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魅生·妖颜(第二部分)
   提到“师父”,侧侧含笑的脸蓦地灰了,唇间褪尽血色。她心不在焉地把香弯绕成一道波浪,前伏后涌,直至那截香因过分扭曲而喷涌出一股奇异的香气,缠绕在她指尖。
  侧侧嗅了嗅指头的香,红晕愈浓,宛如深渊中绽开的幽花,笑容里有前世的记忆。她想起了一些什么,眼波中浮沉的色相迷离空幻,像流星飞闪。
  紫颜急忙夺过她手中的香,小心翼翼掩好它受伤的断口,用一段丝线轻轻包裹,藏在袖中。他端起桌上的凉茶,把清凉的水洒在她脸上。然后,侧侧仿佛从一个遥远的梦醒来,迷茫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这支香是一个咒。”侧侧没有再攀谈的心思,放下这句话,仓皇而去。
  天际微白之时,紫颜与长生在玄华门候旨。英公公带了小太监过来,召唤两人去启明殿等待。古铜狮子香炉像老蚌开合吞吐,辟邪香的烟气缱绻地抚过两人。
  长生“呀”了一声,小声对紫颜道:“我忘了给少爷准备焚香。”紫颜伸出手指摇了摇,示意他噤声。
  过不多时,英公公领两人过偏殿,到了太后所居的蓉寿宫。五彩琉璃瓦衬了七彩火焰珠,配以玄玉高梁,翡翠帷帐,宫中的奢华气象令人叹为观止。长生却无甚兴致,与紫颜目不斜视地穿过,仿佛走在荒郊野外。
  英公公入内通报,长生百无聊赖地打量殿外的团凤花毯,猜想若是紫颜来绣这花样,准叫人连轻踩都觉亵渎。这时他想起少爷叫他来皇宫的用意,不由微微着慌,若真由他来为假贵妃娘娘改容,到时牛头不对马嘴,惹了太后生气,岂不是连累了少爷。
  他胡思乱想间,英公公传两人觐见太后。
  太后竟是这般绮翠年华,比长生想像的任何一位后妃更艳绝。她安如处子,温婉地听过英公公的禀告,给两人赐了座。长生不敢直视她的容颜,怕她眉宇间那丝轻愁会触动他的心。如此高高在上的女人,为何不像一个平民村妇展颜?
   “锦绣宫尹贵妃昨日薨了。”她停顿下来,像是等两人凝出悲哀的神情,过了半晌续道:“皇帝出京狩猎,后日便回。这两天宫里要把贵妃的后事办好,免得皇帝回来忧心。紫先生——”她直至念到紫颜的名字,凤眼才扫过来,漫不经心地掠过他,落在虚茫的一个点上,“这是贵妃身前的几幅像,你依样替她收拾吧。”
   紫颜接了懿旨,太后用手托着额,困倦地挥手叫他们退下。她整个人仿佛缩到织金云龙纹团衫内藏着,两人再看不清她的神态样貌。
  英公公引两人到锦绣宫外,宫女太监一个不见人影。英公公意味深长地道:“娘娘就在里面,若是紫先生缺些什么,叫你的童儿到锦绣宫外叫唤一声,自有人送来。”说完,向两人欠了欠身,慢慢走了。
  长生望了一眼宫门,不禁毛骨悚然,道:“这里头有什么玄虚不成?”
   紫颜直直走进宫去,入寝殿来到尹贵妃起居的内室。迎面怪诞地竖着一面倭金彩画大屏风,遮住两人视线。长生看不到后面的床越发紧张,躲在紫颜身后眯眼探头,惹得紫颜轻笑,“怕什么,死人又不是鬼!”
   红罗帐里,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躺在堆漆螺钿描金床上,堆金砌玉裹不住的凄凉。长生见是真的尸首,反放下心来,跑到跟前细细端详。这女子长得绝不像尹贵妃,清瘦的脸上稍许有几颗雀斑,脖间更有紫黑的淤血不散。长生骇然望向紫颜,“她是被勒死的?”
   “不是。”紫颜看过她耳后深紫的淤痕,“她是自缢。”
   长生略觉心安。紫颜把宝贝镜奁放到床边,示意长生动手。长生拗不过少爷,回想以往紫颜易容的每一个步骤,先取天净纱为她净面。纱擦过女子温柔的面颊,他不无哀伤地想,她死后不能以真面目下葬,何其不幸。又想,人都死了,这副臭皮囊是何面目,恐怕她早不理会。
  紫颜突然道:“你还想看多久?”长生道:“是,我这就为她上粉。”忽觉紫颜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转头看去,屏风下露出一对软香皮靴子。
  照浪从屏风后大笑着走出,一身官锦红鹤绫袄子,不怒自威,更衬出修伟沉鸷的体魄如狮。只是瞧见紫颜,眉目间平和婉转多了,若无其事地走出来,不见丝毫敌意。他行至紫颜身畔,轩眉一皱,奇道:“难得太后召见,你何必舍却大好容颜,却用了这般沉毅寡言的一张脸。”
   长生暗想,英公公与太后都没有对紫颜的容貌过多关注,想来少爷是不想太张扬罢。
  紫颜向照浪微施一礼,道:“我是个小气的财主,好东西爱在家中独享。但城主若是开口,这张脸不妨也拿去,与先前的配成一对。”
   照浪闻言,斜睨他道:“你果然小气,这些往事提它作甚。倒是如今连宫中也知道你的大名,紫先生从此财源广进,可喜可贺。”
   紫颜平静地道:“拜城主所赐。”
   照浪瞥了长生一眼,像是想起什么,道:“可有人说过你这童子的样貌,与万岁爷有几分相似?”
   紫颜轻轻一笑道:“你确定他是我的童子?若他是紫颜,我是长生,你也不该奇怪。”
   照浪一惊,随即大笑点头,“不错,这原是你的手段。要是有天我见到一模一样的照浪,唯有哭笑不得。”
   紫颜道:“笑不出的是我。身边的人如非亲手捡来,谁知是不是哪里走丢的呢。”
   两人貌似寒暄,所谈之事却机锋毕现,听得长生暗暗心惊。尤其是他自己那张脸,为何会与万岁爷扯上关系,长生满腹疑团却不敢开口询问。
  照浪爽然一笑,转过话题,看了那女子道:“娘娘失踪,这宫女责己太过,偷偷自尽了。太后怜她忠心,又不欲使皇上伤心,才想出这计谋。其中用心良苦,相信先生可以体会。”
   紫颜浅笑道:“坊间并不知贵妃娘娘失踪之事,只知娘娘所佩之玉为人所窃,犯人现已伏法。原来娘娘竟失踪了呵。”
   照浪凝视他若即若离的容颜,光阴在脸上跌宕纵横,仿佛一不留神就会遁去。奇怪啊,这平易的脸孔看久了竟有诱人的魅惑,稍一凝神就入了戏,悲欢离合皆被他丝丝牵动。
  长生怕照浪纠缠于尹贵妃之事,忙插嘴道:“城主来此看的是我家少爷,还是娘娘?”
   “我来看你。”照浪转向长生,“要是扮成你的模样,我就可留在紫府多住一阵。”他言下之意不在长生,而是自长生瞳中窥见紫颜风神秀慧的身影。他仿佛坐井观天,永看不透紫颜的真身。
  紫颜静静微笑,他的镇定影响了长生,少年鼓起勇气从容说道:“城主若无他事,小人要为娘娘上粉。”于是蘸了益母草制的玉女粉,在照浪的注目下为那宫女一一点上。
  他的手迟疑生疏,小心谨慎。紫颜和照浪的四道目光犹如缚住手脚的锁链,令他难以呼吸。但上妆就像点燃一只烛,烛火跳动时有了自己的生命,长生的手顺了额、眉、眼、颊依次而下,拂过处风生水起,宫女僵死的面部逐渐缀满生气。
  紫颜问照浪道:“她叫什么名字?”
   “一个小小宫女,我可记不住名字。”照浪冷漠轻慢。
  紫颜不理会,吩咐长生:“下面的我来,你去找英公公,只问她前世是谁便好。”长生忙往外走去,刚迈两步,照浪懒散的声音卷来,“她叫茜草。”
   执拗的一对师徒,照浪恼怒地想。
  她有了名字,长生不知怎地心中一痛,体会到紫颜此举的深意。她不该默默无闻死去,湮没了姓名来历,只是他人的替身影子,见不得阳光。现下有他和紫颜知道她是谁,会为她烧一柱往生的香。
  他相信有紫颜的生花妙手,她必会以绝美的姿容下葬,一个不是安慰的安慰。
   “茜草本是活血草,可惜性味苦寒,逃脱不了悲凉的下场。”紫颜慈悯地叹息。
  照浪自觉立着无趣,卑贱的宫女比他更吸引两人,忽地想起一事。
   “听说你府里来了位夫人,艾骨承她照顾,改日我要登门道谢。”
   “连你也会好奇?可惜她是吃人的母老虎,城主最好多带些人压压她的气焰。否则……”他一语道破照浪的心思,仍是波澜不惊地浅笑,令照浪恨不得砸上一拳。但紫颜随后的这句更有隐隐的得意,“万一城主折损了人马,以后没脸再来寒舍,我和长生就很寂寞了。”
   照浪哈哈大笑,不过是懂武功的娘们儿,有何可惧?转念一想,紫颜加上那位夫人,这实力不可小觑,稍有轻敌说不定真落了陷阱,到时难看的将是自己。
   “好,后日皇上回宫,我偷闲便上门拜访,但愿宫中琐事勿要留住你才好。”
   他话中有话,大笑去了。长生恍如一梦,回想这事的前因后果,福至心灵地道:“少爷可是猜到他会来,有意安排我打先手?”
   “呀,我又不是算命瞎子,谁知他会来?你这惫懒徒弟,学了几月只会洁面上粉,要不是似模似样没在外人面前丢脸,我只怕不肯教了。”
   长生求饶,收声敛容,一丝不苟端坐在紫颜旁边看他施术。
   “茜草的脸型比贵妃略瘦,无须开腔削骨,反要在两颊垫衬膏粉。”紫颜比划给他看。
   “是否先前我不该洒上玉女粉?”
   “你错有错着,玉女粉能散淤血,可化去尸身僵硬,消除尸斑。今次改容只是为了入葬,故点到即可,连若鳐族的人肉也省下,用些云母粉和杏仁粉就成了。”
   说着,紫颜从镜奁里倒出两种粉末,加适量的鸡子清调和成膏,敷在茜草脸上。长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下明白,他和紫颜不仅是技巧高明与生疏的差距,单就技艺而言,他对易容药物的药性所知甚少,尚在易容术的门槛外徘徊。
  一时三刻后紫颜停下手,长生憋足了的一口气终于尘埃落定,眼见血肉鲜活的茜草以尹心柔的面貌重生,长长的睫毛安静地阖在眼帘上,仿佛在闭目小憩。如此巧夺天工的手段,长生看多少遍也不厌倦,情不自禁低叹了声:“真好。”
   她此去黄泉,色相华美。长生奇怪地想起太后郁郁寡欢的面容,有的人活着不过比死人多口气,高高在上的太后未必会比躺着的茜草更快活吧。
  紫颜站起身,长生倾身相扶,小腹咕咕一叫。紫颜笑道:“你想是饿了,我们回府里用膳去。”
   两人收拾行囊走出锦绣宫,即有小太监飞报英公公。英公公先进寝殿里瞧了瞧,出来时咋舌地朝紫颜一拜道:“先生真神人也!”请紫颜稍事休息,往蓉寿宫报太后去了。
  不多时,太后赐了十盒西域茵墀香、百匹鱼油锦,命人送往凤箫巷。长生心知尹贵妃失踪的真相只瞒皇帝一人,有了茜草改扮可以搪塞,英公公这大内总管也了却诸多心事。他本担心太后会过河拆桥,见有如此礼遇,大大放心。
  侧侧在家里引领而望等到心焦,两人刚踏入紫府,她便嚷道:“来,给我看看,有短少什么没有?”长生心情极好,插科打诨道:“我们府上有个母夜叉,谁人敢惹我们?”侧侧也不生气,笑眯眯摸出一根针,“长生,想不想穿耳洞?”长生大骇,逃也似地往院子里奔去了。
  紫颜忍俊不禁,没想到侧侧转头就嗔怪道:“你们幸好是早早回来了,不然,我可要扮成玉清夫人的模样,进宫瞧你们去。”玉清夫人是太后幼妹,极得太后眷爱。紫颜道:“你没来就对了,照浪在宫里。”
   “他莫非盯上了你?”侧侧不快,“有种他再来一回,管叫他出不了这大门。”
   紫颜无奈笑道:“他后日就到。那时皇上南归,贵妃大殓,唉,我只怕……”他话没说完,侧侧敏觉道:“你怕他捣乱,还是怕太后留难?”
   紫颜沉吟,良久方道:“我尚无全胜的把握。”
   侧侧反问道:“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苦心筹谋的么?时机自然而至,你也就顺应天命,做你想做的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白花花的假山深处,一个伫立在山石中的身影一动不动。等他们去得远了,那影子飞掠出石洞,消失在幽荫荟蔚的院子里。
  一日后的酉时。眼看夜色扑散下来,与照浪约定见面的日子就要过去,长生和侧侧在紫府里巴头探脑,萤火和艾冰、红豆则各自暗藏兵器严阵以待。唯独紫颜守在他的披锦屋里,取了鸳梦之香来回薰制身上的衣服。
  忽有小厮送了照浪的信来,众人紧张地聚拢,侧侧凝神替紫颜拆了,读完大骂:“这诡计多端的家伙,又想使什么坏招?”紫颜手一抄,将信取去读了,看毕笑道:“他不过约我去晴翠园叙旧。”侧侧横眉道:“那是皇太后的园子,他是什么人,竟连太后也巴结上了。”
   长生忍不住道:“他既能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巴结太后有何出奇。”
   紫颜挥挥手,让他们稍安毋躁,他对侧侧笑道:“今次他是要见你,我就带你去,了你心愿。”侧侧脸上一红,恰似鸳鸯娇羞地交颈相向,将细生生的脖子一弯,转过头去不和他说话。去见照浪自不会如此欣喜,长生看出端倪,知她是要与紫颜同时在外露面,心生欢喜。
  这回没他的份,长生默默地为紫颜收拾行囊,备齐易容的物品。按紫颜的话说,他称手的兵器唯有这些易容的家什。侧侧则轻便多了,只把几根长短不一的针插在发髻里,最亮的便是一根长簪,尽头有扁圆的针眼。
  紫颜与侧侧坐上照浪派来的凉暖官轿,去了晴翠园。在园子外迎接两人的居然是英公公,紫颜打过招呼,英公公低了声道:“贵妃刚刚大殓,皇上不胜其哀,正在园子里陪着太后。先生须多等一阵。”
   紫颜和侧侧在暖阁里坐了,有小太监奉上贡茶渠江薄片,色如铁,香浓郁。侧侧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蓦地想起姽婳给的那截香,极是妖娆叵测。
   “你的身子如何了?姽婳的香可有帮到你?”她倾过身去问紫颜。
   “死不掉吧。”紫颜的面容在灯下渐渐漫漶不清,似是水洗去了纸上的墨迹,一点点将五官洇去。
  侧侧咬咬唇,“你的技艺已臻化境,何必为了再上层楼自伤……”
   紫颜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侧侧登即弹起,掠至门边,用力一拍门板,“出来!”
   门外无人。侧侧一手叉腰立在门口,没好气地道:“鬼祟的家伙!是照浪么?”
   紫颜想了想道:“那人的气味与照浪不同,想是艾骨。”
   两人默了一阵,不远处的宫廊上灯火如长龙游走,一簇人拥着一个黄衣少年往园外去了。侧侧遥望仪仗道:“是皇上。”紫颜想起英公公的话,难得地叹息,“他对尹娘娘是真心喜欢。”侧侧看向他,“娘娘不爱他么?”
   紫颜停了一停,望着园中高阁翔云、潺湲绕砌的皇家气派,慢慢吟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侧侧心里转过一丝凄凉,勉强笑道:“要是有日我去了,不知你会不会像皇上待贵妃那样,痛不欲生?”
   她虽在说笑,人在夜色中却快要僵掉,一寸寸凝成岩石。许久,没有听到紫颜的回答。
  晚风兜转,从园子这头掠向那头,卷去扬在空中的一些悲哀。
  晴翠园的暗处,照浪一手揽着怀中的美女,肆意地拨弄她耳畔的垂珠。那女子禁不住颤抖着,仿佛被豹子扑倒的小羊,无力地挣扎。
   “你是说,他有意要对付我?”
   “我只听他说苦心筹谋……不知是不是要对付你。”
   照浪俯下身磨蹭她柔软的身体,笑道:“你到底是心疼我的。托你的福,我有些猜出他的来历了。”
   “那我几时可以回来?我好不容易趁他们不在溜出来,要是被紫颜看穿,一切就完了。”
   照浪在她耳边轻吹一气,道:“艾冰不能让你满意么?”
   红豆的身子突然变硬,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不要把我推开就忘了我!我一定要回来。”她伸手紧抱照浪,把脸贴在他的锦袍上。若她是捕兽的套索,便这样死死地箍紧他,和他血肉相连,不再让他在丛林中逃逸。
  照浪微笑着点了她的穴道,红豆瘫软在地上,像一截断了的菟丝。他面无表情地着人拖走她,对了远去的背影徐徐地吐出几个字:
   “破镜不能重圆。”
   他转过身,艾骨站在一边,见他目光扫来,连忙说道:“紫夫人的武功身法,像是出自沉香谷。”
   照浪斜睨他道:“你又和她交手了?”
   艾骨赧颜,“暗中交了手。她真从那里来,就该来为沉香老人报仇吧?”
   照浪哈哈笑道:“他是自己气死的,技不如人与我何干。报仇?如果紫颜是沉香的徒弟,我倒很想亲手掂掂他的分量。你这样跟太后说——”他招呼艾骨走近,低语了两句。艾骨讶异地应了,领命而去。
  紫颜和侧侧枯坐了良久,英公公终于来传两人见太后。
  水晶杯里斟了浅浅的玉玛瑙酒,紫颜和侧侧跪拜后被赐了座,美酒佳肴款待着。两人并无一丝动筷的念头,只因照浪嚣然自矜地陪在太后身旁,捕食的目光不时如电射来。侧侧恼怒地瞪他看了,他又笑吟吟移开眼。
   “先生妙手为贵妃添色,令皇帝欢颜。如今娘娘谥为端仁皇后,先生居功甚伟,我替娘娘谢过。”太后花容惨淡,几次像是挤出笑意了,偏偏烛火的阴影打在脸上,如扭动的蛇现出狰狞。
  紫颜自谦了一句。太后又道:“我要引荐一位易容名家给先生,照浪,你来见过紫先生。”照浪微一颔首,肆虐地上下扫视紫颜,仿佛要以目光垄断他的四周。紫颜也不在意,捏着酒杯回了一礼,面上染了淡淡的红晕,像是不胜酒力微醺的样子。座上诸人凝视他娇艳欲滴的双唇,竟都是心中一跳。
  见过他的男子会想,若他是女子,见过他的女人皆想,幸他是男子。
  妖媚天成,世间仅得此一人。纵是女儿身,见了亦不免羞惭,没学得这一分媚入骨髓。而当他眉间凛然,忽地隐去浅笑,观者则自叹枉为男儿汉,恨不能以女身勾引,叫这男人来宠爱怜惜。
  此时的太后,于青玉灯下一点点发觉紫颜的好,足足把照浪比下去一成。可是他是如此的神秘啊,看多几眼便渺渺然模糊了容颜,眼前如遮纱陷雾,失却他的踪迹。因凝视他而生的欢喜满足,渐代之以无尽的惋惜遗憾。这色相,爱不爱都令人意犹未尽,舍不得,放不下。
  而紫颜,仅顶了一张再平易不过的脸。
  照浪莫名有了惧意,见太后忘了该说的话,轻咳一声提醒。太后醒觉,温婉地向紫颜道:“照浪也学过几天易容的本事,我很是好奇,不知先生能否与他一较高下?”
   侧侧一惊,知是照浪授意,登即就想为紫颜应了。转念一想,照浪这般胸有成竹,定是设下圈套,不可不慎,不免为紫颜担心起来。
  紫颜闲闲地应了,就像平素接下生意,半点眉头不皱。太后难得展颜道:“如此甚好。本宫年岁渐长,业已老迈,就请两位在我身上施展妙手,为我一复青春。哪一位胜出,我便应允他一桩难事,决不食言。”
   紫颜点头,仿佛早知会有这赛事。照浪朝他一拱手,毫不客气地道:“请太后允我为先手,紫先生技高一筹,我就抛砖引玉献丑了。”
   侧侧暗咬银牙,时至今日,她已知照浪的本事,被他抢了先机对紫颜极为不利。紫颜只是举了酒杯浅啜,神情散漫,浑不放在心上。
  照浪陪了太后进入内室易容,紫颜和侧侧留在外间厅中。
  照浪去后,侧侧血色全无,呆呆地道:“原来照浪城中懂易容的是他,我爹是被他害死的。”
   紫颜沉吟,“难道当时师父是和他比试易容术去了?”
