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专业的,有一两次失误也是应该的。”
望着吵吵闹闹的伙伴,弥花唇边的微笑在不知不觉中加深。谢谢……真的谢谢呢……如果就这样失败的话,弥花会无法原谅那个连累了伙伴的自己。幸好扳回了一城,她真的很怕,一直一直输下去……与银不想认输的心情或许存在着巧妙的差异。弥花无法原谅的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给雾原与银添更多的麻烦。
“我来打电话吧。”撑起一个笑颜,她夺过银手中的手机,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她想要主动做些事。
为了她贵重的伙伴们……
“什么,没有第三次?你在耍我们啊老头!”
人口稠密的车站前,戴着浅色绒帽的少女对手机另一头怒不可遏地亮出对方不可能透视到的中指。
“冷静一点嘛,真红。”歪侧着脸和肩膀夹住黑色话筒,用空闲出来的手翻看文件的制作人则在位于银座的办公室内对少女们的战争,进行遥控指挥,“并不是没有接下来的比赛,而是接下来的题目……”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是自由命题。”
“自由命题?”摘下墨镜,景棋面露微愕,怔然望向自收线后便面色阴沉的少女。
“欧阳说,接下来要由我们自己寻找击败对手的方法……连题目都没有。可恶。我们又不知道他们准备干什么,怎么能去搞破坏啊。”观察着少女险恶的表情,年纪最小的金泽葵,一边怯怯地往景棋身边靠去,一边鼓起勇气说:“我们有必要知道FOF做什么吗?其实……我们只要交出漂亮的成绩单,不就可以了吗?”
“……唔。”真红双手抱胸思索片刻,赞许地点点头,“小葵!你偶尔也能吐出点象牙来嘛。”
“那是一般人正常的想法吧。”景棋苦笑,“那么,真……”
“你啊。给我住嘴!”少女傲慢地扬起下巴,“在我决定之后的方案前,先要警告你。”
“警告我?”
“对呢。”少女嘟起粉嫩嫩的嘴唇,猛地伸指点上景棋的胸膛,“你要知道哦,是我选择了你。你是我们EAA的人。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你和千本都是敌人。绝对绝对不许和她有任何接触!”
“这样太过分了呢。”阳光下,一头金发闪烁起漂亮金芒的小葵代为抗议,“我们又不是真正的敌人,说到底那只是公司的企划好不好,怎么可以因此而与朋友绝交。”
“绝交?”真红挑起弯弯的眉毛,气势万千地掷下铿锵有力的话语,“你是小学生吗?这可是关系到我们人生的战役啊。当然是敌人了!”
表情凶恶的少女与虽然身材矮小却努力握紧双拳作出反抗姿态的小小少年互瞪对方,谁也不肯让步。最后还是景棋苦笑着扮演了调停的角色,“好了好了。”他伸出双手,朝两头小斗牛摇了摇,“我……答应就是。”
“景棋哥!”
伴随小葵不满地抗议,是真红“哦呵呵呵”的得意笑声。
“那么,”重新把墨镜推上去的少年微笑着问,“皇后殿下,现在可以说说你的设想了吗?”
“当然啦。”少女就势将手臂勾上去,揽住少年的脖颈,得意的大眼闪亮亮的,“说起来啊,能让我们确切无疑击败对手的方法,就是——出唱片啊。”
“出唱片?”
银的嘴在咖啡桌的另一边张成了下巴足以碰到桌面的样子。
手捧咖啡杯的弥花已经习惯了银夸张的举止,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说:“对啊,如果我们能靠自己的力量出一张唱片的话……”
“你想得太美了!”银双手重拍桌子边沿,不顾服务生立刻射来的寒冷视线,大喊大叫道:“这个业界可不是有实力就可以生存哦!”
“你的意思是如果只是实力,你不输给任何人对吗……”弥花实在觉得银的问题根本就出在个性上。
“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J家踢出来的吧……”雾原没有表情的脸孔突然迸发出嘿嘿的阴笑。
“总之,那是只有没吃过苦头的人才会有的天真想法。”把双臂架在椅子的背面,一举一动都像在舞台上跳舞般的橘发少年鼻孔朝天,“我呀,也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强,就可以拥有一切了。但是所谓的‘强悍’却是需要被他人认可的理念呢。在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生存之前,都要学会妥协和隐忍。虽然这种话我一点也不喜欢,但这才是现实啊。千本,没有人会为只是无名小卒的我们出唱片的。”
被指责为“没有吃过苦头的人”,无啻于击中弥花的软肋。但是尽管面孔涨成一片通红,她也依然固执地不肯放弃自己的意见。
“在没有尽全力尝试之前,我不想听到消减斗志的回答!”弥花大声说。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贵史曾嘲讽地质问她“你可曾认真争取过什么吗”,当时的她只能回以哑口无言。她再也不想这样了。即使会被他人嘲笑,但是弥花相信只要她付出最大限度的努力,她至少会赢得她自己的尊重与认可。
“啧……”被少女的气魄压倒,银只好把头侧向一旁唠叨了一句就小小声地放弃了坚持,“真没办法。那就陪你试到满意为止好了……”
“哦呵呵呵,银还真是可爱呢。”剑拔弩张的气氛,因雾原奇怪的笑声而瞬间布满破裂的电气纹,少年与少女异口同声地捂住耳朵大声抗议:“啊啊!不要让我们听到你那个好像腹语术般的笑声啊。”
明明嘴巴不动却传来笑声的样子实在太太太恐怖了!
“与其坐而思索,不如立而行动。”雾原弹起清脆的响指,顺势拨开挡眼的黑发,“自我推销大作战之终结弹——用CD来一决胜负吧!”
“就算你的话没错,但用那张脸说出来就立刻没有说服力了。”弥花摊手耸肩。
“千本小姐,不好的同伴令你的气质变坏了喔……”
“虽然你是在指阿银,但却说中了自己。”弥花随口反击,旋即将眼看又要跑开的话题拉了回来,“那么,事不宜迟!用作噱头的标题就免了!马上开始行动吧!”
在弥花的率领下,三个人当即依照指示,分别回家整理个人履历,然后在老地方的咖啡屋碰头。
弥花抱着厚厚的活页夹,里面夹着自己到达东京一年来从事的各种演艺经历。阿银说得没错,这是一个处处都要论资排辈的社会,虽然不认同,但要进行游戏就必须遵守规则。在整理资料的同时,等于是回首了自己一年间的经历,从手脚发僵的初次亮相,到开始能够娴熟地对应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其间蜕变代表的意义,除了弥花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了解。而就在这些照片、这些文字的点点滴滴间,景棋的身影无所不在。
他是自己工作上的前辈,他是教给她如何生活的朋友,他是弥花最最特别的那足以称得上“唯一”的人……抱着活页夹走出房门的一刻,眼中泛动着水汽的弥花用力扯下了颈间的项链,那曾经支撑她的力量,并不是不再需要,而是为了交换继续战斗的“觉悟”,而要在这里先行舍弃。
跨出这扇门,虽然迟了景棋一步,但是弥花也开始拥有了真正的斗志。她要带着她新的伙伴,走到更加闪亮的舞台。
“再见,小景……”
轻轻地对着只要开口,呵气就会飘散的风里,弥花向已成为虚空的过去告别,走向了伙伴们扬手招呼她的领域。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将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整个人都显得更加精神爽利,少女神采飞扬地宣布,她要提升战斗的阶梯。
“去向业界最棒的业者——自我推销!”
而迎接少女斗志满满的宣言的是……凝固成布满龟裂纹迹的人型化石。
“你你你——”两手抱满乱七八糟的随身杂物的银口吃道,“你知道所谓唱片业界最棒的业者是谁吗?”
“你显然是知道的。”少女双手合十地微笑着望来。
“我当然知道啊。请称呼我为娱乐圈活页大字典吧!”拇指一挑,少年得意洋洋。
“娱乐圈活页大字典。”将空空的两手揣入大衣口袋的雾原无表情道,“委婉地说,你的整理机能太差了。你就不会像千本那样,做一个插放资料的履历夹吗?”
“她是职业模特!当然会有那种东西!还有哦,你刚刚的话,一点都不委婉——”少年竖起三角眼道:“更过分的是,雾原你穿的是什么啊?现在才只是秋天啊!”
从脖颈到小腿长度适中的大衣,有着难以想象的奢华气息。因为害怕了解究竟是哪种触犯法律底限的皮毛,弥花一直没有敢问。但确实是肉眼可辨识的昂贵品无疑。
“别傻了,”伸出小指吹了口气,吐气如兰的少年双手环胸地说教,“在这个宇宙啊,人类都是只凭外表去判断别人价值的。如果不尽量为自己加分,可是会变成连前台都无法进入,就被赶出去的可怜虫啊。”
“宇宙论又来了,你去主演冷暖人间吧。哼。”
“呦呦,那是哪个年代的电视剧呀。现在的口号是:一起看凉宫春日吧。”
在一左一右两个各种品质都相差甚远,唯有在吐槽这项指标上不相上下的少年的互攻中(提示案:此处的互攻,只是指相互口头攻击哦。邪恶的读者们,不要想歪。——超级邪恶的江某某留)。弥花三人一行已经来到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的其中一幢前。
“到了。”雾原率先优雅地止步。
“说是到了,可这到底是哪啊!”弥花仰头望去,三十层的高楼外体镶嵌着流行的紫蓝色玻璃。明显的综合性商业用楼,很难区分它的属性呢。
“三个人一起走路,就是会有这种状况。大家都以为别人知道去哪里,结果却到达莫名其妙的领域。”银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别把我说成和你一样的生物。”雾原掏出随身用教鞭,往楼上指去,“说起娱乐圈最有名的四大唱片行,银你肯定知道吧。”
“当然啊,毕竟我可是从小就吃这碗饭啊。”虽然险些被人当作提前报废品处理。但黑暗的往事谁没有过呢,银宽松的大脑早就把那黑暗的一页轻轻地揭过了。
“那你知不知道所谓金牌中的金牌CD制作人呢?”
银略微思索,马上答出:“那应该是不隶属任何一家唱片行,以工作室方式出道的制作人,人称煸情派圣手——作曲家仓木琅,还有个八卦说他另一个职业是自由小说家呢。”
“八卦什么的就不必讲了,总之——”
雾原猫样的眼神抛向呆呆站立的弥花,“如果千本的目标是出一张最好的唱片,我提议来找仓木琅。顺便一提,这里的十七楼,就是他所开办的琅·工作室。”
“为什么他不隶属任何一家公司呢?”弥花至少知道该在见面前,先搞清楚准备说服的对象是怎样的人。
站在开始掉落叶片的花坛前,双手环胸的扑克脸少年悠哉地将目光投向银,后者仅是斜横了一眼,便认命地开始解说:“这个人一开始只是玩票性质地帮朋友录制了CD,没想到那CD一上市,就荣登地下乐队排行榜榜首,结果引发了各界的关注。但是据说他的性格比较奇特,不喜欢受人管束,因此很多喜欢他歌曲的年轻歌手,都是拜托公司特别聘请他来加盟主刀。久而久之,因为他创作的歌曲总能掀起流行,就变成了业界公认的金牌制作了。”
“既然这样,请他帮我们制作CD,也就很有可能了呢。”弥花斗志满满地握紧了双拳。
“想得美呀。”银适时泼来冷水,“如果是其他公司的制作人,只要报上星梦工厂的名字,就算我们还没有正式出道,说不定也能吸引有慧眼的家伙愿意拿我们的未来赌一赌看。可是这个仓木琅,却不会被星梦工厂的名号和我们浅薄的资历所说动。”
“这么难吗?”弥花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双眼。
“别说还未曾正式出道的我们,即便是星梦工厂的NO.1——人称永远的甜蜜情人中川雅人,要请他担纲制作,也要颇费一番脑筋呢。”
少女显然因这番话受到莫大的打击。而丝毫没有同情的意思,雾原说出更加可恶的台词:“所以你还是——放弃吧。”
颇感屈辱地握紧了五指,弥花喊道:“才不要!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很好。”黑发少年满意地颔首,“就是这样。千本,就是要拿出这种气势,去吧,我和银都会在这里为你打气。”
“等等等、你给我等一下!你这番听起来很感人的话语背后深埋的含义其实是——你想让我一个人上去?”
“对啦。你是团长。出唱片也好,找最强的制作人也好,都是你提出的。那么——”四只手从背后牢牢按住少女的肩,连同脚跟向前推动在地上掠起一道挟带火花的青烟。
“——就交给你了!”
哗啦——一堆资料被放置在以摇摇欲坠的姿态向前扭动的少女的臂弯中间。更加可恨的是身后的无表情少年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卷横幅,握住两根金属棒迎风一展,上面赫然写着“团长!加油”的字样……
“要见仓木先生,你有预约吗?”
将小麦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着唐式上装的女性,伸出食指推了推带着精致白银链子的眼镜,保持着专属女秘书类角色的冰冷礼貌。
别说拿出气势了,就是抱着这堆银硬生生加诸在她身上的资料走路到十七楼,就已经累到说不出话了。站在摇曳着绿色植物的开放式房间入口处的接待台前,弥花来不及诅咒坏掉的电梯,只能以这种狼狈的样子自报家门。
“您好,我是千本弥花。虽然没有预约,但有非常重要的事想要见仓木先生本人。”
“非常重要的事?”狭窄的眼镜片后投来恍悟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女秘书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不少,就连口吻也意外地带上了奇妙的同情色彩,“那惯例要来的东西没有来吧。”
“啊?”
“是他的责任对吧。”
“啊?”
“有这样的上司我真的觉得很丢脸。”柔软的缎制唐装随着女性肩膀的动摇而微微发颤,“明明已经一再教给他正确的使用方法……”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东西正确的使用方法啊?
“好了,小姐,我会让他负起责任来的,请先冷静一下。现在你不是一个人呀。”
“不冷静的人是你吧。我又没有被灵魂附体,当然是一个人啊。”为什么不管事先考虑过多少种状况,真正发生时总会遇到出乎意料的情形呢?
眼看着不知道究竟在哪个领域发生了可怕误会的秘书,在圆形皮椅上优雅地转过包裹在软缎唐装里的身段,伸出食指按下通话机的按扭,弥花的大脑依然处于乱糟糟的状态。
“先生,怀抱着你罪孽结果的年轻女性正站在我的前台旁。如果你敢因此跳窗而逃,我可是会轻视你的喔。”
“……真为难呀,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犯下过如此美丽的罪孽呢?”
