一个未足月的孩子。出殡的那一天,她丈夫以头触棺,眼中泣血,发誓再也不踏足烟花之地。还特意请玉匠雕了她的玉像,整日带在身边,不续弦、不纳妾、不入欢场,做了个清修的居士。有这样的痴心,为什么当初不肯好好待她,非要把她逼死了才知悔改?”说到这里,她一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哀伤和讥讽,“你说的那个人,只怕比他还惨些。那女子也许根本不是他的人,不然,为何人死之后,挂幅画像还要偷偷摸摸,藏入密室?”
说完她就看到楚疏言怔忡的脸,忍不住苦笑,“我今天心情不好,聊什么骂什么,你不要介意。”
“你的话,虽然有些偏激,却不无道理。想来,我从未涉足江湖,只出了这一趟远门,唯有那个人有理由杀我——那个女子不仅不是他的人,也许还是某个位高权重之人的妻妾,甚至……你没有看到那些画像,那名女子,真是罕有的绝色,那样的姿色,恐怕还是位嫔妃!”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掌心出了一把汗,“难怪、难怪……此人智谋无双,城府原本极深,这样的事情,难怪要杀我灭口……”
智谋无双,城府极深?
“等等!”沈锁锁忽然大叫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姓清,单名一个‘和’字?” 楚疏言一惊。
沈锁锁一看,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她早该猜到的!他们出事都在相思筑外,一进了这个门,杀手居然也不追来——这个世上,除了“他”,还有谁会顾念她?
她凄然地笑了起来,她,居然救了“他”要杀的人!
第四章 对不起,请拿命来
百里无忧当天便走了。
莫行南的解释是,他已经吃腻了杨梅。
然而到了楚疏言房里,莫行南却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包药粉,道:“百里说,用这个东西,可以看到沈姑娘的本来面目!要不要试试?你来还是我来?”
“本来面目?”
“是啊,百里说她易了容。不过这易容术还真不是一般的高明呵,我居然没看出来。”
楚疏言淡淡道:“我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以为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
楚疏言拈着那包药粉,不说话。
她看到那只七宝锁、听百里无忧提起清海公时,那眸子中的惊痛是何等的明显!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脸色居然变也没变——若是她的定力真的这么好,眼睛又怎会流露出那样沉痛的神情?
再高明的易容术,也改变不了眼神。
当年清海公权倾朝野,门生众多,那清和多半是其中一个,顾念旧情,放过相思筑,那些想不明白的症结所在,总算弄清楚了。
可是他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楚疏言连忙把那包东西收起来。
门开了,却是黄妈。
黄妈待两人一向很好,此时向楚疏言笑道:“楚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那笑容里,有三分欢喜,三分欣慰,三分殷勤,她以为她家小姐请这位温良公子,是去把酒夜话的。
然而楚疏言的心头,却只觉得压抑。
? ? ?
灯火昏黄,映着光滑的丝缎,缎上的花样忽然间变得迷蒙起来。
沈锁锁在绣那未完的绣罩。
花开并蒂,鸳鸯白首。
黄妈将楚疏言请来,殷勤地替二人关上门。
“楚公子。”沈锁锁站了起来,“请坐。”
桌上,放了一壶茶,一壶酒。沈锁锁替他倒了一杯茶,替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敬他,“我知道公子不喜欢喝酒,也就不敢准备。来,人生在世,相逢便是缘分。”
她举杯一饮而尽。
楚疏言默默地喝下茶。
她从案上取过一套衣服,道:“你身上穿的,是黄妈丈夫的。他去年过世了,让你穿这样的衣服,真是对不住。这一套,是我赶着做出来的。料子当然比不上你自己那套,公子将就着穿吧。”
楚疏言接过,道:“多谢。”
“你不用谢我,这布料是用你输给我的银子买的。”说着她轻轻一笑,嘴角眉梢有说不出的讥诮,“我虽然喜欢占人便宜,却不愿意受人恩惠。你故意使诈输钱,我领你这份情便是。”
楚疏言再一次沉默了,原来她知道。
她坐下来,自斟自饮,缓缓道:“知道吗?你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明明样样都好,却半点也不骄傲,对什么人都软语温言。我又是羡慕,又是喜欢。这世上,似你这般白璧无瑕的君子,已经不多。”她低低地一叹,拿过一只盒子,交给他,“你曾经说过,哪怕是十件事,也肯为我去做。我斗胆唐突,请你帮我送点东西到月老祠,行吗?”
“好。”楚疏言点点头,接过那只盒子,“请容我先去换上衣服——姑娘这一番心意,不敢辜负。”他很快地换好了衣服,一件普普通通的布衣,穿在他身上,却有说不出的舒服。他捧着盒子向门外走去,沈锁锁唤住他:“楚疏言!”
他回头,窗外的晚风吹起他的发丝和衣角,那一刻看来他似要乘着夜色临空飞去,沈锁锁忽然有说不出来的无奈和哀伤,她道:“请你,再说一遍‘没事了’……好不好?”
楚疏言垂下眼帘。
没事了?
他这样还能算没事吗?
“好久,好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了,我一直都很感激你这样对我说过……当然,你可以不说……”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斟一杯,哪知下一刻,杯子到了楚疏言手里,他仰首,一饮而尽。
从来没有喝过酒,不知道酒居然是这样的辛辣,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沈锁锁近乎心疼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喝?”
楚疏言不去看她的眼神,望着门外,淡淡道:“我怕这次不喝,从此再没有机会喝了。其实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但是,也没有办法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右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轻轻地、稳稳地道,“沈姑娘,你的心里,比常人藏了更多的事……但是,会没事的。也许我打扰了你原本安静的日子,现在,终于,没事了。”
他拿着盒子,轻轻地走出了相思筑的大门。
? ? ?
木盒就在掌中,轻若无物。
他当然知道这个盒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死亡。
沈锁锁要他去死。
看来那个清和,在她的心目中,绝对不止家族门生那么简单……
他想到那个外表清冽、内心桀骜的男子,心头忽然有一种无以言喻的凄凉。
赴死的感觉,居然是这样的凄凉。
没有什么不甘愿,他的命本来就是她救的。如果当初不是她,他早已经死了。
既然命已经是她的,现在她要为清和除去自己,那就给她吧!
难得的明月,如水一样照着大地,相思筑离月老祠,不过两箭之地,很快,那飞檐的大门,就在面前。
四周虫声寂寂,强大的杀气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
从这里回望过去,相思筑内一灯如豆,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芒。
那盏光芒,也许是他在人世看的最后一点光明。
随后长剑压顶,两名黑衣人破空而来,另一名黑衣人站在一旁,负手观战。
楚疏言本想静静地等死,可是剑气刺骨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始闪避——他到底是人,到底还是想贪这一场生。
剑光逼身,而自己只剩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更别说抽出工夫来布阵。身上很快又添了新伤口,在被迫硬接的那一刹那,背上的伤口隐隐便要撕裂。
那名黑衣人只负手站在一旁,楚疏言不知怎的,只觉得寒气一丝丝从他身上传来,直让人从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
就这样吧,反正不是他们的对手……反正,躲不过了……这些念头如水般涌了出来,他终于放弃了抵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住手!”
“住手!”
“住手!”
一个声音凄厉地喊出声,楚疏言猛地睁开眼睛。
月华如水,沈锁锁飞奔而来,叫道:“住手!不要杀他!”
那两名黑衣人当然不会听她的,可一直站在一旁的人却扬起了手——那仿佛是某个指令,两名杀手生生止住了招式,两柄剑,一前一后地停在楚疏言的胸腔与背心。只差那么一点点,便要穿出两个透明窟窿。
“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跑得太急,她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没有时间喘息,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宝光灿灿的金锁,掷到那名黑衣人的怀里,道,“把这个给他看!我担保这个人不会泄露他的秘密!”
黑衣人拈着锁,面罩中露出两只眼睛,将她细细打量,“要是他泄露了呢?”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好像粗糙沙石在磨玉,听得人牙齿似乎都要颤两颤。
“那我就杀了他!”沈锁锁毫不迟疑地道。
“那么你呢?”
“我怎么会泄露他的秘密?”沈锁锁凄然而又坚决,“我死也不会做对他不利的事!”
“呵呵呵……”黑衣人如夜枭般笑了起来,“那么请发个誓吧!发誓守护这个秘密!”
“好,我发誓,倘若有人从楚疏言和沈锁锁口中得知……”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疏言叫道:“别说!他在诓你!那人怎么会让杀手知道自己的事情?你也别相信他,尽堂的人,除了赶尽杀绝,什么也不会做!你快走!”
“楚公子这般夸奖尽堂,在下实在愧不敢当。”黑衣人那刺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们杀人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银子?相信有这么一块锁,够我拿回三倍的银子,哈哈哈……”他走到沈锁锁面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多谢你了,沈姑娘!我和那人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今天终于知道他在这世上原来还有牵绊,嘿嘿嘿……”
他笑了几声,略一挥手,带着两名手下,消失在夜色中。
如水月色下,只剩楚疏言和沈锁锁。
沈锁锁望着那黑衣人离去的方向,神情凄切而彷徨,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她恨自己!讨厌自己!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做对不起那个人的事,可是,她居然要救他要杀的人,这,还不算对不起吗?
可是,看着楚疏言抱着盒子走出相思筑的背影,她就有说不出的难过,心都绞了起来!
楚疏言无力地躺在地上,道:“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这个时候楚疏言还说这种话,正触到她的气头上,她冷冷道:“何苦说这些便宜话!走出相思筑的时候说得那样好听,到了这里还不是负隅顽抗,还不是怕死!”
“我是怕死。”楚疏言居然默认了,干脆全身放松,躺在了地上。
傍晚才停的雨,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湿润的香气,连土壤都有股清凉的芬芳。他就那么躺着,仰望星空,缓缓道:“我还没有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还没有成家立业,甚至,还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按你的话说,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红线,就这么死了,这样的人生,不是太浪费了吗?”
“那你干吗乖乖地来这里?!”沈锁锁失态地抓住他的衣襟,“我真希望可以下得了手,真希望可以杀了你!你是个伪君子,你干脆叫上莫行南,你们力战不敌,终于死去,我也不用过来!可你居然自己一个人来了!你明知来了就是送死,你还是来了!你——”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你逼我做了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我恨你!”
她恨恨地松开他,流着泪,跑开了。
? ? ?