   侧侧回想往事,慢慢浮上了泪,哽咽道:“你记得那时的情形么?他回来就吐血,什么也不肯说,我们以为他在照浪城比武受了内伤,可事后又验不出来。他自诩为易容国手,真要是与人比试易容而输了的话,确是活不下去。”
   “师父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自恃甚高,自不肯承认败于晚辈手下。”紫颜苦笑,“没想到照浪城中的易容高手会是照浪本人。”紫颜说着,略微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时又想不起来。
  侧侧不服气地道:“我听长生说,他做的人皮面具连汗也不能出,如此水准,我爹远高于他,为何会败?”紫颜无解,其师沉香老人的易容术举世无双,他不信照浪能大胜。但师父分明因一事惨败而还,耿耿于怀经月,含恨而终。
  如今照浪再度挑战于他,是想他重蹈乃师覆辙?侧侧不禁渗了一身的汗,紫颜真是无敌的么?如沉香不败的神话被毁于一旦,她不想紫颜有低头的一刻。
  紫颜忽然握住她,一时间细汗尽泯。他冰凉的手有玉石的温度,镇静得有如神明。
   “我不会输。”
   侧侧看到易容了的太后时,不敢确定紫颜会赢。
  龙凤珠翠冠上龙凤衔珠,牡丹吐蕊,真红大袖衣配了红罗长裙,烟云缭绕的紫霞帔簇拥着光华无匹的太后。她是太后,至高无上的国母,此刻成了别样佳人。侧侧呼吸停顿,这二八芳华的骄矜女子啊,眼中有压倒群臣的气势,睥睨殿上诸人如庸奴。
  二十年的岁月自她眼前隐去。梨窝浅笑,顾盼媚生,仿佛又有了攥紧天下的豪情。照浪抱臂立于她身后,目中尽是得色。
  太后微仰起脸,对紫颜道:“先生以为能胜过照浪吗?”
   紫颜走近,浑然天成的秀丽面容,挑不出一丝破绽。太后晶眸闪动,奇怪他为何毫无怯意,忍不住想为他说出认输两字,看这男人颓丧的神情。
  可是,诡幻的笑意从紫颜唇边荡出。
   “草民见过娘娘,不知太后现在何处?”
   听者皆是一震。
  紫颜执著地道:“请太后出来与草民一见。”
   照浪的得意化作了惊奇,他沉默了片刻,知瞒不过去,叹息着躬身向着内室道:“请太后。”
   先前扮作太后那女子干笑两声,趁了太后尚未走出,蹙眉问紫颜道:“你几时见过我?”
   “在下从未进宫,如何得见娘娘?娘娘亦是椒房贵人,自不同于寻常女子,尊贵骄人。尽管娘娘模仿太后的玉音,可谓真假难辨,可惜有没有易容,在下一望即知。”
   照浪闻言,撇过头道:“你比你师父强多了。”
   侧侧蓦然间明白了父亲会输的原因。一模一样的伎俩,但紫颜以一双慧眼逃脱了惨败。照浪无视她紧咬的唇,傲然对紫颜道:“你师父没你这般侥幸,我训练那个替身足有一年,不然,今日你也难逃落败的下场。”
   这是照浪的心机。
  在挑战沉香老人之前,他便找了一人,让那人模仿自己的举手投足,却偏偏不改变那人的样貌。直至与沉香老人比试时,他叫那人出场,伪装成他已易容的模样。而沉香老人无论如何为自己易容,都会有痕迹留下,但照浪脸上却是毫无痕迹,自然胜出一筹。
  这是他得胜的伎俩。侧侧终于想通,父亲后来一定明白了真相,才会生生被他气死。若连一个人有没有易容都看不出来,如何能担得起易容国手的美名。
  幸好紫颜看出来了。她惊魂未定地看向他,发觉紫颜正出神想着心事,没理会即将走出的太后。
  照浪绝非庸手。紫颜几乎已经认定,马上见到的太后亦不会露出一丝易容上的破绽。那么,他在那三具尸首和艾冰、红豆脸上施展的易容术,实际上是一种更巧妙的“易容”。为他自己的功力易容。他明明有十成本事,偏要装成七成,就是想让紫颜轻敌,更忽视了身边的危险。
  此时紫颜清楚地知道,身边那两个人一定有问题,尹贵妃的去处,照浪也了如指掌。
  但是紫颜可以认定,照浪没有把尹贵妃的事情透露给熙王爷或是太后。他不由抬眼凝视照浪,这个人更似把皇亲贵胄也玩弄股掌,恐怕没什么人是照浪真正放于心上的罢。
  照浪的目光与他在空中交错,如两把利剑惊天动地地一击。
  这是宿命的敌人。
  紫颜洒脱地一笑,听见足音轻传,看着太后缓步走出。一张怯生生的容貌我见犹怜,竟并非国色天香。
  太后摒退所有宫人,对先前那位娘娘亦道:“淑妃娘娘辛苦,你跪安吧。”淑妃娘娘领命退下,临走,不忘似怨非怨地瞪了紫颜一眼。
  太后见侧侧茫然不解,道:“同为女子,你最梦想的容颜是什么?”
   侧侧红了脸,暗想什么容颜都不重要,但要紫颜喜欢就好。她心里这样想,却是说不出口。
  太后看破她的心思,黯然道:“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张脸,貌不惊人,却是先皇所爱。”
   侧侧讶然凝目,平凡的相貌上有一丝太后的影子,便是那淡淡的忧愁。
  太后苦笑,“她叫镜花。真人也似镜花水月,匆匆来世上呆了十六年就去了。先皇选妃,不求美貌,但求酷似此女。照浪为我易容成她的模样,我心已足。”
   言下之意,紫颜纵出手也无得胜之望。
  侧侧不胜惶恐,绝不能让照浪赢得这般讨巧,求太后道:“我家相公手段非凡,太后不让他一试,怎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照浪哈哈大笑,并不信紫颜能力挽狂澜。
  紫颜向太后一拜,“请太后与在下入内。”提了行囊径自走入内室去了。太后见他执意要比试,向照浪点点头,随后跟上。
  堂上只剩照浪与侧侧。
   “你敢近我一步,说一句废话,我就不客气了。”侧侧手中针芒一闪。
  照浪本想上前戏弄于她,闻言停步大笑,跑去一旁斟酒自饮,自得其乐。侧侧忐忑不安,一颗心忽上忽下,在堂中独自长吁短叹。
  太后闭目等待紫颜前来易容,却不料洗净脸面后只是嗅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悠悠然不知过了多久,情思怅惘,昏昏欲睡,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她:“梓童,别来无恙?”
   睁开眼,那沉毅的脸孔不是先皇是谁?一身盘龙窄袖黄袍,腰束玉带,梦里几回得见。
   “皇帝——”她被温柔地扶住,不由落下泪来。
   “皇儿聪明睿智,仁爱慈孝,你教导有方,我终可安心。”
   她细细看去,眉间眼角的柔情,是他平素鲜少流露的。但有此刻的暖意,几十年相思终有了着落,她一如怀春的少女,躲进他宽阔的怀中。
   “这些年你受苦了。”他抚着她的秀发,眼中有深深的哀悯。
  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她想起她艳羡的容颜,想起她背着所有人的哭泣,想起他的撒手西去,想起她从别人身上寻找他的踪迹。这不是他,她却又从心底里相信是他,是他的魂灵借了躯壳来看她。
  他到底也曾爱过她吧。日久生情。没有她设想的如胶似漆,却有寻常夫妇养育儿女的恋恋情长。那点滴的情感亦为他所感动眷恋,只是他从不曾说起。最初他找寻的若是镜花的相貌,之后找寻的,其实何尝没有她的影子。
  她渐渐明了,当他倾出全副情感时,她突然想起了往事中的一幕幕,想起她忽略了的丝丝情意。
   “皇帝,是我负了你——”
   她的泪迅猛决堤,想把心中压抑多年的苦都说给他听。
   “太后,草民已完成易容,请太后评判高下。”紫颜冷然抽离出这一场爱恨,静静地用自己的语调,剥开她缱绻的情愁。
  来不及掩饰纷乱的情绪,太后愕然从梦中醒来。
  紫颜身上的黄袍,有活泼泼的香气传来,充满灵性地钻入她的窍腑。是了,这是她依依沉醉的气味。
  太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的技艺的确胜过照浪。其实我想要的,并不是镜花的容颜。”
   “易容不过是人心的药。人心不满,则再改变容颜,仍是欲壑难填。若人心死了,药石无灵,我也不能回天。”紫颜朝太后施了一礼,“在下不过凑巧用对了药。”
   太后微笑,“你是说,我还有得救。”
   “不敢。”
   太后凝视紫颜,他不仅在易容,更在易心。当心事变幻,他的易容术即可拨去迷雾,直指人心。
   “来,你与我出去见他们。想来此次,照浪该输得心服口服。对了,你有何心愿要我答成?”
   “草民只想知道,茜草究竟是不是自愿自缢。”
   太后沉默片刻,道:“是我下的旨。”
   紫颜向她磕了一个头,“草民别无他愿,请太后善待茜草家人。”
   太后奇道:“我的承诺原可让你有数不尽的富贵,或是办成人力之外的大事,为何你只有这个小小要求?”
   紫颜露出稚气的笑容,“在下一不愁吃穿,二不怕难事,茜草既经我手易容,便要满足她的心愿,这是我一向遵从的道理。请太后成全。”
   太后若有所思地道:“也许早有先生在我身边,茜草也不必走这一条路。好,我答应先生。”
   “谢太后。”
   紫颜与太后步出内室。照浪一见他的面,便知输却了这一仗。怎知高明的易容术,不须在求易容者身上出手,亦可令人达成所愿。
  不甘心,却欣赏。照浪不怒反笑,朝紫颜抱拳,“你果然比你师父强甚!有你在世,这人间也不太寂寞了。”然后向太后行礼告辞。他出入宫禁自在顺畅,侧侧冷眼看了,暗记在心。
  紫颜和侧侧随后出了晴翠园。
  掀开轿帘,夜星如眨眼的孩童。清凉的晚风吹来,侧侧心头一快,连日的警醒终于松懈了。紫颜的轿子在前,一颠一颠地上下跌宕,就似前途不可测的命运,起起落落。
  可是她已无惧,就这样跟随他罢,去他想去的地方,不问究竟,不问凶吉。
  夜色如尘埃落尽。
后记:这篇鸳梦,想写太后与先皇、先皇与镜花、皇帝与尹贵妃、以及照浪与红豆、紫颜与侧侧之间的爱情,甚至是长生与紫颜、艾冰与红豆、照浪与紫颜的情感,以及前几篇中提及的莫雍容与晴夫人、熙王妃与熙王爷、尹贵妃与熙王爷、太后与熙王爷、徐子介与封娟、封娟与沈越、萤火与锦瑟、锦瑟与明月……只羡鸳鸯不羡仙,世人皆想鸳梦重温,孰知旧梦难圆。笔力有限,痴人说梦,不知这其中能让看官记得几对,同情几对,如读后有几许感叹,我心足矣。  
番外四  梨园新人
   近来,紫颜迷上了伎乐。
   “一个专业的易容师,应该不仅把人变年轻。”紫颜有一晚对月长叹,忽然想通了,一下子召集府里所有人等。“我修正以前说过的话。这府里可以有‘老’,如果‘老’也是一种美。甚至容貌可以有‘丑’,有‘奇怪’。”
  众人不解,为什么紫颜突然转了性。等到第二天,看到他抹了粉墨,扮成黑脸王张飞,才知道原来是心仪梨园,犯了戏瘾。
  伎人既可涂抹脸谱,又可衣锦簪花,给了紫颜施展才华的第二战场。他一人扮伶人不算,指派其他人也要一起改扮。
  桃园三结义,紫颜扮了张飞,长生去做刘备,萤火只好是关羽。换一出戏码,他要演董卓,侧侧自然是貂蝉,长生就得做吕布。
  这倒也罢了。那日他要当杨贵妃,硬派了侧侧反串唐明皇,长生当然不肯做安禄山。
  “给你加个肚子,一定会像安禄山的啦。”紫颜软磨硬泡。
  “不行,我才不要露肚皮。”
  “那你只能做长生殿了。”紫颜道,“我给你绣个金丝盘龙袍,你立在那里做柱子好不好?七月七日长生殿,看我和侧侧夜半无人私语时……”
  长生一想,安禄山貌似是杨贵妃的干儿子,暧昧来去很有戏可抢。做一根长生殿里的柱子,有什么好?只得悲痛地认了。
  “我……还是当安禄山吧。”
  萤火哈哈大笑,正幸灾乐祸,紫颜轻轻拉他的袖子:“喂,你做华清池,好不好?”
  现在轮到长生窃笑不已。
番外五  照浪是谁?
   紫颜决心调查照浪的来历。
  “他当然不可能姓照,是不是?”
  萤火道:“是,不然他为什么不叫照顾、照亮、照明……”
  “呜,姓照很好啊,可以叫照片、八月照相馆……”长生插嘴。
  紫颜打断长生,吩咐萤火:“既然他不姓照,那么他姓什么?一定要给我查出来。”
  萤火沉吟:“以前我单是调查他的武功、调查他和什么人来往,就是查不出他的来历。先生,从照浪的面相看,他比较像什么地方的人呢?先生一直研究易容,想必能从容貌看出对方的地域籍贯,家世背景。”
  “嗯,你这样一说,他长得像出生在南方、移居到北方的人。和那个什么……沈越是不是有点相似?”
  紫颜这一说,长生立即点头:“对哦,他眉宇间有点像沈越,就是徐子介易容后那个样子。”他顿了顿,想起萤火的脸也被搬到徐子介脸上去过,补充道:“是第一次易容后的样子。”
  紫颜道:“那就按这个线索查下去吧。说不定照浪和沈越是老乡呢。”
  过了几天,萤火诚惶诚恐地来报告。
  “沈越有个族兄,据说自小酷爱易容术,后来不知所踪。”
  “难道说,照浪早已是武林中的传奇人物,他的真实姓名应该是……”紫颜拍案而起,“沈浪!”
  (长生心声:不是沧浪就好。)
注:番外三里的王怜花,和本番外中的沈浪,均出自古龙的《武林外史》。至于沧浪,喂,叫你呢,出来跟大家认识一下。
番外六  萤火的情报
   侧侧住了几月后,长生忍不住到沉珠轩找萤火磕牙。
  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少夫人不是每晚都歇在朵云小筑吧?”
  萤火耸肩:“不知道。”
  “有几晚我看见她在披锦屋。”
  “她是少夫人。”
  “那他们索性住一起好了,为什么要分房睡?”
  萤火想了想:“空房子太多吧。”
  “不对。”长生急了,“你不觉得……那个……他们不像夫妻?”
  萤火无动于衷,见长生瞪他,才道:“不关我事。”
  “侧侧一定有什么目的。”长生撺掇道,“要是她突然带走少爷,你知道上哪里去寻他们?”
  萤火摇头:“不知道。”
  长生气得跳脚:“貌似你是望帝啊!这都不知道。给我去查!”
  他好说歹说,萤火总算答应了。
  三天后,交给长生一张淡紫的信笺,上面写着——
   丙申日,未同住。紫颜歇于亥时,侧侧歇于子时。
  丁酉日,未同住。紫颜彻夜未归,侧侧歇于子时。
  戊戌日,未同住。两人在养魄斋相对绣花至亥时。
  丙申日,眉来眼去十八次。
  丁酉日,紫颜外出,侧侧望天长叹十三次。
  戊戌日,眉来眼去三十八次,侧侧刺到手指三次。两人共织完织锦二十九尺。
   长生道:“这根本看不出什么嘛,亏你还是望帝。”
  萤火抽出一张水蓝信笺,长生狐疑接过,发现这上面记录了更详尽的情况。
   丙申日,长生歇于子时。在披锦屋外吹风一个时辰,在朵云小筑外吹风两时辰。打嗝五十四响,放屁一次。
  丁酉日,长生歇于子时。跟踪紫颜至揽景楼后迷路,花一个时辰回紫府。在朵云小筑外吹风两个半时辰。酉时后跑茅厕七次,疑是晚膳吃了侧侧夹的一片茄子。
  戊戌日,端茶送水二十五次,打破茶盏八只,因紫颜、侧侧未留意,又打破茶托两只,绊倒一次,均无果。
  长生怒道:“谁让你查这个去了!”
  萤火悠悠地道:“貌似我是望帝,自该什么都了如指掌。”神秘地一笑,“你想不想知道先生丁酉日到底去了哪里?”
  长生一喜:“你知道?太好了。好兄弟,快告诉我。”
  萤火不语,死气沉沉板了脸。
  长生掏出紫颜给的戈折扇塞在他手中,摇着萤火的手道:“快说快说。”
  萤火仔细把扇子收好:“我那日光顾了保护你,怕你回不来,一意留心看着你的动向,没管先生去哪里。你看,我够义气吧!”说完,施展轻功三步两步闪开十余丈,剩下长生一人跳脚。
  紫颜那天究竟去了何处?紫府里每个人都很想知道。
   ——刀刀插花:“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刀刀插花二:“知道我也不说。”
  ——刀刀插花三:“打死我也不说。”
第七回  云烟
   微凉的风过,园子里的草木被吹得七零八落,扫地的童子们躲在檐下避风,窃窃私语倾谈着。低切的语声遮不住初冬的荒凉,枝头的黄叶子孤零地飘,在空中打了个弯,漫无目的地荡下来。
  长生缩了缩脖子,把窗子关上,回头瞥了眼懒洋洋倚在香木榻上的紫颜。如此天气,紫颜常会出门闲逛一阵,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等回来了,一人赖在榻上闻香食花,不怎么搭理人。
   “近来没生意啊!”长生感叹了一句。立冬已过,天地始冰,他许久没捞着好处,眼看天气越来越冷,怕更没生意上门,不由苦恼。
   “有空你就学易容呀。”紫颜放下一瓣海棠,立直身子。
   “我要对了真人学,老是朝了假人捏脸模子,无味得紧。”
   紫颜忽然兴起,乐呵呵跑到长生面前比划,笑道:“那我来为你易容如何?”
   “我……我不易容。”长生警惕后退。
   “咦,你既学了这行,不用自己的脸试下,怎么能成。”
   “不行……”长生后怕地捂了脸逃开,“我这张脸不能动。”
   紫颜挑眉道:“凡学易容者,必会为自己易容,你不学这招无疑于门外徘徊,始终不能成大器。”
   他眼中凛然掠过一道光芒,温和的笑容里因此有了肃杀的意味。长生觉得两人间长出一层冰,尖锐的刀柱刺得脸生疼,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
   “还是不成。”长生颓然放弃,他不想看紫颜生气,但此刻宁愿触怒少爷,也不想改变一直以来的坚持。
  他不想让自己易容。个中缘由,竟难以对少爷启齿。
  以为这下紫颜是要怒了,不想少爷笑吟吟地倾过身来,扳住他的身子,闪着一对水灵灵的眼。长生一颗心忽悠悠地,横亘在两人间的冰便全化了。
   “长生——”紫颜拖长了声,微颤的字音带了祈求,渴盼的眼神犹如痴爱糖果的孩童。长生知道不妙,果然听到少爷撒娇道:“我想你多学几分本事去,不会糟蹋你的脸。你放心,有我在,准还你一张漂亮庞儿。你就允了我,让我施展一下手艺。”
   长生毫不迟疑地摇头。纵然真的触怒了紫颜,也在所不惜。
  一只手有力地托起他的下颌,长生不敢看少爷微嗔的眼,撇过头去倔强着。
   “想触怒我吗?”紫颜扬眉仰面,目光斜斜射来,略略上升的音调潜藏了怒意。
  长生低头,不敢猜测紫颜是否色厉内荏,但觉他话中心灰意冷,像晃眼的水上浮了薄薄的灰。可是,绝不松口。
   “少爷让我做什么都好,我不想易容。”
   紫颜拂袖而去。
  等少爷走了,长生心下委屈,憋足的一口气突然松了,怔怔地把满腹辛酸噙在眼里。
  萤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应了少爷就是,是他,你还不放心?”
   长生飞快地擦了擦眼眶,淡淡地道:“这张脸是找到我家人的唯一线索,除去这长相,没有任何东西能区分我和他人。”说到这里有几分哽咽,仿佛吃进一口风,禁不住咳了两声,“我不能忘了我的长相。”
   萤火哑然,不知怎去劝慰,只得说道:“易容后再卸掉就是了,何苦执著?”
   长生无语,摇了摇头,打开房门往自己屋里去了。
  他知道心底里怕的是什么。
  他最怕这已是一张易容后的脸。或者,那即将易成的容颜,会令他蓦地想到一段过往。他怕承受不起。
  走入萧瑟的院子,真的,冬天已经来了呢。
  长生转到雅荷水榭,刚关好房门就止不住呜呜哭起来。他不怕萤火去嚼舌根,明知对方是口紧的人,才会把压抑在心中的愿望说出。可回想起来,他不假思索告诉萤火心意的同时,也是想找人把这话传给紫颜吧。
  矛盾。他若说出想寻找家人,紫颜会以为他不想留在府中,要是真的被谁认领了回去,离开这住了大半年的地方,他又舍不得。常人哪有这等福分,学得紫颜易容术的一招半式、一鳞半爪,他明明可窥堂奥却进退两难。长生心下难过,把一床兜罗锦被濡湿了大片,哭得几欲气绝。
  落完一场泪,不见府里有人来看究竟,越发气苦。抹干了眼泪,他黑脸走出房,茫然走了一路,发觉到了流风院。穿过流风院,有条小道直通紫颜的披锦屋,长生苦笑了笑,他就像只没头苍蝇乱窜,到底仍是挂念紫颜。
  他正想走回头,忽地听到院子里红豆大声说道:“是,我是呆不下去了!”