回应秘书小姐口吻严厉的发言,是超出弥花想象的年轻且亲切的声线。这种第一直觉的好感,一直保持到看见他本人为止。
坐在黑白二色构成的简约主义办公柜后,衣着随便的青年本人却像用他整个存在诠释着“奢华”二字。微卷的头发垂过肩膀,用手帕略略打了个结。从那头像混入了一束月光的美丽发色和透彻无彩的眼眸来看,他应该是个混血儿,柔和的轮廓又很具有东方特色。
隔着设计精良以流澈弧线围起的办公桌,在经历了对方意料之外的美貌冲击后,弥花将怀中的资料夹一股脑地放了上去。对呢,她可不是来观赏美男子的。在十七层楼的下面,还有两个手举着“团长加油”字样的伙伴在等候她的佳音哩。
就算要拜女秘书不知在什么地方产生的误会所赐,但既然已经见到本尊,接下来当然要拼命说服对方。深吸一口气后,少女抬起了嵌入坚定意志的眼眸。
“仓木先生,我知道您是业界公认最出色的制作人!请帮我们FOF制作一张唱片吧。”
没有更多修饰,弥花开门见山。
“这是我们团队的个人活动履历,虽然在您看来,都只是浅薄的经历而已,可是至少说明我们是认真努力的艺人。请相信我们,给我们一个能继续在业界生存下去的机会吧。”
弥花几乎不敢停顿地滔滔不绝。自己所说的一切,全都是幼稚唯心自我本位的语言。如果小景在这里,一定会苦笑着这样批判吧。可是她只是个笨拙又普通的女孩,没有了家人的庇护,就什么也做不到,甚至就连自己是这样的愚蠢,也是在最近一年才体会到的。可是还是不能放弃,即使是这样愚蠢浅薄幼稚的自己,如果自己放弃她的话,就更没有谁会对这个笨蛋抱以期待了啊。
她所拥有的就只有“我会努力”这样的咒语。
她所拥有的就只有“请相信我”这样无助的凭依。
她所拥有的全是些不可能在事前证明她价值的东西……
她没有任何资格强迫面前的人来相信自己……
可是她还是不得不做这些会被人嘲笑的事,因为,即使站在最危险的利刃边缘,她也不曾想过要放弃!
闪烁着意志的双眼,凝结着恳切心情的话语,若是能感受到这种心情的百万分之一,就可以理解她所做的并不只是无谓的事。
带有异国风姿的美青年,一直含着淡淡的笑意,听着弥花笨拙却又用力地自我推荐。这样的话语,他听过很多遍。只要地球还转动一天,就永远不乏拥有梦想的年轻人。狡猾的、自信的,甚至傲慢的……带着威胁与利诱……各种各样的……相形之下,面前的少女并没有出色的口才,可是她有着奇妙的特点。那就是她虽然很恳切,却并不会卑微。
要怎样做到这一点呢,仓木琅深感好奇。
就像明明是在乞讨的人,怎么可能还会保有尊严呢。直觉让他对面前的少女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探询的心情。但更重要的,令他之所以未曾打断少女无意义的演说的缘故是——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带着些微犹豫的口吻,令弥花滔滔不绝的演说不自然地中止。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瞳的同时,青年“啪”地拍了下手掌,“想起来了!是和隆一喝咖啡的时候,好巧呢。”
没有任何一句话会比这句更让弥花感到羞辱了。原本以为,就算理所当然地被拒绝,至少自己的诚意感染了对方,他才会愿意听自己把话说下去。可是竟然、竟然是这样的理由。弥花没有因紧张而颤抖,却因这愤怒和不甘产生震荡。难道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受到贵史的庇护,才可能令对方听自己讲话吗?
自己所有丢脸的样子、凄惨的样子,倒霉的样子,软弱的样子,全都被那个可恶的黑发男子看在眼里。削薄无情的嘴唇总是含着一缕嘲弄的讽刺,遮住半边脸孔的刘海让人觉得险恶阴郁。冷眼旁观的淡漠,即使对于陌生人来说,那淡漠是如此理所当然,但不知为何,就是会让弥花每次想起都觉得愤怒不甘。明明应该感激,却又觉得不可原谅。
对,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该无偿对她好。
可是、可是……虽然明白这样的道理,还是无法释怀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弥花并不了解,也不承认内心隐含的期待。
如果那一晚相遇时的贵史,会像景棋一样,温柔地照顾明明是陌生人的弥花。如果他能像浪漫小说的男主人公一样,对落难少女施予最温柔的援手……弥花根本不可能承认自己在期待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事!
她下意识地把吃过的所有苦,都加诸在贵史隆一的头上。对啊!就是这样不讲理!因为心情本身,就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事。想着总有一天,要变成强悍的人,要变得最强悍最美丽,向那个总是带着可恶表情的男人炫耀说:“看!我很强悍呢。”
想让那个嘲弄别人的家伙、把她当成弱者的家伙、自以为是她恩人的家伙……对她另眼相看。把她只在他一人面前感受到的劣等感统统偿还。可是为什么不管走到哪里,都要遇到和那家伙有牵扯的人啊!
恼羞成怒的弥花因太过强烈的自尊心失去理智,调头转身的一瞬间。
“呀呀……”摘下眼镜站起身的男子,一把拉住了少女的手臂,带着苦笑的声音有着意外的清润甘甜:“你的自尊心未免太过强烈了,我并没有说出任何对你无礼的话呢。” “把你们叫到这里,是因为比赛中途发生了有趣的事。”
照例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一副老谋深算嘴脸的星梦工厂活动企划人欧阳澈,而分别占据在两列沙发上的,自然就是FOF与EAA的两组成员。
“您的信息还真是快捷呢。”紫黑色头发的少年率先开口,略带挖苦地讽刺道:“真令人怀疑您是否在我们之中安插了间谍用摄影机啊。”
“没错!不管怎么说,是靠我们才和仓木琅取得联系的!凭什么要我们把机会拿出来平分啊,就算这是一个要求共享的年代,也还是太过分了!”坐在雾原身畔大喊大叫的,则是一脸愤然表情的橘发少年。
“是你们脸皮太厚了。”对列沙发上的娇小少女旋即反唇相讥,“总是用一些耍诈的手法取胜,对我们不公平吧。”
“不公平?”雾原挑了挑眉,“新沼小姐,在我帮弥花整理个人资料的时候,可是从她的履历里发现很多和你有关的事呢。”
“好了,”制作人不甚在意地握住手中的资料册敲敲办公桌,“不管怎么说,如果出道CD由仓木琅来制作,再加上本集团的宣传力捧,一定会瞬间引爆!成为最受关注的新人团体!因此,经企化部开会决定,这次比赛要提前冲刺最后关卡。千本弥花、新沼真红,你们谁能从仓木琅那里,获得CD的主打歌曲,不用说,这张CD包括签约成为本集团正式艺人的合同就正式属于谁!也就是说!现在就是比赛最后一关!”
“我不是说了这样不公平吗?”银不肯轻易妥协,“是我们!是我们找到仓木琅的!”
“可仅凭你们根本不可能请到他啊,”制作人淡然扬眉,“CD的预算,支付给对方的制作费用,这些可全是由我们集团来承担。你们所要做的只是得到他的认可,这样不是也相对轻松很多吗?”
“好。”半晌都没有说话的弥花握住了银的手,“我们同意。”
她不想再受贵史隆一的庇护了,她要和真红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去争夺同一件东西。然后,如果胜利了……复杂的视线掠向对坐的少年,而面貌清秀的男孩儿只是沉静地倾听着,垂眸回避了她的注视。
由星梦工厂正面与金牌制作人仓木琅接触,请对方操刀旗下新团体的第一张专辑。然而由谁演唱,却只有到了比赛的最后,才能知晓结果。拥有最终判定权的不是星梦工厂,而是制作人仓木琅。
选谁唱他写的歌是他的自由吧……那么,弥花与真红之前的努力到底算什么呢?虽然对公司这样反复无常的行为感到愤怒,却也同时理解,能够让仓木琅参与进这样的比赛担任评委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而仓木琅愿意接受的理由……
“她是个有趣的女孩子。”
弯眸微笑,像想到快乐的事般,唱歌似的说道。混血美型贵公子一边愉快地弹着钢琴,一边回答在沙发上翻看报纸的男人好似不经意的提问。
“……仔细想想,她还曾在由你担任评委的可爱少女大赛中,得过特别奖嘛。好像和我们特别有缘分呦。哥哥!”
“你到底要说什么?唠唠叨叨会变成长舌妇。”将架在右膝的左腿放下,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贵史隆一将报纸翻到新的版面,果不其然看到标有《世纪对决》的娱乐新闻,伴随仓木琅的大名出现在娱乐刊头条,“哼,真没想到你会参与这种无聊的事。”
“呵呵。”隐藏在镜片深处的眼眸愉快地弯起,“因为不管什么事,只要一旦和隆一扯上关系,就会变得很有趣。”
“我说过了,我和那女人没关系!”
“呀呀。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男人,会如此刻意强调本身就意味有问题。”
“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男人?”黑发的男子挑了挑郁秀的剑眉,“那是在说你自己吧。我说,虽然你的钢琴也算大师级,但我好歹工作了一天,已经很累了。我需要身体上的休息和精神上的放松,请你让我安静一会。”
“呵呵,我弹的歌曲全是有助睡眠的音乐哦。或者是我的问题让你的心无法安静呢!”回应青年俏皮提问的是贵史蹙眉没好气地回答,“我最讨厌的三种人,就是婴儿、老头子,还有艺术家!”
“呀呀……抱歉呢,看来只要我持续待在你身边,这三种人你早晚都会看见的。”
“……你很想被我赶出去吗?”把报纸重重扣在沙发前的案几上,表示贵史真的开始生气了。
“好吧好吧。反正我最近都会搬出去住。你可以好好休息。”回给他一个不减俏皮的眼神,青年终于离开黑色的钢琴。
“哼。你终于想通要独立门户了?”这倒是个好消息。
“不用担心,”仓木琅夹着乐谱走过沙发,弯下腰,月光般的长发,凉凉地洒落贵史的额头,“因为要写歌的缘故,我只是暂时搬去工作室小住。还会回来的呦,我亲爱的——哥哥,啵!”
“该死的!”愣了五秒钟后,才捧着被亲吻的额头跳起身的青年,冲着早已步上楼梯的背影大声抗议:“最后那个‘啵’是怎么回事?不要拿外国那套用在我身上!你这白痴!”
抱着枕头正在整理床铺的混血美人则听着楼下传来的大喊大叫,微微蹙起美型的眉毛,悲剧性地吟叹:“天才在家人、朋友及其下属的心里,总是逃不开这个没有创意的名词哩。”
天空变得越来越高,仿佛听得到铃声般的明澈清远。
忙忙碌碌中过着好像钟摆、秒针般不曾停下脚步的纷忙生活,时间流逝,季节的指针已转到深秋。
在雾原家里开了照例的“作战会议”,但每次也探讨不出什么结果。往往只是和两个少年打打闹闹的成分居多。但……就那样,也还是比弥花自己独处要来得好过。
活泼开朗的银和擅长搞怪的雾原,与他们在一起总是很有意思,不觉就会忘记自己的烦恼。但又和普通的朋友不太一样,除了工作上的事,他们不会触及对方的私人领域。像共同遵守着某种底限,因为不是自然走到一起的朋友,而是要攀着彼此的肩膀去完成共同理想的伙伴。
每次去雾原那里,都看不到雾原的家人,而银也不曾提起他自己的事。所以弥花总觉得她的苦恼,也并不适合向银和雾原诉说……
如果景棋在就好了……不管向他说了多么脆弱的话语,也一定可以从那个柔软的怀抱中得到自己期待的全部鼓励。
把手揣入大衣口袋,弥花没有选择搭乘电车,偶尔就是有想要一个人走走的时候,何况,今天,只有今天,她实在不想回到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间里。
“喂喂!你!走路怎么回事!”