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开门的小道士才发现倒在血泊中的楚疏言,连忙把他送到了相思筑。
这已经是楚公子第三次浑身鲜血地出现在人们面前,一心嫁女的人家顿时少了一半——种种关于楚公子得罪了可怕江湖组织、血光照命的传言,很快在安郡城中沸腾了。
甚至连相思筑都沾上了血腥色彩,沈锁锁的生意冷清了大半。
相思筑主人决定送客。
药方一张,摆在楚疏言和莫行南面前。
“这些天,你们两位汤药不断。莫大侠吃了两贴,楚公子嘛,算起来已经三十二贴了。这张方子十两一副,总共三百四十两银子。”
“再加上两位在相思筑的吃穿用度,每人每天按两钱银子算,总共十二两。”
“另外,因为两位的缘故,害我相思筑信誉大跌,须得赔偿我的损失费用,五十两。”
“还有月老祠里那些被砸坏的桌椅灯烛,作价二十两。由我代收。”
“……”
“好。”
楚疏言一口答应,把莫行南吓了一跳,“不是吧?!你被人家当猪宰了,知不知道?!”
“应该的。”楚疏言脸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表情,“沈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我回到家中,一定奉上。”
沈锁锁翻翻白眼,“你人都走了,我到哪里去拿银子?”
楚疏言想了一想,“也罢。我将这个押在这里。”
那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小篆,是个“楚”字。
别人还没说话,莫行南先跳了起来,“书呆子!你真的呆了吗?这是你的印章,你怎么能把这个给别人?!”
“这是我家传的东西,从来不敢离身。”楚疏言将玉佩交到沈锁锁手里,“拿着它,姑娘可以亲自到邻县的楚记钱庄提现银,若是不愿奔劳,就等我派人把银子送过来。”
沈锁锁握着那枚玉佩,点点头,“既然你有这样的诚意,我哪里还敢不信?好吧,时候不早,我也不虚留二位。二位慢走,不送。”
她还真不客气,说完不送,自己就坐到一旁绣荷包。
? ? ?
“我真搞不懂你,莫非血流得太多,把脑子弄坏了吗?”
一路上,莫行南忍不住叽叽歪歪。那块玉对楚疏言的重要性,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楚家三兄弟一人一块,老大是行书、老二是草书、老三是篆书,凭这枚玉佩,可以在楚记钱庄任意一家提取现银,只要不超过三人分内之数,有求必应。
楚疏言却只是淡淡道:“等银子一到手,她不就还回来了?”
“万一她不还呢?那丫头已经钻到钱眼里去了——还有啊,你说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呢?为什么要易容?还有尽堂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出来没见人追?”
啊,莫行南的问题太多啦!他怎么到今天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身边这个人呢?好像什么东西他都清楚,自己却在云里雾里,什么都不明白。
“尽堂搞错了。”
“搞错了?”莫行南简直要从马背上跌下来,“这种事情,也能搞错?”
“嗯。”
楚家公子似乎完全没有聊天的兴致,一任马儿轻纵。
今天的天气很好,蓝空万里,烈日炎炎,楚疏言忽然勒住马,问:“一连下了这些天的雨,今天是头一个晴天吧?”
“啊?”莫行南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像是吧!有什么事?”
“走马观花呵……”楚疏言想到她说定的那门亲事,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莫行南看着好友,脸色都绿了,“我说楚疏言,你到底在搞什么?!以前只是呆头呆脑,现在怎么变得神经兮兮?”
“没事。”他说。说完又想起,那晚,她要他说这句话。
相处还不到一个月,为什么生活里好像处处渗进了她的影子?
可是,终究是别离呵!
莫行南再也无法忍受好友莫名奇妙、忽阴忽晴的脸色,叫道:“我受不了你啦!反正尽堂已经不找你麻烦,我也要找自己的乐子去!再跟着你在一起,我的脑子也要坏掉啦!”
说完,他一扬鞭,上了另一条岔路。
楚疏言不以为忤。这就是莫行南,他的决定,从来都比想法快。
? ? ?
一路停停走走,半个月后,楚疏言回到洛阳。
他在家的日子不多,但是为人和气温柔,全家上下最疼这位三公子。母亲听得下人来报,更是接出了二门,搂住儿子,欢喜不尽。
大哥和二哥都忙于生意,听见三弟回来,都抽出时间前来相见。父亲倒还健朗,难得祖母最近精神不错,合家上下,吃了顿团圆饭。
回来这些日子,闲适无比。一天下午,他正在书房里看书,母亲房里的丫环忽然笑嘻嘻地跑来,道:“恭喜三少爷!贺喜三少爷!”
楚疏言讶然,“喜从何来?”
“今天府里来了位客人,三少爷可知道是谁?”
“谁?”
“是洛阳城最有名的媒婆,刑妈妈呀!”丫头笑着说,“专门给你说亲来啦!”
楚疏言摇头苦笑。近来与母亲通信,母亲也总提起这件事。理由是他年过弱冠,还是孤身一人,不合规矩。他一直以“找个看得上的姑娘才能成亲”为理由把母亲搪塞过去。没想到才回来几天,母亲就张罗开了。
刑妈妈?媒婆?
哦,不,他已经有过一次“相亲”的经历,那经历已经让他对这种场合再也提不起任何一丝兴趣。
他挥挥手让丫环离开,接着去看他的书,可是看着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忽然变成了沈锁锁坐在厅上对着一干人侃侃而谈的样子。想她收钱的模样,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更兼舌灿莲花、长袖善舞……是不是所有做媒的人,都是这样的?
他想了想,搁下书,穿过游廊,到了左首偏房。房间壁上有个指头大的窟窿,那是他们兄弟小时候为了偷听父母待客说话挖出来的。
刑妈妈四十来岁,风韵犹存,打扮得也算光鲜,只是脸上的脂粉盖得太厚,胭脂又涂得太浓,一连说了三五户人家的千金,个个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心地善良,一向跟着老太太吃斋念佛,连只蚂蚁也不敢踩。
楚疏言听了好笑,很奇怪,沈锁锁说起人的好来,也是夸张得很,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却很舒服呢?
楚夫人听了,皱眉,“她不沾荤腥吗?我家言儿是不吃斋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在相思筑里吃了近一个月的斋——沈锁锁一向恨不得把一个钱掰作两个花,顿顿只吃萝卜青菜。
现在想想,只吃青菜萝卜的日子,仿佛也没那么难过。
只听刑妈妈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她只逢初一十五吃斋。”
楚夫人这才点点头,“这还差不多,那位张家姑娘呢?”
刑妈妈便又娓娓道来,说话的时候,脸上神情变幻。扬眉、抬眼、欢欣、轻憾……无不一致到位,恰似一场小小戏剧,和着嘴里说的话,楚疏言竟听愣了。
他记得沈锁锁说话也是这个样子。尽管曾经易容,可那易容术真不是普通的高妙,半点也不妨碍她的表情。她总是又说又笑,声音又清又脆,说话的速度又快,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那份柔脆可爱,语言难以形容。
不知过了多久,刑妈妈告辞而去。楚疏言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怅然若失。
? ? ?
晚间,楚夫人便同儿子说起这件事,她说得兴高采烈,楚疏言听着,只一味点头,楚夫人不知道儿子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不过第二天一早,她没在书房找到儿子,楚疏言清晨出门,到晚饭工夫才回来。
楚夫人连忙把跟着楚疏言的小厮叫来,问:“少爷都去了哪里?”
“去了刑妈妈家。”小厮答。
楚夫人顿时心花怒放,“他去了刑媒婆家?!怎样?有没有相中哪一个?”
“小的不知道。”小厮据实以答,“少爷就坐在旁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糊涂东西!哪能呆坐的?总会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吧?”
“哦,有有有。少爷问刑妈妈辛不辛苦,累不累,还给刑妈妈倒茶来着。”
楚夫人呆了呆,“就这样?”
“还问刑妈妈什么时候开始说媒,当时多大……”小厮费力地思索,最后摊了摊手,“就这些,没了。”
“没了?”楚夫人只觉不可思议,她那乖巧和顺的好言儿啊,怎么会特意跑去同刑妈妈套近乎?要套也就套吧,兴许是他想找门好妻室——那真是谢天谢地!可他旁的话一句也没说,就问这些事情……天哪,难道言儿喜欢的是刑妈妈这种浓艳妇人?!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楚夫人简直要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了!
“那、那少爷回来的这些天,都去做什么?”
“少爷回来第二天去了趟钱庄,提了一笔银子出去。第三天到‘适衣居’订了两套衣服,然后就是在家读书写字……”小厮低头一一回想,“还有今天去刑妈妈那里……”
“他提了多少银子?做了什么衣服?男人的还是女人的?”
“多少银子小的不清楚,少爷让掌柜的安排人手送往安郡,说是给他的恩人。衣裳是少爷自己的。”
楚夫人总算松了口气。
可是翌日清晨再去找儿子,又不见了踪影!
一、定、有、问、题!
楚夫人立刻让人备轿,去找刑媒婆。
? ? ?
楚疏言正同刑妈妈聊天。
刑妈妈真是爱煞了这位少年公子。长得又俊俏,脾性又温柔,今天来找她,甚至还特意上满香斋买了蟹黄包子!
“我要再年轻个二十岁,一定拼了命也要嫁给你!”说完她又“格格”笑,“现在已是人老珠黄,楚公子再这样照看,我已经受不起喽!”
楚疏言微微一笑,“妈妈年少时候,就没有碰到合意的人吗?怎么到了今日,还是一个人?”
“唉!我从十三岁起就跟了师父——我师父可是京城里一等一的媒婆呵!想我当年,也有几分姿色,也有人来相看。女人成亲,为的不过是个依靠。可是男子稍有些本钱,心思便变得快。没有本钱,我又何苦去倒贴他?现在年纪越大,倒也越看得开。等我老了,好好带一个徒弟,再不然,雇几个下人好生照看我就是了——只要有钱,还愁什么呢?当初跟着我师父,原本就是想混口饭吃,如今已经遂愿,还多求什么?无儿无女,虽然冷清,却也清静!”
嘴里虽然这么说,脸上却不由得有几分伤感。
楚疏言悄然递了一杯茶给她,她笑笑接过,道:“你是个好人——跟我认识的许多人不一样!不知哪户人家的姑娘有福气嫁给你!”