   长生藏起身子,悄悄避在粉墙后观望。艾冰铁灰的脸僵在风里,抖着唇不言语。
   “横竖他早看破我们,不死不活地呆在这里看人眼色,有何趣味!”
   长生吓得手足发软,差点扶不住墙,等想到红豆说的“他”是紫颜,定了定神,强打精神听下去。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你不想跟我在一处。”艾冰气苦地叹息,“你的心若是跟我,我陪你上刀山下火海亦无妨。但你的心明明在他处,欺瞒我为他卖命,我不干。”
   长生听得糊涂,转念一想,艾冰所指的“他”定是照浪无疑,暗骂两人到此时仍有异心。可眼见得艾冰爱断情伤,不由有几分怜悯,只盼两人迷途知返,就此服从紫颜了也罢。
  红豆低下头,缓慢而感伤地道:“我对不住你。”
   到头来,这缘分,仅得一瞬间。
  艾冰朝空处看去,眼前愁云惨雾像是结了网,光影浮泛看不真切。早知如此。他心中长叹,想起紫颜的音容笑貌,稍觉心安。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这个人,曾经定下的契约若仅是一纸空文,那么留在这里开始新的守候,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你走罢,强留你在这里,大家不开心。”
   红豆的身子晃了晃,她想走很久了,但听到他这样说,脚下这一步竟是万分犹豫。不知觉中,一步已然踩出,想想竟是回不了头,又踏了一步。
  艾冰眼中的瞳光急速收缩。咫尺天涯,回不去了。
  看他木然转过脸,红豆的心一空,毅然向紫府外走去,不再回头。
  艾冰冷冷地加了一句:“告诉他,我不干了!”说完险些掉下泪来,这一句就是割断了从前所有牵绊,眼睁睁看她决然离去。他吸了吸鼻子,听得耳边有动静,忙强打精神,向长生的藏身处掠来。
  长生没奈何现身,艾冰揉了眼道:“这儿风大,你怎么来了。”长生盯着他的眼,涣散的眸子不再有神采,忽然感觉同病相怜。他是真心待红豆吧,苦苦守着她以为就是一生了。长生勾起心事,想,到底哪里是安身立命之地呢?
   “你呢?为何而来,为何留下?”
   长生这一问,艾冰知无法回避,索性爽快地道:“城主把她许给了我,只说帮他刺探出紫先生的来历,就成全我们。”苦笑地想,她不过是照浪安他心的饵。
  长生叹道:“照浪的话你也能信!他向来不做赔本生意。”本想再安慰他两句,想想自己意兴阑珊,提不起有兴味的话,便也罢了。
  两人默然相对,艾冰自觉无颜,找了个借口闪进屋里。长生怔怔地站了会儿,想到紫府前阵子的热闹,如今好容易聚了,不知几时散尽,伤感地抽了抽鼻子。
  走过流风院,自然而然步入紫颜房前,长生想到少爷生气的样子,微微心疼。想了想,垂手到门口叫了一声。没听见动静,就伸手推门进去,正房里没见人,往旁边厢房里寻去。等到了后面,屋子里烟气蒸腾,四只影青瓷博山炉肆意地吐着香烟,云雾中变出万千幻景。明空照月,崇台累榭,忽见窈窕佳人望月抚琴,楼外玉溪流水淙淙。
  纤手一抹,那云烟消停无踪,仿佛皆被收入神仙的乾坤袋。紫颜嚼着花瓣,若无其事地问:“你来做什么?”
   长生这时看清房中的陈设,有数十只人偶的头排了奇门阵法似地环绕紫颜,每只人头须发皆全,面目模糊。紫颜座前正放了半张脸孔,眉毛扎到大半,鼻子却是歪的。
  长生好奇地走近,那脸孔的一只眼珠森然盯着他,随了他的步子骨碌转过一圈,唬得他往后一跳。紫颜呵呵轻笑,眉眼大见缓和,长生方敢应声道:“红豆走了,我来向少爷说一声。”紫颜叹气,“我没怪她,这傻丫头,看不清自己的去处么?”
   “她能去哪里呢?”长生忍不住有点担心。与红豆虽没什么交情,毕竟她府里住了几月,不想见她出事。
   “顺其自然罢。”紫颜浅浅一笑,这一笑顿时放下过去种种。长生的视线跟随他的手而去,见他拨弄着座前人头的修眉,轻唤长生的名字,“我在给你易容,你瞧瞧像不像?”
   长生暗想,这丑人怎能像自己,气恼地道:“少爷别寒碜我,我没福气让少爷易容。”
   “啧啧,你不乖,又来了。我偏不让你如意!等着看吧,我先把这张丑脸易容成你的样子,再把它重新换成最难看的脸!气死你。”紫颜说得咬牙切齿的,偏偏吐字生香,神情比小孩子赌咒更认真,惹得长生失笑。
   “罢了,罢了。”长生想,少爷分明没生他的气,故意闹了玩呢。他不想再和紫颜胡闹下去,抬足往外走,“我去吩咐厨房做点好吃的,艾冰心情不好,不晓得吃不吃得下东西。”
   “我也吃不下。”紫颜一脸委屈,伸手指指自己。长生装作没听见,捡起一瓣花放在嘴里,一路嚼着出去了。紫颜手一抖,狠狠拔掉一根人偶的眉毛。
  走了几步,长生想到披锦屋里缭绕的云烟,越想越不妥。少爷只有在正式施术时才会用特别的香,那铺天盖地遍及房屋的香气,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左思右想放心不下,长生径自出了府,往蘼香铺寻姽婳去了。
  蘼香铺后有极大一个院子,正是姽婳的香绾居,房前藤蔓丛生,香花抱石。借住在香绾居的尹心柔,持了一方三寸多长的大块深色沉香左右翻看,赞叹不已,“只此一块香便价值数百金,真是难得。”
   姽婳横过一道花枝,笑道:“一种香气好记,若是让你同时闻上十来种香味,不晓得你辨得出几种,又会记得几种?”
   尹心柔在后宫日久,闻言反觉新鲜,叫姽婳拿香来试。姽婳便把伽楠香、甜香、辟邪香、金凤香、龙脑香、枕臂香、木香、甘香、白檀香、麝香等十数种香料一一给她嗅了,每种香从密封的坛罐中取出,到最后香味盘旋叠加,尹心柔渐渐失却了察觉香气的能耐。
   “糟糕,我竟闻不出味了。”她失望地叫道。
  姽婳咯咯地笑,背过身去闭目把各种香的来历说了一遍,末了得意地道:“这蘼香铺里有上千种香气,给你三年,若是能全记住了,才算有资格住下。”
   尹心柔微笑,紫颜安排她住在此间,是知道这里绝不会寂寞吧。与这些美妙的香气朝夕相伴,哪怕足不出户,囚禁在此处一辈子也是甘心。
  长生伸出头来,边走边皱眉道:“讨厌,什么香气这么重,简直熏死人。”
   姽婳睁开眼,“你家又有客到吗?”
   “没。我特意来问姑娘——”他话未说完,尹心柔举起一瓣香放到他面前道:“你猜,这是什么香?”
   长生闻了闻,惭愧摇头。尹心柔大为得意,“这是十三味女儿香。”长生俊脸一红,道:“我一个小孩子,拿什么女儿香来考我。”尹心柔看他害羞的神色,想到皇上,心里一荡,继而黯然。
  长生见她被问住了,忙趋到姽婳跟前,问:“有件奇事想问老板,我家少爷在屋子里烧了一种不知什么香,满屋子烟云,倒像瑶池仙府似的。”
   姽婳笑问:“他用的是博山炉吧?”
   “的确是莲花座的炉子,我想问那烧的是什么?”
   姽婳道:“他用的熏炉本就容易烟云缭绕,加上那香该是我给他的‘云烟’,顾名思义便是烟霭四合,宛若沧海。怎么,今趟他竟为自己烧起那香了?”
   长生蓦地想起,少爷说过烧香是为自己续命,没来由地紧张,顿足道:“我也不知,我回去再瞧瞧。”
   姽婳道:“你别急,把情形好好说给我听。”长生一一说了,姽婳一戳他脑门,呵呵笑道:“你呀,险些又上他的当,他是诱你去易容呢。我那香有些奇妙处,你若应了他,就会知道了。”
   “是什么奇妙处?姽婳姐姐快说给我听。”
   “他是我大主顾,我才不会得罪他。”姽婳坏坏地一笑,把长生往院子外面推,“喏,你回去应承他就是了,有那香护着你,不会出事的。”
   长生老大不自在,心里痒痒的,有几分松动。紫颜的手艺他早就深信,矜持着不肯让少爷易容,背后的缘由他并不愿细究。喜,怒,哀,乐。紫颜太过从容与悠闲,有时他也想看看少爷发怒与悲痛的样子。至今,他不肯易容,这似乎是唯一让紫颜恼怒的一桩事。
  但此刻,诱惑紫颜的他,如今也被深深地诱惑。
  如果他允了少爷,他会以何样面目重现?那面目里,有没有任何前尘往事的蛛丝马迹?他是个被捡到的普通孤儿,还是个暗藏秘密的非常人物?长生觉得这些谜团撩拨着他的心。就像走到迷宫尽头的寻宝人,看到一只金光灿灿的宝盒,打开抑或不打开,他渐渐倾向于直面未知。
  少爷,总不会吃了他的。长生心中的好奇终于盖过了隐隐的恐惧,倘若可以趁机要挟少爷……他欢呼一声,冲姽婳开心告别。
  刚出蘼香铺,巷子中央有一人从轿里探出头来,向他打招呼。长生见是照浪,按下惊惧故作安然地道:“城主上回输在我家少爷手里,现下想是恢复元气了?”
   如一滴雨落在止水中,层层漾开了,照浪的眼在太阳下折出斑斓的精光。他嗤笑一声,不在意地道:“你这个奴才真是刻薄!我带了千匹锦缎求他办事,你和我斗什么气?少不得有你的好处。”
   长生望去,果然轿子后面有几十个脚夫推了车。自从呆在紫府后,长生私下里收受了主顾不少金银,皆留着以备有日寻找亲人。听照浪一说,他的脸微微红了,笑道:“有生意上门,我家少爷当不会拒绝。只是城主的易容术惊人,何必来找我们?”
   照浪不答,合上轿帘打发轿夫快行,长生满腹疑问,快步赶在他轿子前,先一步去拍紫府的大门。
  开门的艾冰见到照浪,眼睛通红。照浪看向别处,闲闲地说道:“红豆来过,我赶她走了。”艾冰一下子手足冰凉,知他早已全看破,来不及想前因后果,一把扯住他的领口道:“你……”说了一句,愤恨、心酸、忧虑全哽在喉间,噎住下面的话。
  长生急忙推他道:“你追她回来要紧,别在这里纠缠!”
   艾冰松手朝府外疾奔。
  照浪斜了眼瞧长生,清冷的眼神似在寻思。长生被他看得发毛,道:“进屋吧,少爷在里面等着呢。”
   “据说,皇上有个亲哥哥。”照浪突然说了这句,嘎然而止,凑近了长生像要吸取他身上沾染的香气。长生咯噔一下,合度地微笑,“是吗?”照浪点头,移开眼漫不经心道:“不过你年岁太小,要有我这年纪还差不多。”
   长生想到紫颜的话,这府里不会有衰老存在。他的青春年少,究竟是不是一场假相?
  他忽然很想易容,想看看自己老了会如何。
  引着照浪来到披锦屋厢房外,长生一开门就看到散漫的云气,如蛰伏的蝙蝠扑面飞来。他急忙掩上门,对照浪道:“城主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许是紫颜听到他的声音,再拉开门时烟云尽收。长生放了心,蹑手蹑脚走进,向披了潞绸狐皮袄子的少爷行礼道:“照浪城主求见。”紫颜回转身,脸上抹去了峥嵘棱角,竟是五官全无,平板如一页白里透黄的书皮。
  长生着实吓得不轻,一颗心猛然拎在手里,倒退了两步,指了他说不出话来。
  紫颜的笑声传来。他掀开遮盖的一方象牙色素纱,冲长生眨眼道:“吓着了没?”
   长生魂魄初定,当然没好气,“少爷老拿我玩儿!要是我胆子小吓晕过去,少爷就不能帮我易容了。”
   紫颜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欢喜地道:“你说什么?你答应易容了?哎呀!”他的双手抖了抖,丢下长生兀自揉搓起来。长生心里竟有些感动,紫颜虽是成天笑眯眯的,好像也很少见他这般喜悦过。想想住在此间这么久了,只此一事算是达成紫颜一直以来的心愿,长生微觉愧疚。
   “答应归答应,少爷也须应我一桩事才好。”
   “好说,好说。”紫颜没口子地应了。
   “此外,照浪在外面等着,他想请少爷易容。”
   “让他等好了。”紫颜拉过长生,一拧他的鼻子,“这里要改……这鬓角的头发也要拔掉……给你添一颗痣好不好?在嘴角好呢,还是在额头好?要不点在眉心扮观音?耳垂索性改大些,眼睛嘛,撑个双眼皮罢,你那内双看不清楚,不够威严……”
   “等下,少爷你究竟想把我扮成什么样子?”
   紫颜睁大了眼,想了想:“唐三藏西天取经,你来扮观音,萤火可以做唐僧……”
   长生先前的感动和愧疚顿时烟消云散,怒道:“你不是说学易容吗?怎么成了唱戏?”
   “好啦,好啦,戏装扮相要画得像也不容易。你功底差,就从那个先练起。”紫颜开始碎碎念。长生不无气馁,一心以为紫颜是为了正事,末了只是整治他一番,少爷的心思不能以常人度之。
   “可是,少爷刚刚应了我一桩事。”
   “你想拿什么来换呢?”
   “我要看少爷真正的脸。”长生决然说道。
  紫颜的笑容慢慢淡去,像一朵花静静地收起。他森然道:“你不怕吗?如果看到一张像刚刚那样的脸。”长生骇然,回想那恐怖的一幕,少爷怎会脸面全无?勉强笑道:“哪里会有那么惨。”说完竟有点口吃,咿啊了两声说不下去。
  如果,紫颜曾经失却了他的脸,如果,那才是他学易容的原因。长生只觉身上有一片肌肤被剥开,鲜血淋漓地呈现在白辣辣的日头下,哀痛无声。
   “你去叫照浪进来吧,我忽然对他感兴趣了。”紫颜一挥手,结束了两人间的对话。
  长生悬在半空的心落了地,摇了摇头,从脑海中暂时抹掉那张凄绝的容颜。少爷的脸,应该完美无瑕。这样想着,突然记起紫颜以前说过的话。“我的样貌过于妖冶,由面相看亦不是长寿的命。”既是如此,就不会是被毁得没脸见人。
  他放心打开门,去迎照浪。
  照浪进屋时笑容暧昧,他内力惊人,长生不知道他是不是偷听到了什么,看他一脸得色很不高兴。他坐下后,翘起腿瞥了长生一眼,傲慢的样子令长生嫌恶,忍不住对他说道:“喂,你想找我家少爷办什么事?可以说了。”
   “不是在你面前说。”
   长生一听,恨恨地顿足,回身白了紫颜一眼,直接摔门走出去。
  照浪把目光从门口移向紫颜,若有所思地道:“你相当宠他呵,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紫颜轻笑,“这回你来,是想我为你易容?”
   照浪一怔,“不错,你真是聪明。”
   “但不知你想易容成什么样子?”
   照浪缓缓说道:“很简单,我要你最爱的一张容颜。”
   紫颜笑得诡异莫明,照浪只觉屋子里簌簌地暗下来,仿佛被人拖到了十八层地狱,迎面是狰狞的恶鬼。他心里一抖,发觉紫颜邪恶地笑着,眉稍眼角写满了狡猾与卑鄙。
   “你不后悔?”紫颜问得很慢。
  照浪生平没怕过什么人,在这一刻竟讶然无语,艰难地点了点头。应完紫颜,他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应该后悔呢?
  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紫颜的脸登即恢复正常,甜美柔和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浮现着。敢在紫府这样嚣张的人,除了紫颜的夫人侧侧外自无他人。照浪往常不爱见她,今趟却难得松了一口气。
  侧侧一进屋就护在夫君身前,紫颜很配合,做出弱小可怜的样子,躲在她身后偷笑。她站定,指了照浪道:“这个死人又来这里想挑衅什么?我们可不怕他!”
   照浪勉强笑道:“我这回带了厚礼,想请紫先生为我易容。”见侧侧的眉一扬,立即接下去说道:“我想要紫先生最爱的一张容颜,这该不难做到。”当下抽出礼单递了过去。
  侧侧道:“哼,还有什么好说,我家紫颜最爱的自然是我,难不成你想易容成我的模样?”紫颜见她对那张礼单熟视无睹,悄悄伸手接过。
  照浪微笑,“这个嘛,在下不敢苟同。”
   侧侧回头问紫颜:“你来跟他说!”
   紫颜笑眯眯地盯着礼单道:“碧鲛绡十匹?哗,这可不易得。鸳鸯绮五十匹,侧侧,可以给你做几床新被子。龙油绫百匹,这是女蛮国的珍贵之物,避雪衣也有了。云缎百匹,这却寻常见了。六铢纱和三梭罗,这是侧侧你喜欢的。金线锦、翠毛锦、唐锦……唔,城主这一送,春夏秋冬的衣料都有了,真是多谢。”
   侧侧待他说完,叫道:“你说,你最爱的是什么样的脸,这就告诉他。”
   “不可说,不可说。”紫颜神秘地一笑,“一说就不灵了,易容之前,我什么都不说。”他对了照浪肃然道:“每个来易容的人,舍弃了过去,才有想要的将来。能舍得,才能重生。你确定想要那一张脸,我就给你。”
   照浪笃定地道:“是,我想要。只要你没有骗我。”
   侧侧看出其中玄机,照浪必不是兴之所致,随意为之。他究竟为谁而来?他心目中紫颜最爱的容颜,莫非早就有了定数?
  紫颜道:“我易容时,必给主顾最想要的容颜。”
   “你也有舍弃吗?”照浪问。
   “当然。”紫颜开心地笑,“没看我过几天就丢弃一张脸吗?”
   侧侧面有忧色。她隐隐知道紫颜丢弃的是什么,或许,有更多不为她所知的放弃,方能成就今日的紫颜。想到这点,她涔涔汗下,难道紫颜最爱的竟会是那人的脸吗?
  她试图看透紫颜的心思,却见紫颜镇定地微笑,“你以为,真能凭一张脸,就知道所有的前尘往事?”
   “你敢给我看,我就敢要这张脸。”照浪断然道。
  云烟倏地飞腾而起。紫颜道:“去叫长生来。”侧侧应了,慌忙跑出门去。这时提到长生的名字,令她的心更是一慌。等两人转回屋里,漫天烟雾飘荡,竟可见雕梁粉壁,光华灼目,彩幄翠帱,香飘万里,活脱脱一个极乐世界。
   “过眼云烟,你,都放下罢!”紫颜手中刀光闪过,直直刺向照浪。
  传说有一种刀法,不杀人不伤人,在看到眩目的刀光时,人已入幻境。照浪身负绝顶武功,可眼睁睁看那刀光劈来眉心,偏动弹不得。仿佛那烟云化作了女子缠绵的手脚,盘上他的身躯,直把四肢都锁得牢牢的。不知哪里来的刺目亮光洒在刀身上,再借由薄薄的刀片斜射进照浪的眼,如一根针透脑穿过,照浪两眼发愣,被这光影催眠入定。
  照浪本是最熟悉易容之人,此时只觉魂灵突然被抽去,意识混沌莫明,不晓得到了何处。唯有大片烟云如潮涌,前仆后继要把他推开,推至沉沉黑夜。心底里有声音在提醒他,是着了紫颜的道,中了紫颜设下的圈套,一任他如何运功、如何想着破解,就是没法看到一丝清晰的景象。
  云烟变幻,那走过来的窈窕女子,不是初见时的红豆吗?这是幻影,照浪清醒地看破,心中冷笑,紫颜啊紫颜,休以为我会怕你这小小伎俩。这女人已非我所爱,弃如刍狗敝履,这就能控制得我了么?俗世之爱,早不在我眼中,是否是你没有预料到的呢。
  柔美的曲线化作了男儿,这小小少年不是长生吗?紫颜,你看出我的用意了?是的,这是你最爱的脸吧?你千方百计寻了他来,是想靠近那不可及的高处吗?你的用心被我猜破了,你怕不怕?你给我这张脸的话,这少年会不会怕?呵,紫颜,你到底是谁,眼看我离你真正的那张面皮,已经不远了。
  这个充满恨意的男人是谁?等等,紫颜,我记得他叫萤火,是你的手下。可他眼中的凌厉绝不属于常人,我一定曾经遇见过他。仿佛是多年前,被我劈过一刀的人?不,那人已经死了,连同他整个帮派被我连根拔起。那一种恨意很多人都会有,你知道,我灭了多少门派,这江湖中怎么还会有我的仇人。
  紫颜,你为什么在我心底窃笑?你走出来,让我看清你的脸。你的师父调教不出如今的你,到底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超越于他,超越于我。
  照浪颠三倒四地乱想,长生和侧侧于烟云中望向他,脸上的血肉一点点增添,慢慢化作另外一个人。两人皆看得目炫神迷,心神不敢稍动,怕被那花样百出的易容手艺给吸了魂魄。
   “照浪的眼神清澈有力,绝不似我要易容的那人。因此,要以波鲧族的鱼人之泪,点在他眼中。”紫颜说着,从镜奁的上层取出两片透明若水珠的玩意,撑开照浪的眼皮放了进去。顿时,他发直的眼神变得柔和了。
   “这五年间,你寻了不少稀奇的东西。”侧侧艳羡地看着。
  长生心里微想,五年,他们有五年未见了么?