猛烈的鸣笛声,以及随即响起的尖厉怒斥,令弥花在看清发生了什么之前,已经受到惊吓地骤然止步。
“你没有看到信号灯吗?”从白色汽车里探出男人凶恶的脸孔,弥花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马路边沿的危险地带。
“真受不了你们这帮影迷。为了追星,连自己的生命也不顾了吗?”司机大声斥责着弥花听不懂的语言。而下一秒,被背后传来推推搡搡的力量迫得又再向前迈了一步,伴随耳畔响起的少女们的尖叫“小雅”,坐在助手席上戴着墨镜的少年向弥花所在的方向调转过头。
弥花怔怔地瞪大双眼,与少年视线相对的刹那,连呼吸也险些停止了。意外而奇妙的冲击,也出现在少年动摇的神情里。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弥花的身影被埋没在一群少女之中,而司机在一阵咒骂之后,粗暴地将车子调头,驶离了这里。
在少女们的遍地哀叹声中,弥花只听到自己的心脏无序地跳动。
从来不穿制服的少年有着蓬松的卷发,像陶瓷那样精致的五官,习惯穿着宽松的绿白条相间的上衣,系在脖子上的皮绳因转头的动作而掠起长长的弧摆。好像只要指尖碰触就会碎裂的非人的美丽。然而这样的他,却有着出口伤人最最恶毒的言语。
“我最讨厌脑筋不好的女人了。长得明明就丑,还要跟在只会把自己比较得更加一无是处的对象后面,看起来就更加碍眼了。白雪公主和小矮人,对,男生们都是这样看待你的哪。”
曾经这样形容自己的朋友,最后更是说着“真是讨厌,好碍眼。”这样过分的语言,无情地伸出手……
那个画面,每次都是在最不愿回想的梦里出现。
站在楼梯台阶尽头的少年,蹙眉看着向上走来的少女,“你的样子非常惹人厌。失去父母不是应该哭到脸肿吗?对呢,就像现在的样子。”
是的,讨厌的人,想要快点忘记的人,一辈子也不想再看到的人……
那个雅阁慎也。弥花在青森的同学……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在东京,在已经不想回忆起任何过去的弥花面前出现。
就算是巧合以及偶然,弥花也绝对没有办法忍耐。慌乱地跑向能够隐藏自己的小小蜗居,提起围巾遮挡住脸孔,没有注意到小腿已在少女们推推搡搡之中被擦伤,弥花只想远远逃开这个世界,到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过去的地方。
心脏在奔跑中仿佛炸裂了……
听得到滴答滴答的声响,就像水壶中的水正慢慢倾入透明的玻璃杯……一点、一点水流缓缓……但终于还是溢满出来……
再也盛不下了的是——无法忍耐的眼泪。
“爸爸,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儿吧。”
“妈妈,所有人里你最喜欢的就是我吧。”
“爷爷,你真的好固执呢。不过弥花还是喜欢爷爷,因为爷爷也最最喜欢弥花。”
头上扎着粉红缎带的小女孩儿像公主那样穿着豪华的礼服,面前的蛋糕一直摞到和她身高相等的高度。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就像电视剧里的帅哥那样的保镖半跪在面前,“小姐,太危险了,我替你切吧。”
“呵呵,保镖先生最爱操心了。”
彩色的拉炮、水晶灯闪烁出的璀璨,人们惊叹的声音,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拥有的就是名为幸福的一切。从来没有设想过会失去这全部的世界……拥有比蛋糕还甜美的笑容的少女,乌黑的直发上戴着闪耀着钻石光芒的佩饰。甜腻腻的蛋糕的香气充塞在大大的宴会厅里……
以为每个生日都是收取礼物最快乐的日子,十六年都是如此度过,被爱护她的人们包围。以为这爱护是天经地义,专属于她,不会失去的东西。然后,瞬间倾塌了……
原来幸福只是像蛋糕一样,脆弱的劈刀可碎的泡沫……
弥花蜷着双腿,包着毯子,缩在房间的一角。虽然房间这么的小,还是觉得如此空旷,空旷得听得到心跳的声音。是的,今天又是她的生日了。十八岁了。某个意义上说,她已经是大人了。
去年的生日明明更加凄凉,当时的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可是那一天,她得到了名为“景棋”的最好的礼物。
然后的一年里,像用力活了十七年来的分。她无比地努力着,只是为了生存下来。可是却觉得,生存为何如此痛苦,寂寞让人感到窒息。
好想爸爸、好想妈妈、她好想见到他们啊。
神啊。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拥抱他们吧。
不是为了得到那些虚荣与不需要努力就可以获取的漂亮首饰,大大的房子,她现在所想要珍惜的,只是属于家人的温度啊。
抱着自己蜷起的身体,弥花无法抑制地号淘大哭起来。那些事情发生时所全力忍住无法流出的眼泪,全部都在相隔一年后的今天,倾泻而出。
弥花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弥花了,弥花已经变得坚强了,可是即使这样不断地告诉自己,能够夸奖她说“弥花,你长大了”的人,却一个都再找不到了。
仿佛要把身体中悲伤的盐分全都哭出来一样。在这个悲伤的海洋无法消失之前,都没有办法让双眼恢复以往的光彩。
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依靠任何人了,但是在特别的日子里,没有办法不去回忆曾经拥有的温暖。这样的弥花,并不知道,这一刻,在她房门口的走廊里,正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少年。
“她果然很不对劲。”
橘色头发的少年伤脑筋地说道。
“只要确定她不出事,就不要打扰她。”
穿着高等学府制服的少年淡淡地回答。
“我们……真的只是站在这里吗?”银有些微地火大。
“就算是朋友,也有不可以碰触的部分。”总是面无表情的少年垂下浓密的睫毛,把手插入了衣袋中,“我们只要确定她不出事就好了。”
看了一眼雾原,银有些说不出的奇妙感觉泛上胸口。自己完全看不出今日的千本有什么不对劲,但是雾原就可以看穿。看起来无情的少年,却有着提议悄悄护送少女回家的心意。可是真的只要站在这里,确定对方生命的平安无虞就好了吗?
银不同意这样的见解,但也提不出反驳的意见。
“我出去一下。”手机响了起来,雾原按下中止键,回头吩咐:“我会顺便买饮料回来的,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哦。”
“知道了。”银紧绷着表情答道。而在黑发少年的脚步消失在走廊转弯处后……仅过了五分钟不到的时间,脚步声再次响起。抱着竖起来的单膝,盘坐在少女门前的少年,想着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一边抬起头,却意外地对上同样诧异的眼眸。
将尾部略有些卷的头发在脑后系成小小的一束,穿着宽松的运动款上衣的男孩儿,怀里抱着粉红色的郁金香。
银缓缓地眨眨眼,如果没有眼花的话,这个人不是公主与随从里的随从之一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弥花的门口?回想一下,弥花每次面对这家伙,都表现得很不自然,和他争取同一个拍摄内容时,更是以半放弃的姿态输给了对方。早就觉得有点怪,难不成他们认识?但是一次也没有听她讲过呢。心里升起微妙的不快,银抬起带着敌意的视线,冷冰冰地开口:“小子,你到这边来干吗啊?”
回应充满敌意的目光,是景棋略带尴尬的微笑,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山猫样的少年,他困窘地扯了扯帽沿,“……你也是来帮弥花庆生的吗?”
生日?银的肩膀一僵。今天是弥花的生日?为什么他和雾原都不知道的事,属于“敌人”阵营的家伙,却这么了解?微妙的对抗意识,使得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只想送一束花给她。”景棋举起手中的花束,却微微垂下了眼帘。
“为什么?”银略略提高了嗓门,“为什么她过生日,要由你这个敌人来送花啊?”他甚觉火大。
而景棋苦恼般地蹙了蹙眉毛。因为自己不送的话……就不会有别的什么人记住,这是少女的生日了吧……和弥花在同一家事务所工作那么久,他虽然从未问过,但也从未曾见少女与任何亲人有过联络。
笨拙得连一包泡面都不知道怎样来吃,订书机的使用方法也不会。为她制作过资料夹的自己理所当然地了解她的生日,也同时承担起了无法置之不理的职责。就像路旁捡到的小小猫咪,明白不去照顾它就会死去。没有办法不教给她怎样独自生存,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地将自己抚养的小猫的眼神忘记……
每次见到他,都毫不掩饰地睁大眼睛表示欣喜。就算被他冷淡地对待,也还是不止一次投来期待的目光……
除了我,不会有谁来为她送上一束生日的鲜花。因为有着这样无法不去做的心情,而被使命感驱使来到这里,却意外地发觉,小猫已经有了属于它的伙伴。
盘膝坐在门前的少年,有着稍嫌野蛮的犀利视线,挡在那里的气势绝不允许自己随便进犯属于他的地盘。不过自己也并不是非要见到弥花不可……所以景棋只是略略思考,就将手中的花束交了出来。
“那么,请你交给她吧。”
轻松地转移了保护公主的责任,少年折转的脚步却被银愤怒的声线拉回。
“你到底和千本算是什么关系,朋友吗?或者过去的恋人吗?如果是,为什么要逃避她呢?为什么每次都无视就连被雾原叫做笨蛋的我,都能发觉她对你不同于一般的期待呢?”
肩膀微震,将头发在脑后系成一束的少年苦笑回眸,“我没有一定要回应任何人期待的责任吧。”
“那就不要再来!”银愤怒地大喊,将手中的花束掷回到景棋的脸上,“不要再若即若离地接近她,不要再给她还可以期待你的假象!滚回到新沼身边去扮演你的随从就好了。维持若有似无的羁绊,比完全斩断两个人的联系更加残酷啊。”
看着大概是在什么地方产生了误会,将弥花的痛苦全部归绺到自己头上的少年,景棋并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抬手拨开脸上的花瓣,淡淡地瞥了银一眼。
握在衣袋中的手指紧攥了起来,但他终于还是背转过身,走过窄窄的楼梯。一阵脚步声过后,背影完全消失在了银的视线里。
看着飘落满地的红色花瓣,橘发的少年,感到心脏传来抽搐的疼痛。
背靠着薄薄的门板,少女哭泣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出,让他感觉一阵阵又酸又咸袭卷心头的微妙感触。
千本,忘了那个混蛋吧。如果是我的话,不会让你哭泣,也不会让你寂寞的……即使产生了如此直接的心情,银依然不知道其实这样的感情,就叫做“初恋”。
“你去了哪里呢?”
寒冷的雨细细地溅湿飘坠的叶片。
穿着厚实大衣的少女,微歪着头,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从灰色大楼里步出的高挑少年。
“我去哪里,都和你没有关系吧。新沼小姐。”
一贯温柔的少年的脸失去了平情,漠然的眉眼和这个季节一样寒冷。
“当然有关。”包裹在粉红色大衣里的娇小身体向前迈进,“我应该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再靠近千本。”
“为什么?”凉冷的秋风正洒下点滴的秋雨,少年茶色的刘海被蒙蒙水气打湿,服帖地粘在白皙的额角,“我只是想向曾经一起努力过的朋友说声‘生日快乐’而已。”
“为什么?”好像诧异般的反问声自涂成粉红色的嘴唇发出,透明的雨伞微微上扬,露出踩着鹅黄色靴子的少女微微睁大的眼睛。
“因为——”顿了一顿,漾起微笑,却低下头去,透过透明的雨伞看得到少女的发顶,居高临下地俯视,听着那个细小的声音轻不可闻地说出:“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少年没有惊讶也没有微笑,只是带着一点也不像他的冷冽,继续俯视包裹在一袭娇嫩颜色中的少女。
“为什么你所维护的人不是我呢……”苦涩地说着,少女将雨伞举得更高,抬起失去了笑容的脸,“哪,景棋,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几号吗?”
蒙蒙的水雾笼罩着整个东京。
厌烦地按动雨刷,看着雨刷快速在车前舞动,却还是拂不去缠绕在指间的粘腻感。
“所以我讨厌这个城市。”
陷入高峰的堵车时段,黑发的青年索性叼着香烟卧趴在方向盘上。
“该死的……都算是入冬了吧。下什么雨啊……”
侧过的脸,凝望着车窗外的城市。
雨像魔法让一切陷入静止。
寒冷的气候中,阳光透彻却不带温度,在蓝紫色的有机金属上涂下一层明澈的色泽。背对着身后宽广的玻璃,以及其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有着艺术家气质的混血美青年,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看着翘起的长腿上摆放的乐谱。
房间里以一株巨大的巴西木为分界线,齐刷刷地站在左边的是FOF小组,而以插肩姿态站在右边的三人自然是EAA。
“那个…”蹙了蹙色素淡薄的眉毛,知名的作曲家认输似的放下了夹在指中的钢笔。
“什么事?”六个人异口同声好像大合唱一样回答。
“就是……”
十二道目光立刻齐刷刷望来,让仓木琅觉得室温都因过于明亮而骤然升高了。
“你们这样盯着我,我什么都写不出来啊……”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为什么他有种被人监视的错觉?真的真的只是多心吗?
“那么请答应我,把这首歌让给我们EAA吧。”真红厚颜无耻地抢先说出自己的意图,“仓木先生!我们组的小葵从小就参加少年唱诗班,是有着好像妖精一样清灵动听嗓音的人哪。”
“你说什么?”银跨出一步,“我可是从八岁起就接受舞台训练的人哪,只有载歌载舞的表现形式,才可以体现仓木大人作品的神邃!”
(雾原+弥花:他不是说过,最讨厌载歌载舞的表现形示吗……==||)
“仓木先生,你可千万要考虑清楚哦!”真红娇小的身体几乎趴到了偌大的写字台上,可爱的小脸在仓木琅的眼前近距离放大,“至今为止,您的每首歌必会流行的神话,可不要毁灭在FOF手中啊!”
“我……”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乐谱重重抬起,然后再……轻轻放下。好脾气的贵公子,终于还是仅只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带着自怜自惜的口吻说:“与其在这里干扰我工作,不如去做些讨我喜欢的事才对吧。”
“哈哈哈,你早说嘛!”少女重重一拍桌案,“仓木先生,您想吃鱿鱼干吗?那是真红我的拿手好菜耶。”
“好吧,午餐时间也快到了。”长发飘逸的美男子善解人意地瞄向戴着手表的手腕,“你和千本就去各显神通,送拿手菜给我品尝吧。”
“嗨!”真红像炮弹那样弹跳起身,一手扯住景棋,一手扯住金泽葵,“随从一和随从二,一起来帮我吧。”目睹着销烟在真红的身后弥漫,雾原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头,看了眼千本,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少女的自尊心受到了损伤,“你确定我是不会做饭对吧?”
“……我没有这样讲。”
“但我确实不是很会啊……怎么办?”走出仓木琅的工作室,黑发少女可怜兮兮地向左右投去无助的眼神。
“吃什么也无所谓吧。”银愤愤道,“那个叫仓木的根本只是在耍我们。”
“紧迫盯人的战术惹来了反感吗……”弥花垂头,随即补充,“但那样的话,真红她们也是一样。”
“所以下午我们就不要再来了。”雾原回头一顾,耸了耸肩。
“那饭……”
“喂。是桃丽泽寿司店吗?我要订一份最高级的综合寿司。”少年迅速地报出地点后收线,向左右目瞪口呆的二人宣布,“哪,很简单啊。”
“作、作弊……”
一个小时候,面对一套中华料理,一套综合寿司的仓木琅,一边挑眉分开筷子,一边望着一下子空荡了不少的工作室。
“人好像都不见了咦……”
“大概是怕惹你讨厌吧。”选择将惯常绾起的长发披在肩上的女秘书自行步入,饶有趣味地审视清丽的男子。
“先生,你这次要写的主题是什么呢?”
“这个嘛……呵呵……”仓木琅愉快地咬了口寿司,眯眼微笑,竖起一根食指,“是——嫉妒。”
“嫉妒……啊啊。”女秘书了然地挑挑眉,“确实是比起恋爱、梦想、愿望、幸福……都更要强烈的感情呢。”
“对耶,我也觉得很有趣。”
“可是先生。”女秘书居高临下地俯视坐在皮椅上的青年,冰冷的眼眸透过犀利的镜片审视他,“您曾经嫉妒过某个人吗?”
“这个啊……”别过视线,投往楼外的虚空,轻咬着放在唇边弯曲的手指关节,男子笑着眨了眨眼。
“——那是个秘密哦。”
工作室里间的钢琴上,摆放着水晶制的相框。黑发的少年抱着盛开的蔷薇,在时空彼端静静地微笑
“食物过后是珍奇录影带……再之后是寻找市场上失踪已久的古董娃娃……接着是仓木琅以往唱片销售情况的市场调查、他的优缺点分析报表,随机采访一百个高中生,请问对仓木琅唱片的印象……”眉头紧皱地念出如上内容,银终于咬牙切齿地总结,“他根本就是在耍我们啊!”