楚疏言低声问:“若是二十年前,有我这样的一个人,你真会嫁吗?”
他的声音低而轻滞,滞涩里偏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浅温柔。阅人无数的刑妈妈一下子给他弄糊涂了。
一个男人,用这样的语气,问这样的一句话,无论哪一个女人听到都要误会吧?可她年纪已经一大把,这一点是决计不可能。刑妈妈妈心念一转,已然明了,“楚公子,你可是有了心爱的姑娘?”
“啊?”楚疏言猛地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那你怎么总问我这些事?”刑妈妈看着他,那眼神里是沉淀了几十年的智慧——她在这儿女情场当了多少年的旁观者,有谁能瞒得过她?她微笑一下,道,“你看上的那个人,不会也是我们这一行的吧?”
不然这样一名公子哥,一不说媒,二不求亲,净问她这些事情做什么?
楚疏言不得不佩服作为女人、作为媒婆,刑妈妈对情之一事的洞察能力,但他仍然解释:“她不是我的心上人,只是我的救命恩人。何况、何况,她早有心上人。”
哦,刑妈妈了然。
小丫环忽然来报:“楚家夫人来啦!”
楚夫人走了进来,脸上有些僵硬。刑妈妈已是个人精,一看她脸上神情,便知她心中猜想,忙道:“夫人来得正好!我正跟少爷说陈家姑娘的事,夫人一并来听听?”
楚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跟着刑妈妈聊开了,楚疏言默然坐在一旁,心中想的,却是沈锁锁。
心上人?
救命恩人?
他的确时时想起她,想起那个,有些狡黠、有些聪明、有些心事的女孩子。
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想起在月老祠中,她的手扶着他的臂,给他力量刺出那一剑。
那时她的发丝掠过他的鼻尖,幽微的香气、酥麻的触感……当时血光交错,他却如此清晰地感觉那一刻的奇异悸动。
还有她溅上了鲜血的脸,脸上的恐惧……
当黑衣人的剑割下她的一缕发丝,他忽然觉得杀人不再可怕,可怕的是她受到伤害。
这是对一个女子的动心吗?还是,仅仅因为想报答她的恩情?
然而想到她拿着七宝锁来救他的那一夜,她口口声声,讨厌他、恨他……他苦涩地笑了。
如果说报恩,区区几百两银子,怎么够谢她救命之恩?
甚至连累她与自己的心上人作对……那种感觉,一定很痛苦吧?
所以她说恨他!
如果,如果他死在了那一夜,也许,她就不会恨他了吧?
他愿意把命还她,但当她喊“住手”的那一刻,他是欢喜的,欢喜得整个人好像要发出光来……
“……言儿、言儿!”
母亲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他抬头,微笑。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什么,在想一个阵法。”
“阵法、阵法,就知道阵法。你又不去行军打仗,想什么阵法?还是跟着你哥哥学做生意是正经。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去吧。刑妈妈说了,明天陈家姑娘要去赏花,你也去吧!我听着这姑娘倒挺好,你自己说呢?”
“哦,还好吧。”
“嗯,那就好。”母亲满意了,带着儿子回家去,路上又交代,“明天穿两件颜色鲜艳些的衣裳。你看看这是什么布料?你不是最爱透月蜀锦吗?什么时候穿起棉布来了?样式也简单了一些,你不是去做了两套衣裳?明天记得穿上。”
楚疏言应着,心里却想,如果母亲看到另外两套,只怕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因为那两套,和这一套,无论款式、布料、颜色,都是一模一样的。
? ? ?
楚夫人一早便起来梳妆打扮,准备陪儿子去相亲。
可已经到了辰时,楚疏言还是不见动静,正当她准备亲自过来找儿子的时候,忽见楚疏言的小厮四儿拿着一封信急步走来。
不好!
一看到信,楚夫人就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信上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套有违母命的自责话——这个儿子,写这些书面文章再厉害不过,只有最后几句说得正经,言明要去安郡,到一处极灵验的红线铺求自己的姻缘。
楚夫人感慨地合上信。
唉,不幸中的大幸,儿子这次离家,也知道去问自己的姻缘。
第五章 海市,蜃楼,你(1)
相思筑的生意,最近不太好。
楚记钱庄三公子的选妻事件虎头蛇尾,无疾而终,弄得安郡待嫁少女个个如同被戏弄。更糟糕的是,楚少爷那三次血淋淋的亮相,更有人抱以“那根本就不是楚少爷”的想法。一顶“与江湖人物厮混,还找人假冒楚少爷诈骗钱财”的大帽子扣在了沈锁锁头上,把她几乎郁闷死。
都怪那个楚疏言,好死不死,干吗趴到她门前?
自己也可恨,又不是闲着没事干,干吗要救他?更可恨的是,救了一次不算,还把七宝锁搭进去,甚至得罪了这世上唯一珍爱自己的人。
可恨、可恨!
心情糟糕,剪刀下去得又狠又快,黄妈看着那几块原本要裁荷包的缎子给剪得七零八落,忍不住提醒:“小姐,再剪下去,做香囊都嫌小了。”
“还做什么做?”沈锁锁火大地搁下剪刀,“又没有人来买,做那么多干什么?”
黄妈连忙道:“天热,人心里就容易烦。小姐,我在井里镇了绿豆汤,要不要端来?”
“喝什么绿豆汤?”沈锁锁没好气,“你什么时候买的绿豆?买了多少?花了多少钱?”
“这豆子,是三老爷种的。”
一听这话,沈锁锁烦躁张扬的脸色消退了不少,“什么时候拿来的?”
“大前天我去送银子,三老爷给的。那边人多嘴杂,也没多拿。我原说不要的,可三老爷一定要我带给你,说让你尝尝。”
“端来吧。”沈锁锁一下子就心酸起来,“三叔还好吗?”
“三老爷还好,他原本就是个爱清静的人。倒是二老爷病又重了,幸亏咱们送的银子及时,不然……唉!”黄妈叹了口气,把绿豆汤端了来。
沈锁锁尝了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推说不舒服,到门外去走走。
已经入夏,门外骄阳似火,遍地发白,片刻头皮便晒得发麻,她走到月老祠前的大榕树底下坐下来,忽然想起,这是楚疏言那夜躺过的地方。
她甚至还记得他躺着的姿势……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吧……
呸呸呸!
她连忙驱赶突然间冒出来的同情心,顺便鄙视一下自己。
快到六月了,天热得不行,她不愿意想一些让自己不愉快的事,想了想,去月老祠找小道士聊天。
月老祠的香堂始终没有恢复原貌——这又是沈锁锁遇人不淑、救人不慎的一个铁证。好在除玄深道长,几个小道士都不跟她计较这些。香堂开阔,四周通风,十分凉快,沈锁锁坐着不愿离开。
她不想走,黄妈却找上门来。
小道士只见黄妈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话,方才还懒洋洋快要睡着了的沈锁锁,眼中忽然精光四射,立刻跳了起来,跟黄妈去了。
? ? ?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银子更让人兴奋?
尤其是一大堆、一大堆、一大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元宝!
沈锁锁只觉得相思筑从来没有这样光鲜过,案上摆着满满的元宝,地上还有满满的两箱!她顿时笑得比花娇、比蜜甜,向那个五十出头的男子道:“大哥,你也太客气啦!做什么媒要这么多钱?难道你想娶公主?”
“姑娘说笑。”那男子不苟言笑,躬身道,“在下从洛阳来。奉三少爷之命,将这些银子带给姑娘。”
“楚疏言?!”
黄妈在旁边小小声道:“怎么这么多?当初说定的好像没有这么多——”
话还没完,便被沈锁锁以杀人的目光瞪回去,望向男子的时候,脸上立刻换上笑容,“那真是辛苦大哥啦!快坐,请喝茶。”
“谢姑娘。只是在下还要赶回洛阳,以免三少爷担心。这里总共纹银五百两,请姑娘过目。”
“五百两!”沈锁锁叫了出来,喜色立刻飞上眉梢,拿起桌上一只元宝,一咬,呵,成色一流!
“姑娘如果满意的话,在下要告辞了。”这名掌柜办事效率不是一般的高,几句话的工夫就把事情交代清楚,等沈锁锁从满目的银钱中醒过来,他已经走了。
“快关门!”沈锁锁急忙道,“天哪,五百两,让人家看见强盗都坐不住了!黄妈,咱们快把这些抬到后面去——这些天,你要多跑几趟,把这些都送到大院去!”
费了半天劲,才把这些银子搞定,累得浑身是汗的沈锁锁欢畅地舒了口气,道:“黄妈,我们发财了!今天要好好吃一顿!我要吃乳鸽!还要吃西瓜!啊,西瓜现在就去买,放在井里镇着,晚上就可以吃了——黄妈,呜,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啦!”
? ? ?
夏夜的天空,星辰灿烂,凉风习习。
竹床摆在星空之下,人坐在竹床之上。
沈锁锁刚刚洗完澡,换上一件单薄的凉衣,头发还没有干,松松歪歪地编了条长长的辫子,人就那么歪歪斜斜地半躺在竹床上。
黄妈切了西瓜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十六小姐,你看看你的样子!”
“又来了、又来了!说了不许叫!”沈锁锁抢过一块瓜,“何况,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也早已经不是千金大小姐,还讲究什么起、立、行、坐?——来,黄妈,你也吃!”她拿了一块到黄妈手里,道,“一边乘凉一边吃瓜,我已经好久没过这样的日子了!只可惜没有冰——哎,井水镇的瓜也很好吃啊!”
黄妈有些黯然地低下了头,是啊,谁能想到,当时非冰镇果瓜不吃的十六小姐,今天居然为吃到一只西瓜而高兴成这个样子?
“好了黄妈,今天我们得了那么多银子,应该高兴才是啊!别想那些难过的事!”沈锁锁吃完一块,仰首躺下,一只腿忍不住搁了起来。黄妈也由着她,不再去纠正这“不雅”的睡姿。
“唔,真的、真的,很舒服啊!”沈锁锁发出一声满足的感慨,闭上了眼睛,忽然手上一痒,被蚊子咬了一口,“哦!就是蚊子太多了点!黄妈,帮我问玄深道长要点艾香来吧?那东西驱蚊真管用呢!”想了想,她又道:“别忘了带银子去!每次见到我,他都有的没的说一堆香堂如何如何……给他三十两吧!足够了!”