   “可惜经不得用,眼看这里好东西越来越少了。”紫颜惋惜着掩上镜奁,“看来过一阵,该出门走走。”
   侧侧忍不住道:“这回若是出门,一定要带我去,不许再偷偷溜走了。”
   紫颜狡黠地眨眼,“说不准。”说话间,照浪的脸庞消瘦了一圈,长生和侧侧皆未看清他如何摆弄的,大叹神奇。
   “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他的脸太宽,我又不能真的为他削脸,不然等他醒了,怕要拆房子。”
   “你易容的相貌到底是谁?”侧侧越看越糊涂,不是她,不是长生。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是家母。”紫颜一本正经地道,“身为人子,最爱之人舍母亲外又能是谁?照浪何其有幸,能一睹我娘的容颜。”
   长生和侧侧相视发呆,苦笑大笑傻笑痴笑,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个结局。
  年岁未至三十的少妇容貌逐渐呈现,紫颜满怀敬意,一丝不苟地为“她”修补出光滑细嫩的玉肌。他大致弄完脸面,取了金丝为胎、包以绢纱的骨架,钩织上细软的毛发。长针飞突之间,一挽青丝如水流泻,但见他巧手翻腾,几个假髻跃然其上。
  紫颜认真地把假发戴在照浪头上,与他自身的头发缠绕在一处,用玳瑁梳把鼓出的乱发压低了。再缀上金鸾钗,插了翡翠翘,饰以珍珠鬓花,把发饰收拾停当。
  开始上妆。他拔去杂眉后,以石墨轻点蛾眉,丹脂敷面,薄薄打上一层淡妆。见“她”脸色稍暗,用杭州官粉点在瑕疵上,最后扑上玉簪粉。他瞥了长生一眼,停下手道:“记住了,珍珠遇西风易燥,而玉簪过冬则无香。春夏用珍珠粉,秋冬用玉簪粉,切不可弄错。”
   见长生一脸茫然,侧侧解释道:“玉簪粉为玉簪花加胡粉合成,珍珠粉是以紫茉莉花仁提取。你记不住也无妨,只消念这句诗便得了:‘玉簪香粉蒸初熟,藏却珍珠待暖风’,可不就记着了。”
   长生涔涔汗下,小声说道:“这个粉那个粉的,少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每日光顾看都看不过来。”侧侧叹道:“别说你,就我在爹身边看了一辈子,也不会他这鬼斧神工的本事。”两人感慨不已,打点精神继续看紫颜翻云覆雨。
  等紫颜妆点完照浪的面容,招呼长生取一套妇人的衣饰来。长生忍了笑,飞奔去流风院寻了红豆的衣裳来。三人一齐为照浪穿上一件青绸麒麟女衣,眼见大男人变成娇滴滴的女儿身,其中怪异叫人哭笑不得。
  该把照浪弄醒了。
  侧侧忽想起一事,拿起紫颜的手掌,嗔怪道:“你几时学的刀法?竟能让他昏迷?”
   紫颜摊开手,上下一翻,再把手心对了她时,多了一把蝉翼似的尖刀。刀身发出幽眩的黄光,阴恻恻有如来自鬼蜮,让人从心底里兜上一股子寒气。
   “这把刀叫‘镇’,点中印堂会震慑住人的精气神,配合‘云烟’拟幻催景,受术者便会视烟云为实体。这是易容术,不是刀法。”紫颜袖中露出另一把刀,与其说是刀,更似一块扁扁的木头。“桫刀是来唤醒他的,长生,你过来试一下。”
   他把刀放在长生手里。长生颤抖着,在照浪柔美的脸庞前停下,尴尬地问:“点在什么地方?”
   “人中。”
   说完,紫颜往照浪口中塞了一颗晶亮的药丸,侧侧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那是落音丹?”
   紫颜笑而不答,示意长生把桫刀按下去。与此同时紫颜长袖一舞,云烟顿止,倏地像妖精逃回洞穴,齐齐往博山炉里钻去。
  照浪睁开眼,看到忍俊不禁的侧侧、神情古怪的长生和端正敛容的紫颜。他摸了摸脸,冰肌玉骨啊,不由满意地笑道:“你真是神手,不晓得给我安了什么模样,快拿镜子来。”
   他的嗓音脆脆软软,仿佛能拧出水,完全化为女声。一说完,人从椅子上弹起,以比恶狼更快的速度冲到能找到镜子的地方。侧侧的笑声传来,“你不看会好些。”
   照浪看清了他的相貌,怒气冲冲回身对紫颜道:“这人是谁?!”
   “我娘。”
   照浪一愣,呆呆地重新审视镜中的容颜,“那么你的相貌像谁?”
   紫颜鬼鬼地一笑,“要叫你失望了,我更像爹。”
   “我付出千匹锦缎,得到的就是这张脸?”怒气极力克制压下,但暗藏的愤懑正待爆发。
   “是呀。”紫颜拍手道,“要谢谢你,我府里今后几年的衣裳有了着落。”
   照浪忽然伸手去拽那张面皮,想把替换上的这张脸拉下。奇怪的是,脸皮纹丝不动,就如生就在他脸上。
   “我没见娘很久了,如今看到她就在身边,分外欢喜。”紫颜悠悠说道,格外气定神闲,“即便以你之能,没十天半月,想是不能完全除去这张脸皮而不伤自身。这是你舍弃自己的脸一心求得的,好自为之吧。”
   侧侧心中无比畅快。前次照浪输在紫颜手中,尚不能解她丧父之恨,如今见他这位武林中最有地位的人物居然安上了妇人的面孔,实在痛快解气。
  照浪青筋欲裂的脖子,忽然褪去了红色。他意识到发怒绝非解决之道,这一放下,即刻恢复了以往傲慢的姿态。
   “那好,我就以你娘的面目,到江湖上多杀几个人,多灭几个门派!叫大家记得你娘的好!”他说这几句话时怨恨恶毒,偏偏以柔媚的女声说来,令人闻之心惊胆战。照浪紧握的拳头瞬间积聚真气,“啪”、“啪”两记潜阳手,把披锦屋的大理石地面砸出五、六个坑来,一时间烟末纵飞。
  侧侧挡在紫颜身前,红袖舞动,将袭来的气劲消解于无形。长生见势不好,慌忙远远避开去,站在门旁,预备照浪再发飙就即刻去唤萤火。
   “好,好,我投降。”紫颜捂了鼻子,摸索着掏出一个紫金釉的小瓶,郑重其事地揿在照浪手中,“这是芸香叶加秘方提取的香油,用它洗面,不出三日可令面皮松脱。”
   照浪将信将疑地攥了小瓶,伸长臂膀指了紫颜的脸道:“我若是恢复不了原貌,一定杀了你!”说完恨恨地瞪着三人,甩袖往外走去。刚走了两步,扯下假髻,扔了女衣,一路愤恨地把能丢的装饰都丢了。
  侧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得意笑道:“好!今后我看他再怎么神气!”
   紫颜掩嘴道:“是啊,要是他发现那不是什么洗脸的方子,而是驻颜水,会不会过来火烧我的家门?”
   长生倚门而望,忽然惊道:“红豆出事了——”他吃吃地指了门外,“艾冰抱她回来了!”
   他话音刚毕,艾冰与红豆的身形已出现在眼前。艾冰飞身而入,把红豆放在榻上,向紫颜跪下,惨然道:“她被照浪拒之门外,一下想不通,竟自毁容貌。请先生救她!”
   紫颜走过去,捏起红豆的脸,一道鲜红的刀伤横亘面颊。好在刀气不强,未伤到筋骨。他叹息道:“这是她第四张脸了,她不是自毁,是想重生。”
   艾冰眼露期望,看紫颜爱怜地为她审视伤口,听他续道:“以她的功力,想自尽亦轻而易举,不必划此一道浅伤。依我看,她是对照浪完全死了心,想从头好好过日子。既是如此,这里你们不能再留下了。”
   艾冰愕然,想到终是欠了紫颜太多,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恭敬地向他磕了三个头。紫颜沉吟片刻,道:“罢了,等我为她恢复容颜,你们以本来面目去他处隐居。照浪他这阵子不会来找麻烦,你们走得越远越好。”
   艾冰俯首领命。紫颜取了伤药,为红豆补颜整容,揭去先前覆在她脸上的面皮。他手脚甚快,不多时,红豆现出了最初的容颜。艾冰痴痴凝望,他朝思暮想的是这一张脸啊,睽隔了多日不见。
  紫颜朝他招手,“你来,我也去了你的易容罢。”
   艾冰依言乖乖坐了。长生忍不住插嘴:“先生的易容是如此容易去掉的么?”
   紫颜道:“不一定。照浪那张脸比较难去。”
   长生道:“那等艾冰好了,是不是该轮到我?”
   紫颜停下,瞥他一眼,道:“哦?你想好了,不怕了?”
   “我也想要那云烟之香,但不想昏迷,我要亲眼看先生施术。”
   这是要紫颜正经地为他易容,而不是随意拟上戏妆。紫颜点头,“可以。不过今日太耗神,过几日我再来为你易容。”侧侧听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长生却是不知,只管天真地应了。他那点肚肠紫颜岂会不知,正中下怀,不由开心地微笑。
  艾冰、红豆恢复了旧貌。红豆歇了三天,神智渐渐清明,和艾冰的话多起来。艾冰见她不提一句旧事,心下又是欢喜又是惭愧。无论是一心一意为了照浪,还是此刻决意忘却前生,红豆始终主动而决绝。相比之下,艾冰自觉无她的勇气,他是爱她,可当她孤身一人离去时,他竟没有开口挽留。每想到此处,他都觉两人温柔相向的幸福来得奢侈。
  又过几日,艾冰携了红豆向紫颜请辞,两人想去北地寻找紫颜说过的奇异种族,顺便择一处偏荒之地隐居。紫颜一面应承,一面叫长生替他们打点家什行李,又吩咐萤火为两人弄来通关文书。
  等两人准备走时,才发现紫颜将映天楼和倾雪阁的珍藏全备了车,要赠予他们。长生斜睨了眼,老大不高兴。他为艾冰整理时心头滴血,怎奈紫颜执意如此,他也不好违逆。
  艾冰惊得无以复加,这是紫颜多年血汗所得,怎敢拜受。紫颜却道:“你不肯要,就权当为我保管了罢,要是找到个好去处,说不定我也跟了去。这些东西交你收着,我放心得很。”
   艾冰是个聪明人,闻言愣道:“难道这里会有什么祸事?”
   紫颜笑道:“就在天子脚下,能有什么天大的祸事。你是真心喜爱骨董,对我而言这些却是过眼云烟,收藏完便作罢。与其让我暴殄天物地藏了,不如送你把玩。你全拿去了便是,莫再和我纠缠。”
   艾冰心中感激,哽咽道:“先生大恩,将来必报。”
   紫颜眨眼道:“快走吧,再不走少夫人就要起身了。女人都是小气鬼,她也不例外。不过,出门后到蘼香铺借点厉害的迷香,路上遇贼可以防身。”
   艾冰和红豆拜谢,两人带了二十车行李,浩荡离去。紫颜心知两人身上必有照浪城的信物,加上他们不凡的武功和姽婳的协助,此行必然无恙。
  那么,是时候教长生易容术了。不知道那些过往,当一一浮现在长生眼前时,他记得多少?
  香气浮动。云烟之香逸、媚、飘、郁,翩翩自炉中荡来。长生目不转睛对了一面磨得锃亮的水银镜子,唯恐漏掉紫颜的微小动作。
  紫颜摸摸他的头,道:“你有什么想要的脸吗?万一我心血来潮,把你扮成侧侧,到时你们两个都生气。”侧侧瞪大眼看他,啐道:“呸,你脑中该有上千个形,拿我的脸开什么玩笑!”
   紫颜一吐舌头,“你看,没易容她就火了。我看,不如把你易容成我以前的样子罢,正好你也想见。”
   长生见会有这般好事,心花怒放,拼命点头。侧侧直了眼,歪头想了想,那容貌多年未见,怪想念的,遂笑眯眯地不再与他计较。
  可是,云烟中必会瞧见一些过往,长生揣测,这究竟是紫颜刻意为之,还是被易容者心生幻念?紫颜为照浪施术时,长生清晰地目睹云烟幻化的人形,但大小形状并无二致。偏偏照浪时惊奇时轻蔑,显是看到了不同的人。
  我那香可有些奇妙处,姽婳如是说。
  长生不由好奇地问:“如果我灵台清明,是不是看不到这些烟云变换?”紫颜道:“只要你想,就能看见。”长生便把心头的愿望默念了一遍。哪怕是蛛丝马迹也好,但愿脑海深处有通往过去的道路,给他现出任何一点往事的影子。
  一点点也好。他宁愿以寿命去换。
  长生这样想着,心头的渴望无比清晰鲜明。他就像五花大绑在刑场的犯人,等待手起刀落的那一刻。是疼痛是解脱,身临其境就会知道。
  而后,紫颜的刀来了,并没有点在印堂,虚晃了一下,消失在长袖中。
  长生咽下一口唾沫,过分的饥渴使他口苦咽干,品出舌尖苦涩的滋味。定了定神,睁大眼盯了镜子,紫颜在为他修眉,再凝神看屋里翻滚的云烟,宛若青山绿水一任千帆过尽,看不出任何花巧。
  只要你想,就能看见。长生想到紫颜的话,贯注了精神去看那烟云中的奥妙。
  果然,无情的香烟摇身一变,忽然有了音容笑貌,令人惊艳。
  烟尘滚滚中,但见龙旗黄盖、金辂玉辇迤逦而来,护卫的仪仗蔓延数里。长生正待看仔细,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凌空腾飞,上下颠簸之势催人呕吐。他禁不住哇哇叫出声,这一叫便清醒,镜中的容颜业已英挺许多。
  长生揉眼,这是少爷真正的脸么?再看时,刚才一眼成了错觉,仅是微微抬头,他的脸就变得阴晴不定,如有流光承转。那是怎样的容颜呢?诡谲莫辨,难以形容,略一移眼便是一番不同容貌,偏一双眸子直指人心。
  这刻,长生有了紫颜的澹定从容,仿佛借了少爷的精气神,吹进了他的皮囊中。他突然有了一双紫颜的眼,金刚怒目般看透世间沧桑。
  而烟云团团近了,堆锦砌云,要把长生拉回到那些流离的片段。一个黑影走来,扬手洒下大片纷扬的水花,长生仰起的脸忽觉得吃痛。这深深的痛犹如巨兽抓住了他的四肢,硬生生当中扯断一般,他撕心裂肺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啊——”
   紫颜的易容就在此时完成,烟消云散,镜中的容颜安静地呈现。侧侧扶起长生的脸端详,有多少年了,这张未经雕琢的面容最为耐看。可惜再好的容貌,换了个人便失去了它的意义,这不是紫颜,只是长生的一张脸。
  想到长生晕厥前那声惨叫,侧侧颤声地问:“你真的给他看那一幕?”
   紫颜不动声色地道:“不知道他学到了多少东西?”从镜奁中取了洗颜的药物,一一摆上几案。侧侧鼻子嗅到别样的药味,登即皱眉道:“你想把今日再从他脑中洗去?这味道和姽婳的香有点相似,你告诉我,究竟你为提高技艺做了什么!”
   “接触太多药物,神志难免混乱。”紫颜慢慢地说,“她是好心帮我定神归性。”
   “那长生呢?你每过几日就偷偷为他易容,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紫颜低下头,侧侧难得看到他如此心痛难言,不由后悔问得太多。她伸出手,想劝慰他两句,却见紫颜坚定地摇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把真相说出。
   “他的脸被人毁了,毁得很彻底,不仅如此,寻常的易容在他脸上也留不住。即使以我之能,每过一旬必要重新为他修补容颜。他接触的药物多了,便和我一样心神难定,若不是尽量拉他来看我施术,和我一同闻姽婳之香,或是时不时差他去蘼香铺转转,只怕他已挺不住了。”
   侧侧怔怔不言,心下难过地想了一阵,她知要紫颜放弃易容术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有长生拖着,他必会日日无休地钻研下去,直至找到真正救治长生、救治自己的法子。如今,也仅能维持现状,借由姽婳香中暗藏的药物,在为人施术的同时救助他们自身。
   “他学了我的易容术,纵然要靠香续命,起码可以为自己造一张完美的脸面。否则,万一哪日我去了,他是真正的没脸见人,岂不是……岂不是太可怜了么?”
   所以他费尽心机,要让长生学会易容。
   “我不会洗去他今日看到的一切,慢慢地他总要长大,该用他的心、他的眼去看清他的路。不论他记得多少,我只求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紫颜徐徐说完,专心致志地让长生恢复先前的相貌。
  而侧侧明白,过往并没有成为云烟,有朝一日,将会以铺天盖地之势卷土重来。
  只等爆发的那一刻。    
第八回  空焰
   这个冬日,腊梅迎雪怒放飘香,长生清早嗅见花香时,听见童子们敲打冰凌的声音。长廊里堆了厚厚的雪,中间踩出一条窄窄的脚印道,他沿了脚印走到玉垒堂门口,旁边的松树突然簌簌落落跌下一团雪,惊得他心一跳。
  倚窗望去,玉屑飞扬,琼珠闪烁,天地间一色雪白,美不胜收。长生心想,待会儿定要温两盏好酒,上菊香圃里陪紫颜赏雪观景。想到此处,忙持拂尘把堂里的浮灰掸了一遍,待手脚和暖了,想到紫颜快要起身,取鎏金火盆在堂里烧足了炭。
  片刻后听到脚步声,长生微笑转头看去,竟是一锦衣侍卫提了刀冷然走近。
   “你是什么人?”
   那侍卫不说话,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横。长生惊惧之间,又见七、八个侍卫随后跑进玉垒堂,打斗声随即从别院传来。侍卫越涌越多,侧侧和萤火两个身怀武功之人被大批侍卫逼迫着,渐渐往堂里靠近。
  长生急得大叫“少爷”,侍卫的刀往下一压,他乖乖收声,心下焦急如蚁。侧侧和萤火进了堂,两人见他受制,同时打开眼前对手,一齐来救。那侍卫不敢硬碰硬,连忙收刀躲了去。三人并到一处,长生连声问:“少爷呢?少爷呢?”
   “我也想知道他在何处!”一人昂首踏进堂中,霸气的声音正如他的神情,不可一世。
   “见了熙王爷还不快跪下!”有侍卫喝道。
  三人怒气冲冲瞪着熙王爷。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如不透风的墙,把紫府重重包围,纵如萤火一向见惯大场面,也暗自揣度不能安然脱身。侧侧秀眉紧蹙,她和萤火走掉不难,但紫颜和长生恐怕就要费些工夫了。
  熙王爷戴了紫貂暖帽,身披玄狐裘,足蹬一双黄缎鹿皮靴,大喇喇地在螺钿交椅上坐了,翘起腿指了长生道:“你,说出紫颜的下落,饶你不死。”
   长生不觉冒了一头的汗,摇头道:“小人不知。”
   熙王爷嘿嘿一笑,转头问侧侧:“这位听说是紫夫人?该知道你家相公去了何处?”
   侧侧镇定地道:“王爷来寻我家相公,必是有事相求,何必如此嚣张?”
   熙王爷沉下脸,肃杀地道:“谁说我要求他?来人,把那小子砍了,我看他躲到几时!”
   一个侍卫拉过长生,正待一刀砍下,萤火怒极起身,忽听得熙王爷身后一侍卫开口道:“草民见过王爷。”
   熙王爷听到语音自耳后传来,近在咫尺,并不惊恐,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易容国手!好,好!”他一挥手,拉着长生的侍卫即刻松手,萤火也退开一步。
  紫颜缓缓走到熙王爷跟前,手一抹换去容颜,安详地对他道:“王爷来者是客,不如由草民做东,先陪王爷喝一杯酒?”
   熙王爷眯起眼,笑道:“我是不速之客,该陪你们喝一杯压惊酒。来人,上酒!”