“可是他说……这是为了制作唱片所必经的资料收集……”弥花没什么底气地说。亏她对仓木琅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没关系。”雾原双手环肩,冷静地吐出八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那是当然了……雾原,将是千本,土是指我吧。”苦命地扮演劳工一角的银愤愤地指着优游的少年,“你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干啊。”
“没办法啊。”雾原虔诚地合掌,“我要保证出席日嘛。”
“对了,这么说,你还是考上了大学啊。”可恶,明明看这小子天天晃来晃去,头脑好的人果然不一样呢。
说话间,弥花的手机铃铃铃地响了起来。瞄到上面的号码后,雾原立即从弥花手中夺过了手机。
“您好,这是千本的手机。请问您有什么事?”一边说,雾原对着弥花,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是仓木琅。”手机的那一边传来温润的嗓音,礼貌地致辞,“因为唱片的事,想和千本谈一谈。”
“您大概不知道吧。”悠哉地将手机换到左手,雾原面不改色地撒谎,“经我们三人投票商议,FOF的团长,已经换成我了。有关唱片内容等一切事宜,与我直接联系就好。”
“我听说千本是主唱。”
“不不不、主唱是阿银。”
“……那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的歌曲一定得是女孩子唱,所以你们落选了。”
“……我记错了。主唱还是千本。”
“那我可以和千本谈谈了吗?”
“……当然。”捏着眉眼中间的穴位,雾原脸色难看地将手机交还弥花,同时以口型向队友宣布:我被打败了。
在弥花疑惑地接起电话的过程中,银和雾原一直都面带不快地小声交换意见。
“那个作曲家什么的……蛮有问题的。”
“没错。我听金泽葵说,他给EAA的任务都简单且正常,他是不是看我们不顺眼啊?”
“他明显对千本特别在意。”
“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什么好和坏。笨蛋。这是明显的性骚扰。”
“啊?不会吧,那个人一副温和的样子咦。”
“小白痴,这才叫斯文败类。”
“你们真吵呢。”结束了简短的通话,弥花伤脑筋地望向嘀嘀咕咕的二人,“仓木先生才不是性骚扰的人呢。”以前弥花遇到过意图不良的摄影家,相对比的话,仓木琅是彬彬君子。
“他只是打电话说他需要灵感,请我带他去游乐园转一转啊。”
“……这就叫性骚扰啊!千本!”
星期六。
游乐园门口。
戴着渔夫帽墨镜穿夹克衫的二人组,以报纸挡脸的形式,鬼鬼祟祟地转悠在售票口处。
“你确定是今天吗?”
“当然。不要小瞧我被称为‘听风者’的听力哦。”
“那个臭大叔究竟想对千本怎样。寻找灵感?厚,他当他是贝多芬啊。”
“大叔?他好像只有二十五六岁哦。”
“少嗦!对于十几岁的少男来说,过了二十岁就是老年人了!”
“……那下次我会告诉千本,在银的眼中,她距离变成老年人也已经只有两年了。”
“可恶!我不是为了听你吐槽才到游乐园的啊。”
“我知道啊,是为了监视、监视嘛。不过银啊,你都没有注意到你微妙的少年心吗?”
“什么意思?”
“没有啊。只是觉得你迟钝的样子很可爱呢。”
“竟、竟然用那种爱怜的眼神看着我……”手臂一瞬间激起了厚厚的鸡皮疙瘩。
“没办法。人类对于拥有智商却又远远低于自己智慧的生物,比如小猫小狗小熊小猪……总是充满了爱怜的感情呢。”
“什、什么?”
来不及反抗,就见雾原已将手臂伸进售票窗,“您好,我要买情侣套票。”
“谁和你是情侣啊~~~~”
下一秒的惨叫声响起的同时,相当懂得开源节流的黑紫色头发少年则理所当然地回道:“你真是太天真了,比起普通的单人票,绝对是情侣套票的价值更加划算呢。”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要!你不是大少爷吗?干吗在这种地方精打细算啊。”
“游乐园基本来说就是庶民的地盘。你们关西人不是也常常都说要‘入境随俗’嘛!”
直到被拉进游乐场内,遭受了精神方面打击的少年还没有发现问题的真正症结——他们不是来监视千本和仓木的嘛。
而早就从游乐场遥远的另一头——东门进入的拥有精灵美貌的青年与戴着大帽子的少女,此刻正坐在能够俯瞰游乐场全貌的摩天轮内。
把手放在窗上,弥花稀奇地向下俯望。
“好有趣……这样的话,整个游乐场就可以尽收眼底。”
“千本好像第一次来的样子呢。”穿着质料细腻的西装,将银色长发系成高高一束马尾因而显得更加年轻几分的琅,微笑着坐在弥花的对面。
“嗯……”弥花不知该怎样回答,只好暧昧地应了一声。她确实是第一次来游乐场啊……
因为小时候曾经被司机绑架,祖父对弥花的安全一直都非常紧张。不论到什么地方去都要有保姆和保镖跟随的话,渐渐长大懂得羞耻心的少女,自然就不愿意去了呢。十六年来的休闲生活,更多是随着父亲去国外度假,陪伴妈咪去高级的俱乐部就餐,买东西、听音乐会,此外,网球场一类的上流社会活动,就是闲暇的全部了。
而来东京后,只是为了生存就已经焦头烂额。只有在猛然空闲下来的时候,才会注意到身畔时间的流逝。
忙忙碌碌的一天又一天过去,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在努力呢。如果说是为了生存,为何却都没有注意到这生存的本质?
努力两个字,简直变成了惯性。
到底我所寻求的生活是什么呢……
弥花来不及,也没有时间思考,只能依从眼前一个又一个不断流失又不断降临的任务似的目标,继续移动双腿。害怕一旦停下,就会被好不容易掌握住的存在,再次抛弃。
“千本有喜欢的歌手吗?”青年柔和的提问声拉回少女的注意力,这算是考核的一个环节吗?弥花怔怔地想,却只是依凭本能,说出心底的回答:“嗯……我喜欢清春。”
“耶?”这次换成青年诧然。
一身洁白装束的千本弥花,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街头少女的衣物,也总有一种空灵澈雅的气质。虽然他知道她曾是模特,却又觉得并非仅只如此。以为这样的少女,会喜欢的一定会是更加高尚的音乐。虽然这只是他擅自的想法,但先入为主后,就很难改变。
“那个总是把尾音拖得发颤的摇滚歌手吗?”仓木琅的眉梢下意识紧蹙。
“嗯,”弥花点了点头,“我是在来到东京后,才知道有这个人。有次拍摄照片的时候,旁边放的就是他的曲子。我非常喜欢他的歌声。”
身为制作人也是职业作曲家的琅的自尊受到不小的冲击,对方没有听过他的歌曲,却当着自己的面力赞他人。
“可是他的曲子都很怪异。”一不留神,他说出内心的评价。
“嗯,可是他的声音却拥有无比美丽的灵魂。”弥花微微笑了一下,“我喜欢的是,他的声音里透露出的无比强悍的意志。”
比起天生就美丽的人,弥花喜欢即使不美丽,也要使尽全力让自己变得美丽的人。
比起拥有精灵般声线的歌手,弥花喜欢即使是普通的声音,普通的歌曲,也能通过意志而传达出不一样灵魂的艺人。
“虽然明明长得不是最帅的,却追求着内心关于美丽的标准。因为他是那么努力而产生了让人轻易感染到他所想要传达的东西的清春,有一种好像魔力一样的魅惑感。”少女微微笑着说,“我真的很向往这样的品质。因为那是不够坚强的我所缺少的部分。”
虽然少女说着那是她的向往,但是微笑的脸却没有丝毫因此而愁苦的神情。摩天轮慢慢旋转,在接近最高空的地方,凝视着微笑的弥花,仓木琅感到一阵心悸与失神。
向往着某个人的心情……
希望自己能拥有无法弥补的缺失……
即使用双臂紧紧抱住对方,依然无法感染上那个人的魅力……
同样的感觉,自己也曾有过,但是……阴郁地垂下睫毛,他知道,他的心情叫做嫉妒。
“向往”、“憧憬”、“羡慕”……在少女的身上,却只有这些全部属性为光的特质。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他会对面前的少女不止一次地感到介意。因为内在敏锐的本质,让他察觉到了,那是没有任何阴暗之心的存在。
要在什么样的生长环境下,才可以培育出笔直的花朵呢?
仓木琅近乎迷惑地望着弥花。内心有柔软的部分,在一点一滴地被打动。
“先生,灵感是怎样的东西呢?”规规矩矩坐在对面的少女天真地提问,“是只要放松和休息就会自然获取,还是要去相关的地方,主动寻找呢?”
只是随便的谎言与借口,却被当真了。
凝视着自己的眼眸清澈且正直。
让看到的人无端产生了自惭形秽的感受。
早就习惯了会被年轻的艺人讨好、谄媚,一边微笑地看着他们,内心却在嘲笑。过着任性的生活,挥霍自己的才华,这样的自己,会被面前的少女吸引,真是半点也不奇怪呢。
“呵呵……”他笑了。
“嗯?”弥花微微睁大眼睛,她说了什么惹人发笑的话吗?
“你认识贵史隆一吧。”甩了甩银色的马尾,青年直接地问道。
“啊……是、是啊。”听到这个名字,就会觉得窘迫。弥花开始坐立不安。可是狭小的摩天轮是最佳的拷问场,无处可避,也无法夺门逃脱。
“那个人很欣赏你呢。”
“哪、哪有这回事。他是看我不顺眼才对。”
“他怎么会给不顺眼的人机会呢?”仓木琅笑了起来,冷漠的异母兄长,从来没有对哪位女性感过兴趣。因此,他才会对弥花无比好奇。
能够让哥哥为了她而与旗下的金牌主编争执的少女,究竟有什么让他执着的理由呢?现在,他明白了,但他却不赞同哥哥的做法。
“在他的眼中,你是原石。只要打磨就会变成耀眼的钻石。在我的眼中,你也是原石,但却是天然的水晶石……”
任由敞开一线的窗口吹进的风将发尾吹乱的青年,微笑着将手抚上少女的脸庞,“我不想把你煅造成任何一种钻石,因为天然的水晶根本就没有要去变成钻石的必要。”
温柔的手指拂过温热的脸庞,轻轻掠起少女的发丝。凝视着那宛如嵌入眼底清澈的眼珠,弥花稍嫌混乱地想,这就是雾原和银所说的性骚扰吗?但是近在咫尺美丽的还带着丝天真的男子的微笑,以及指肚柔软轻微的触感,都并不会让她感觉恶心与厌烦,反而……有一种近乎于悲伤的错觉呢。
“先生,这这是性骚扰吗?”
口齿不清地吐出心中的疑虑,得到了男子眯眼苦笑地作以温柔的回答:“这是告白呢。弥花……”
“我、我真的非常期待您的音乐。”慌慌张张地用力说道,生硬地转换了话题的少女,拉开已经到达地面的摩天轮的门,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以冬日来说,过于耀眼的阳光,像洁白的初雪,倾洒在整片玻璃上。木制地板上放着深冷色调的钢琴,与工作室比邻的录音室内,年轻的作曲家与两位竞争者,正在进行只有他们三人参与的最后试音会。
“从开始就说过了,唱片的主打歌曲,我会通过最公平的方式来选择。”用手帕将长发系成一束的青年双臂交加站在钢琴旁,“能够把这首歌唱到使我认同的人,就是这场比赛的胜利者。”
手握歌词本,弥花紧张地站到钢琴边。乌亮的头发散落一肩,环绕着美丽白皙的脸庞。
经过百里挑一的初选、又从十五人中与真红一起脱颖而出。选择了正确的伙伴,参加杂志封面与秋叶原广告牌的甄选……一连走过那么多关,现在终于到了决胜负的时刻。她和真红,究竟谁会成为星梦工厂首推的女艺人呢?
隔着一层玻璃的录音室外,雾原和银静静地站在那里。刻意忽略了站在旁边的景棋,弥花先向他们漾起一个微笑,转头深吸了口气,随着仓木琅按下琴键的声音,开始了演唱。
她的声音透彻且柔软,像淡雪一样,仿佛可以悄然飘至人的心底。
少女演唱的歌曲,《嫉妒》。
嫉妒是强烈的情感,但是仓木琅谱写的曲调却带有隐隐哀伤的温柔。像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却无法不向往的梦……
在少女演唱的过程,负责伴奏的年轻作曲家一直低垂着头,不时闪动的睫毛与阳光投下的光影在青年的皮肤上交织着明与暗的翳动。
“你唱得非常美。”按完最后一个音符,尾指轻抬,青年向少女投去看不出表情的视线。
接着轮到了比弥花更加矮小的少女,她径直走到应该站立的位置,没有看身侧的弥花一眼,便直视着仓木琅,张口歌唱——
枝叶和花缭绕
覆盖我曾经的梦
每次被她轻易提起
都忍不住淌下眼泪的愿望
努力就可以到达任何地方
这只是痴人说梦
纠结的藤蔓长出有毒的果实
养料却来自我最纯挚的信仰
每个人的梦开始都纯洁无瑕
可怎样才能不忘记最初的自己呢
把我关在全是镜子的房间吧
让我好好看看现在丑陋的样子
就算被嫉妒蚕食成不讲道理的怪兽
我仍喜欢这个倔强的自己
哭泣也不认输的傻瓜心里
将会开出黑色的蔷薇吧
这由苦涩酝酿的香味
是比她更爱你的我
从不轻易示人的泪水
同样的歌曲,却在娇小的少女这里,被演绎得激烈无比。唱到最后,她突然调转过头,将视线投往了景棋。隔着巨大、坚固、透明的障壁,少年也安静地注视着少女。即使听不得她的声音,也一定有些别的什么,在这个瞬间,被少女强烈的感情传递到了吧。
真红的音质并不特别,可却存在着强烈的意志力。带着隐隐的凄苦,像要孤注一掷般地用力。
弥花望着真红,这个娇娇小小有着恶作剧笑容的女孩,为什么能够总是在比赛中挫败自己呢?甚至夺去了她最重要的人的关注。应该讨厌她,憎恨这个可恶的对手。可是弥花还是做不到,在真红拼命的歌声里,弥花感觉到了和自己一直以来喜欢的歌手相似的部分。那种拼命用力的感觉……
只是唱歌罢了……却好像就此消耗掉全部生命的能量也无所谓。
站在冬日透明的阳光里,弥花的心一寸一寸地焦躁。惶然的视线无助地投向越发沉静的青年。接触到少女的目光,仓木琅的视线像冬日湖面下的水,略微摇荡,很快恢复成一丝不乱的模样。
推了推眼镜,他说:“真红,你出去吧,我有事要先和弥花说。”
随着疑惑的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僵硬在原地握紧冰冷手指的少女,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听候审判的结果。
“……如果,你有两个杯子,一个是水晶的,一个是陶瓷的。你会用哪一个来喝水?”迎接少女若有觉悟的目光,青年柔声细语地说出不相干的内容。
“这……有什么关系吗?”弥花困惑地问。
“一般人都会选择后者。因为人们总想把美丽精致的东西珍藏起来。我也毫不例外。”
弥花倔强道:“我不懂。这和我们的比赛有什么关系?”