黄妈答应着去了。
一时凉风习习,如同羽毛轻轻拂在身上,又酥又麻,她舒服得快要睡着。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黄妈回来了。
? ? ?
楚疏言来到相思筑的时候,星子已经爬上天空。
相思筑的门没有关,风中带来西瓜的清甜香气,他一路在似火骄阳下快马加鞭,焦渴难耐,忽然间闻得这样一股香气,忍不住顺脚走进后院。
然后顿住。
在问武院的求学岁月,为了提升学生的修为,夫子们往往会列出许多试炼的题目。有一次,教授阵法的徐夫子把十几个学生带到极西的荒漠,去破一个阵法。那里炎热无比,遍地黄沙,白日,沙尘粒粒滚烫非常;晚上,又十分寒冷。他是当中最小的一个,三天后,干粮吃完了,水袋也扁了,他又饥又渴,又累又倦,拼命保住最后一点意识,终于走出阵外,然后,看到了一个明亮温暖的湖泊,静谧地躺在面前。
那一刻,他高兴极了!那真是生命的喜悦,他立刻扑上去,可是却扑进了沙子里。后来夫子告诉他,那不过海市蜃楼。
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那么美丽、又那么不真实的东西。
时光恍惚,此时此刻,年少时候那美丽而虚幻的湖泊,仿佛又到了眼前。
他看到她斜躺在竹床之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安然而睡。长长的发辫横过她的面颊,软软地垂下来。素白的薄衣浅浅地覆在她身上,只余一双净白纤秀的足,静静地卧在外面。
说不出来心里那一刻的喜悦和松动,只觉得那么不真实,千里迢迢地跑来了,见到了,反倒像在梦中。
“黄妈……”她迷迷糊糊地唤,“艾香拿来了吗?蚊子很多呢……”
他不敢惊动她,生怕她一旦睁开眼,这样安宁美好的一切便化作海市蜃楼,归于虚幻。
拿起一旁的蒲扇,他轻轻地替她打扇,驱赶蚊虫。
她安然地睡去。眉目低垂,柔风轻拂,这一刻她安详甜美如同婴儿。
只盼望她能这样睡下去,一直睡下去,没有惨遭流放的家族困扰、没有银钱的纷扰忧心,她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就该安静地睡去,然后甜美地醒来。穿最漂亮的衣服、吃最好吃的东西、做最喜欢做的事……可以去赏花,可以去泛舟,可以去放风筝、扑蝶……
蓦然间眼眶酸涩,似有泪意。
心上人?
恩人?
此时此刻,一切答案都已明了。
他的心事,在这睡去的人儿面前袒露无疑。
原来千里奔劳,只为见她一面。
? ? ?
黄妈站在门后,握着艾香的手,忍不住轻轻颤抖。
一看到门外的马匹,黄妈的心里就一跳——这多半,是楚公子的。
或许并不是她料到,而是她太希望楚疏言能够回来找小姐,强烈的愿望,随时随地都要跑出来找可能实现的机会。
居然、真的、是他。
这温和恭顺的少年公子,看到小姐时,眼中便有玉样光泽闪烁,即使小姐看不出来,哪能瞒过她这双见惯世情的老眼?
小姐几乎是黄妈一手带大的,身份上是主仆,心底里,黄妈却早已把沈锁锁当作自己的女儿,苦苦巴望着她能有个好归属。
黄妈小心翼翼地躲在门后,心满意足地看着楚疏言替沈锁锁打扇,停了停,她来到门外,打算把马牵到外面去喂一喂,哪知她的手还没碰到缰绳,那匹马便嘶叫起来。黄妈暗骂这畜生不懂事。果然,楚疏言很快地出来,见到她,脸上蓦然有些发红,“黄、黄妈……”
“哟,是楚公子啊!”黄妈眉开眼笑,“这马是你的?”
她故意这样问,要是这脸皮极薄的公子哥知道自己看到他给小姐打扇,一定要把脸烧糊。
“门、门没关,所以我就……”他像是解释,又像是道歉,末了长揖到地,“请恕在下不问而入之罪。”
“哪有什么罪不罪啊?天色也不早,公子就在这里歇下吧!”
“不用、不用。”莫名地,楚疏言只觉得脸上发烧,黄妈带着笑意的眼睛总给他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上次伤重,劳烦你和沈姑娘,已经过意不去。我待会找间客栈住下便是。”
“也好。”黄妈极好说话,“这里总不如客栈舒适。”
说话间,楚疏言已经上了马,走出两步,又回来,道:“劳烦知会沈姑娘一声,就说我明日一早,前来拜会。”说完,顿了一顿,低声道,“还有、还有,希望黄妈莫要告诉她,我今晚来过。”
“老妇人遵命。”黄妈笑眯眯地说。
楚疏言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无比熟悉,怎么那么像沈锁锁笑起来的样子呢?
大概他真的是前些时候伤势太重,脑子只怕有些问题了——觉得洛阳的刑妈妈说话的样子像她也就罢了,怎么连黄妈也像起她来?
? ? ?
真是个大晴天。
六月里的太阳骄猛似火,照得客栈外的一棵榕树叶子透出玉光,看得人赏心悦目。
楚疏言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地往相思筑去。
走到一半才想起应该买些礼物——不然怎叫拜访?
于是,楚公子先到银楼,买了翡翠镯子和一对镶红宝石的耳环——母亲收到这样礼物最开心,也许女人都一样吧?
然后又买了两大包彩线,以及三匹软缎——相思筑里的荷包、手帕、扇坠都要用这些的吧?
嗯,还要再买一些东西给黄妈——想到昨晚黄妈的笑脸,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发虚。
于是,到达相思筑的时候,楚疏言身后还跟着两个专门帮着捧东西的伙计。
相思筑大门洞开,月老像前的檀香袅袅升腾,这香味,令人的心里自然生出一分阴凉。
一站到门口,想到那个人就在里面,无由地,心头觉得温暖而欢畅。他没见着人,不敢造次,咳嗽了一声,“请问,主人在吗?”
正在做手工的沈锁锁听到这声音,针尖蓦地一歪,直刺到指尖上,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黄妈笑道:“来了、来了。”
“他还真敢来!”沈锁锁吮着可怜的指尖,心里充满了极复杂的情绪,走了出来。
楚疏言见到那淡青色的人影一出现,连忙低头抱拳,“沈姑娘。”
“嗯。”沈锁锁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打量他。
这个累她得罪人的楚疏言、这个累她做不成生意的楚疏言、这个累她蒙上冤屈和骂名的楚疏言、这个累她讨厌自己的楚疏言……一身清清爽爽地站在门外,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清朗如玉。
这样的人,真的很难让人心生反感。
何况身后还捧着那大大小小的礼盒,何况昨天他还派人送来白花花五百两银子……
“进来吧。”沈锁锁总算说服自己把他当客人对待。
于是楚疏言便登堂入室,将礼物放到一旁,在椅子上坐下。
黄妈前来上茶。他便专心致志托起茶杯,以茶盖扣开面上的浮叶,文文气气地喝了一口。
“这不过是二十文一斤的粗茶,不用这么品。”沈锁锁又忍不住冷嘲热讽,“昨天你的人已经把银子送到,超出数目甚多,你这份心意我领了。”说着,“啪”的一声,她把他当日留下的玉佩放到了桌上,“喏,不是我私自扣下,是你的人来匆匆去匆匆,忘了拿了。”
楚疏言接过玉佩,满腔的欢喜尽化作失落。
虽然知道她对他不会有好脸色,可是真对着她这样冷冰冰的模样,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难过。看着他的脸色暗下来,黄妈连忙帮腔:“我看楚公子来,不是为这枚玉佩呢!楚公子,是不是?”
“哦,我是、我是来买红线的。”
“我的红线都是月老赐过福的,要十文钱一根。”
“嗯、嗯。”
他掏出十文钱。
沈锁锁取来一根红线。
屋子里出奇地安静。
热心的黄妈又来帮忙,“啊,楚公子,天色已经不早,吃过午饭再走吧?”
楚疏言还来不及说好,沈锁锁已道:“楚公子这样的贵客,我们哪里款待得起?楚公子若是无事的话,恕我这小店事忙,不能奉陪了。”
她说着,居然半点面子也不给,站起来就走。
黄妈“唉”了一声,无奈地送了客,随后找到沈锁锁,叹道:“小姐,容我说句公道话。一,几次救楚公子,都是小姐自愿的,楚公子并没有求你。二,五百两银子,也够我们辛辛苦苦赚三五年。就算小姐当是他报恩,不念他的情,也要想想我们得到的好处。既然有了好处,何苦又要给人看脸色?”
一席话,说得沈锁锁无语,半晌,她皱眉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讨厌他。一看到他,就觉得浑身心烦意乱,燥热得很。唉,我跟他不过萍水相逢,干吗要为他做那么多事?而且除了五百两银子,根本没拿到什么好处。不仅没好处,你看看,生意差了多少!唉唉唉,烦死了烦死了!”
“可是小姐,银子不就是最大的好处吗?不就是你最想得到的东西吗?除了银子,你还想要什么?”
还想要什么?
这句话,“咚”的一声捶进沈锁锁的心里。
是啊,她还要什么?五百两,已经超出她原本想要的数目!当时救楚疏言,不就是为了在他身上发一笔财吗?现在赚到的不知比预期的多多少倍,怎么,怎么还这么不甘不愿,还这么讨厌他呢?
她又烦又乱,针尖又不知往哪里戳,无辜的手指再一次受伤,她“啊”的一声痛呼,干脆搁下了针钱,道:“就算是我的不是吧!可他的人已经走了,玉佩也拿走了,总之再也不会来了!你跟我说这些,难道是要我追出去跟他赔不是吗?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我救他一命,他送我两箱银子,我跟他之间已经清清楚楚,无恩无怨。天南地北,这辈子都不会见面——拜托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说完这些话,只觉得内心如沸。宛然便似月老祠香堂中,他让她快走的那一刻,胸中仿佛有什么在澎湃翻滚,如有火舌在轻舔。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膛,好像那里,真的被火烧疼了一样。
? ? ?