   紫颜见美酒陆续端上,心中微凉,连酒菜皆已备好,熙王爷此行必不会只为了易容那么简单。
  他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酒过三巡,长生捂了嗓子咳嗽。一大早就灌了一肚子的酒,自不如想像的惬意。再加上每人身后都有虎视眈眈的几把快刀,无论如何喝不痛快。
   “先生的技艺本王如雷贯耳,今日有一事请先生出手。”熙王爷漫不经心地说道,“如果先生不答应,我会杀人灭口,绝不叫这事传扬出去。先生想好了再应我。”
   座下长生等三人听得心惊肉跳,紫颜轻笑道:“王爷说什么客气话,既是王爷之事,紫某当为犬马,无不效力,怎会不答应呢?”
   熙王爷哈哈大笑,一拍桌子道:“好!你这一句话保全了阖府性命。要知道你刚才若有半丝犹豫,别说你身边这三人,就是外面那几十个童子,我也尽数砍了。”
   长生害怕得想哭,好在紫颜始终若无其事,仿佛熙王爷是他多年老友,浑不知刚避过一劫,言笑晏晏向敬熙王爷敬酒。
  熙王爷挥了挥手,众侍卫退出堂中,他瞪了长生等三人一眼,道:“你们三人还不快退下!我有要事和紫先生商量。”
   紫颜道:“王爷不知,我施展易容术时常须他们三人相助,如王爷所谈与易容相关,请留他们在此。”他深知,知道熙王爷的秘密固然会不小心丢了性命,但对熙王爷无用的人更可能立即没命。
  熙王爷嘿嘿冷笑,“好,是你要多他们六只耳朵,如果走漏一丝风声,我就割下这六只耳朵,给你炖汤喝。”
   他明明有求于紫颜,偏是颐指气使,说不尽的狂傲讨厌。侧侧气得发抖,换在往日早扇他两耳刮子,此时不能轻举妄动,隐忍得煞是辛苦。萤火面无表情,从紫颜出现之后他就成了木头人,但紫颜的每个举动神情皆被他收在眼底,只等紫颜选择最好的时机。
  紫颜并不想反抗。
  他很合作,以最温和的笑容恭维熙王爷道:“王爷说笑了,我知道王爷勇略过人,不会随意处置他人。我府里人口紧得很,全是锯嘴葫芦,透不出风。”
   熙王爷点头,这才说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句:“你可知先皇所立的太子,并非当今圣上?”
   长生与萤火面面相觑,惊出一身冷汗。涉及了宫廷秘闻,无论熙王爷所求是什么事,只怕应不应都难逃死罪。
  紫颜安然听着,熙王爷又道:“那位大皇子失踪多年,我要你做的,便是把我易容成他的模样。”
   紫颜道:“可有任何容貌体征?”
   “他应该长得像圣上,除此之外,本王一无所知。”熙王爷板脸说道,“先皇游猎时常带他出行,他不慎走失那年该是五岁左右,纵有画像留下,想来也与如今的相貌判若两人。”
   “他与当今圣上相差几岁?”
   “五岁。”
   “那么该是二十五岁,与王爷差了十多年的日子啊。”紫颜这样说着,细细看熙王爷额上的浅纹。
  熙王爷忽然转头看向长生,眼神一扬,长生心口紧抽,听他拖长了音慢慢说道:“奇怪,仔细看的话,你这书童倒有几分像圣上年幼之时。”
   紫颜没看长生,直视熙王爷,笑道:“若不是因为他有些颜色,我哪里会从人贩手里买下他来呢。”他持了金菊杯浅抿一口,莹白的晶指捏成一个好看的姿势,举手投足皆可入画。熙王爷愣了愣,忘了刚才所说,奇异地盯了紫颜看。
  等紫颜酒入喉中,轻轻叹出一声,碎金裂帛般敲着熙王爷的耳。他猛然一震,为掩饰尴尬的神情,嘿嘿冷笑道:“消去十多年的年月,对紫先生而言易如反掌。”
   紫颜点头,“何况王爷是他的本家叔叔,容貌略有相似,的确不难做到。我只须从圣上、太后、先皇和王爷四人的长相中找出不肖似处,为他拟个现今的容貌也就是了。”顿了一顿又道,“王爷想认太后为母?”
   熙王爷干笑两声,一翻白眼,“你以为呢?”
   紫颜殊无取笑之意,肃然道:“倘若王爷真有此意,就不单是易容这么简单。易容一技,观形察神,听声辨气,相面看骨。窥其坐立行止,心志谈吐,察其为人处事,临机应变。待诸事具备,方才选材描体,模态炼神,拟声仿气……称得上包罗万象,技法无穷。如今大皇子的容貌品性只能凭空猜度推断,无可依据,就越发要从秉性而入,猜想其状貌性情,有何习气癖好,才可瞒过天下人。”
   瞒过天下人。
  熙王爷知道紫颜心如雪镜,目光滑过长生、侧侧和萤火僵直的脸,点头微笑道:“紫先生果然比我想得深远,好,好。照浪荐举得没错,你确能担此大任。”长生听到照浪的名字,差点跳起来,另外两人则恨得牙咬。可三人均知此次生意的厉害,不得不把恨意放下,如不打点精神伺候好熙王爷,否则这府里不会有一个活口。
  紫颜垂下头,似笑非笑地道:“王爷忘了一桩事。如果王爷易容成了大皇子,谁又来做王爷呢?”
   熙王爷沉吟,“这……本王不是没想过。只是寻常人等,怎能假扮堂堂王爷而过关?除非……除非是那个人。”紫颜举杯笑道:“他是再合适不过了。”侧侧与长生面面相觑,不知他们在说谁。唯有萤火双唇翻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照浪。”
   熙王爷眼尖,呵呵笑道:“你的手下说得不错,照浪若是扮我,连太后也瞧不出来。”
   “王爷何苦费此周章?”紫颜淡然道,“王爷身为天璜贵胄,本就可问鼎天下。与其让先皇的大皇子出面,不若王爷自己站出来就是了。禅让给兄弟或是叔叔,有何差别?”
   “我要能做皇帝,十几年前就做上了。熙王爷这三个字,偏偏有人看不惯,我可不想登上皇位后,天天忙着平乱!”熙王爷哈哈大笑,阴鸷的笑声不乏苦涩,“相反,圣上把皇位让给长兄,天经地义,而且太后思子多年,必会成全圣上这番孝悌之心。圣上改做圣人,我也过几年皇帝瘾,公平得很,也容易得很!”
   长生三人相视苦笑,熙王爷谋反成功,会杀他们灭口;若是没成,则紫府皆是帮凶,下场一样很惨。这时三人忘了自身的安危,怔怔望向紫颜,不知他会有什么保全紫府的妙计。
  紫颜悠悠地品着美酒,嘴角浮现的竟是隐隐笑意。
  这天下,恐怕没什么事能令他恐忧。长生这样想着,忽然整个人就安定了,也学着少爷溜上一抹浅笑。
  急性的侧侧看到这对诡异的师徒,以及越来越沉静的萤火,长长叹了一口气。易容术诡幻莫测,从踏入这一行起,紫颜就早早有了预备吧。一旦开始易容,他就成了一尊神,俗世的生死皆到了易容之外,不值一顾。
  她知道,紫颜必会为熙王爷做出举世无双的逼真容貌,即便是太后,也会以为这是亲生儿子重生。这是任何人无法阻止的命运。从他掌握这究极天人的技艺后,就不可避免要走向凶险的浪尖,走向漩涡的中心。是让洪流吞噬他,还是由他掌控这来去的风波,侧侧不知道未来。
  可是,她真心喜欢他此时流露的笑,驱散她心头的抑郁。她渐渐相信,是紫颜的话,就能扭转乾坤。
  熙王爷被紫颜满是笑意的眼神弄得神魂颠倒,这不是一个人的眼神,更近似妖魅。寻常人在如此重压下,不会笑得这样邪气,仿佛这屋子里操纵生死的人是紫颜,不是他熙王爷。他移开目光,想到前刻尚痴缠于紫颜优雅的姿态,这刻却如鬼附了身,看久了竟不敢再看,不晓得是何缘故。
   “今日就这样罢!我要在你府中住着,所有人等不许出府,违者格杀勿论!”吩咐完这句,熙王爷满意地负手走出玉垒堂,往别院挑了一处空房,安心地住下了。
  长生稍稍打开窗,雪地里一片锦绣颜色,堂外的侍卫远远地监视着众人。
  侧侧一步步捱到紫颜身边,摸了他的头道:“你受惊了。”紫颜无邪地笑着,伸手招呼长生:“你怕不怕?”长生抹了把汗,向紫颜笑道:“有少爷在,我就不怕。”紫颜点头,目光电转,射向萤火,“你叫你的人备好车,再过几日,我们要出远门了。”
   萤火领命而去。他们在府内仍然行动自由,要瞒过这些侍卫给外面传个信,对他这位昔日的望帝而言,自是一点不难。
  紫颜又对长生道:“你须去蘼香铺走一遭。”长生想到外边层层的护卫,不由心悸,紫颜拍拍他的手,道:“不怕,我去跟王爷说,就说是取易容时要用的香好了。”
   自从那日求紫颜帮他易容后,长生就患了毛病,对易容格外恐惧。偏偏他只记得那日紫颜应了自己,至于易容时的事如雁过无痕,竟什么也不记得。此时听紫颜说起易容时要用的香,神情恍惚了一下,依稀有相识之感,细想来却又如灵蛇游去。
  侧侧见他脸色惨白,便道:“不如我偷溜出去。”紫颜摇头,“长生不懂武功,他们不会提防。你安心收拾东西,要远行没行李可不成。”侧侧心下苦笑,瞧这铁桶般的守卫架势,他们四人哪里逃得出去。可是紫颜笑得从容洒脱,她不由虔诚地信了,就把这愿望当作苦中作乐的消遣吧。
  紫颜携了长生,施施然走到熙王爷安顿的天一坞。熙王爷取了书案上堆叠的名人山水细赏,见紫颜进来,啧啧赞叹道:“这幅徽宗秋鹰图我求而不得,原来在你这里。”紫颜道:“王爷既是知音,便与此画有缘,紫某当孝敬王爷。”
   熙王爷爽快大笑,毫不客气叫侍卫把画都拿了去。
   “明日易容,紫先生需要什么只管提。”
   长生气得在一旁发抖,紫颜说送一幅画,这贪心的王爷却全拿了。紫颜并不在意,微笑道:“给王爷施术,自要去求最好的香来。卖香的人就住在巷子口,这孩子跑得熟了,王爷若不放心,找几个人跟他去就是。”
   熙王爷沉脸道:“想出门?”眼神如带刺的皮鞭,刷刷向长生打来。长生在气头上,哪里怕他,没好气地一翻眼睛。熙王爷瞪着紫颜道:“这么个小孩子,我怎会不放心!”唤过一个侍卫,跟了长生走出门去。
  紫颜想告辞离去,熙王爷叫住他,伸手来摸他的脸。紫颜浑身一颤,想避开,却终没有躲闪,直直地站在原地,等他的手抚上来。
   “这是你易容后的脸?”熙王爷触摸到冰凉如玉石的容颜,不禁一惊,自然缩回手去。
  紫颜收了笑容,温和的眸子涌上一股杀气,像睡在皮囊里的兽撕开束缚咆哮而出。熙王爷突然害怕与他靠近,不自觉后退一步,再看时,咬人的目光幻化成折翼的蝴蝶,温驯地停在他肩头静静凝望。紫颜恢复了安静的模样。
   “这也是易容术?”熙王爷匍一开言,发觉声音冻得通红,颤颤地在风里飘。
   “紫某不知王爷在说什么。”紫颜朝他施了一礼,安然退下。
  接下来一连数日,紫颜每日和熙王爷聊天闲谈,游园赏雪。熙王爷在府里看到中意的骨董就取了去,好在不多时又送来紫颜心爱的绫罗绸缎作为补偿。紫府真正的珍藏大半给艾冰、红豆带走,剩下的器物陈设不过凡品,长生虽然心疼,到底是身家性命重要,没敢给熙王爷脸色看。
  从姽婳那里拿来的香,一直躺在罩漆方盒里,盖子上一只吊睛老虎,几欲走下来吃人。长生告知紫颜,姽婳带了尹心柔避开王府侍卫,远远地往城外去了。紫颜抚盒轻叹,在京城经营了数年,说不留恋是假的。这凤箫巷里,到底一切曾经鲜活过。如今天寒地冻,花谢鸟绝,等他们也散了,真的是万物萧索。
   “长生,我们离开这里,你可乐意?”
   “跟少爷去何处都乐意。”
   紫颜浮上少女般的红晕,浅笑道:“长生,我不会陪你一辈子。”
   “我会一辈子陪着少爷。”长生倔强的坚定有如磐石不可动摇。
   “谁能陪谁一辈子呢?”紫颜的叹息声化作了一片飞雪,没入空中。
  大雪下了数日,紫颜说雪天不是易容的好日子,只教熙王爷学拟年轻人的举止言谈。叫熙王爷放下架子,扮一个长年流落在外的皇子并不容易。
   “大皇子被一个村妇捡去,后交由村中富户关某收养,这样可好?”
   熙王爷道:“我岂不是得去找一对养父母?”
   “不然,他们皆寿终仙逝,为他们追封一下也就是了。”
   “为何定要是富户?”
   “否则就很难供养大皇子读书,若是目不识丁之徒,试想群臣如何能安心将社稷交给他呢?”
   “有理。拥有万贯家财又饱读诗书的翩翩公子,是吗?”
   “知书达理,进退有据。大皇子须先声夺人,不可授人以口实。”紫颜笑容可掬地道,“王爷可准备了给太后的信物?证明你就是大皇子的信物。”
   熙王爷从袖中摸出一只紫金累丝镶玉锁,“这是当年戴在大皇子身上之物。”
   紫颜眯起眼,当年之物。当年谁也不知道大皇子会失踪,除了那个让他失踪的人。
   “好,有了信物,还要有理由。为什么大皇子成年后,突然知晓自己的身世?”
   紫颜不动声色地抛出棘手难题,把适才的疑虑悄然收藏。熙王爷直视他琉璃般的双目,一步步被牵引,答道:“只因他养父母临死前交代了他的来历,他一心查出亲生父母是谁,得知在他被捡到当日,先皇曾带兵狩猎。”
   紫颜摇头,“这缘由远远不够。”他伸指在熙王爷额头上戳了一记,冷然道:“是你一心寻找父母,来到京城后无意得见天颜,发觉相貌酷似,多方求证后才冒死求见太后。”
   “先生考虑得是。可是一介草民,如何能见到太后?”
   “王爷成竹在胸,何必问我。”
   “哈哈,紫先生果然是紫先生。如果是照浪扮成我带了大皇子去见太后,一切便完美无缺。”熙王爷隐忍的眸子里闪出灼灼精光,“万事俱备,紫先生是否可以易容了呢?”
   逆水行舟,紫颜注视熙王爷,他们是一根独木桥上的同伴,只有进,没有退。
   “找来照浪,我给你们俩一起易容。”紫颜浮上微笑。
  一日后,天清如洗,照浪进了紫府。他介绍紫颜给熙王爷易容,这会子引火烧身,连自己的面孔亦不保,侧侧等人皆想看他的好戏。
  熏炉里烧着沉速香,是熙王爷喜欢闻的味儿,暧昧深沉。照浪在熙王爷跟前收了狂傲,恭敬有礼。熙王爷把要他易容之事告诉他,照浪面不改色地回复:“能为王爷效命,照浪心甘情愿。”
   长生嘴一撇,恶人自有恶人磨。照浪的嘴角挽出一朵花,笑吟吟对紫颜道:“前次你整得我好惨,今趟可不许再给我一张洗不掉的脸。”紫颜漠然不语。熙王爷却道:“照浪,你没明白么?若我一直扮大皇子,你就要安心做你的王爷。”
   照浪的眉陡然一压,眸子深处有龇牙咧嘴的狰狞。他低下头,隐去不悦的神色,道:“王爷说得是。”
   时辰已到。
  紫颜领了两人前去瀛壶房,叫长生请来从姽婳处求得的香,插在碧玉雕花龙耳炉里。这香一着了火,就倏地冒出笔直的一股烟。飞到一尺多高,忽又朝两边散逸,凝成一朵焰火,初初凝聚成形便灿烂往生去了。
  几支香插满后,一屋子烟花荡漾,花开花谢,瞬息生死。
  熙王爷怫然作色,“梦幻空花,紫先生是在讥讽我吗?”
   紫颜俯首,“王爷要换上新面皮,想不痛是不可能的,唯有嗅香麻痹。如果王爷能忍痛,我便撤了这香。”熙王爷摸摸脸,悻悻地道:“罢了,你就不能寻些普通的香,放什么焰火,连香也不安分!”
   照浪仰头望着那些烟花。紫颜,为什么你每回用不同的香?若都是麻痹之用,何苦每回不同?你是在劝戒来易容的人,还是别有所图?
  他越来越觉得紫颜高深莫测,于易容一道,自己与紫颜相差的不止是技艺。照浪不禁有几分欣赏这宿命的对手,曾几何时,见到紫颜成为一种乐趣。必定会有好玩的事,看这天生的易容高手施展全副能耐,在逼仄无法翻身处纵横如意。越是险峰在途,紫颜越发振翅高飞,目睹他于蓝天翱翔,也是种赏心悦目的美。
  照浪这样想着,几番较量后他对紫颜的心态已变,舍不得亲手摧去这倾国的姿容,甚至生出了爱护之心。只是,紫颜那不可知的容貌背后,究竟隐匿了什么秘密?在没弄清楚之前,照浪知道,他会与紫颜作对到底。
  当烟花盛开,娇笑着涌到照浪面前,他的心头无声地窜上四个字。阳花空焰。这四个字震得他微微眼晕。照浪抬头看紫颜施术,模糊的血光中,岁月正从熙王爷的眉梢眼角流逝。原来紫颜易容也会让人流血,照浪咧开嘴嗤笑,笑自己把对方想成了神。
  必要有这样的舍弃与牺牲,才会有想要的容颜。照浪凝望熙王爷血迹斑斓的脸,如果不是那支香让他沉睡,他敢不敢亲眼看完这一场易容?
  对啊,熙王爷为什么会昏睡过去。照浪渐渐支撑不住眼皮,不怕,不怕,外面有数百名侍卫,紫颜是溜不走的。提气,换息。真气在体内流转,他没有中毒。让人昏沉是紫颜的老把戏了,照浪暗暗地想,他甚至熟悉这把戏里惯有的气味。紫颜,应该是带着玩笑的心戏弄于人吧。
  勉强能继续看紫颜易容,照浪狠狠揪了大腿一把。是的,紫颜的每个举动都很巧妙,一袭青莲色闪缎袍衣腾如展翼,仿佛踩了乐曲穿越月光的孤鹤。那些骤生骤灭的烟花,就似天宫召唤他的焰火,眼见他翩然生姿,一不留神就要飞仙而去。
  紫颜向照浪走来。
  看到他双眼如星,映出两朵烟花,微微的笑里有清晨露珠的味道。照浪猛然一惊,从交椅上弹身跳起,被紫颜伸手按住。
   “该你易容了。”
   “为何不先为我易容,也好有对照的模子。”照浪瞥了一眼熙王爷,他已换过模样,只是隔得远烟花弥漫,看不清。
  紫颜冷冷地道:“我整日与他相对,刚才又为他易容,难道记不清他的样子?他的面皮不如你年轻,须多费时辰才可恢复。让他先易容,你们就可同时看到对方易容后的脸。”说到此处,突然一笑。
  照浪却觉他笑得阴险可怖,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同时看到对方的脸?”他会有什么阴谋?什么打算?照浪只觉紫颜心思难猜,阵脚大乱。
   “城主不该如此不冷静呵。”紫颜顽童似地一笑,替他把头上的束冠解下。照浪恍惚间又如回到上次易容被紫颜扮成妇人的模样。看出他内心的不定,紫颜得意地道:“想到很快能观赏两位沮丧难过的样子,真是令人期待。城主,你难道害怕了吗?”
   他们会沮丧吗?照浪承认,如果要一辈子顶了熙王爷的脸,纵然大权在握,也足够使他颓丧。他抹去额头的汗,大冬天的,他居然在出汗。被紫颜这一数落,照浪发觉他是太失态了,一定是被那讨厌的香给迷惑的。照浪警惕地盯了一眼不远处的香。
  那香似是知道他在监视,故意扭曲成更妖艳的烟花形状,绽放讥讽的笑颜。
  不小心呛进一口烟,照浪拼命咳嗽,喉间痒痒的,仿佛有东西肿在那里,想要吐出来才甘心。他是害怕了吗?照浪咳到嗓子发疼,头脑突然清醒多了,聚气凝神,把心慢慢守住了。
  他察觉紫颜的手在他脸上拨弄。他拒绝不了这双温柔的手,揉捏得是如此恰到好处,一时间有沉沉睡去的渴望。蓦地里,他想起熙王爷带血的脸。易容免不了有损伤,这是必要的舍弃。把他旧有的容貌卸去了,才能重新留驻一张新的面皮。
   “不!”照浪大呼出声,“我要留住我的脸!”