“你啊,就像那个美丽透明的水晶盏。”为难地搔了搔头,像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他蹙起形状优美的眉毛,“你一定是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的。”
“那又如何?”
“你……不懂得什么叫‘嫉妒’。”
平静地注视着少女,他说出自己看到的事实。
“事实上,你把我唱得非常优美。但那并不是我想要表达的感情。”
“可是……”她固执地追问,“嫉妒不就是哀伤的感情吗?”
无声而笑,青年觉得有趣般地捏住自己的下颌,“所以我说你是被爱护的水晶盏。你不懂得什么叫嫉妒,你不曾嫉妒过任何人。”
“怎么会呢?当然有啊……”她也吃过许多苦,她也会有羡慕别人的时候。那些智慧、成熟、坚强……她所不具备的品质,她也会因为无法拥有而懊恼哀伤。
“那么、你有过羡慕某人到了不惜抹杀自己,也要变成对方的地步吗?”
一向俏皮的温和声线为什么带着苛责的成分呢?听到这样的责备,弥花觉得难过起来。难道她没有想过要变成别人,就没有唱这支歌的权利吗?因为她没有嫉妒过别人,就要受到苛责吗?
“对不起……”
苦笑了一下,青年垂下眼眸。
“并不是你的错。是我逾矩,说了无礼的话。”他也很讨厌自己这样的性格啊。
虽然并不讨厌面前的少女,却会在看到她的同时,因为不可思议而觉得生气。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竟然没有体会到渴望得到却无法得到的负面情绪。
嫉妒永远都是爱的附加品,是丑陋却顽强的黑色蔷薇。每个人的身体内部,都隐匿着这朵黑色花蕾。完全没有嫉妒过别人,也就等于完全没有爱过别人。
至少他一直如此认为。
但是站在面前的少女好像并非铁石心肠之人。那么,就只有一个理由了,她从不曾被拒绝过……
想通这一点的刹那,他感慨万千地扬起唇角,“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挑起唇角,有着月色长发的青年如此说道。却让弥花由心地感到一阵愤怒。
她是幸运的人?
失去一切的她却依然还是比真红幸运的人?
总是一次次输给真红的自己,什么都输给她的自己,却是声称爱慕自己的男人眼中,依然可以被称作“幸运”的存在呢。真是太讽刺了!
像要沸腾一样的感情,让弥花无法再站立在这里。虽然青年在转身的同时轻声说着对不起,但那也只是更大的羞辱不是吗。转过头的脸无声地淌下委屈的眼泪,弥花紧紧咬住嘴唇。却看到隔着一扇玻璃门,黑发的少年正微笑着冲她张开双臂,而与他搭肩站立的橘发少年则向自己挥动手指,示意让她快点过去。
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弥花推开玻璃门,奔向她的伙伴们。
是的,那是属于失败者的鼓励奖。
比唱片更好的礼物——朋友。
“我做了愚蠢的事呢。哥哥……”
沮丧地缩在宽大的红色软椅上,手握话筒的青年有气无力地把头靠到玻璃上。
“哦,这并不值得惊讶,因为你一贯都很愚蠢。”话筒那一边是惯常讽刺的声线。
“只要违背所谓的公正,我就可以不用被我喜欢的女孩子讨厌了吧……而那原本是我的唱片,怎样都没关系不是吗?”一边激烈地说着,青年却以与语气不符的漠然目光看向自己踩在椅子边沿处的裸露脚趾。
“你不可能违背所谓的公正的。因为你就是这么笨。”
“并不是这样的……”精灵般的美貌露出阴暗的表情,“说不定只是单纯不想让那种不知人间愁滋味的人胜利,总是担任评审的隆一,难道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从来没有。”
“……我讨厌你。”
“不要撒娇了。琅。你是大人了。”
“我讨厌你!”
“……那就快点搬出去!”难得他正经严肃地教导他一次做人的道理,这家伙竟敢继续撒娇,“反正小鬼就是会故意欺负自己喜欢的女人。你闹够了吧!”
“我喜欢的人……”苦涩地把声音降到更低,“我喜欢的人……”
“你喜欢的人不管是谁都真倒霉啊!不要烦我!我也要工作啊!反正就像之前说好的一样,你输了的话,就不要继续对她出手了哦!”扣上电话之前,贵史不忘叮嘱最后一句。
“我喜欢的人……”悲哀地想要哭泣,抱住头,把扎着手帕的脑袋深深埋入自己的臂弯。在话筒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的同时,轻不可闻地低喃。
“我喜欢的人……明明是……”
有人说过:“异世界”是恋爱的象征。
所谓爱就是要有穿越异世界的觉悟。
然而,无论如何也无法穿越的障壁,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才会有所谓“嫉妒”。因为爱,从不公平……
“呼——这样一来,我们和他们就完全没有关系了对吧。”
仰望着星梦工厂的大楼,感觉几个月来的经历就像做梦一样的弥花叹息地说道。
“唉。”眉梢紧扣的少年则愁眉不展地回答,“明天开始,就要去找新的打工了。”
“唉?但是你和雾原以及我不同,是星梦工厂的人啊。”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
“谁要当那种万年的贮备货啊。”银嘟嘟囔囔地说,“我也是有自尊的啊。”
“那雾原是怎么打算的?”弥花强打精神,望向另一侧的伙伴。
“我?”男孩儿耸耸肩,“继续过往和以往一样的无趣生活。”
弥花泛起微笑,虽然有点想哭但却用力忍住,拉起了雾原和银的手。
“我……并不害怕从头来过,只是……”
只是她真的不舍得,就这样和他们分开。
而在弥花所不知道的此刻,一家名为“秦氏演艺”的跨国演艺公司,同时也是亚洲第二大偶像培育基地,正在拨打星梦工厂制作人欧阳澈的电话。
作为星梦工厂的老牌对手,秦氏演艺的高层人物却与星梦工厂的老板有着千丝万缕的暧昧联系。熟知这一点的两个集团的高层,无论是谁接到由对方打来的电话,都迫于老板的面子,无法当场挂断。
听着自己在世界上最讨厌的那个人的声音,欧阳澈极力压抑自己游离在暴走边缘的情绪。
“秦相公,你有事找老板?”干吗打他的手机。
“……请称呼我为秦先生好吗?”
“那不是一样吗?相公是古代对白面小生的称号啊。”
“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
“那么好吧,秦sir,是不是秦氏演艺快倒闭了。让你闲到找我聊天?”
“你不用对我抱有如此之深的敌意吧。”
“厚厚,我不会忘记的。就是你,就是你利用你家的傻瓜偶像多次陷害我们雅人。即使当事人本身和老板原谅了你,我和月亮也绝对不会原谅你!”
“好吧,你就继续记仇到星梦工厂把分店开到西伯利亚为止吧!但是能不能和我进入一下正题?”“正题?嗤!如果你也有正题,那么你在业界的外号就可以从此消失了。”
“我真是听够了你的讽刺,欧阳澈!不久前你不是策划了一个组合对战的企划吗?”
“是啊,特摄节目每周四晚八点会有半小时比赛跟踪录影大放送。难道你是想要主持人桃子小姐的签名吗?”
“……我想要的是已被你视为弃子的FOF!”
“哈哈哈。”面无表情地爆发一连串笑声,欧阳澈扯了扯领带粗鲁地在写字台上一屁股坐下来,“你想捡我们星梦工厂放弃的人吗?什么时候你的档次已经下退到如此地步?”
“别和我打太极了。”电话那边的男子冷然回敬,“我已经得到了你家老板的同意,打电话只是请你代为联系。既然你设计的比赛只能拥有一个胜利者,那么就把第二名交给我吧。”
“你真是想得太美了。在我们的节目里取得关注度的新人,由我们星梦工厂培养宣传的新人,却由你占便宜地挖走成果吗?”
“不必愤慨。反正你也没有栽培他们的打算。”
“……那是因为节目只能有一个赢家。”面沉似水,但是欧阳澈还是感慨地表扬了对方,“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聪明且善于走捷径的家伙。你的眼光不赖,他们也是很好的艺人,在比赛中已经培养出了团队意识。好吧,我会联络他们,不过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那几个孩子。”
“谢谢你的肯定。”挂上电话,亚洲第二大的演艺集团老板——秦帅,双手交加挑了挑唇瓣。如果是他的节目,即使是输家,也会先签下来,否则就是给其他演艺集团提供了当作对手的人才。
没错哦,这是新的对战续曲。
你看好EAA的话,我就来栽培FOF吧。
一想到欧阳澈在不远的将来露出沮丧懊悔的样子,秦帅的心情就变得像天外的晴空——超超超超好!
“哪,事情就是这样。”
看了眼面前目瞪口呆的三个孩子,欧阳澈不动声色地戴上足以遮掩一切表情的墨镜。
“以后,就是敌对公司的新人了。”他伸出大手,“最后一次表示友好吧。”
“可是……”银犹犹豫豫地握上去,“我的合约……”
他和星梦工厂本来是有合约的呀。
“对方花钱买走了。因此你们三个在法律上其实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看向弥花,“还记得当初与真红一起签下的短约吗?”
“我并没有想要拒绝……”像做梦一样被叫到公司来的弥花还保留着受到冲击的恍惚,“那么,现在,我们等于是秦氏演艺的人了吗?”
“是啊。你们新的上司呢,就是我。”房门打开,梳着长辫子的中国籍帅哥穿着雪白的唐装,笑眯眯地步入。
“初次登场,我是秦氏演艺的代表——秦帅!”
“秦氏演艺是什么?”银转头问雾原。
雾原奇怪地看他,“你不知道的话,我当然也不知道吧。”
欧阳澈尽量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介绍:“在亚洲的发展仅次于星梦工厂的第二大演艺集团。不过他们一直并未涉足日本演艺界,你们不知道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没错。不过不用担心哦。”长得相当漂亮,就像艺人一样拥有美丽桃花眼的秦姓男子,轻轻拍了拍弥花的肩,“从现在开始,借由你们——FOF,秦氏演艺将攻占日本唱片市场!我对你们非常有信心。”
“为什么?”弥花有点结巴了,她们为和星梦工厂签约,吃了那么多苦,结果却还是失败了。眼前这个家伙却不用任何考验就决定签下他们。
“因为在比赛中的你们,已经夺得了部分观众的瞩目了吧。”欧阳澈沉着脸答,替他人作嫁衣就是指这种情形吧。
弥花看了看银,又看了看雾原,接连的惊诧错愕之后……油然而生的感觉应该叫做“庆幸”吧。三只手忽然同时伸出搭握一处。太好了,不必分开了。就算只是幸运也罢。
花中之花,崭新出发!
粉红色搭扣的娃娃鞋出现在大厦透明的玻璃窗畔,居高临下地俯望跟着白衣长发的中国男子绝尘而去的三个背影。少女的眼中透露出复杂的心思。
“……真幸运呢。即使输了比赛,也同样得到了出道的机会。”
“是啊。真幸运。”少年附和般地说道,弯腰用已经属于他们专用的休息室内的饮水机倒了杯水。垂下长长的睫毛,覆盖幽暗的眼眸。少女小小声道:“我最讨厌幸运的人了。”
修长的手指从身后递来热水杯,“可是幸运,也是一种实力。”
“狡猾……”头也不抬地接过杯子,少女继续小小声地说:“景棋最狡猾了,明明你也讨厌幸运的人的。”
“我们所讨厌的……只是为什么自己不是那个幸运的人,仅此而已。”带着淡淡的微笑,景棋用手指覆盖住真红瞪视窗外的眼睛。
和以严厉的教育方式对待艺人的星梦工厂不同,主打女艺人牌的秦氏演艺对旗下艺人基本实施“爱的管理”。以雾原的话说,就是“简直是对比性的宠溺。”不但为他们安排了合理的训练课程,制作人、经纪人,未来制作中的大碟以及一系列的出道策划,也包括生活方面的照顾,还可以搬入免费的艺人宿舍。
雾原因为要上学的缘故依然住在自己家里,而银和弥花在参观了高级公寓楼般的宿舍后,表示要一起搬过去。
“终于明白了真正签约后与之前当选手时的差别。”弥花感动地讲。
“应该说我也终于明白被人重视的感受了呢。”一直过着辛苦演艺生涯的银更是大发感慨。
“所以喽,那就努力在将来回报公司吧。”被安排来照顾他们的宣传是个年轻且娃娃脸的家伙,很快和弥花他们就打成了一片。
“果然。”雾原胸有成竹道,“这就是所谓的怀柔政策吧。”
“不要讲得那么难听好不好。老板对旗下艺人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虽然表面上打对台,但是秦氏和星梦工厂有一个共同的理念,”宣传说道,“那就是——永远善待自己家的艺人!如果有问题,是选择了艺人的制作人的问题,既然选择了,签下了,就一定负责到底!”
“听起来真有气势呢……”在弥花小声地说着之际,银已经满目星光感动不已地握住宣传的手,“对嘛!就是这样!如果我以前待的地方也能对我负责到底……”
“那你就不能认识千本了。”雾原在一旁插话,“人世间的事哦,就是福祸相倚喽。”后半句无心之言,却让弥花心中一痛。
如果不是家里遭逢变故,她也不会获得成长,但这个成长的代价如果是以父母的生命为交换,恐怕没有任何人可以容忍这样的代价。
转头望向窗外,东京下起了今冬的初雪。
细细的粉沫像盐一样洒落……然后,像她一度拥有却无法挽留的东西,凉凉地滑过指间的缝隙……
虽然穿着厚实的衣服,脸上的皮肤却无法逃过冷风的侵袭。为了帮弥花搬家,宣传去后面的车库取车,而雾原和银作为帮手,也留了下来。三个人一起站在被稀疏的树木包围的街道前等候,口中呼出的呵气很快变成转瞬消散的白烟。
“天气这么冷,真是麻烦你们了。”看看同伴被吹红的脸,少女露出歉疚的眼神。
“现在还说这些蠢话。”银哼了一声,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敲上弥花的头,“你麻烦我们的事又不止这一桩!”