楚疏言怅然地离开相思筑。
阳光依旧盛烈,风中依旧有草木的芳香,然而他再也不觉得阳光把绿叶照得像玉一样透明,也不再觉得风拂在脸上如春天般柔和,他微皱着眉,穿梭在安郡的街道上。四下里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常,然而这热闹无法进入他的内心,他只觉得丝丝的凉意笼罩着整个身心。
凄凉。
很凄凉。
也许这一趟,原本就不该来。
明明知道她已经有心上人,明明知道她对自己只有讨厌……为什么还要来,这样自取其辱?
楚疏言抚着那根红线,陷于自身的浓浓失落里,居然没听到有人叫他,待他发觉,一个淡红衣衫的女子已走到了他面前,眉眼含羞,容光却明亮,她低声道:“没想到楚公子还会来安郡!”
“啊?”楚疏言有些诧异,他好像并不认识她,“这位姑娘……”
“我、我叫程佳瑶。”女孩子满面娇羞地道,“楚公子,我知道你是真的。虽然别人都说你假冒楚记钱庄的少爷,可是,我是相信你的!你不会骗人的!沈姑娘当然也不会!虽然他们都那样说你们,可是、可是我始终都相信你是好人!”
她说完,呼吸急促得难以自制。这一番话,已经用光了一个女孩家的所有勇气和矜持。
楚疏言却从话里听出了另一个重点,“别人说什么?说沈姑娘骗人?”
“他们说你是沈姑娘请来假扮楚家少爷的,楚公子,你别听那些人的……”
程佳瑶还想多些几句,身旁的妇人已经道:“二妹,快走吧,朱大小姐的吉时快到了,你还要赶去送嫁呢!”说着狐疑地看了楚疏言一眼。很显然,她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 ? ?
朱大小姐与未来相公是沈锁锁保的媒,因此,在这流言四起的时刻,沈锁锁还是接到了朱小姐的邀请,出席她今日的喜宴。
沈锁锁虽然心情不好,朱小姐的面子也不好驳。她也没什么好打扮的,重新梳了一下头发便要出门,黄妈却拿来耳环和手镯,道:“人家的喜宴,总不能太穷酸,戴上吧。”
“哪里来的?”沈锁锁问完后便后悔,肯定是楚疏言那一堆礼物里的,“我不戴。”她说着就往外走,顺便交代,“回头你把这些东西当了,换成银子。”
什么珠宝首饰,都不如银子。
到朱家的时候,宾客已然如云。朱员外与夫人正在门口迎客,见了她,连忙迎进来,安排了座位。一坐下,便发现周围有人暗暗指点,沈锁锁故意挺直了背脊,泰然自若地吃着席面上的瓜果冷盘。
这天不是正经日子,只是女方宴请四周亲戚街坊,明天的这个时候,花轿才上门来接新娘子。
这顿席面,便是安郡的风俗——送嫁席。
很快便开了席,那些人看沈锁锁的眼神极为复杂。如果是平时,沈锁锁也许要跟朱夫人和朱小姐热络一下给旁人看,以示相思筑牵线拉媒,光明正大,硕果累累。可是今天心情太糟糕,她只想化郁闷为食量,大吃一顿。
就在她吃得十分投入的工夫,忽然有人唱喏:“洛阳楚三公子恭喜朱姑娘得配佳婿,福泽绵长。”
大家都呆了一呆。今天这种家常席面,来的都是街坊邻居,彼此大多熟识,因此并没有专人在门口唱喏。
而这一声喏,唱得中气充沛,场面虽然喧闹,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也认出来,唱喏的是安郡第一酒楼的跑堂,那是出了名的金喉咙,老板费了两倍的工钱请他。
他说完这么一句,便略一低头,让身后几名捧着礼盒的人进门,一面道——
“楚公子祝朱小姐与夫婿白头偕老,送云花雪锦一幅。”
“楚公子祝朱小姐与夫婿早生贵子,送枣木雕花妆奁一具。”
“楚公子祝朱小姐与夫婿百年好合,送碧玉如意一支。”
“楚公子祝朱小姐与夫婿富贵美满,送富贵翡翠金竹一尊。”
“……”
待他唱完,礼盒已朱氏夫妇面前高高堆起,最后进来一名温文尔雅的少年公子,向主人微微一揖,笑道:“在下洛阳楚疏言,表礼微薄,还望员外恕在下无礼叨扰之过。”
礼盒已经堆得半人高,哪里还会无礼?何况洛阳钱庄,天下知名,楚疏言一到,朱员外更觉得面上有光,连忙请楚疏言入上座,楚疏言却道:“我在安郡有位朋友,此时想和熟人同席,不知可否?”
朱员外焉有不知,连忙道:“可是沈姑娘?”
“不错,正是相思筑沈姑娘。沈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在下已将婚姻大事托付,此时恳盼能够移席候教。”
沈锁锁当时正夹一只鸡翅准备往嘴里送,怔怔地看着他走进门来、怔怔地看着他说这些话、怔怔地看着一把椅子放在身边、怔怔地看着他翩然入席。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样一来,有关她欺诈钱财的流言不攻自破,而且明天,相思筑的大门,就要被挤爆。
只是、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对他全然没有半点好脸色,他为什么还要帮她的忙?
救他一次,得银五百,恩情已了啊!
“你这鸡翅到底吃不吃?”
他在她身旁坐下,第一句话却是这个。沈锁锁一愣,旋即板起了脸道:“吃。当然吃。”
“要吃就快些吃吧。”楚疏言端起酒杯,遮住唇形,轻声道,“再不吃,油就全滴到身上了。”
啊呀呀,可不是!她傻乎乎地夹了半天,鸡翅上黄澄澄的鸡油已经滴了好几滴在衣服上,她这淡青色的衫子啊,油一滴上便晕作暗青色的一团,分外醒目。
丢脸死了,那么大一个人吃东西还会吃到身上来!又是这么醒目的位置!呜,沈锁锁一边掏出手帕猛擦一边恨不得立刻消失。
“擦也擦不干净。”楚疏言不识时务地说。
沈锁锁立刻狠狠地瞪过去。
“回去换一件就是了。”他连忙补充。
“可是路上怎么办?”讨厌死了啊!
“不要紧,我的马车就停在外面。”
“马车?”
嗯,真的是马车。好一辆华丽的马车,虽然比不上百里无忧那一辆夸张,却也够阔气的了。
沈锁锁上了马车,引得人们艳羡非常。
马车脚程不错,很快便到了相思筑。黄妈见是楚疏言送沈锁锁回来,顿时眉开眼笑,“楚公子,辛苦了!快进来喝口水!”
楚疏言忍不住看了看沈锁锁。
她忽然被他看得不自在,扔下一句:“进来吧!”
? ? ?
喝完茶,沈锁锁言归正传:“你说把婚姻大事交付于我,什么意思?”
“我年过弱冠,也该寻门妻室,所以,拜托姑娘。”
“你要求妻?”沈锁锁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瞪着他。
“也是时候了。”
“可是,你不是很怕被女人看吗?”
“慢慢也就习惯了。”
“可是,你不是说要父母之命吗?为什么不干脆让你父母做主?”
她这样刨根问底,他倒不知道怎么答话,咳了一声,道:“沈姑娘,生意上门,你都是这样往外推的吗?”
呃?这么大一头肥羊,她怎么一个劲地往外推?
“哦哦,只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沈锁锁终于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楚公子有什么想法、什么要求,尽管提。”
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一只看到鸡的小狐狸。
可是,偏偏他就是对这只小狐狸的笑没有抵抗力,浑然忘了答话。
“喂,楚公子……”
“哦哦,随便、随便。”
“随便?!”
“呃,也许就像姑娘当日说的,重要的是过场。”
“过场?”她忽然有些了然,“你是说……就算没有娶到,也不要紧吗?”
楚疏言点点头。
她完全会心,粲然一笑。
呵,原来他并不是真的要找呢!
她忽然高兴起来。
? ? ?
到了晚上,她心里仍有说不出来的快活,黄妈见她脸上一直带着盈盈的笑,忍不住问:“什么事这样高兴?”
“没什么。”沈锁锁说,说完嘴角又翘了起来。
黄妈也笑了,“小姐怎么肯让楚公子送回来?不是说讨厌他吗?”
“咦,你的衣服洗好了吗?大门关上了吗?厅上的灯火灭了没有?怎么这么有工夫在我这里磨牙?” “是是是,我这就去。”黄妈含笑去了,片刻却又回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神秘,道,“小姐,你猜我在外面看到什么了?”
“什么?”沈锁锁一边打散头发一边闲闲地问,“不会又是那些小道士吧?让他们打去呗!反正闲着没事。”
自从跟着莫行南学了点拳脚后,那些个小道士就不安分起来。在祠里有玄深管着,晚上却偷偷跑出来过招。
“不是!”黄妈神秘兮兮地凑近她,“我看到了楚公子的马车!”
“楚疏言?他来干什么?”沈锁锁一惊,一惊之后,心头又是一喜,“你去看看他。”
“楚公子来,自然是找小姐了……”
“哎呀,去啦!”沈锁锁连推带拉地把黄妈赶了出去,自己连忙把头发重新挽好,又掏出黛笔,想描一描她稍嫌淡了些的眉,一看到镜中的人,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镜子里的她,双眼明亮,好像要滴出水来。如果不是脸上的易容药物,也许早已透出绯红的桃花色。 她捧着自己的脸,刹那间有些怔忡。
沈锁锁,你怎么了?
即使他是来看你,你用得着这样吗?你又不是那怀春的少女,怎么突然羞手羞脚起来?
她蓦地把黛笔扔进妆奁内,披了一件外衫就出门。
那时黄妈正和楚疏言说话。楚疏言满嘴都是“不好意思”、“打扰”,看见星光下,沈锁锁披着一件淡白外衫盈盈而来,风吹起略显凌乱的发,一双眼睛又黑又沉,那里面的冷冽光芒令他打了一个突。
此时的沈锁锁,又回到了早上冷漠的模样,全然不像中午时候容人亲近的样子。
果然,沈锁锁在马车旁站定,板着脸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来睡觉。”
“睡觉?睡觉为什么不到客栈去?”
“我想着明天一早反正要到这里来相亲……”
“所以就准备到我这儿睡吗?”
沈锁锁的语气相当不善,那种凄凉惆怅的感觉又爬上了楚疏言心头,更有一种疼痛,深而细长地植入肺腑,这疼痛唤起一个男人的骄傲,他摇了摇头,道:“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打算进去。”
“你不打算进来,难道在马车上睡吗?”