   他叫声惨然,像刀压着脖子割出血来。紫颜停下手,凝视他涣散的眼神。长生在一旁起了兔死狐悲之念,不由自主地道:“他怪可怜的。”
   连长生也来可怜他。照浪听见这声叹息,发狂大笑。他在江湖上消灭异己,为的并不是自己,如今,为熙王爷打下半壁江山,那人却拉他来垫背。同甘共苦,是的,熙王爷一定这样想,所以给他下半生的富贵荣华,和一张不属于他的脸。
   “你放心。”紫颜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他舒缓而清晰地说道,“你这张脸完好无损,我只是在外面加一层面具,几时你不要了,就可扯下来。”
   “谢……谢。”照浪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身上的劲力全没了。
   “你以为我这几日不给他易容,是做什么了?”紫颜朝他眨了眨眼。
  那么,是做了一张熙王爷的人皮面具么?照浪想着,不知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心里一糊涂,不知觉晕了过去。
  侧侧呆呆望了他一阵,对紫颜道:“他一身的武功,想不到碰上了权势,竟不如赤手空拳的百姓。他就不能不听熙王爷的吗?非要陪那人玩下去。”
   紫颜目色迷离,照浪晕厥前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并不是一种绝望。这个人不会轻易放弃,照浪肯跟熙王爷纠缠下去,定有他的道理。
  因此,紫颜知道,他要陪他们走这一路,看下面要唱的会是哪一出好戏。
  空焰之香精疲力竭地散出最后几朵烟花,瀛壶房残留着不褪的香气,视线却开阔了。两张易容后的脸像是仅改变了一张,熙王爷那张脸不过是挪了个地方,换了件衣裳而已。
  照浪睁开眼,从没有把眼睛瞪得这样大,如瞎了多年乍见天日,想一分不漏地把所见全收于眼底。他抢过一面双龙镜,迫不及待地端详他的脸。熙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哈,你还真像极了我!”
   照浪回首看熙王爷,年轻的脸庞意气风发,与站在他身旁的长生仿佛一对兄弟。兄弟。照浪细细看了长生一眼,要不是那孩子年纪小,真以为他也是太后所生的了。
   “很好,这是我想要的脸。”熙王爷满意点头,“就剩这声音不像少年人了。”
   “服下这颗落音丹,嗓音就可变脆嫩。”
   照浪不觉眉头一蹙,从紫颜手中接过另外一颗。颜色与上回不同,看来分三六九等,无论声音变老变幼变男人变女人,想来都可操纵。
  吞下丹药,熙王爷如鱼得水,尽情享受重现青春的喜悦。照浪始终不发一言,他无法忍受洪亮声线里透露的微微疲态。
  越看越爱,熙王爷对了铜镜离不开眼。没有细纹的脸,是他向岁月偷了十数年的光阴,他顿时觉得身心灌满力量与豪情。可是当他站起身,想纵情旋身庆贺这重生时,过于壮实的体态令他觉得臃肿不堪。
  他神情凝重地对紫颜道:“这几天我就要瘦下来,你给我想法子吧!”
   紫颜想了想,取玉管羊毫沾了墨,在五色花笺上写了“桃花散”几字,交给长生。
   “找萤火配这个方子给我。”
   侧侧看了看,插嘴道:“桃花通泻,不过药力稍猛,王爷要忍住才好。我有一手导引按摩之术,轻身消脂,不妨为王爷一试。”她笑得甚是可亲,熙王爷将信将疑间,又听她续道:“其实三管齐下更见效用。妾身会做几样小菜,祛实泻下,入肾利尿,王爷如肯享用,不过十日,定如少年人一般身轻体健。”
   熙王爷放下镜子,如释重负地阖上眼。
   “就交给贤伉俪,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又十五日,熙王爷判若两人,完全成了英姿勃发的青年,顾盼间虎虎生威。另一边,照浪模仿熙王爷的神态亦学了十足十,连骂人的腔调也一模一样。紫颜就如两人的师长,教导他们如何扮他人而不露马脚,时日久了,熙王爷对他多了几分尊重,照浪也不敢多加嬉笑,紫府里表面上太平无事。
  唯独,他们不习惯紫颜隔三差五就换脸,害他们常要以衣冠取人,挑院子里衣著最挑眼的那个,叫一声“先生”。
   连熙王爷也苦笑问他:“你为何每天换一张脸?”
   紫颜答道:“看久就会腻。王爷不也腻了自己的脸吗?”
   被他这一反问,熙王爷倒吃进一口冷风,咳嗽不已,顾不上再管他。
  在紫府住了月余,终到了熙王爷要离开的时候。最后的辰光,长生和侧侧提着小心曲意逢迎,以便早早送走瘟神。萤火指挥仆人收拾行李,把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紫颜在房里呆了一两个时辰,出来送客时,脸庞儿清冷明亮,身影立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单薄得要被吹去。
  熙王爷不免生出怜意,解下紫貂披风替紫颜裹上。他怅惘地环视四周,从这里踏出后便无法回头了。他不禁回头注视紫颜,披风里玉样的人儿,白而透明的面容比瓷器更精细,仿佛不用敲,大声一吼就会碎裂。熙王爷有一丝不忍,却狠心对自己说了一句,一旦事成,此人断断留不得。
  他故意夸赞了紫颜一通,然后,留下百来人看守紫府,带了照浪离去。
  临走,照浪以眼示意紫颜,逃。他眼中的精光一刹那闪亮,飞向了庭院之外,他要紫颜走得越远越好。紫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唇轻抿着,无动于衷地凝视前方。
  披风上的皮毛在风中瑟瑟发抖。紫颜目送两人离开,招呼长生他们进屋。
   “我们该怎么办?”一掩上门,侧侧忍不住询问。
  紫颜解脱地一笑,缓缓说道:“当然是——易容。”
   窗外虫鸟绝迹,北风吹得猛烈,驻留在紫府的侍卫纷纷寻了屋檐下遮蔽。腊梅谢了大半,余下的三两枝被劲风吹得东倒西歪,苦苦支撑着颓败的身躯。这当儿,长生禁不住打了个喷嚏,颧骨微微地疼,一张脸像是被寒气冻死了,僵僵地要掉落。他忽觉天旋地转,转向紫颜,没来得及说话就倒在地上。
  看着他久未易容的脸,紫颜的双瞳笼上一层浅灰。
  冬寒,业已深入骨髓。
  熙王爷亦步亦趋地跟随照浪进宫,此刻,他是王爷身边的侍从。照浪穿了大红织金蟒绒衣,戴了银鼠围子,披一身雪狐披风,华贵的衣饰映着苍白的脸。熙王爷在他耳侧冷冷地说了句:“风大,王爷可要多保重。”
   英公公在前领路,细长的脖子蜷在衣领中,殷勤探头道:“王爷这是从哪儿回来啊,一行人风尘仆仆的,难怪太后说多日不见王爷了。”
   照浪笑道:“去南方打猎去了。也是思念圣上和太后,特意先来宫里请安,顾不得回府里去。这些随身的侍卫,要请公公好生照料。”
   “哎,说哪里的话。只是人多了些,金粟殿外站不下,再挪些人去薰风殿旁歇着吧。”英公公道,“我去吩咐禁军,别和王爷的手下起什么冲突。”
   照浪淡淡一笑,点头应允了。熙王爷在他身后攥紧了拳,额头兴奋地冒出汗珠。
  两人先去蓉寿宫见太后。
  迎面向太后跪安,熙王爷的脸一晃而过,太后倦茫的神情忽然一振,指了他对照浪道:“王爷,你带了什么人来?”
   照浪低首,“请太后摒退左右,臣有要事禀告。”
   太后略一犹豫,决然地退去左右,正色道:“王爷玩什么玄虚,竟有不可告人之事?”
   照浪抬起眼,五色斑斓的目光邪媚好看,太后身躯一震,穿越他的脸看向身后徐徐站起的男子。那人,有一张酷似当今皇帝的脸。不同的是,多了分成熟与沧桑,而世故容颜的背后是未经雕琢的天真,偶尔,孩子气地一笑。
  照浪把太后的神色收于眼底,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我侄儿,先帝的大皇子。”
   长明灯的火焰一跳。
   “王爷,无根无据的事情不要乱说。我就当没有听过,你带他跪安吧。”她出人意料地平静,是浮沉于波澜上的一叶萍,大风大浪经多了,起伏便也从容。
   “太后不看看他的脸吗?”
   “不用看,他不是我儿子。”
   照浪不知她为何如此决绝,眉头一皱。熙王爷忍不住站起身,“孩儿参见母后。”
   太后掩住脸,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你们走,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是哪里有了破绽?照浪和熙王爷对视一眼,紫颜的易容天衣无缝,为什么太后见了离散多年的儿子,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欠奉?
  熙王爷走到她面前,他一个月来的辛苦,多年来的筹划,就在此一举。他沉痛地跪在她脚边,呼唤着:“母后,孩儿被人抚养长大,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直至父母临去前给了我这块紫金累丝玉锁,我才知道原来我是皇家之后。”
   他颤颤地取出一块锁佩,塞在太后手里。
  太后昏沉的神志渐渐清明,她拿起玉锁,摸着正反两面的字样:“见日之光,天下大明”,滑下一滴泪。
   “这是明儿之物。”
   熙王爷心中一喜,却听她冰冷地说道:“可是你不是我的明儿。你到底是谁?”他愕然看她步步走近,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太后的心跳得很快,怦怦,怦怦。从她指尖上传过来,令他的心跳也加速。
   “颜儿,你何苦不认我。”熙王爷叹息着,揭破身份。先帝去后,只有他会这样唤她。
  太后松手退后,惊疑地指了照浪,道:“那他是谁?”
   “臣照浪。”
   听到照浪这个熟悉的名字,太后稍稍安心,镇定地扶了绣垫玫瑰椅坐下。熙王爷暗骂白做了一场功夫,道:“太后若肯认我,我便保圣上无事。”
   太后闻言,道:“你带了多少人来?”
   “启明殿那里,圣上大概在陪我的人喝酒了。”熙王爷笃定地说道。
  太后听到皇帝被软禁,又急又气,腾地站起,没站稳又跌坐在椅上。熙王爷按住她的手,道:“只要圣上肯将皇位让与我这个做哥哥的,我们一家子其乐融融,天下太平。”
   太后怒视他的眼。女人的眼中有一抹血红,他暗觉惭愧,可想到当年错失皇位,不甘与嫉妒齐齐涌上心来,挥散不去。“先帝从我手中夺去的,我要加倍讨回来。”他把她往怀中一带,搂住了,恶声恶气地道,“我想要的,没人能跟我争!”
   太后死死推开了他,朱钗凤髻已凌乱,心酸地滴下几颗大泪。熙王爷一叹息,走开两步让她冷静下来,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儿子。”
   可是,熙王爷做了皇帝,能放过那个小皇帝吗?照浪这样想着,偷偷看太后的神色。
   “你过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太后伸手叫熙王爷。
  熙王爷踌躇了片刻,让照浪守在一边,跟着太后走到后面的寝殿。
  流苏斗帐里,慢慢飘过一缕香。
   “你要说什么秘密?”
   “你一心做皇帝,可等你万岁之后,谁来继承你的皇位?”太后这样问道。
  熙王爷哑然,他至今无子,这是他最大的憾事。
   “这和你的秘密有何关联?”
   太后木然地道:“你想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夺走他的皇位,你就放手去做吧。”
   熙王爷一下子血色全无,愣了半晌,他拉住太后的翠袖,几欲口吃,“你……说什么!”
   太后凄然一笑,“皇帝是你的儿子,你不觉得他像你么?二十年前,明儿走失了,眼看这太子之位落不到明儿头上,我也当不成皇后,伤心之下,我便跟了你,你莫非全忘了?”
   熙王爷拼命摇头,“不可能,我虽与你……不可能……皇帝怎会是我的儿子,你一直瞒着我……这不是真的。”
   太后哀哀地吐露:“你和先帝是兄弟,皇帝从小长得像你,没人说过半句。像你这样风流的人,我怎敢告诉你真相?万一说漏了嘴,皇帝这龙椅如何坐得稳?可是你……你连尹妃也不放过。”
   是的,她都知晓。罗帏绣幙里的阴郁癫狂,不见天日的恣意欢情,她都知晓。他其实早是这宫城里的半个皇帝,但是不坐上龙椅,终不能心安。
  熙王爷想,皇帝果真是他的儿子?细数那流年,依稀仿佛。可是太久远的往事,太多的欢娱过去,他记不清了。毕竟有二十年。如果连儿子都长那么大,他是不是已经老了?
  不。他壮志未酬,如今是最好的时刻。昔日朝中支持皇帝的大臣这些年一一凋零,相反,他安插培植的官员已把持朝纲。皇帝日渐年长,可军权在握的仍然是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宫中这数千禁卫算不得什么。
  他想要皇帝下台容易得紧,只不想担个谋反篡位的恶名。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皇帝会是他的骨血。是的,他万岁之后,谁来继承他苦苦夺来的皇位?如果皇帝是他唯一的骨肉,他为之争取的一样要交到皇帝手上。
  那么他如今在做的,没有了意义。
  熙王爷茫然无措,迟疑了良久,方对太后道:“我……该怎么办?”
   “没有关系,今次谋反的人是熙王爷,把他砍了也就是了。”太后缓缓地道,“如果你真的想做我的明儿,就好好和我一起过,做个太平亲王也就是了。”
   看来,不得不牺牲照浪了。熙王爷呼出一口气,抛却了一个亲王之位,还是可以得到另一个。皇帝的哥哥。长兄若父,如果皇帝今后待他,像对待父亲一样,他会非常的欣慰。
  握着太后柔软的手,熙王爷感动地道:“颜儿,你竟为我生了一个儿子,我……”
   太后垂下眼帘,抽泣声慢慢止了,她从金龙格架上取了一只银六稜注壶,拿两只劝杯放在熙王爷面前。她一按机括,倒下一杯酒,递给他道:“这酒里有鸠毒,一会儿出去,你递给照浪喝。另外一杯,你喝,就说大事已成,和他庆贺。”
   真要对照浪动手,熙王爷不知怎地手下竟迟疑了,半天没有拿住酒杯。结识照浪的一幕幕在脑海显现,他喜欢照浪的狂傲,像他的不可一世,因而放心和照浪联手。何况他苦心栽培了照浪这些年,成就了照浪在武林中不可动摇的地位,就这样轻易杀掉实在可惜。
   “他知道的太多了。”太后的一句话,逼死了照浪的退路。
  熙王爷左右四顾,拖延地道:“哪里还有酒呢?”
   “这壶里的酒没毒,只是按了机关后才有。你要不放心,那边琴几上有一壶喝了一半的酒,你去拿来就是。”太后向他示意。
  熙王爷走过去,果然寻着一只乌银大样酒注壶,青色的酒剩了一半。嗅了嗅,仿佛是新摘梅果的味道,酸酸醉人。他把酒倒在自己那只杯里,仔细分辨了两杯的不同,拿捏手中。
  是一定要有牺牲的。他想起紫颜常挂在嘴边的话。
   “你先出去,我稍后就来。”太后捏起一方丝帕轻拭泪眼,熙王爷点点头,走出寝殿。
  照浪等得焦心。在这非常时刻,容不得一点错失,熙王爷进去耗费了那么久的工夫,外面风起云涌,只怕来不及出去安定大局。见到熙王爷出来,他拥上前道:“太后怎样了?”
   “没事,太后终于肯认我了。”熙王爷端上酒,笑吟吟地道:“大功告成!来,你与我喝一杯。”晃眼的酒色,有令人疑惑的气息。
  接过酒杯,照浪的手一沉,暗地里催动丹田的真气。看出他的犹豫,熙王爷举起杯,痛快地一饮而尽。罢了,照浪,你与我缘分到此。
  照浪的手停住,他微微笑道:“我喝不喝,都没什么分别。”
   熙王爷冷哼一声,勉强笑道:“怎么,连这点面子也不给我?”
   太后缓缓走出,步履从容,她问照浪:“他喝了吗?”照浪俯首道:“他喝了,毫不犹豫。”熙王爷持杯的手开始发抖,一颗心比殿外悬挂的风铃更凉。他望着照浪,再盯着太后,两人的笑出奇相似,在嘲笑他这个一心做梦的人。
  太后举起那个玉锁道:“你说,这锁是你几时拿的?”
   熙王爷不知道他有多久可以喘息,但太后既然有心问话,这毒药必不是登即致命之物,说不定有得救。存了这念头,他答道:“这是我寻人打造的。”
   “是么?”太后细细地抚摸每个铭文,“这八个字是我亲手写了,叫玉匠刻上。难为你一笔一划记得那么清楚。”他仍妄图瞒着她?这是真物,不是假造,他是否一直没有停止过欺骗?
  熙王爷苦笑以对,“大皇子的事情,我向来很上心。”
   “你那时待我好,也是为了这皇位?”
   熙王爷想到她刚才天大的谎言,如今既肯下毒,皇帝必不是他的骨肉了,蓦地里感到无限失落,怔忡地道:“不是依仗你的话,我这几年哪得如此权势?”
   “唉,我也是亏了有你扫清障碍,助我为后,才一步步走到如今。”太后的语声低沉下去,照浪连忙扶住她,轻拍她的背劝慰。
  熙王爷忍不住道:“照浪,你究竟是谁?”
   照浪摸出耳后面具的接缝,手一用力,扯去了那张人皮。重新现出面目的他尽情呼吸了一口空气,用手抚去脸上残留的碎屑,这一刻他想到了紫颜。
   “我是王爷找来的左右臂膀,帮你铲除异己的江湖中人。”照浪温柔地看着太后,“在结识王爷之前,我更是太后的养子,一名忠心耿耿的死士。”
   太后按住他的手,欣慰地道:“好孩子。”
   熙王爷忍不住朝殿外走了两步。照浪冷冷地道:“不用去了,圣上只怕正招呼你的手下在刑部喝酒呢。”
   熙王爷脚一软,坐倒在地,颓然问太后:“皇帝他……不是……”他惦着那个秘密。
  她熬了二十年,终于可以把心中的疑虑抽丝剥茧地解开,她要欠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太后把玉锁扣在手心,玉容寂寂,开口的声音如花朵凋尽芬芳。
   “为什么是玉锁,不是玉佩?你手上不是有一块玉佩吗?先帝当年给过我两块龙嬉朱雀佩,一块在明儿手上,一块在当今皇帝手上。皇帝那块赏给了尹妃,明儿手上的我是再也瞧不见了。如今,你拿了明儿的玉锁来,我终于知道那日到底是谁令他失踪,这是你派去的那个贱婢给你的信物吧!”
   熙王爷心惊胆战,强笑道:“你莫要多心,不是我做的。”心念电转,太后说他有的玉佩,是指尹妃手上的那块,还是大皇子手上那块?
  太后摇头,“你以为明儿是容妃丢掉的么?我再告诉你个秘密,他是我自己丢掉的。容妃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她痛心地一笑,玉锁在手中捏得生疼。明儿,娘对不起你,竟和害你的仇人相好。要是早知道与容妃私通的人是熙王爷,娘绝不会碰他,娘会把他一寸寸地杀死。
  熙王爷大骇,他明明叫容妃偷走大皇子,为何最后竟是太后丢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太后刹那间满脸阴云,猩红眼中一条条血丝如纵横交错的尖刃,刺得熙王爷心惊。她森然走近熙王爷,咄咄逼人地道:“你说,为什么我要丢掉明儿?你说!若不是他被容妃那个贱婢毁掉了一张脸,我会扔了他吗?他本来是可以做皇帝的,可是,他没有脸,他没有脸……”说到后来,激昂的叫声渐成嘶哑的呜咽,她捂住疼痛的心口,无力地坐倒在椅上。
   “我丢了他,我没有一天不后悔。你知道我为什么爱跟你说话么?其实你的相貌,本就有一丝像明儿。你们叔侄俩真有那么一点相像。”太后说得字字带血,“可是,你要杀了他,因为他就要被立为太子了,是不是?”