“我、我会努力的嘛。”弥花大声辩白,“以后都尽量不麻烦你们好了。”
“蠢女人!我的意思是说反正从一开始你就麻麻烦烦的,以后也尽量不必客气继续保持麻烦人的本色就好了!”
看着两个人面红耳赤的样子,雾原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转头,笑容却猛然如被风吹去。
对面街道狭小的销售窗口前,一头显眼的金发正在风中舞动。身材矮小的少年扬着可爱的圆脸,打扮得极其中性可爱。一旁的女孩则穿着辨识度极高的色彩鲜艳到好像水果软糖般的衣服,拿着一根热狗在吃。正在买饮料的高个子男生转过头,视线与雾原正好对上。
不会是别的其他什么人,冤家路窄,是真红他们。
注意到雾原不自然的僵直,弥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隔着细细的自混沌天空洒落的粉雪,站在那边正向这里望来的人是……
“景棋!”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以为已经放下了、忘掉了……却发现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只是这样看着他,想念的波动便足以让眼眶蓄满潮湿。
比赛结束后一直都没有再见面的景棋,就这样巧合地出现在弥花的视野里,仅只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
下意识地大喊出少年的名字,弥花已经奔了过去,这一刻,甚至完全忘记身后的伙伴。
感情永远都是一件最最偏心的事。和谁对谁好,谁照顾了谁,谁在谁身边一点关系都没有,而少年好像回头说了什么,随即微笑着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你终于肯看我了吗?”
因为那个向着自己展开,太过久违的微笑,弥花的眼泪像来自天空的粉雪,簌簌而落。景棋就站在她伸手可触的位置,两个人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缠,又再慢慢地飘散在风里。
他穿着蓝白相间有束腰设计的羽绒服,头发难得的没有束起,生长得很慢的卷发,长度终于盖住了肩膀。在每次开口之前,都像习惯似的展开略感为难的笑容,这就是景棋,是弥花最最熟悉,最最想要得到,最最不想分离的小景。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就走?为什么你不肯理我?为什么……”声音因哭泣变得逐渐含混,弥花把头埋入那个纤瘦的胸口,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好害怕他会在眼前消失。好害怕下次见面,他会不会又不肯对她微笑了呢……哭得哽噎的声音,阻碍住喉头的那句“我喜欢你”。
无比清晰地察觉,景棋之所以和其他人不同,是因为他是自己所喜欢的人。与喜欢小猫小狗不一样,与喜欢雾原和银不一样,与喜欢任何的任何都不一样,只有对小景的心情,才会这样苦涩又甜蜜,难过又哀伤。
这是恋爱的感情吧。她无论如何都希望自己也能是让小景产生同样心情的对象。挺直的鼻骨,俊秀的眉目,柔和的轮廓,微卷的茶色头发,这样清秀的脸低头看着少女,飘溢起的却是浓浓的忧郁。
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情。
但那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应的心情……
苦涩地笑着,只好抱住少女,温柔地拍一拍她的肩膀,她所需要的就是这样吧。而自己所能付出、所能给予的,也仅只是这样了。
在不可弥补的地方,景棋与弥花有着巨大的鸿壑。即使她改变了,停留在少年心中的也永远只会是最初的印象。
“和我在一起吧。来FOF吧。我去和公司说,他们一定会同意。”弥花激烈地说着任性的话。没有和任何人事先商量,把FOF擅自当成自己的东西,轻率地提出邀请。她忽略了这是对银与雾原的不尊重。只是想着,不能让景棋离开,不想失去景棋。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在风里飘散成雾气。
“对不起……”松开手指,让少女再次跌落在没有温度的风雪的拥抱里。
“为什么?”弥花像要哭出来的表情,就像将被抛弃的小动物。
“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少年抬眸,凛冽且温柔地笑了,“我和真红,小葵,是同伴。我不可能抛下同伴。”
雪轻盈地落下。
在被寂静的行道树环绕的路上。
两队的伙伴默契地没有靠近。
只有少年与少女面对面站立。
她可以为了他而瞬间忘记的,是他绝对不会忘记并且回绝的理由。
而这就是景棋与弥花的差距。
她看着他,虽然想要哭着质问对方,是不是责怪在一开始的比赛进行时,她没有挑选到他,但却只能倔强地瞪大双眼。任由无法阻止的眼泪,缓慢且灼热地划过脸颊……少年转过肩膀,以手插着口袋的姿势向前走去。中间回眸微笑说了一句:“保重啊。”
但是弥花的眼睛,耳朵,已经完全被风吹起的雪粉阻隔。好冷,好羞耻,好寂寞。被他拒绝了。对自己而言唯一最重要的人来说,自己并不具备同样的价值与资格。
咬紧牙关,不想再让更多脆弱无助泻落。
千本弥花!你承认吧!小景根本就不喜欢你。心里有只发狂的野兽这样嘶吼,想要转过双脚却为何如此艰难。
自尊与爱人,究竟哪个更重要呢?
弥花用尽几乎让自己窒息的力量,终于转过僵直的肩膀。一步、两步……只要走到马路的另一边,从此就要放弃名为景棋的少年。双拳紧握,嘴唇抽动,被拒绝的羞耻,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五步、六步……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用力地低头,再狠狠地抬头,骄傲地扬着脸,任由那些眼泪滚珠而落。因为何曾几时,有个讨厌的家伙告诉她说,公主,是不管遭遇怎样的窘境,都绝不低头的角色。是的,不低头,不认输,不死心,就算这样扬脸哭泣着,也相信这种坚持就是美丽。
茶色的树木等间相隔,少年与少女背道而行。走向各自的伙伴。
伸出双臂,迎接着少女的朋友。带着寂寞的眼神,凝视少年的女孩儿。微笑或者沉默。各自不同的掩饰。风与木,雪与雾,鸣奏着无奈的青春,沉淀下永远的回旋……
“……谁?”
“我叫千本弥花!”
“我是景棋……”
初次相逢时的记忆,是否也将随转身一并删除在风里……
繁嚣的东京车站,总是布满来去匆匆的行人。宽大的站前银幕,上演着五光十色的综艺人生。虽然很少有人会专门为此驻足,屏幕上的微笑却好像永远不知疲倦。
“这么说主唱是千本小姐喽。”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主持,笑盈盈地采访着新锐乐团。站在银幕下方等车的年轻人里有人知道这档节目是每天七点转播的流行唱片街。主持人松本晴子本身就是能吸引收视率的大美女了。她会在每期介绍新的娱乐势力,并推荐对方的歌曲。是正在推出唱片的年轻艺人们自我宣传时首选的音乐节目。
“是的。”浅笑着回应的少女留着齐眉的刘海,后面的头发长至腰部,用藕荷色的缎带松松绑了两条辫子。虽然是坐姿,但从系着闪亮腰带的蓬蓬公主裙里露出的双腿长度来看,若是站起来,一定拥有高人一等的娇好身材。闪烁着意志的大眼尾部贴着银色亮片,橘色口红与雪白肌肤更是装点出少女青春明媚的一面。
“这位是吉他手——银!”少女微笑着将戴着嵌有黑色蕾丝边与银色小碎钻的手套的手搭上少年的肩,“这次有三首歌都是由他写的哦。”
“哇,那不是很厉害喔。能够自己作词作曲的新人现在并不多呢,期待你们的专辑能够大卖。”主持人将视线转向最右侧,戴着宽边黑色帽子,身穿黑色风衣,黑色裤子黑色军靴,黑眸黑发,简直就像死神装扮据说是团长的人物。
“雾原秋人。”没有表情的少年简单的自报家门。
“可我要问的是……你们乐队的名字啊……==”主持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后,才提起精神让自己尽量忽视那个一团漆黑到连脸孔都被大脑自动模糊处理了的黑影,大声问道:“新专辑是与乐队同名吧?”
“嗯。”少女用力点头后,握紧麦克风,站了起来。
“那么,就让我们大家先听为快喽——”女主持笑吟吟地对镜头摆了摆手,镜头切换,站在舞台中间的少女拥抱着麦克架,以像对情人耳语般的姿态向话筒呢喃:“F·O·F的……花的秘密……”
吉他的前奏带入,橘色头发的少年轻轻拨动琴弦,随后是钢琴流畅有力的伴奏。用很有个性背朝观众的坐姿在那里负责钢琴与伴唱的人自然只有雾原秋人。
这是一首极度清冽的歌曲,它一字一句都唱得很慢,却又很有节奏。会有这种效果,是因为它的每一个音符都会有一个停顿的节拍,就像把每个字都特别用力地唱出来。因此虽然是慢歌,却还是让人感觉得到隐藏在其中的激烈情感。
形体优美的少女站在舞台正中,抱着麦克风,凝视镜头,大大的眼睛清澈洗练却并不矛盾的带有如湖的梦幻感。被她的眼眸注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所要唱的歌,只是为了在镜头前会听到她声音的某一个人。
不知不觉间,车站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占据了整个屏幕的少女被放大的面孔,依旧美丽精致得挑不出任何瑕疵。唇齿亮丽,柔婉的声线如水淙淙在东京这个冬天的傍晚,第一次传入世人的耳朵。这是“花中之花”乐队第一次的演出,也是千本弥花的首唱:
等到重逢的那天
我想告诉你
曾有很多机会开口
却终于未能传达的话语
虽然会被其他的人讪笑说
年轻的时候
谁没有暗恋过呢
但是对你的心情
却并非其他人所说的喜欢那样简单
如果我说
你是笨拙的我的救世主
想要拼命膜拜你的恋爱
也会沦为他人口中的笑柄
我总是努力
想变成你眼中的完美女孩
却在不觉之间
拉开了和你的距离
我的心情还可以保留多久呢
为你的回眸而心跳的时间是否正在倒数……
物质的世界一切都在不停转换
消失的爱是否也能转换成某种诺言
就像星星的碎片变成坚固的陨石
就像我的眼泪渐渐结出紫色的浆果
把感激放在心里
歌唱着并不止一个结果的未来
笨拙的我正在打造名为希望的另一扇门
以我心中的种子为力量
我们一定可以重逢
这是花的誓言
“唱得很好呢。”车站前三人一组的少年甲抬头抱胸看着大银幕如此说道:“真不愧是我写的歌!”“呦呦。不是人家弥花的词好吗?”冷眼吐槽的少年乙从旁补充。
“哼哼,我的曲,千本的词,那你呢,新任团长,你你你不会只是个伴奏吧!还有哦,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竟然改叫千本为弥花了!”
——或许后半句,才是少年甲生气的重点。
“别傻了。就是因为我高贵灵活的手指的演奏以及繁复的编曲,才能把你们拙劣的词曲变为华丽的声音啊。”
“你你你——竟然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谁理你呀。弥花?”别过头才发现,站在中间仰望屏幕的少女面红耳赤,正用戴着厚厚棉手套的手使劲按着双腮:“好、好丢脸!><”
“丢脸?”雾原与银终于难得的异口同声了一次。
“哪里丢脸啊!镜头上的你美丽得像个公主一样嘛。”
“不是啊。”弥花把头埋入围巾,双颊粉粉地像洒了腮红。谁、谁会料到在等车的时候,突然看到前几天录制的节目啊。这样毫无防备地看到自己的脸出现,任谁都会吓一跳。而且、而且看到屏幕里的自己,她会觉得她的心事像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全世界的面前。
为什么唱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呢,那种表情、根本、根本就像……
“好像是在对着恋人歌唱一样呢。”
“谁、谁啊!谁说出来的!”猛地听到自己的心事被揭穿,弥花恼羞成怒地喊道。某个路过的少年丙一脸讶然地回眸,正好对上弥花粉粉的双颊,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屏幕又再扭头看回来,颤巍巍地伸出确认的手指。
“那、难道……”
“笨啦。”银小声地在弥花耳边骂道,一把攥住弥花的手,拉着她跳上了刚好进站的电车。
“雾、雾原还……”
“管他的,他自己有办法。”
匆匆忙忙跳上电车的二人,背靠着车门大口喘气。
“小心点呀。”银不耐烦地说教,“你现在也算是个艺人了呢,是乐队的招牌主唱呀。以后会被人认出的次数越来越多呢。然后等我们大红大紫后,就连这样坐电车的机会都没可能了。”
“会、会有这样的一天吗?”忘了抽出还被银紧紧握住的手,弥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完全没有真实感,也不敢相信银所说的话。
“如果变成那样,那么去超市买酱油、卫生纸什么的……”弥花担心地念叨着,“都不行了吗?”
“雾原还天天叫你大小姐,我看你怎么跟个小市民一样啊!”银轩眉一挑,“笨啦!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住进了你这个笨蛋脑袋想不出来的华堂美轩,别墅豪宅,买日用品这种事根本轮不到你去做!”
“哦、是是这样啊……”不敢说自己其实过过银所幻想的那种生活,更不敢说其实那样也有那样的苦恼,弥花小心翼翼地窥伺着银的脸色,苦恼地想着,拥有小市民梦想的究竟是谁啊。
从电车里望去,东京银色的灯火连成遥远的人世星光。电车所发出的规律的声音变成代表东京的一种节奏。月亮应该已经出来了,却因为过分璀璨的灯火,变得越发难以引人注意。淡淡的只是轮廓的温柔月影,与这个灯火通明的粗暴东京混合成美丽却又矛盾的风景。弥花感到淡淡的哀愁如水划过心头,因为不管银白的灯火再怎样耀眼,也还是无法取代记忆里那席温柔的月色。
习惯性地伸手到胸口,空落落的触感提醒着她,镶有她与景棋合照的链子,早在某一天就被她扯断了……
这样忽然地回想,竟会发觉记忆是如此暧昧的事。她想不出扯断链子是在被他抛下之后,还是在完全绝望之前……
是谁,先放弃了谁呢?
弥花模模糊糊地想着,然后看到昏暗的玻璃中的自己,是一张写满忧郁的脸。
“干什么!千本!”少年被上车的人流挤得无法顺利追上去,“离我们下车还有四站啊!”然而即使大声地吼叫,跳到月台上的少女还是头也不回地在风里任由长发飘散地向前跑去。
一直跑、一直跑……把手按在拐角的楼梯扶手,随即气喘吁吁地转身向上,逆行的人流在斑斓夜色里变作面目模糊的影影幢幢。心脏跑得像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可是不可以停下。像要寻找一件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东西。颤抖的手在皮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小心地收在钱夹里的钥匙。从这幢老旧的建筑里搬出,已经有段时间了。但是自己配置的备用钥匙,却一直都妥善地收藏。只因为这幢简陋的房间,是她与景棋唯一的联系。
这里似乎还没有新的租客入住,打开门后,保持着与之前完全一致的样子。弥花像闯入的盗贼,焦急地翻厢倒柜地寻找。到底丢到哪里了呢……曾经甩手随意地抛掷,究竟是扔到了哪里?