“小姐!”黄妈看不过沈锁锁这样恶劣,将她拉到一边,轻声道,“楚公子没钱住客栈了!我看他睡马车怪可怜,想邀他进去,小姐你看……”
“他怎么会没钱住客栈?!”沈锁锁几乎是脱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她便明白了。
他怎么会没有钱住客栈?还不是因为她嘛!
他这样一个淡雅温和的人,并不讲究排场,想他出门,身上带的银子一定不会太多。今天,来见她的时候带来一大堆礼物,又送出了一笔贺礼,甚至还买了一辆马车,哪里还有银子住客栈呢?
一刹那,她的心跌进了酸而软的汁液里,湿漉漉的,充满了雾气。
“是我不该来打扰。”楚疏言深深吸了口气,一挥鞭,掉转马头。
黄妈急了,待要留下他,又怕沈锁锁不肯,正犹豫间,忽听沈锁锁道:“来都来了,还要走到哪里去?黄妈,把那一间房收拾一下。”
“不用了。”楚疏言淡淡地道,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想,我该走了。”
走吧,回洛阳去。离开这里,忘记这里。
“楚疏言!”沈锁锁高声叫道,“让你住你就住,还想怎么样?”真是的,难道一定要她道歉吗?
“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楚疏言回过头来,惨淡却不失温柔地一笑,“两位,后会有期。”
这个人、这个人!黄妈跺足叹息,这个人怎么就不懂得找个台阶下呢?
沈锁锁咬了咬牙,拔腿去追那缓缓而行的马车,拦在前面,大声道:“留下来!要走明天走,今天晚上给我留下来!”
她匆匆挽起的发因为奔跑而披散,她张开手,义无反顾地阻挡他的去路。
刚刚下定离去与忘怀的决心,忽然就在她面前水逝冰消,他想努力多保持一刻沉默与决然,可惜脑袋却已经点了下来。
第一次,楚疏言发现自己这样没骨气。
第六章 你的梦中,有我的名字(1)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沈锁锁愤愤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心头的怨愤无处发泄。
总是在最后关头沉不住气!
上次让他去月老祠是这样,这一次还是这样!
那一次,事关生死,她最后冲了出去,也是为救一条性命,还算情有可原。
可这一次呢?他回家去多好!出了安郡,就把这辆中看不中用的马车卖了,兑点银子做盘缠,顺顺利利地回去做他的三少爷,再不然他去那个什么扬风寨也行。他那么大个人,又会武功,还怕走夜路吗?晚上走有什么不好呢?
可是、可是,当日他捧着盒子走出相思筑时的背影,和今天他那惨淡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无以复加的力量,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不能看到他去死,也不想看到他那样子笑!
可是,留下他,总是烦恼多于好处啊!
唉唉唉,悔不该、悔不该!自己到底是发什么神经,干吗要冲上去留下他?
但是,他是为了帮她才花光了银子啊……
……
天人交战半晌,她烦死了、烦死了!拿被子蒙住脸,又热得受不住,索性到院子里透气。
哪知今夜无眠的人不止她一个,已经有人霸占了她的地盘——那张竹床。
一出房门,她就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她,刹那之间,好几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装作没看见直接回来?不行,摆明太假。
假装去拿东西?哎,不如假装叫黄妈好了——咦,这是我的地盘呃,为什么我要装神弄鬼?
没等她打定主意,楚疏言已经开口同她招呼:“沈姑娘。”
“嗯嗯,你也在啊……呃,那个……”呃,她差点咬到舌头,她到底在说什么?
“姑娘也出来乘凉吗?”他让出竹床一半的位置。
沈锁锁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小气,把心一横,坐上去。
凉风拂过,寂夜无声。
“沈姑娘……”
“那个……”
两个忽然同时开口,彼此一怔,楚疏言道:“你说。”
“那个……我还没有谢谢你。”沈锁锁咬了咬唇,并不太习惯说这些感谢的话——从来只有她占人便宜,还没有人主动帮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忍不住有些滞涩,说完了顿时如释重负,“好了,你说吧。”
他却摇了摇头,“不用说了。”
“你不会就是想让我感谢你吧?”沈锁锁控制不住地以己之心,度彼之腹。
“不是。本来想跟你说一些话,但想想却不用说。”
“什么话?”
什么话?
他本来想跟她说,那位名满天下的清和大人,已经有了心上人。虽然那名女子已然死去,但那天姿国色,万中难以挑一,而且看清和的痴迷程度,只怕顾不上你。
可是想到自己,忽然又觉得这话已完全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她心里何尝没有人?那个人又何尝不是万里挑一的俊秀男子?更兼智谋算计,天下无双,九王爷若是得了王位,清和无疑会成为清海公第二。
他有些凄然地笑了,“我在想,或许姻缘还有月老做主,但情之一字,天地间却没有一个神仙管得了,就任它自由散荡,没有规矩,没有道理。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也不能给个说法。” 天生的女性触觉以及后天的红娘经验,让沈锁锁默默无言以对,半晌,问道:“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算是吧。只是,她喜欢的,是别人。”
沈锁锁回以更长久的沉默。心里不知哪一个角落,有风轻轻吹过,凉凉的、空空的,发出空洞的声响。
许久,她问:“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是什么样的滋味?”没等他回答,她又问,“你上次说清和请你去修密室是为了挂一个女人的画像,那个女人长什么模样?”
楚疏言一震,她终于问到这个问题。忽然之间,他不知道如何答话,想了一想,“那人虽然是绝色,只是生得过于妖媚,未免流于俗艳……”
“俗艳?你骗人。”
她如此笃定,倒叫他愕然,“怎么?你看过那些画?”
“清和眼高于顶,怎么会喜欢一个俗艳的女人?”
原来她对清和的评价如此之高吗?楚疏言苦笑一下,只好据实以答:“那女子的确是人间少见的绝色,容貌之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清大人丹青妙笔,更是将她画得栩栩如生,我第一眼看到那幅画,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样美?”沈锁锁的眼里满是向往和感叹,“我就知道,他喜欢的人,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也许,那女子不喜欢他……”
“胡说。哪有女人会不喜欢清和?”
这话……让楚疏言深深吸了口气,才能再开口:“你,也喜欢他吗?”
“喜欢,当然喜欢。”沈锁锁笑,“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我最喜欢的人,也是唯一喜欢我的人。”
“唯一?”楚疏言暗自叹息,只怕未必。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却问:“你喜欢的那个人,也很美吗?”
楚疏言被这个问题烫得措手不及,“她、她……”
“我知道她一定很美,不然你不会喜欢。美丽的女子,总是有很多人喜欢。”
这句话里,有感伤、有叹息,还有一丝极复杂的无奈。
“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是看她的容貌。”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
“因为、因为、因为……”楚疏言一连说了三个因为,却说不出一个理由。
为什么?
因为她救了他吗?因为她小狐狸般的笑容吗?因为她总是忽冷忽热忽然发脾气吗?
“感情的事,没有道理。”他只有以这句话作为解释。
沈锁锁沉默一下,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那你,有没有向她提亲?”
楚疏言吓了一跳,“她自有心上人,我怎么去提亲?”
“也许,她并不知道你喜欢她,如果知道了,没准就会喜欢上你了。”沈锁锁说着,身体忽然有说不出的疲倦,笑容也变得萧索,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走到房门口,忽地回过身来,问道,“她一定很漂亮,对不对?”
“对。”他肯定地答。
她是最漂亮的。
? ? ?
第二天,就像沈锁锁预料的那样,辰时还没过,大厅里就挤满了人。
楚疏言也很配合地坐在一旁。
一切都是沈锁锁想要的局面,可她不知怎的,就是提不起精神来。众人也看出她的冷淡,以为是前段日子的流言得罪了她,连忙准备了双倍的银子。可是沈大小姐仍然板着一张脸,好似天下人都欠了她一屁股债不还。
相思筑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冷淡,大伙儿都讪讪地告辞。出来还一面想,是不是银子拿得太少?不然一向亲切可人的沈姑娘,怎么忽然成了个冷面孔呢?
楚疏言也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谁说我不舒服?我舒服极了!难道你巴不得我不舒服?”说完有人买红线,她丢下他,自去做生意。 这一天生意极好,买荷包等物的人络绎不绝,到了晚间一点数目,沈锁锁叹了口气,“唉,要是天天都卖出去这个数目,我天天做都赶不上了。”一边叹气一边去做荷包。
楚疏言替她送来一壶茶。
茶是黄妈让他送的。这个老妇人似乎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总是尽量制造一些机会让他能够亲近她。 灯光融融下,她的眉眼似乎比平时浓郁了些。眉修长,眼碧清,漾着一层水色,楚疏言意外地看到旁边已经放着一只茶壶,端起来轻轻一闻,却是酒。
“喝了酒拿针,小心刺到手。”他说,不留痕迹地把酒移开了,放上茶。
“这些莲花,这些鸳鸯,这是十字相思扣,我一年到头,不知道要绣多少次!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绣啦,何况只是喝了些酒?”
她说着,伸手把那只被移开的酒壶取来,另取了一只杯,放到楚疏言面前,道:“既然来了,也喝一杯吧。”
酒成一线,斟满杯中。斟满她才想起,“对了,你是滴酒不沾的。”
说罢,她自己喝下了那杯酒。
一抬手,一仰头……放下杯子时,脸上似乎多了层红晕,她看着他,忽然问:“你说,我漂不漂亮?”
楚疏言怔了一怔,看着这双充满了水气的眼睛,心忍不住一跳,“不要再喝了,你已经有些醉了。”
“你说啊!我漂不漂亮?”沈锁锁像是没有听进他的话,自顾自道,“我现在是不太漂亮,可是、可是我本来很漂亮呢!”她真的有点醉了,忽而又痴痴地笑了起来,“你想不想看看我的模样?其实我真的很漂亮,从小时候起,就是个美人儿哦!”
从第一眼时,她就是一副泰然自若、又有点小狡猾的样子,应付起人来长袖善舞,说起话来,更加头头是道,让人不由自主跟着她转……发起脾气来,又似一只小野猫,张牙舞爪,谁也不是对手。现在,却如此娇纵软弱!
真的是有心事啊……
悔不改那样去形容那位清大人的心上人!