   熙王爷木然道:“可惜容妃那个贱人不见了,不然,我要把她碎尸万段!我只叫她把孩子偷走丢了,她居然去毁容,还若无其事地拿玉锁来!颜儿,我是不忍杀你儿子的,你信我。”
   “她在为你铺平道路,你不该恨她。她不得宠,想挽回先帝的心,我不怪她,但她竟对明儿下毒手,我绝不原谅!”太后喘息道,“无论如何,她是你指使的,你要为我的儿偿命。”
   熙王爷汗流浃背。他好热,这身抹绒大袍太厚了,焐出一身燥热的汗,止不住地流过冰凉的脊背。照浪的眼神很冷,太后在诉说往事时,他无动于衷地直立如两旁的铜柱。这个人潜伏在自己身边数年,弃他如履,没有一丝怜惜。江湖中人,真是信不得。
  热,炙热火烧的感觉,是什么在烤着他。熙王爷无助地望着蓉寿宫金碧辉煌的殿阁,离他越来越远。有朵朵烟花在眼前盛开。那是哪里见过的烟花呢?绚烂地绽放,才一瞬,就寂灭了。
  最后清明的那一刻,太后的语声轻柔地在耳边传来:“你记得蝶舞吗?你最宠幸的舞姬,她有一个儿子。”
   熙王爷努力睁大眼,照浪脸上有似曾相识的痕迹。只是他,来不及再瞧了。
  太后的面上泪痕已干,她擦了擦眼角,吩咐照浪:“那个紫颜妖颜惑众,是不能留了。”见照浪站着不动,嘴边浮上嘲讽的笑容,“无论如何,你听到的都不是真的。我是为了叫这只老狗死不瞑目。”
   照浪低头领命,一抹不忍的神色从眼中掠过。
  走出蓉寿宫的刹那,照浪只觉厚厚的裘衣,挡不住侵面的寒气。
  次日,照浪带齐兵马来到凤箫巷,他走得特别慢,然而走得再慢,终究还是到了紫府门前。仿佛看见紫颜魑魅般的人影忽悠闪过,他定了定神,是驻留在紫府的熙王府侍卫,弓了身上来迎接。
  叫禁军捕下这些叛逆,问及紫颜等人的情形,有侍卫答道:“紫先生和夫人他们都自缢了,被发现时身子僵硬,救不活了。”
   照浪顿足,心想,他竟来迟了一步。可是,紫颜那样神仙般的人物,会困于这小小庭院情愿自尽吗?即便知道无论谁胜出都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这样消极面对,抢先而死吧?
  紫颜是不愿受辱,宁可自己选择前路吗?照浪叹息。他问自己,如果紫颜活着,他会不会救他一命。这答案连他也无法回答。熙王爷一手把他扶上武林霸主的宝座,但太后一声令下,他毫不犹豫地设局毒死了熙王爷。如今,紫颜是下一个。
  他唯一帮了紫颜的是没有说出尹妃之事。紫颜为什么要偷那块龙嬉朱雀佩?是促成太后砍去熙王爷的左右手?还是为了他自己?
  紫颜,你不能死,你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不能把它们一起带走。
  照浪打发走所有在院子里看守的人。紫颜、长生、侧侧、萤火,四具尸体直直地挂在菊香圃的深处,像四面无生命的酒幌。他心惊地目睹这一切,任由北风吹过冷峻的面颊。
  站了很久,他把紫颜的尸体先解下,放在地上,跪坐在旁凝视。
  伤感的情绪在俯身细看后突然消失。没有腐尸气味却也不新鲜的四具尸体,有惟妙惟肖的自缢痕迹。照浪轻笑起来,手法太逼真了反而提醒他,这是紫颜高明的易容术。他把尸首翻来覆去地查验了几遍,揭开背后的肌肤看清了年龄的真相。
  难为紫颜了呵,把这几具尸首保存得如此完好,而又改装得如此巧妙。纵然是京城最好的仵作来了,除非把尸体一节节拆开,才会瞧出其中的不寻常。唯有他照浪洞悉易容术如何隐藏人的真实面貌,不致被紫颜骗去一掬眼泪。
  事后,照浪轻松地向太后禀报,这世上最厉害的易容大师已经命赴黄泉。
  太后回想起先帝的脸,黯然神伤。
   “迫不得已。”她心下轻轻说了一声,下旨免去紫府数十名童子之罪,各自遣散。并封了府门,不许任何人等靠近紫府十丈之内,违者必斩。
  与此同时,四顶花红软轿出了京城,听说,是温员外一家子去上香。
  过关时,有人掀起了轿帘,惊鸿一瞥,是一张过目难忘的容颜。
番外七  逃跑计划
   话说熙王爷谋反当日,派了百余人看守紫府,不许紫颜一众人等离开半步。
  等熙王爷和照浪离去,长生急急地问紫颜:“我们怎么逃走?”
  紫颜好整以暇端坐在椅子上,安详地道:“坐,我来慢慢说。”长生心急火燎,无奈只能陪坐在旁,听他说道:“首先,你要练一门闭气的功夫,让他们以为你都断气了。其次,我会在你身上伪造勒痕,让他们以为你是上吊死了。再次,等他们走光了,我们就死尸翻身,溜之大吉。”
  长生愣愣地推了他一把:“少爷,这行不通。首先,练那门功夫起码要十天半个月,估计那时我们的脑袋已经不保。其次,上吊的人是吊死在树上的,我就算假吊也吃不消。再次,他们万一好心把我们埋了,死尸恐怕不大好翻身。”
  “这样啊。”紫颜忧愁地托着腮,看一旁的侧侧,“你有什么好法子?”
  “我趁他们晚上睡觉,把他们一个个的手脚缝起来,你看如何?”
  紫颜拍手道:“好啊!家里的针线多得是,你慢慢去缝。可是,剩下值班的怎么办?”
  长生自告奋勇道:“我去。我带迷香去弄晕他们。”
  萤火赞许地看他一眼:“我在旁护卫,要是你搞不定,我再上去动手。”
  紫颜拍手道:“好啊,好啊!你们都这么努力,我真的很感动。那个,可这样做,他们还是知道我们跑掉了啊,我可不想成为通缉犯被人追杀。”
  众人闻言垂头丧气,不知道该怎么办。
  紫颜拍拍长生颓丧的面容,帮他做出一个笑脸,道:“别担心,要不,萤火你和侧侧先溜出去,然后扮熙王爷和照浪回来,就说放了我们好了。”
  侧侧大喜:“这是个好主意!”
  紫颜又道:“长生,或者你去扮太后更方便,我只要给你一人易容就好了。”
  长生汗下,嘀咕道:“少爷,我们的身形太不像了吧。你能不能想个最简便的法子啊。”
  紫颜望天,用手敲打着下巴,沉吟道:“最快的法子啊,你们等等。”
  他说着,招呼三人往积石园走去。沿途的王府侍卫警惕地瞧着他们,紫颜笑眯眯地向他们招手。等到了园中的红蓼池旁,侍卫远远地监视着,紫颜拉了三人在池边坐下。
  侧侧莫名其妙,道:“这是个水塘子,叫我们来这里干什么?”萤火恍然大悟,小声道:“是否这池子下有通道,可以由水路逃出去?”
  紫颜摇头,随便向池子指了几下:“晚上你们俩到这池子来,捞着什么是什么,全拖到我房里来。”
  长生胆战心惊,不知道这其中有何蹊跷,见紫颜神情自若地微笑,竖起的汗毛才又妥帖了。
  晚间,侧侧和萤火荡出门去,不多时,扛回一个沉重的麻袋。紫颜摇头道:“不够,再去拖。”两人无奈对望,又掠了出去。最后,一共来来回回了四趟,在披锦屋里放下四只神秘的麻袋。
  紫颜揭开第一只麻袋,里面赫然出现一个人,长生大叫一声,吓得直往紫颜身后躲。紫颜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把房中的灯火调暗了几分。
  原来这人竟长了长生的脸。只是浸水过多,多处浮肿,整个人就似刚出水的恶鬼,说不出的难看。
  紫颜笑逐颜开,把另外三只袋子也打开了。于是,大家又看到了侧侧和萤火被泡肿了的脸是何模样。剩下一人的脸却不相识,然而难看的程度不相上下。
  侧侧忍住想吐的冲动,质问紫颜:“池子底下怎会有我的脸?”
  “本来还预备了艾冰和红豆两人的,只是他们走了,用不着了,我也就拿那两具尸体去沉珠轩喂鱼了。”
  长生咽下一口吐沫:“少爷是说,这是四具尸体?”
  紫颜道:“是啊,既然大家不肯自己扮尸体,我只能把先前的珍藏拿出来了。他们虽然发胀了些,经我巧手易容,保准仵作都看不出来。”
  长生此刻嗅到经过处理后尸体的怪味,终于呕了出来。萤火忙取了香料给他闻,他大口吸了几下香气,缓过神来。
  侧侧指了最后那个不相识的人脸道:“为什么这人你没易容?”
  “反正我的脸天天换,只要给他穿上我的衣服就是了。”紫颜心情很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给我一副上等的棺材呢?唔,我要紫檀木的。铁梨木硬了些,我怕太憋气。水楠木硬归硬,不过水不能侵,睡在地下也蛮舒服的。”
  长生提醒他道:“少爷,是你的替身睡在棺材,不是你,就不要这么讲究了。”
  紫颜道:“是哦,他在我家呆了那么久,头一回可以睡到棺木,一定很兴奋呢。”他拍拍那人肿胀的脸,亲切地对他说道:“如果是照浪来认尸,可能会把你认出来,你千万要记得装死,不能露出马脚哦!”
  长生、侧侧和萤火面面相觑。侧侧咳嗽一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要在天亮前布置好一切。”萤火道:“要是府里有地道就好了,可以从那里到府外,就不必正面和他们动手。”
  紫颜心虚地低头,用细若蚊虫的声音道:“出府的通道是有,可是你们……”
  三人大喜,齐齐聚到他身边。紫颜像是非常不舍,忍痛又忍痛,过了许久才道:“可是那里有我很多漂亮衣服,你们……你们不许眼馋!不许向我讨衣服穿。”
  侧侧拼命点头:“不会,不会。我们一定只看,不动手。一件也不会少你的。”
  紫颜道:“那如果我想全部带走上路,可不可以?”
  长生拼命点头:“可以,可以。少爷想带多少东西走,我们就全带上,一件也不少。”
  紫颜扳了指头数道:“其实也不多啦。有照浪送来的一千匹布料,别人送的五百匹布料,还有我的八百七十九件衣裳……嗯,用二十辆车子就可以带走了。”
  三人晕倒。长生第一个爬起,挣扎着说道:“少爷……能不能……只带走你最中意的几件?”
  紫颜眼圈一红,失望地道:“真的不能全带走吗?那好吧……我中意的那一百件衣服,也不是太重啦。长生你就替我背着好了,剩下的……”他哽咽着,竟说不下去了。
  萤火同情地望着长生,对紫颜道:“只要我们能出去,外面我可以找到一等一的马车送我们出城,再去与姽婳会合。”顿了顿道:“先生所说的密道究竟在哪里?”
  紫颜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远处积石园的方向,道:“薜萝洞。”
  长生脑海中飞过一道闪电,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侧侧和萤火见已有后路,均放下心事,打发长生陪紫颜帮那四具尸体易容,两人遁出屋去查看侍卫巡逻情形,安排如何把尸体挂到紫府其他地方。那地方既要不易找到,又要能被人发现。
  长生帮紫颜打下手,看他为尸体易容。
  “少爷,为什么你会想到要藏着尸体?”
  “因为我怕死啊。”
  “是不是你早就料到有这天?”
  “长生,”紫颜笑吟吟地停下针线,“你为什么不问这四个人是谁呢?”
  长生毛骨悚然,灯下紫颜的脸有几分狰狞。
  见他吓着了,紫颜扑哧一笑,又开始飞针走线。“长生啊,给他们四个易容好了,就要给我们四个易容了,不然可不好出关。你想过没有,你要扮成什么样子?”
  “不要是女人就成。”长生先知先觉,立即说道。
  “哦,这回我已经打算做小姐了。萤火嘛,可以做老爷,侧侧当夫人。至于你,做我的贴身丫鬟可好?”
  “不干,我做小少爷好了。”
  紫颜掩口笑道:“哎呀,你真是挑剔。好吧好吧,你做小少爷,我做你的丫鬟可好?”
  长生想到紫颜扮成女子的模样,心中一荡,不觉红了脸。
  “算了,”紫颜拧着他飞红的脸,吃吃笑道:“看来还是你做少爷,我做少夫人得了。哈哈!”
  长生的脸酱成了猪肝色。
  天亮时,四具尸体完好地挂在菊香圃,而紫颜等一家子已从薜萝洞安然离去。临走,长生背了重重的五十套衣裳,比乌龟走得还慢。
  出城门时,守卫惊奇地发现温家少爷有宛若处子的容颜,不觉都聚拢来贪婪地看个仔细。这时,后面的轿帘被掀开,传来一声令人酥倒的娇笑,一个双眼灿烂如星的女子向守卫道:“守卫大哥,还不能放行么?”
  那天之后,京城里所有姓温的人家都被踏破了门槛。
番外八  在逃亡或曰避风头的日子里(一)倒霉的长生
   隆冬季节,大雪纷飞。
   (长生插嘴:为什么还是冬天?可以写下一卷了吧?
  紫颜叹气:貌似刀刀还想等等再写。
  长生:那给我们一个明媚的春天吧,冬天冻死了。你看,我都快生冻疮了。
  紫颜忙抱出最好的貂裘,小心地给长生披上,又塞了一个暖手炉给他。
  萤火:你没发现上一卷经历了整整一年?据我的调查,春天要留给下一卷开头。
  侧侧安慰说:不怕,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长生垂下头:我不要番外,我要正篇,我要在春天去旅行,不要在番外里逃亡。
  紫颜拍拍他的手:算啦,她肯让我们出来透透气,已经很不错啦。貌似她一直在挖坑,能百忙中想到我们,着实不易呐。
  长生:真的么?那我原谅她好了。不过写了也米用啊,貌似米人看嘛。
  萤火滴汗:大概是我们魅力不够吧。
  紫颜黑线中:不要跟我说任何有关魅力的话题。哼。
  侧侧扬手和路人打招呼:还好啦,也不是米人看,你看那路过的不都在看我们嘛?他们8过是没有留下爪印罢了。你很想别人在你脸上留个爪印吗?
  长生烦躁地挥手:好吧好吧,下雪就下雪,继续让人看,不让人摸。)
   离京城不远的乐州城易海湖边有一处大庄院,这几天忽地热闹起来,花容妖娆地住进好些相貌俊美的人来。庄院里出来待客的主人一对姐妹花也如同仙女下凡,直把附近乡邻看得迷花了眼。等客人搬进庄院后,观望的乡亲们嗅到一股好闻的香气,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主人家自然是姽婳和尹心柔,瞧见紫颜扮成长生的媳妇,新奇得不得了,围了他像看猴戏般不愿走开。紫颜咯咯地一笑,两手飞快地在脸上拨弄几下,那媳妇的脸就骤然老去,仿佛长生的婆婆。
  姽婳笑说:“咦,原来你怕人笑话,也会扮老人家!我以为你只知臭美哩!”
  尹心柔宽慰地道:“你们终于安全逃出来了,老板急得什么似的。”
  “谁说我着急了?不过是有人没付我香钱,我要讨债罢了。”姽婳笑眯眯地招呼紫颜,“走,我们该去谈生意了。”
  长生知是姽婳要让紫颜去闻香,想到逃出来时紫颜易容并未用香,惊出一身冷汗,不由也推着紫颜去“谈生意”。
  侧侧在一旁不说话,笑着看两人推推搡搡。萤火忍不住在她身后轻声道:“姽婳是什么来历,连我也查探不出。不过她对先生倒是从无恶意。”
  侧侧苦笑一声:“她呀,只怕在你家先生眼里,比我重要得多了。”
  萤火怔道:“怎会?”
  侧侧黯然不语。
  (紫颜跳出来申辩:别呀,番外不是要恶搞么,干吗走悲情路线?
  刀刀:我顺其自然,你别拦我。
  紫颜可怜地道:给一个happy ending吧——瞧,为了有好结局我连英文也用上了——避风头已经够惨,你要是再折磨我们,我就……
  刀刀:你想威胁我?
  紫颜轻声细语:不会啦,我最多只会腰酸背疼,不能去旅行。
  刀刀投降:……好吧。不悲情,让你们幸福地逃亡。)
   紫颜突然逃到侧侧身后,指了她对姽婳道:“来,你好久没见她了吧?”
  姽婳顽童般的脸浮现狡黠的笑意,盯了侧侧半天,忽地冲上去抱住她,大方地在她脸侧亲了一下。侧侧俏面通红,半天说不出话。长生也看得呆了,诧异地问紫颜:“她……她……怎会如此热情?”
  “姽婳有一半西域血统,有一半北方胡人血统。”
  “为什么看不出来……”
  “我给她易容过。”紫颜淡淡地道。
  尹心柔拍拍手:“我给大家备了可口的晚膳,一起来吃吧。”
  长生问:“有没有花?”
  尹心柔愁眉苦脸:“草是有很多,就是没有什么花。”
  长生近来渐渐养成了食花的习惯,闻言一蹙眉头。继而听尹心柔笑道:“骗你的啦,花花草草多得是,这城里花店里的花全被我买来了,你放心大嚼便是。”
  到桌子上一看,果然鲜花盛放,长生顿时觉得回到家里,开心地坐下来。紫颜和姽婳低声细语了一阵,腰间佩了一个香囊,精神爽利地走了回来。
  侧侧全副心神都在他身上,见状立即道:“这是姽婳给你的?”
  紫颜点头,温柔地道:“从此你不必担心我的内伤,日夜闻着这香气,我便无事。”
  侧侧娇羞地嗔怪道:“谁担心你了,我是在吃醋,你呀,一根筋!”扭身走在前面,先紫颜一步落座。
  长生两眼通红地看着他们俩,鲜美的花儿在嘴里都没味道了。
  (长生:这还不悲情?我都快哭出来了。
  刀刀:你看侧侧很自我陶醉啊。
  长生:要YY就一起YY,不许只让她开心。我也要爽一下。
  刀刀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好,那我给你安排你最想看的画面。)
   晚上,侧侧拉着紫颜进了一屋,把两人的行李全塞进去,然后向众人说了晚安,就回去关上大门。
   (长生跳脚:这是我想看到的吗?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刀刀人已经不见了。长生无奈,只能去找萤火。)
   长生蹑手蹑脚走到萤火房里,萤火无动于衷地把他拦在门外,冷冷地道:“你知道,我不好这个。”
  长生一愣,跳起来骂道:“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啊?猪头!亏你还是望帝!上回叫你调查他们住不住一屋,你搞不清楚,现在是大好机会,快和我一起去查探!”
  萤火恍然,点头说:“好是好,可是夫人的耳力惊人,我去是没什么问题,我会闭住呼吸,她便察觉不了。可是你没练过功夫,呼吸声太重会被她听出来的。”
  长生道:“听出来又怎样?”
  萤火做了一个被绑的姿势:“你只会被做成粽子而已。”
  长生想到侧侧莫测高深的针法,抖了一抖,垂下头叹气:“那怎么办,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是不是……”
  萤火道:“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十八禁(不是十八摸,刀刀你在想什么?),只有眼见为实,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我有一个法子可以闭绝你的呼吸,可是有点儿麻烦……”
  长生发狠道:“不管如何麻烦,不管是刀山火海,只要让我能……”
  他话没说完,萤火突然拎起他的领子,凑上前去对了他的唇吻下去。
  长生一下子就呆住了,咦,酥酥麻麻的是被雷电劈中了吗?该死,萤火的嘴!
  他一把推开萤火,只听萤火依旧像个石头似地说道:“你最好不要说话,有我这一口真气,你可以半个时辰不用呼吸,保管夫人听不出你的动静。”
  长生冲到口边的骂声这才咽下了。
   (但是,聪明的读者大人和刀刀一样,都听见了他的咒骂声。
  长生:不是说只暧昧不BL的吗?刀刀你乱写什么?
  刀刀学着萤火冷淡的神情说:哦?我没写BL啊。人工呼吸你懂不懂?这是高级版的。人家又没舌吻,你激动个什么呀!
  长生心中悲戚,捶胸顿足:天哪,人家的初吻就这样……5555555555。)
   且不说长生心中如何五雷轰顶,万念俱灰。两人来到紫颜和侧侧的屋外,见屋里一片漆黑,显然,里面的两个已经准备睡大觉了。
  长生哭丧着脸摸到房门口,忽听得紫颜熟悉的语声:“唉,到底穿哪件睡衣好嘛?侧侧你点灯让我挑一下啦。”
  侧侧道:“不点,你安心睡觉,不穿最好!”
  长生吓了一跳,心想,一定要找出合适的衣裳啊少爷!越多层越好。
  果然,紫颜开始念叨起来:“六铢纱……太透了,蝉翼纱……太薄了,三梭罗怎么样?茧绸也不错……要么镜花绫好了……”
  长生和萤火对望一眼,稍稍心安。
  半个时辰后,紫颜依旧在挑衣服:“司马绫的花纹大了些,摸上去有点刺刺的。鸳鸯绮不错,啊,鸳鸯啊,有点不适合,侧侧你干吗踢我?其实千种粟也很好啦,或者用秋罗?”
  长生胸口的那口真气忽然尽了,撑了半天也忍不住了,终于大声地打了个喷嚏。
  一刹那间,长生看见萤火的身子拔地而起,逃得比贼还快。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大家想想也该知道。
  第二天,长生的手脚已不能动弹了。
  美好的逃亡日子啊,才刚开始。
番外九  在逃亡或曰避风头的日子里(二)紫颜出街
  在易海庄园住了一阵之后。
  有一日,紫颜笑眯眯地求萤火:“那个,你带出的金子能不能给我一点,我要上街挑两件衣裳。”
  萤火“哦”了一声:“先生是觉得长生带出来的衣裳太少了吧?”