眼泪滴落在按住地板的指缝之间,噙着眼泪的少女哭泣着寻找或许是没有意义的东西,直到冰蓝色的链子蓦然垂现眼底。
“你是在找这个吗?”
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下一秒出现的是,黑紫色的刘海下,猫咪一样的眼瞳。平伸而出的左手中指上所缠绕的,正是少女遍寻不见的项链。
“雾原?”
弥花讶然望去,“这个怎么会在你那里,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
“接到银的电话,说你突然下车。”雾原张开的五指一缩,紧紧握住了项链,像嵌握住少女的心脏那样,眼中闪过足以看透一切的犀利。
“除了这里,你在东京的回忆,还能有哪里呢?”
“还给我。”弥花小声哀求的同时,手指已经包裹住雾原握紧的手。少年蹲下身,在没有窗帘遮挡下洒入一地月影的地板上,掠起一个恶质的微笑。
“如果我说不呢……”
少女泫然欲泣的瞬间,那只紧握的拳已经再度张开,温柔地摸上她的头发,“骗你的啦,傻瓜。下一次,珍贵的东西就不要再随便弄丢了哦。因为不是每一次……”
弥花仰起头,正好对上少年温柔的眼眸。
“不是每一次,都正好会被我捡到。”
漂亮的会弹奏钢琴的修长手指将镶嵌着水滴一样的蓝放入少女张开的手心。已经经过了特殊修补的项链,不仔细看的话,找不到曾经断裂过的痕迹。擦得亮晶晶的项缀,也找不到曾经躺在立柜下蒙尘的证明。然而有些东西,毕竟已经不再一样了……就像同样的这小小的房间,同样温柔微笑的少年,已经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小景。
“回去吧。”将搭在手肘上的大衣披上少女的肩膀,雾原自然地拉起她的手,“不要再随便乱跑了,银会担心的。”
“对、对不起……”
被少年拉着手,走在他的身后,看得到少年飘逸的头发,黑到总像溢着一层浓郁的紫,发丝清爽地随风飘起,露出一段白白的脖子。在外衣下面,是立领制服的痕迹。今天分开的时候,他穿得就是这样的衣服……来不及换衣服,就被银叫来寻找自己了吗?弥花感到一阵羞愧,又因为重新回到颈上的凉凉温度,而感到无比感激与安心。
虽然只有一点点,她想要问——“只有银会担心吗”,但那其实已经不用问了,不是吗?总是用没有表情的表情掩盖一切的少年的心,有着与小景相似的温柔……在搬家的那一天,细心地收藏起躺在立柜下的项链的少年,没有人知道他没有表情的面孔下,正在想些什么吧。
那一首歌,叫做《花的秘密》,雾原他是不是也有着属于他的秘密呢?走在下坡路上的少女仰起头,月亮已经升到天空的最高处。
“雾原,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太阳的光吧。”
“当然啊……因为月亮其实不会发光。”
“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月亮。因为它非常非常的温柔,也非常非常的坚强……”
“是这样啊……”
少年转过平静的脸庞,任由风吹起黑紫色的发梢。透过面孔上还残留着天真与稚气的孩子面影的少女的肩膀,他所看到的月色,却依旧如每个夜晚,一样的悲伤……
有一种人,就像月亮。
他们本身没有丝毫光芒。
但是他们的存在,却可以为其他人照亮。
对于弥花来讲,景棋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吧。但是雾原秋人知道,没有人甘心永远作那么悲伤的月亮……
“下次谈恋爱的话,找银吧。”没有预兆的,他拍上弥花的脑袋,“那小子是星星啊。弥花啊,还是比较适合那样明亮的存在呢。”
“好痛。”抱住被打痛的头,少女只是将上面的发言当作他一贯的冷笑话,嘟嘟囔囔地抗议说:“才不要呢。如果是星星和太阳比,人家比较喜欢太阳呢。”
“这样啊。”少年耸了耸肩,替还没有意识到心情就注定失恋的伙伴发出悼念的哀叹。
“大家好,这里是榜行天下TOP打歌时间!”
笑容俏丽的短发女主播笑眯眯地收回凑到镜头前刻意放大的脸,露出身后的两列少年,“今天我们请到了新近窜红的两支偶像团队!FOF与EAA!”伴随甜美声线出现在镜头前的却是因相视而僵硬的脸。
究、究竟是哪门子的孽缘啊——银的手指握得咯咯响。化妆师极力修饰出的凤目再次原型毕现,回复到三角眼。
或许是同时期出道的缘故吧,又加上之前竞争过星梦工厂的签约机会,两队人马的对立事件也被渲染得沸沸扬扬。这些人很希望在节目中,出现大打出手的情况吗?简直是走到哪里,都可以碰到阴魂不散的EAA啊。
电视台、专访、新歌打榜、综艺节目……银一再受到挑衅的忍受力上限终于崩溃。
“不要把我们相提并论!”夺过主持人的麦,他睚眦俱裂地声明,“我们是正经的电子乐队!和那种偶像团体不是一回事啦!”
“你的发言攻击性太强了。”雾原用被台子遮挡看不到的下半身动作徐徐踩上银的脚,“你想要得罪所有人吗?”
“呵呵呵呵,败军之将就是这么没有风度。”对面的娇小少女涂着透明的粉红唇膏,弯眉笑眼地扮可爱,“我们才不会受到这种程度的挑衅呢。对不对,景棋?”
“还是把发言权还给主持小姐吧。”笑容清爽的少年轻松地接过话题,交还给看好戏状的主持人。就像《花的秘密》与《嫉妒》这两张专辑在市场上的热烈竞争。几乎每次碰面,都会演变为真红与弥花的对决舞台。
感受着真红毫不掩饰的敌意,弥花只觉得莫名挫败。明明,她一直都在输给真红。为什么真红还会对她那么介意呢?而心怀期待的自己又究竟在等待什么呢?景棋已经是真红的伙伴了,他不可能出言袒护自己。虽然景棋也并没有明显地偏帮过真红,但是他那种若无其事的淡淡微笑,比起之前的故意冷淡,更让弥花觉得内心抽痛。
这种沮丧的心情,一直保持到节目录制完毕。银和真红像以往一样,各自冷嘲热讽。而雾原作为团长,被经纪人叫到一旁,商谈下一次演出的意向。
弥花不想在电梯里也和真红碰面,独自率先走了出去,在电视台悠长的长廊,迎面遇到的竟然是出乎预料的对象。
瘦高的黑发男子穿着比起合身还更显稍大的风衣,看到她的瞬间,犀利的眼珠立刻反射出奚落的色彩。
“小姐,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把手支在墙壁上,弯腰用身体挡住少女试图转身的线路,他俯身看着少女因不甘而涨红的脸庞。
“最近好像一直都没有神气的样子啊。”
“不要说得好像你一直都在关注我似的!”每次遇到他,可恶的贵史隆一,弥花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真是的。”男子扬了扬端正的下颌,用混合着一点残酷味道的可恶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总是这么扬扬得意顽固骄傲的模样,可是会不讨人喜欢的啊。”
“我一直如此,今后也不想改变。还有就是,我很高兴自己被你讨厌。”少女伶牙俐齿地反击。
“哈哈……”贵史反而觉得愉快似的笑了出来,“对嘛,就是要拿出这样的脸孔来哦。还是这个表情比较适合你……”他抽出衣袋里的手,捏住少女纤巧的下巴,“为什么刚才会是那种灰暗可怕的表情呢,比我第一次看到你时还要凄惨似的……”
这个男人、这个可恶的男人,为什么总是要提以前的事呢?弥花愤怒地抬头,却被猛然撞到的、存在于男人眼眸中的温柔惊吓到了。
“只要想想那一天的你。就没有什么能让你再垂头丧气了吧。你已经经历过了最倒霉的时候,所以不管再发生什么,也应该拿出斗志。”
困难地翕动着唇瓣,弥花想要说别摆出一副关心我的嘴脸,你并不是我的什么人呢。但却只是抽动着嘴唇,说不出恶毒的言辞。
“是因为那个男孩吗?”浓秀的眉毛轩然一扬,“你在拍摄时输给他的那个?从以前就一直和你混在一起的小模特?你喜欢他?”
心跳骤然加遽,随着男人带着残酷意味的薄唇掀动。
每说一句,心脏就再次错拍。像被他握在手中任意拨弄情绪般的羞耻,被别人看穿心事的抵触感,被用那样无谓的口吻说出自己最最在意的事的愤慨……弥花连肩膀都颤抖了起来。
“别傻了。”然后……听到了混含着讥诮的声音傲慢地宣布:“你根本就不爱他,那不是恋爱。”
“你、你凭什么这样说我的心情!你又了解我的什么!”弥花愤怒地发出尖锐的反击,却在撞到那蓦然竖起,包裹着金色虹彩的瞳孔的一瞬,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你不爱他。”好像没有感情,冷冰冰地注视着弥花的眼眸,像要将她整个灵魂吸入般地近距离凝视她,“那只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失去了你想要得到的东西而已。”
“我没有把小景当成过什么东西。”即使害怕,少女还是颤抖着反击。双手习惯性地捂在胸前,好像只是隔着衣服碰触着镶有景棋照片的项链,就可以带给她温暖,“请你、请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谈论景……”
“不用狡辩了。”贵史残酷而又温柔地打断她,“你只是不想失去那个对你温柔的人吧,需要我告诉你什么才是爱情吗?”
在少女来不及说出任何话语之前,保持着一只手支在墙上的动作,有着黑凉长发的男子,弯腰吻了弥花。
洒在颈上的发丝传来微冷的触觉,嘴唇接触着另一人唇瓣的冰凉。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初吻,已经是三十秒以后的事了。无措地站立在走廊上的少女,一直到雾原说着“你怎么在这里”而出现前,都沉浸在那个吻与那之后像听错般的话语带来的冲击里。
“喂……”那可恶的男人好像说了,“你这个麻烦的女人。”
啊啊。好愤怒。虽然愤怒来得迟了一点,但是、但是,他凭什么突然吻了自己,却反过来一副困惑的口吻呢?弥花暗自发誓,再让她看到贵史隆一的话,绝对绝对不可以轻易原谅。
“怎么了?弥花?”注意到少女的不对劲,雾原回眸。
“没、没事,哈哈,我在想银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弥花干笑着将视线移往别处。
“他大概先下去了吧。”抬腕看了眼手表,透过长长的睫毛,雾原观察着魂不守舍的弥花,“已经快十二点了,在附近吃个饭吧。”
“今天不行。”虽然意外于雾原的邀请,但是弥花并不是出于搪塞的理由拒绝,“今天我有约了。”
“那好吧。”雾原没有多问,径直按上电梯的开关,“约会完毕,记得打电话给我。”
“好的。”弥花点了点头。自从公司任命雾原担任团长后,一些工作上的联络与时间的安排便由雾原来转达。虽然从时间的角度上考虑,自己担任比较合适。但论起接人待物与处事的手腕,却是一百个自己也比不上雾原。
有雾原秋人在,就有莫名其妙的安心感。弥花并没有深究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只是理所当然地视为习惯。
看了眼手表,指针是十二点半。
将无比亮直的黑发分别盘成双髻,穿着新春流行色的浅橘色长裙的弥花一副中国少女风味的装扮,出现在门口挂有风铃的咖啡馆。座位是充满柔软感觉与包容力度的乳白色沙发,透明的茶色玻璃被拱形的银灰弯铁支撑竖立在座位中央。穿着休闲款式的高级浅色西装,斜坐在沙发内的美青年,在看到少女的一瞬,便露出了俏皮的笑容。一边代替侍者为少女拉开座位,一边接过侍应生手中印有烫花的饮料单。
“呐、要喝点什么呢?”
虽然想说其实自己还没吃午饭,但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笑容可掬的样子,就说不出这么失礼的言词了。随便点了杯卡布奇诺,少女将询问的眼神,投向试唱会后,就一直再没见面的仓木琅。
“仓木先生,突然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难道没有事,我就不可以找你喝咖啡了吗?”露出好像大男孩一样调皮的笑容,带有天真意味的笑脸,实在让人无法招架。
“当、当然可以啊。只是……”弥花难得地吞吞吐吐。面对仓木琅,她总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虽然他说过喜欢她,但又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果然在生我的气。”修长的十指托住下颌,美青年消沉地叹息,“因为我选择真红,害你输了比赛……”
“没有这样的事,再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弥花急着表白。诚然,输了她也很不开心,但她还没有傲慢到会为此责怪仓木琅的地步。作为词曲作者与唱片制作人,对方有权利选择他欣赏的歌手演艺他的作品。
“我想也是。你并不是那样小气的女孩儿。”长舒口气,青年放心似的弯起双眸,“那么,弥花,可不可以请你接受这个礼物呢。”
托举在手掌心内被打开的小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
“这、这是……”弥花几乎目瞪口呆。
“这是求婚呀。”亲切地执起她因呆怔而忘记反抗的手,仓木琅低头在手背上印下亲吻的烙痕,抬起俏皮的眼眸,“千本小姐,你不会已经忘记我在游乐场的告白了吧。我可不是抱着随随便便的心态,才那样说的呦。”
被青年眼瞳里奇妙的认真吓住,弥花一瞬间失去了言语。
“你已经有十八岁了吧,即使和我结婚,也没有问题了呢。”
“这不是年纪的问题吧!”被青年的自我本位惊吓住,弥花立刻抽出了手,“不要开玩笑了。我们根本不适合。何况……”她蹙紧眉梢,没有再说下去。
“何况什么……”
青年微嘟起嘴唇,“你果然还介意上次的事……”早知道就把唱片给她好了。
“不是这样……不过……你若坚持那样认为,或许也是正确的。”弥花费劲又别扭地说道,握紧了印有碎花的手提袋,“虽然仓木先生是个好人,又是亲切可爱的帅哥,但是……我实在无法与并不是真心欣赏我的人交往。”
虽然他一直说什么喜欢呀的,但是弥花敏感的直觉却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何况就算是真的喜欢也远远不够。
她不要带着包容心态的宠爱。
必须是真正欣赏她,欣赏她作为千本弥花个人的存在,而来接近她,爱慕她。只有这样才可以。
不想看到青年失去表情的脸,弥花站起身,深深地鞠躬之后,离开了咖啡屋。
“铃——”
“铃——”
电话铃在客厅里顽固地响起,刚想泡澡放松一下的弥花不得不匆匆擦去满身水渍,赤脚跑到客厅里。
“您好,是哪一位?”