他轻轻从她手里拿走了杯子,“我去叫黄妈来,你该休息了。”
“你以为我醉了吗?其实我没醉!”沈锁锁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就绊倒了凳子,楚疏言飞快地拉住她——这一下用力,立足不稳的她顿时倒进了他怀里。
淡淡的幽香扑进他的鼻孔,那异样的感觉又来了,他顿时满头大汗地将她扶坐在椅子上——非礼勿动,他怎可这样轻慢她?!
沈锁锁乖乖地坐下,垂着头,头发披下挡住了侧脸,楚疏言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看出她的无限落寞,情不自禁,他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道:“不要难过,那名女子已经辞世,你、你还可以……”说到这里,口里又苦又涩,再也说不下去。
沈锁锁抬起了头,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她道:“你说,‘没事了。’”
楚疏言一怔,沈锁锁已在催他,“快说啊,说,‘没事了。’”她急切地拉着他的衣袖,泪水扑簌簌落下,神情像个饿极了向人寻求食物的孩子,“快说、快说,就像在月老祠里那样,告诉我,‘没事了。’”
“好,好好,你别哭了。”楚疏言一迭声答应她,“没事了、没事了。”
她听了,泪水奇迹般地止住了,她出神地听着,轻声道:“叫我的名字。”
“沈……锁锁,没事了。”
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他有片刻的生硬。然而这一声一唤出来,沈锁锁就笑了。笑容如雨后彩虹,瑰丽无双,泪珠还停在腮上,但那已不是泪水,而是花瓣上颤巍巍流溢的露珠!
这样的笑容……楚疏言只觉得内心深处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这一撞,柔软,而深长,甚至伴着一种细细的松动与疼痛……他的眼眶一热,只要能让她这样笑着就好,做什么都好!他轻轻地抚着她的发,道:“锁锁,没事了。你去睡一觉,明天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真的吗?”她轻轻地、轻轻地问,那声音轻得像一团梦,好像再用力一点,就要在面前化开了。“真的。”他极认真地向她保证,声音亦同样的轻柔。
“好。”她说出这个字,身子一松,晕眩如海浪般涌上来,淹没了她。
? ? ?
没事了……
没事了……
小时候,举家被流放,冷硬的兵士、雪亮的刀剑,夹着妇孺的悲泣。她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不在自己的屋子里待着,反而要跑出来挨冻。那时她以为大家只是出来玩,哪里知道,那温暖的屋子、漂亮的花园,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失去所有……
她还不懂得这个词的意思,却已经有了相应的恐慌和悲伤。到了所谓的“新家”——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可以用稻草做房子,父亲是家族的耻辱,母亲羞愤自尽,姐妹们都离她很远,只有哥哥,她那浑身是血的哥哥,冲过来抱着她,告诉她:“不要怕,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小小的少年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安慰着妹妹,也安慰着自己。
时光如水面波光,闪烁之后,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对她说:“没事了。”
然而那男子说完了这一句,就轰然倒了下去!
“不——”
她惊出一身冷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
“没事了、没事了……”有人在旁轻轻地说,“锁锁,好好睡……”
这个声音,好温柔、好温柔,让人忍不住溺死其中的温柔,像母亲的,又像哥哥的……她慢慢地放松了紧张的身子,睡去。
? ? ?
黄妈清晨起来烧水,居然在竹床上看到楚疏言。
睡在竹床上不要紧,只见楚公子面含微笑,两颊红润,眼睛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眨也不眨。
黄妈忍不住唤了一声:“楚公子……”
没有反应。
黄妈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楚疏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改。
“啊,难道是魇住了?!”黄妈吓了一跳,连忙向沈锁锁的房里叫,“小姐、小姐,不好了!”
“你家小姐怎么了?”方才还泥像一般的楚疏言一下子跳了起来,“她醒了吗?”
“阿弥陀佛!原来你没事。”黄妈虚惊一场,连拍胸口,“我说楚公子,虽说已是夏天,下半夜天气还是怪凉的。睡在外面,不要着凉了——着凉还是其次,万一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就麻烦了!”
“是、是。黄妈说的是——黄妈,劳烦你去做碗醒酒汤来,可好?”
“你喝酒了?”黄妈细细打量他,“不像嘛,我看你精神好得很。”
“是你家小姐。”
“小姐喝酒了?”黄妈一惊,连忙推开沈锁锁的门,看到她安然合目而睡,放了心,便去厨房准备醒酒汤。
楚疏言替她拎来清水,看着她忙碌,忽然问:“黄妈,你可知道清和这个人?”
黄妈的手一抖,筷子顿时落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嘴里却道:“清和是谁?我不知道。”
楚疏言没有再问下去。
就算、就算有个清和,那又怎么样呢?她在梦里,除了哥哥之外,叫的却是他的名字!
她在梦里叫他!
她的梦里,居然有他!
笑意,一点一点浮上他的眉梢、眼角、唇边,黄妈几乎看见一层极淡的光芒慢慢从他体内发出来,为整个人镀上一层玉光。
“楚公子……”
楚疏言没有反应,带着一脸迷蒙而幸福的微笑,站在油烟缭绕的厨房里,恍然已身在天上,他轻声地问:“黄妈,等一下汤好了,我去端给她,好不好?”
? ? ?
沈锁锁头疼欲裂地醒来了。
原来宿醉的感觉这样糟糕,她发誓再也不喝酒了。
真是活见鬼,昨天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喝酒?
她勉力爬起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头也不回地道:“黄妈,今天我用冷水洗脸,头好晕。”
“我去打水,你先把汤喝了吧。”
沈锁锁整个身形僵住,蓦然回头,居然是楚疏言。
“啊——”尖叫声穿透整个相思筑。
“你跑来干什么?什么叫非礼勿视你不懂啊?干吗大清早跑到我房里来?”
她衣衫不整,头发蓬乱似鬼,眼里还有眼屎……呜,她忙不迭地跳到床上,叫道:“走开!走开!谁让你进来的?黄妈呢?”
叫了一通,屋子毫无反应,她探出头,才发现楚疏言已经出去了。
她松了口气,飞快地梳好了头。
水来了,端水的居然又是楚疏言。
“你……”沈锁锁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然而也不等她说什么,楚疏言搁下了脸盆就走,还替她关上了门,在门外道:“醒酒汤要趁热喝。”
沈锁锁洗完脸,一口气把那碗汤喝了,一打开门,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
楚疏言站在房门口,未语脸先红,“因为、因为我有说话。”
“哦。”沈锁锁七窍玲珑,一见他这期期艾艾的语气,又红着脸,一大早还胡乱拍马屁……当下微微一笑,“你想问我借钱,是吗?”
“啊?”
“不用那么惊讶,你的脸上已经写着‘借钱’两个字。”沈锁锁闲闲地一掠发,道,“说吧,要多少?我算你两分利。”
楚疏言哭笑不得:“我的脸上写着‘借钱’两个字?”
“你前天送来的首饰,我让黄妈当了八十两银子,现在就可以拿给你。”忽然看到他脸色一变,她连忙道,“你已经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别告诉我你想要回去。”
楚疏言的脸色有些难看,“我送的首饰,你当掉了?”
“那已经是我自己的东西,爱怎么用就怎么用,这个你管不着吧?”看着他的脸色,她忽然很没出息地有些胆怯,奇怪了,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他凭什么管?可是看到他的脸,为什么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对不住他?荒唐、荒唐!她努力板起了脸,“要借不借,随便你。我又不怕银子放着发霉。”
楚疏言皱了皱眉,半天,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道:“先不谈这个。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哦?那是什么事?”
“那是、那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说出这么一句话有这么难呢?那些个动情的诗文,那些个绮丽浪漫的词句,他看过一千首一万首啊!怎么到了要用的工夫,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沈锁锁“嗤”的一声笑,“你又不是还不起的人,又怕什么借?咱们也算熟人,你用不着这么不好意思。”
“我不是要问你借钱!”楚疏言忍不住吼道。
沈锁锁吃了一惊,见惯他温文尔雅、见惯他惆怅叹息,还没见过他发怒呢!
“我是想说、我是想说……”胸中有千万句话在翻滚,脑海中却抓不到一句,他把眼一闭,把心一横,“我是说,昨天晚上,你做梦的时候叫我的名字了!”
这句话一溜到空气中,两个人都呆住了。
啊,怎么是这句呢?怎么说了这句呢?他想说的,不是这句啊!
沈锁锁更是瞪大了眼,张大了口嘴,好半天,她才一跺脚,“鬼才叫你的名字!鬼才叫你的名字——啊,你昨天晚上跑进我房里了?你个伪君子!色狼!淫贼!不要脸的东西!”
她劈头盖脸一通乱骂,激动得气喘吁吁,一颗心,“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嗓门眼。
这家伙胡说!她才不可能做梦都喊他的名字!
绝对不会!
可是隐隐约约,她想起昨夜听到的那个温柔声音……脸上顿时烧得滚烫,她大声道:“黄妈!黄妈!把这个混蛋给我赶出去!”
谁知黄妈像是消失了似的,半点声息也没传来。
“别嚷、别嚷!”楚疏言急出一身汗,想也没想,就去捂住她的嘴,“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沈锁锁被他的手臂搂住了身子,又被捂住了嘴,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瞪住他。他连忙松开手,道:“我是说,你不是担心清和的秘密会被外泄吗?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你看住我好了!”
“看住你?怎么看住你?”
唉,到了这一刻,他唯有豁出去了!
“就是和我在一起!天天在一起,白天晚上都在一起,那样的话,我怎么会有机会泄密呢?”
说完,他的脸已经像蒸过的螃蟹,血色全出来了。
沈锁锁的眼睛睁得更圆,嘴巴张得更大,简直可以塞进去一只鸡蛋。
她的第一反应是,“我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天天跟你在一起干什么?你要是敢把那件事说出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然而,看着楚疏言这张快要滴出血来的脸,她忽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 ? ?
天天在一起,白天晚上都在一起!
她几乎要晕倒了。
他是什么意思?向她求爱?要她做他的妻子?
啊啊啊!她乱了,全乱了!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站在他面前,她飞快地逃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楚疏言待要追上去,门又“砰”的一声被打开,沈锁锁探出头来。
“你脑子有毛病啊!”沈锁锁用最大声音,拼命吼道,“胡说些什么?我听不懂你在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你走!给我走!”