  紫颜拼命点头:“是哦,才五十件,哪够穿呢。”说完心虚地看着长生。
  郁闷的长生搭腔说:“喂,谁让少爷每天换十次来着?吃饭要换,绣花要换,散步要换,就连去茅房也要换……”
  紫颜优雅地飞了一眼过来:“穿貂鼠风领去方便可太不方便了。当然要换一件,这是我的穿衣哲学嘛。”
  长生小声嘀咕:“明明是因为没人看你,见换脸吸引不到我们,就开始换衣了。”
  萤火装作没听见,暗自偷笑。
  紫颜不动声色:“长生,你精神很好呀,一会儿上街就为我扛衣裳吧。上回练出的肌肉应该貌似可以再练哦。”
  长生回想起逃亡那日的腰酸背疼,马上乖乖地说:“报告少爷,作为一家之主,多买几件衣裳岂止是应该,简直是天经地义!我提议,萤火轻功好,让他背衣裳一定更轻松……”
  话未说完,紫颜连忙摇手:“上回多亏了萤火为我们背了一袋金子出来,不然可就没有路费了。”
  长生想到侧侧,狐疑地问旁边看热闹的她:“那少夫人带出来的是什么?”
  侧侧手一扬,言简意赅:“针。”
  长生滴汗:“当我没问。”
  紫颜笑说:“她骗你的啦,她帮我拎所有的易容工具呀,真是辛苦了。”说着,讨好地为侧侧加了件纳锦八仙绢披风,“天寒,小心冻着。”
  侧侧甜蜜地回他一笑。
  长生皱眉说:“好吧,我陪少爷上街买衣裳就是。”
  紫颜大喜:“我们雇一辆车好不好?”
  长生想,貌似没什么问题,就答应了。紫颜拿了从萤火手中要来的整整一丝袋金子,拉着他走到庄园大门,叫门房雇好车。
  谁知等车来了,两人齐齐傻了眼。竟是一辆四轮手推木板车。
  紫颜华丽丽滴晕倒,长生黑着脸问门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南布衣。”
  长生暗想,你一个NPC把名字起这么有个性干什么?指了车子道:“你告诉我,这车怎么坐?”
  江南布衣委屈地说:“我也没办法啊。今天桃始笑员外做生日,所有的车都被他家订走接人去了。”
  紫颜拉了长生:“算啦,表为难人家了。找个车夫推我们上街好了,能坐下两个人的。”
  长生没好气地说:“推着上街……我们又不是水果,这样多像被卖的呀。”
  紫颜伸出食指敲打着下巴,仰天沉思:“这样啊,那我们在上面披一层添花锦吧。”
  于是,推车上包了华丽的添花锦,看上去不是那样寒酸了。长生放了心,再看江南布衣找来的车夫,一下又大怒:“你……就不能找个登样点的车夫?!”
  江南布衣哭道:“今天桃始笑员外做生日,所有的车夫都被他家订走接人去了。”
  紫颜一看,果然一个个长得都很像水果贩子。——为什么不是猪肉贩子呢?唔,诸位大大难道不觉得以猪肉来比喻这两个貌似天仙的帅哥有点委屈了嘛。
  最后,长生决定由他来推紫颜上街。
  “少爷,你放心,我还有一点肌肉……”
  紫颜心疼地看长生把推车把手拉起,然后吃力地推动了第一步,忙说:“累不累?太累就不要勉强了。”
  “这点苦我吃得了。”长生暗想,不是你要坐车子的吗?怕我累就下来走好了。
  可是紫颜依旧坐得稳稳地,任由绚丽的添花锦簇拥着他,耳鬓长发飘扬,时不时回眸一笑。
  麻啊。长生心里一抖,忽然有了力气,把车子推得飞快,顺利驶上了街道。
  “啊,不知道绸缎庄怎么走?长生你推慢点,我们好找人问下路。”
  长生依言放慢速度,再看向街上,奇怪,难道官府没有放过他们吗?为什么街坊们的视线如此集中?都看着他们俩,像看怪物?
  长生正想拔腿而逃,忽然见到一个个邻居街坊震惊的眼神变作了痴迷,两眼冒星星放红心,涕泪交加,奔走相告。
  “仙女下凡啦!”的
  紫颜优雅地向邻居们微笑,转头对长生说:“哎呀,这里的人真是好热情。”
  长生心想,别热情了,眼看前面人流涌过来就要阻塞路口了。连忙手上使劲,把推车拉往另外一个方向,从一条小巷穿了过去。
  不想闯进一个菜市场来。
  紫颜和长生两个华服美少年与青衣灰布的卖菜人一比较,顿时成了菜市场里最大的亮色,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长生讪讪地笑,以为会看到刚才一样的情形,还好,众人并没有显示出痴迷的神态。
  只是,不对啊,是什么东西像雨点般打来,把整辆车的上方都笼罩住了?
  铺天盖地的蔬菜和水果(原来前面的水果是伏笔啊,自我得意一下)直直地奔向两人的车,很快,紫颜面前的空处上放满了各式瓜果蔬菜(这不是冬天吗,怎么老百姓的物质生活水平已经有了如此提高?——嗯,忘了,是番茄的外面),菜市场的人民以此来表达对紫颜和长生的仰慕之情。
  长生汗如雨下,只好拉着车转了一圈,感谢众人好意,央求大家不要再砸。
  惟有紫颜不明所以,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笑盈盈地说:“长生,我们好像不是出来买菜的吧?不过晚饭全有了哦!”
  “啊!”众菜贩听他开口,美若天音,而啃苹果的动作又我见犹怜,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骚动,又是一阵劈里啪啦的投掷声响起。
  “噗——”长生吐掉口中的菜叶子,把车往旁边的摊子一搁,对紫颜说:“少爷,我错了。我再也不陪你上街了。”
  把车上的杂菜收拾干净,长生拎了两大箩筐果蔬送给菜市场的地头蛇夕石,请他辟出一条道来让他们行走。
  夕石:“外地人吧?”
  长生:“嗯。”
  夕石:“不知道规矩吧?”
  长生:“嗯?”
  夕石:“给签个名吧!最好留上家庭地址、出门规律、作息时间,最喜欢吃什么东西,爱好的歌星是哪位……”
  长生:“>_<||||||”
  于是长生乖乖地签了名,当然不敢写真名——否则万一要通缉不就成了自首——大笔一挥:“照明。”
  夕石觉得高深莫测,如获至宝地收在怀里,又指指紫颜低声对长生说:“喂,私奔不要这么明目张胆,低调一点比较好。”
  长生窃笑:“为什么觉得我们是私奔?”
  夕石反问:“难道你们是来逛街?看他穿的样子,分明就是新嫁娘,你是抢亲得手,还是约定逃跑?”
  长生黑线:“卖你的菜吧!”
  菜市场让出一条路,长生飞也似地推紫颜出了这条巷子,末了,强烈要求少爷下车走路。
  “好啊,和长生一起散步,领略人生那些微小的快乐,这大概就是幸福吧。”紫颜喜滋滋地下了车,站定,回首,放电。
  跟着长生出来的菜贩一齐晕倒。
  “咦,前面好像就有个绸缎庄。”紫颜对颜色鲜艳的地方总是特别敏感。
  长生凝目细看,垂头:“那是,那是青楼……”不是所有穿漂亮衣裳的人出入的地方,就是绸缎庄啊。
  “哦,那我们是不是迷路了?”紫颜微笑,“这里仿佛是商业一条街,但是都不是正当行业。”
  长生猛一抬头,果然,到处是红灯 —_—|||||||大红的灯笼高高挂。
  “哎呀,我忘了,长生你没到十八岁。”紫颜笑眯眯地捂住他的眼,“其实,这里在赶庙会,挂那么多灯笼是因为……十五要到了。”
  长生眼前一片漆黑。
  好容易来到了绸缎庄。
  此时,长生已拉着紫颜跑过N个路口,甩掉N的N次方个粉丝,问了N*2个人才找到了正确的路。等看见绸缎庄的大门,长生感叹地说:“为什么本文不是穿越文呢?如果是的话,就能找到卖地图的人了嘛,我也就不必问那么多路痴了。”
  紫颜掩口轻笑(貌似招牌动作):“人家都是当地人,好像是你走错路了嘛。”
  长生缓缓回头,一脸濒临崩溃状,紫颜忙安慰他:“好啦,这回我会帮你买块上好的布料,回去绣个礼物送给你好不好?”
  长生这才转怒为喜:“好啊,我要什么好呢?”
  “肚兜?围兜?”
  “我现在只吃花……要围兜干什么?”
  “帮侧侧做菜啊。”
  “我要学做菜干什么?”
  “长生,旅行会很辛苦,我们没有带厨子,侧侧又是夫人。”
  “少爷,你是说我沦为厨子了吗?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我?”
  紫颜东张西望逃避问题:“那个,或者你说服萤火去学厨艺……可是厨艺要从小抓起,萤火可能已经迟了,长生你没满十八岁……”
  “刚才是少爷说漏嘴了吗?”
  “长生,为我做好吃的东西吧。”
  长生想想,专为紫颜做东西好像也米什么难的,可是还有挑嘴的侧侧和食量很大的萤火呢。
  “唉,好吧,学厨艺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太好了!我可以放心地挑布料了,就做围兜吧!”紫颜三步并两步冲进绸缎庄里。长生没奈何只能跟上。
  天哪!!!!!
  这是绸缎庄,还是正在开选美大会?长生一进大门,里面星光闪耀地让他睁不开眼来。没想到小小的一个二级城市,居然会云集如此之多的——帅哥和美女。
  一个、两个……长生数了一会就数不清了,因为这些长得比他帅比他靓比他俊比他英武比他冷面比他拥有更多形容词的男人们,正脚步漂浮、两眼发直地走向紫颜。至于那些原本在挑选绸缎嫌弃锦绣的小姐丫头们,捂嘴的捂嘴,扶心口的扶心口,晕倒的晕倒,见了紫颜后都找不到南北东西了。
  紫颜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绕过重重人墙毫不费力地走到老板面前,说:“我要最贵最好看的绸缎!”
  老板艾草寒努力地咽了一口口水,掐住自己的脉搏,镇定地说:“本……本店的东西……没,没有什么是便宜滴!但但但是,对于某些优质的客户(这句话说得很顺畅),本本店是坚持打八折贵贵宾优惠滴!如果先生能为我我们做形象代言……本店将有特别的裁缝免费费替先先生量体裁衣!”(某艾的心声:那个某石是菜贩子,可是不结巴啊,为什么偶滴命运那么惨?)
  紫颜说:“可是,我很忙,马上就要出门走亲戚。”
  艾草寒连说:“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只只要穿上本店店的衣裳,摆几个姿势就好好好了。”
  一听紫颜会穿上特制的衣裳,所有人都静止不动,内心期盼着——(砰!不是暴露装,你们休想看紫颜的真身!)美型的、卡娃依的、酷毙的紫颜出现。
  一双双狼样的眼等待着(有耽美狼、色狼、色母狼、色小狼、色披羊皮的狼),艾草寒堆出小山般高的锦衣,对紫颜道:“先生请换衣吧。”
  连长生也开始期待,究竟紫颜穿上这些美丽的衣裳,会是如何的模样?
  人群汹涌,所有人都想看紫颜穿衣……的过程,于是被踩后脚跟的人层出不穷,咿哇乱叫。艾草寒沉下脸,出动店内伙计拿了量衣尺阻拦人群,自己则跳上桌台说道:“全都别挤,给我排成两排,想看上半身的收费一两,想看全身的收费二两。想和代言人握手的另外收费,价格视聊天时间面议。”
  长生暗想:“原来这家伙不是结巴,只是花痴!”他挡在紫颜身前,生怕有什么春光乍泄便宜了外人。
  没想到,紫颜只是深情地抚摸这些衣裳,缓缓吐出几个字:
  “绣工……不够好。”
  他手一伸,拿起柜台上的针线,竟兀自开始刺绣起来。众人跟着发愣,然而光是那巧夺天工的刺绣针法和手法,已美得让人睁不开眼来。不多时,一件平淡无奇的牡丹锦衣便已灿烂夺目,耀眼生辉,令群花羞然俯首。
  “紫颜到了!”这声音默默地在乐州城上空以微妙的生物代码形式传递(读者群呼:>_<,刀大,改成科幻也太夸张了吧),于是,全城所有的蝴蝶、蜜蜂、飞蛾、蝗虫……能飞的昆虫都聚集在绸缎庄外,超越人流,冲向那件锦衣上的牡丹!(读者:关蝗虫什么事嘛?发誓不出现但忍不住还是在本番外中现身的刀刀黑线:谁让偶没看过《昆虫记》,编不出来嘛。蚊子和苍蝇不是米写么,蝗虫就忍耐一下吧。)
  围观的众人几乎要看不见紫颜,一齐爆发出巨大的吼声:“让开——”昆虫们吓得躲在一边,看见紫颜抖了抖那件锦衣,很满意地拉过长生:
  “喏,围兜做好了,你看,大家都很满意呢,戴上看看。”
  长生看着所有人和虫仇恨与愤怒的目光,深深地相信——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跟紫颜上街了!
番外十  在逃亡或曰避风头的日子里(三)上路之前
   春去秋来,哦不,冬去春来,转眼间雪消草生,长生走出门不用再缩在裘衣里,而是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惊喜地发现树梢上的一抹绿意。
  “啊!少爷,春天到了,我们可以去旅行了!”他欢天喜地冲进到紫颜屋里。
  “长生,你很想旅行么?”紫颜问。
  长生像小鸡啄米,拼命点头。
  “到时卖了好价钱,要帮我数钱哦。”
  “一定一定。”长生说完,心虚地问:“什么卖好价钱。”
  “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买太多衣裳把金子花光了,我会考虑卖人。”
  长生大惊,拉了紫颜说:“不要,我不要离开少爷。”
  “不怕,不怕。”紫颜笑眯眯地拍着他,慈祥地道:“我怎么舍得真的卖你?你藏好一个面具,先帮我们赚够路费,然后趁人不备戴上面具逃出来,多么完美啊!”
  长生黑着脸说:“少爷你应该比我好卖。”
  紫颜说:“谁说的!我一把老骨头可没人要!你不要灰心,喜欢小男孩的人很多滴。记得要装可爱!”
  “小男孩——”长生暴汗。“那夫人呢?她武功好,被卖了有本事自保。”
  紫颜敲他的脑袋,叹气:“所以说你是小男孩。你不知道么,女人是要疼的,不是拿来卖的。”
  长生嫉妒地撕着手绢儿,果然侧侧比他的运气好。
  “那萤火呢?他虽然比我丑一点,比我高一点,比我会一点武功,但是也应该很好卖的是不是?”
  “全家上下最认路的就是他,卖了他,我们怎么旅行?”
  长生无话捶胸。
  既然真的要准备上路,紫颜一家四口就要收拾行李,并向姽婳和尹心柔告别。
  姽婳端了一大盘香,吃力地放在案上。长生过去细瞧了,发觉她一包包都裹了白纱,列上名字功效,忙说:“这么多香,我们可没故事卖呢!”
  紫颜得意地捧出一件百鸟织金毛裙,其上金绣彩线璀璨如绝世珠宝,散发窒息诱人的光芒。姽婳在众人的艳羡中披上裙一转,长生忽然觉得她不再是个可爱的少女老板,而是比尹心柔更成熟醉人的大美女,想到此处不由俊脸微红。
  “有这件紫先生亲手绣的衣裙,所有的香就折价送给先生了。”
  长生一想,也是哦,转头问:“少爷,你可以靠手艺赚钱,到时就不用卖人了。”
  “贩卖人口赚钱比较快。”
  “>_<|||||”说来说去还是维持原判,长生好命苦,原来只是某种价值工具。这下长生想明白了,毫无本领是不可能在紫颜旁边安稳生存滴。
  “少爷,这一路上你能不能继续传授我易容技艺,万一……万一你给我的面具弄掉了,我还是可以逃出来。”
  紫颜笑眯眯地点头:“好孩子,你终于知道易容的重要性了,要让你保持学习积极性是多么不容易啊。”
  旁边的众人颔首:“多么好的师傅啊。”长生晕倒:“保持学习积极性要用威逼利诱嘛!”
  这时,侧侧拿来几个青藤箱子,招呼大家各自收拾行李,想带什么去旅行就都带上,前提是——万一半路上车子坏了,行李的主人自己要能背得动。
  紫颜笑眯眯地叫萤火:“你来,你来——”
  “先生有何吩咐?”
  “所有的金子,都归你了。”
  萤火自然明白,叹气道:“我明白了,我会把金子都带在路上的。”说完,抹着眼泪看自己想带走的一堆神兵利器宝刀宝剑和钓鱼杆,想了想,走去求侧侧:“夫人,能不能为我钩一个大网兜……”
  长生苦思冥想,他要带什么行李走呢?易容的工具侧侧会带上,美丽的衣服少爷会带上,日常的开销银子萤火会带上,那他要带什么走呢?
  貌似他来到紫颜身边后,并没有培养特别的兴趣爱好,也没有迷恋什么事物,惟一学习的易容是被少爷逼迫的。难怪,最没有用的人是他,当然要第一个被卖掉。
  长生默默在心里流着辛酸的眼泪。
  这时易海庄园门外忽然响起了喧嚣声,姽婳好奇地走出门去,发现街坊邻居们都来了,一个个背着家里值钱的东西往这里赶。
  住在隔壁的秀才西湖寒碧首先跳出来说:“这位姑娘,能不能把你家要卖的人叫出来,让大家见个面!”
  姽婳莫名其妙:“我家几时要卖人了?”说话间,紫颜一行人听到吵闹声都走了过来。
  长生立即被千夫所指,无数人指了他道:“就是他,就是他。”“听说就是卖这个年轻的。”“样子真水灵啊。”“真想掐他一把。”……
  长生吓得往萤火身后躲去。紫颜小声嘀咕:“怎么就这几个人来。”气得长生想跳起来暴打他一顿。但是,主仆有别,长幼有序,长生受过良好教育,知道这是万万不行滴。只好默默含着泪,流着汗——唔,是冷汗——向苍天大哭:“遇主不淑啊!”
  街坊们看到长生,有了动力,纷纷高举自己带来的以货易货的商品,琳琅满目的货物让幸灾乐祸的萤火和姽婳立即把长生推到台前。
  玲珑闲看月立即举起自己手中的牌子“norica·st·annice·Merlin”,拿出几个奇形怪状的水果,叫道:“我这是来自番外——吐蕃外面的番邦奇异果,牌子硬吧!叫norica·st·annice·Merlin,多么优雅的外国名字啊!这可是畅销十几国的名牌……”
  长生气鼓鼓地说:“呸,几个果子就想换我,不卖!”
  乔乔在一旁拨开人群,站在板凳上挥手:“对面的男孩看过来,看过来啊看过来!”
  众人的视线果然被勾引过去,看到他拿出一套线装大部头的书,得意地道:“我这书可有营养啦!叫《古往今来皇家珍藏独门酿酒腌肉泡菜绝技一万零一夜》,任谁看完这本书都可以成为一代缝纫——哦不,烹饪高手!有没有兴趣呢?”
  侧侧眼中散发出仰慕的目光,紫颜深情款款地问:“是不是很想要?”
  “是,我想要。”
  “可是我不吃腌制品的。”紫颜说得很平静。
  侧侧忍不住抹了把泪,拉着他的袖子说:“那你给我绣个香囊赔罪。”
  紫颜点头,叫道:“这个出局,下一个!”
  暗暗伸手道:“该轮到我了,我这里拿来交换的是——鞋子哦。听说几位大人要外出旅行(众人想:怎么连这事也没保密),我特意挑灯夜战、废寝忘食(紫颜:好像是刚刚才宣布要卖人的吧),做出这几双巧夺天工的鞋子,实在是居家旅行、爬山涉水、买人卖人必穿的好鞋啊啊啊啊啊!”
  他秀出一双鞋,上面精巧地绣着“B仔”两字,甩给长生:“虽然你是被卖的,看你可怜,我也替你绣了一双。”
  长生华丽滴倒地,拍打地面跺脚哭泣说:“不行,我怎么也不能只值几双鞋子钱啊!”
  紫颜摇头:“给你们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好好表现。你看,我家长生那么值钱,你们就拿这些东西来换,真是太没有诚意了。”
  长生拼命点头:“是啊是啊,我很值钱的!”
  紫颜又说:“你们拿钱来换才对啊。”
  长生晕倒。
  终于,大家看捞不到什么便宜,又都不愿意出钱,就各自鸟兽散,放弃了购买长生的宏伟计划。长生捂着心口,被姽婳和尹心柔搀扶回屋。他走后,一街的人又重新回到门口,萤火从一个大袋子中拿出钱来,分发给每个走过来的街坊。
  乔乔领工钱的时候依旧得意:“我的台词说得不错吧?”
  “不错不错,双倍酬劳!”
  暗暗忙说:“我甩鞋子的动作也很优美啊!”
  “是是,你也双倍,大家都很努力,都双倍!”
  侧侧感慨地扶着紫颜:“唉,为了培养长生的自信心,你真是煞费苦心啊!”
  紫颜安若处子地微笑:“从今之后,他应该知道两件事。一,他很值钱。二,一定要学会本事才可以在这社会上立足。”
  长生躺在屋里,耳朵红红痒痒,想到刚才惊心的一幕,对天长叹:“天哪,我要是个白痴多好,什么也不知道,多么地幸福啊——”
  貌似,紫颜的激励计划,其实,是失败滴。
  但是,好消息是,终于要上路了!呵呵。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