楚疏言脸上的血色,刹那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你、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他低低地、低低地问。
她的呼吸忽然一窒,最看不得他伤心低落的模样,心里仿佛有个角落跟着疼痛起来,泪水一下子盈上眼眶,她飞快地关上门,阻挡自己的视线,也阻挡他的视线,嘴里却道:“不喜欢。我怎么会喜欢你?我对你半点意思也没有,你不要自作多情。”
屋外,没有了声音。
世界静得,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黄妈的叹息声,“唉,小姐,人都走了,你出来吧。”
走了?
是啊,她那样狠心地拒绝他、污辱他,他当然不会再留下来。
门开处,空空的院子,再也找不见那个玉树临风的身影,只有黄妈,满脸慈爱而又悲伤地看着她。
“小姐,楚公子待你一片深情,难道,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沈锁锁神经质地大叫起来,怒道,“你不过是个下人,又要管我的事吗?!走!你也走!你们都走!”
她又推又赶,把黄妈轰出了院子。
“我才不喜欢他……”她哽咽着,说完便哀哀地哭倒了地上,说不出的痛苦、说不出的凄凉、说不出的委屈……一切说不出的心事,统统化成了泪水,奔流出体外。她拼命地哭,哭得好大声,哭得好伤心,不知道哭了多久,有人悄然地蹲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双锦缎的鞋子,上面已经沾上不少细尘,她当然认得这双鞋——可这一定是假的,那个人,怎么可能去而复返?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到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我想,你是有一点喜欢我的……最起码,一点点是有的……”他看着她,眼眶发红,神情憔悴,似乎在刹那之间苍老了十岁,“对不对?”
沈锁锁怔怔地,只觉得这张脸是如此的不真实,如梦幻一般。
“你这个呆子……”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又苦又涩,“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
“我知道。”他看着她,叹息一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是清海公的后人。”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百里无忧来的那天,我知道的。”
“那你还跟我说这些话!”沈锁锁忽然又大声道,“你戏弄我吗?戏弄我这个罪臣之后吗?”
“清海公是开国功臣,三朝元老,不是罪臣。有他这样的祖辈,你何其尊贵?错只错在他老人家的第二子,为了世袭的爵位,挑起内斗,引入外贼。”
“你知道得这样清楚?”她瑟缩了一下,忽又冷笑,“那你知不知道,他老人家的第二子,就是我的父亲?”
“你父亲?”这他倒真的不知道。
“是啊是啊,就是我父亲,为了一己私欲,把一家人都逼进了深渊!”她大笑,“沈家的人,从此上不能进仕,下不能从商,只能守着那小小村落混三餐温饱!”
“那你怎么……”
“我怎么能出来开铺做生意对不对?我要是不出来赚钱,我家那些满肚子都是圣贤书的叔伯们,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婶娘们,日子不知道会过到什么地步去!”
这番话,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今天脱口而出,仿佛大水冲走块垒,她心头如释重负,却又变得更加空茫。她抹了抹泪,整个人已经静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道:“我的处境,其实你并不清楚。将来万一东窗事发,这就是抗旨不遵的大罪。楚疏言,你走吧。”
难怪她要易容,原来是怕别人认出来。
难怪她爱财如命,原来是为父赎罪。
难怪她拒绝他,原来是怕连累他。
他只觉得胸中激荡,久久难平,好容易才能开口,他轻轻道:“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沈锁锁宛如止水的冷静在这轻轻一句话之下,冰消瓦解,泪水,就那么流了下来,她怔怔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罪臣之后怎样?抗旨大罪怎样?”他的眼中含着泪,轻轻地捧起她这张混合着眼泪与尘土的脸,“锁锁,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锁锁、锁锁,他叫她锁锁,他说喜欢她。
这个被叫了几千几万次的名字,忽然像平地抽了叶、开了花似的,无限鲜明起来。她那原本阴郁沉暗的心情,被这花光一照,就如同见了暖阳一般,一时之间,云卷云舒。
她心里说不出的甜蜜,嘴上却又忍不住扮死鸭子,“谁许你叫我名字?”
“昨天你喝酒的时候让我叫的……”他顿了顿,眸子含笑,“还有,昨天晚上,你做梦的时候,确确实实,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的事!”她霍地站起来。
楚疏言连忙拉住她,“多亏你叫了我的名字,我才知道,在你心里,其实不像表面上一般讨厌我。”
“放开啦!”他拉着她的手,温暖又酥麻的感觉让她又喜又羞。
楚疏言红了脸,松开手,“对不起、对不起。”
她看着他,终于笑了出来,“呆子,书呆子!你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呆头鹅!”
? ? ?
半个时辰后,楚疏言和沈锁锁两个人,已经安安静静、甜甜蜜蜜地坐在桃树底下聊天了。
楚疏言的脸红扑扑的,“锁锁,你……还没有回答我。”
“答什么?”沈锁锁故意装傻。
楚疏言只好硬起头皮,“是否、是否和我一样有意?”
好奇怪,刚才他问得那么顺溜,那么动情,怎么说第二遍的时候,反倒更紧张?
也许那个时候情绪激荡,心潮澎湃,所以那句话就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而现在,伊人在旁,阳光透过桃树叶片的间隙洒下斑斑点点的光晕,风轻轻地拂起她的发丝衣角,如此安宁满足,真怕她这张死鸭子嘴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
沈锁锁没有回答,却问:“你那个很漂亮的心上人呢?”
楚疏言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不由得一笑,“那就是你啊。”
“怎么会是我?我又没有喜欢别人。”
“你,不是喜欢清和吗?”
“清和?”她好像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脸,“你说清和?呵呵,哈哈,你那时酸溜溜的样子,难道是吃清和的醋吗?”
这样亲昵的接触,让楚疏言微微地红了脸,“难道不是吗?”
“你是个呆子。”她说着,忽然又板起了脸,“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什么?”楚疏言的脸又忍不住白了白。
“没听清吗?没听清吗?那我再说一遍好了。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不喜欢你。”她接连说了三遍,促狭地凑近他,“听、清、楚、了、吗?”
最后一个“吗”字落地,她的唇,忽然就落到了他的唇上。
轰!
楚疏言的眼睛睁得老大!脸上“腾”地烧红了!
罪魁祸首却笑眯眯地跑开了,留楚疏言一人坐在原地,红着脸,手指轻颤地抚上自己的唇……
那是、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那样轻轻一碰,他的整个人就要烧起来了!
她、她不是说不喜欢自己吗?为什么,又这样对他?
那样柔软的触觉、淡淡的馨香……他轻轻地咬了一下指尖,哎,会痛哎!
那么,不是做梦了?!
温暖而甜美的笑,终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爬上了他的脸。
“楚公子、楚公子……”
听到有人叫,他吓了一跳,却是黄妈站在他面前,满面笑容,问:“饿不饿?早饭已经好了。小姐正在吃呢。”
“哦哦哦!”他“腾”地站起来,忙不迭地往后堂去。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此时更添上一层。黄妈在后,含笑看着他的背影。
这位清纯如玉的公子啊,在感情的事上,只怕比小姐还不如呢!
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明白,“讨厌”有时候也是女孩子“喜欢”的一种?
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明白,小姐对他的喜欢,其实在开始的时候,就不比他少。
不管怎么样,小姐,她那爱耍脾气、故作坚强的十六小姐,终于,找到一个温暖的归宿了。
第七章 情如醉(1)
你可知这世上有一样东西,连空气也可以改变?它让酷暑变得清凉,让长夜变得光亮,甚至连枯燥单调的手工活计,也变得轻松甜蜜!
灯光下,沈锁锁正含笑在一只葱绿荷包上绣粉色桃花,一旁,是帮她裁缎子的楚疏言。
楚疏言那双捧惯了书、握惯了笔的手,正照着她给的样式裁出荷包要用的面料。过程不算复杂,不到半个时辰,他便从满头大汗到轻松上手。
黄妈悄悄地送了一壶茶来,又悄悄地退了开去。
灯花爆了又爆,似乎察觉出屋子里如暗流般涌动的柔情蜜意。
好奇怪的感觉啊!
彼此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只是眼角余光,偷偷瞥过去一两眼,知道对方安安静静静地待在自己身旁,已经觉得安然幸福。
这样甜蜜温柔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一对男女,彼此之间的关系一旦改变,连瞎子都能感觉到他们的不同。
白天那些意图嫁入楚家的人,在沈锁锁这里碰了个不冷不热的钉子。没说哪里不好,只是只字不提正经事。再加上楚疏言的目光,过不了片刻就滑到她身上,每看一眼,他的脸上就透出一层微薄的红晕……
明眼人都已知道,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楚公子这个宝,只怕已经被沈锁锁捡去。
那位郑家小姐最为不愤,她生性骄纵,坐在厅里的时候耐着性子,一出了门,便向自己的奶妈道:“你说她有什么好?!长得死气沉沉,又是个媒婆子——”
正想得入神,不妨一阵风过,灯灰吹下来,飘到眼睛里。
楚疏言听她“哎哟”一声,连忙过来,“别揉、别揉,我替你吹吹。”
他小心翼翼地撑住她的眼皮,把那粒灰星子吹出来,这样一弄,沈锁锁的眼睛里忍不住流出泪水,他笑着替她拭去了,“多大的人啊,这点疼都受不了?”
“你掉一颗试试!”沈锁锁没好气,她又不是疼得掉眼泪,眼睛进了东西,谁忍得住不哭?
楚疏言也不跟她争,拭去了她的泪,手指停留在她脸上,指尖恋恋不肯离去。昏黄灯光下,她的眉修长,眼碧清,整张脸都发出一种朦胧的光晕,这光晕叫人迷离。
“看什么看?”沈锁锁白了他一眼,然而眼里的娇羞泄露了她的本意,“我长得又不好看!”
楚疏言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指,不要落在她的唇上,更不要把唇落到她的唇上……然而清晨那轻轻一碰的滋味,紧紧抓着他的心不放,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唇间残余的淡淡幽香……
看着她这样又娇又羞的模样,他吃力地别过头去,道:“锁锁,跟我回洛阳吧。”
“去洛阳?”
“是啊,去见我的爹娘。然后,再把婚事办了。”然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吻她……
他想着,甜蜜的笑意涌了上来。
嫁给他……这么甜美的事情……沈锁锁也心驰神醉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我要先去一趟唐门。”
“你去哪儿做什么?”
“不告诉你。”她的眼底唇角都是促狭的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