“是我。”没有太大起伏的声线禀明了声音的主人是雾原,“约好晚上的电话,忘了吗?”
“呀呀。”弥花下意识地惊呼,因为发生了被求婚的事,任谁也会大吃一惊。她竟然忘了要打电话。“发生了什么吗?团长大人。”故意用轻松的口吻提问,想要掩饰自己混乱的心情。弥花不想被雾原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话筒那端的口吻带着一点微妙的困惑,“弥花,你想过拍电影吗?”
“呃?”
“这位宫本敏夫先生,是最近风头正健的新锐导演呦。”
笑容满面的经纪人,把正襟危坐的弥花,介绍给看起来只是普通大叔的中年男子。虽然事先从雾原那里听到了大概经过,但直到坐在导演面前,弥花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事。
获过业界公认的三项重要奖项的大导演,在最新筹拍的电影中,竟会指名要求自己参演。正如弥花的不可置信,公司也在惊喜之余,感到惊诧莫名。
“我、我只是一个刚出道不久的歌手啊。除了拍摄杂志和广告的经验,没有出演过任何一部戏剧。为什么会挑中我呢?”
昨晚,接到电话时,弥花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对雾原如此辩白。
“我知道啊……但是对方似乎相当顽固,指定这次的女主角非你不可。”
到底有什么理由啊?面对导演,即使明知无礼,弥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宫本先生怎么会挑中我呢?”
“是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银从早上知道这个消息起,就一直表现得目瞪口呆,“这个丫头哪里像有拍电影的细胞啊。”他狠狠地往弥花梳着马尾的脑袋上敲了一记,“不如找我演吧……我不在乎反串女主角啊。”
“拜托你,庶民,不要表现得这么悲哀……”用手捂住眼睛,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雾原轻声哀叹。
“我羡慕啊,嫉妒啊。为什么不是我啊?”
“你冷静点。假如弥花当女主角的话,插曲啊、片尾曲啊什么的……自然有望由她亲自演唱吧。到那时,得到作曲机会的人是谁?”
被雾原稍加点拨,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所以就说你智商低!”
“算了……我就承认一次好了。”
无视身后分开看都很正常,凑在一起就会耍宝的二人组。弥花紧张地等待导演的回答。一直认真地看着弥花的导演终于开口:“你以前参加过一个叫什么淑女大赛的活动吧。”
“唉?”弥花满面通红,连雾原和银也忍不住面面相觑,“说起那个的话,我们也参加过啊……”
“我是因为收到朋友的酒会邀请函,才不得不去的。”被介绍为名导演的大叔,即使是在正式见面的此刻,也只是穿着随随便便的工装裤和紫色夹克。
“结果看到了意外的东西呢……”交织的手指托住长满胡须的下颌,导演目光飘渺地回想,“叫做青葵的少女。”
“这次的电影就叫《青葵》。”经纪人把手掌放在唇边对三人组悄声耳语。
“青、青葵?”弥花脸颊抽搐。那是险些自报家门,说出她是来自青森时……随便拗过去的假名啊。“散发着黑珍珠光泽的飘飘长发,气息高贵的古典美少女……”
“如果既符合意外的观点,又符合黑色长发的条件……”弥花黑线地转视雾原,“应该是当时的雾原,也就是‘你也爱吃青蕉吗’小姐比较合适啊。”没有比他更让人意外的选手了吧。
“与我当时就在构思的电影简直不谋而合!”陷入一个人的激动的导演滔滔不绝地演说,“可惜当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酒会已经结束。我怎么也找不到叫做‘青葵’的美女……”
“可是当时距离现在已经有大半年之久了……”弥花不可置信地摇头。
“对啊。就是因为找不到你,这部电影一直没有开工!”
她、她可不可以不承担这样严重的责任啊?
“所以,当我在电视上再次看到你时就想,这一定是宿命的重逢吧!”导演应声高歌,“我们一定可以重逢这是花的誓言——”
真、真是不好意思,她想重逢的对象可不是眼前这种满面胡须不修边幅的大叔啊。
“总之就是这样!”大导演用力握住少女的手,“《青葵》的女主角!非你莫属了!”
“等一下,我还不知道这是一部怎样的电影啊?”
“是讲述初恋的内容啊。”把剧本塞到无辜少女的胸口,经纪人满面堆笑地揽住大导演的肩,“这可是我们家的FOF初次触电,一切就仰仗导演您了啊。”
“这么说,连我们也要跟去吗?”注视着保持愕然状的弥花,雾原喃喃自语。
“当然了,至少也要出演个同学丙或者少年B啊。”回应经纪人不遗余力地帮他们创造露面机会的做法,却是雾原秋人不悦的挑眉。然而这小小的抵触并没有得到在场者的关注。毕竟,不必通过甄选会,就直接出演女主角,还是宫本敏夫的女主角,对弥花而言,可谓从天而降的好运。
“这就是所谓以前的努力,会在难以想象的地方附加幸运分值的意思吧。”竖起一根食指,银开朗地说道。
“正是如此。”负责照顾他们的宣传用力颔首,“拍摄地点在风景区租来的别墅山庄哦。你们各自回去收拾行李,我们坐拍摄组统一包下的大巴一起出发。”
“我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弥花慌慌张张地看着宣传,过去因为一直都是从竞争中脱颖而出,在比赛过程就可以了解自己需要做到哪个程度。像这样只是因为运气被钦点,真的可以出演女主角吗?
“听好了哦,”送完导演出门的经纪人以一副铁腕作风,回首握拳宣布道:“千本!就算拍摄失败,也不是你的错误,而是挑选你的人没有眼光!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就算会NG一百回!就算票房会惨败!都大大方方地面对好了!”
“……你这样一说,我反而更加担心了啊!”哪有这种安慰人的道理!
“总之我的意思就是宫本敏夫作为一个知名导演,一定有他选择你的理由!”
“那个大叔长得就一点都没有诚信感!”
“没办法了,”望着因过分紧张连肩膀都陷入僵硬的少女,雾原秋人打了个响指,面无表情道:“看来只好由我出场了。”
“你要干什么……”怀疑地看着向自己走来,把手搭在她肩膀的少年。弥花的眼神充满警剔。
“只是帮你讲个笑话,让你放松一下。”曾经自称才华就是讲冷笑话的团长大人大义凛然地挥出一柄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扇子。模仿着古代以说相生为业的人盘膝坐在办公桌上,一副阴森恐怖的口吻说道:“那是一个非常郁热且恐怖的夜晚,一个叫做江玉郎的男人……”
银+弥花:“……这开头真耳熟。”
“白天在超市打工时不慎收到一张假钞。于是他卑鄙无耻地决定,在当晚夜色深深的掩护下,以打出租车的方式把钱花出去。一切都按照他的想象无比顺利地进行。而当他颤抖不安地用假钞付了账然后拔腿就跑时,身后却传来出租车猛力开动的声音!江玉郎回头一看,发现出租车也在忙不迭逃跑。为什么对方也要这么慌张呢……江玉郎感到非常奇怪,于是低头一瞧。突然发现——”雾原垮肩垂首苦脸哀嚎,“——原来司机找的钱也是假钞啊!”
经纪人+宣传:“ORZ……”
银+弥花:“==……”
经纪人搓着胳膊上的小颗粒颤抖着问:“你们不觉得很寒吗?”
弥花绝望地回复:“我们俩都已经习惯了。”
就这样,在冷笑话的一路保驾护航下,整理好备用物品的一行人等,被经纪人送到电影相关人员约定出发的大巴前。
早在八百年前,就开始筹拍的电影,果然一切准备都是相当齐全。
工作人员和摄制小组乘坐先发车队,前往拍摄地租住的别墅做必要布景的搭建。演职人员和导演宣传随从一行,则坐第二辆巴士出发。为了防止媒体的围堵,集合时间提前到了早上五点。因为低血压而脸色苍白的雾原,戴着大大的帽子,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先行爬到车上找了个位置补眠。而苦命的银则被迫背着三人份的行李,在已经堆成小山的旅行袋上寻找能够安全嵌入行李又不会导致行李山喷发的地点。
虽然是著名导演,却亲切得像个大叔一样的宫本敏夫对弥花出奇呵护,银懒懒地看了一眼后,判断大叔属于父爱的类型,没有威胁性与危险。
而渐渐感到安心的弥花,却随着载有此次电影男主角的白色轿车的到来,蓦然瞪大双眼。
隔着茶色的挡风玻璃,看到的是熟悉的故人的脸。
那是从指尖到心脏都仿佛要被冰冻的瞬间。
从最深刻的回忆里传出带着冰质的少年声线:“真是讨厌,好碍眼。”
对呢。是他——雅阁慎也!
“这一位,是最新在屏幕上很受欢迎的实力偶像派演员——雅阁慎也。”不知道两个年轻人在见面的一瞬,已经陷入了各怀心思的僵硬,导演忙碌地介绍,“而这位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女主演——千本弥花!”
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有碎裂的冰片阻塞在那里。弥花从手指到心脏都在抽搐痉挛。
近在眼前的少年的脸,像白磁那样精致秀美,并且带有纤细的神经质的感觉。经过特殊化妆修整的眉毛下,完美的眼型因自己的出现,而瞪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从少年紧扣的手心来看,一定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冲击。
优雅昂贵的制服、亲切却虚伪的笑声,一直以来像姐妹般的朋友,以及保镖先生和祖父的脸……所有曾经过往十六年的画面,都因为曾是同级生的雅阁慎也的出现一齐涌入大脑。
因为太幸福而害怕去回忆的往事,在被迫面对少年的瞬间,变得无法不去忆起。曾经受到的伤害与侮辱,更是在身体的记忆中再次呈现。弥花微微地颤抖着,真想就这样立刻夺路而逃。可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千本弥花了,她不再是只能被人保护的温室花朵。这是她的工作,她是导演等待了那么久才出现的女主角,雾原和银都已经坐在了车上,她不可能抛下他们,就这样一个人转身而逃。
“你好,我是……”喉咙里破碎的声音一点一点汇聚成型,她伸出手,终于大声说出:“千本弥花!请多多关照!”齐眉的刘海下,大大的眼睛闪烁着耀人的意志。
有着片刻失神的少年在经纪人的催促下,垂下浓密的睫毛,“……雅阁慎也,请多多关照。”
一并省略了初次见面的二人,战栗的手指相碰,这是谁也没有料想到的重逢。而随着“对不起,差点来迟了”的声音,第三人出现了。
“啊呀,小彩,你终于来了。”导演爽朗地喊道,“我还以为你肯定赶不上出发时间了。”
“没办法啊,台里的工作好不容易才安排好。”笑嘻嘻地向导演耸起肩膀的女孩儿,有着近乎于完美的美貌。大大的眼睛一眨,随着侧头将微笑抛向弥花。
“是你呢。真巧。”
啊啊啊——弥花一瞬间在心底爆发出几近虚脱的无声惨叫。
是曾经在可爱少女大赛上获得第一名的那个讨厌的金彩子。
“这是电视艺人小彩!电影的第二女主角!”
当导演照例介绍完毕,弥花几乎可以确定,这该死的电影一定是老天早有预定的阴谋啊。
人物齐全得如此过分。想说一切都会进展顺利,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而在这个时候,她还尚且不知道,由真红率领的EAA,也正巧在导演租下用来拍戏的别墅比邻,租下了另一幢别墅用以拍摄新专辑的MV。
“呵呵。本来以为你已经完蛋了。没想到还可以东山再起呢。”
紧紧搂着弥花的胳膊,作出一副亲密状的金彩子满脸都是甜蜜的笑容。
“哪,听说你被有名的演艺集团签下,我还以为你会专心走歌手路线呢。果然还是没有那种才华,才会被派来演电影吧。”
因为以前已经在弥花面前暴露了天使外表下的真面目,因此也无须掩饰的金彩子挑起唇角露出充满恶意的微笑。
“真讨厌呢。本来你要是一直不出现的话,这部戏的女主角应该是我呢……好痛!”
后排伸出的手,手指轻松,书本掉到了美少女的头上。用力捂住头顶的彩子,愤然转身,“谁呀?”
“对不起。我手滑了一下。”
推了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戴起来的眼镜,戴着同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戴起来的渔夫帽,雾原秋人以手捂嘴作出呕吐状。
“啊啊……我晕车,我想吐……”说着,就向彩子的方向猛然低下头来。
“哇啊!小心点啊!”美少女忙不迭跳开的同时,雾原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上了她的位置,旋即虚弱地说道:“好难受啊。”
“那里是我的位子啊!”
“不行,突然又想吐……”
“哇啊啊!”
看着雾原的表演,弥花已经跌到谷底的心情,忽然又有了小小的飞升。对呢。她不是一个人。
她已经拥有了即使用甜美的脸孔和动听的言词也无法欺骗,能够看穿真相的朋友。
拉下宽大的渔夫帽,转过头来的雾原对着弥花眨了眨眼。
看着一贯没什么表情的他,突然作出这种灵活的动作,弥花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任由笑意染上玫瑰色的面颊。
《青葵》是一部有关初恋的故事。
身体虚弱的小姐在别墅中养病,邂逅了当地的少年。少年爱慕着女孩儿,终于鼓起勇气向看起来并不讨厌自己的少女表白,却遭到了拒绝。看剧本的话,只是相当普通的故事,但因为宫本导演一向擅长拍摄带有透明味道的纤细情感,因此全体工作人员,都对这部偶像剧充满期待。
租来的别墅,是导演亲自选定的白色度假小屋。
而延绵附近占据三分之二的景色,则是一望无际的向日葵田。
如果到了秋天,一定会变成耀目的金黄色美景。而此刻,向日葵距离成熟还颇为遥远,就像这部电影的名字,是——《青葵》。
或许是花朵没有成熟的缘故,景点并没有多少游人。摄制组到达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比邻的真红那里。
“世上就是有这种讨厌的女人存在啊。”
穿着超豪华的礼服,斜坐在白色沙发上的真红公主,一面向拍摄CD套封的摄影师露出职业的美丽笑容,一面向扮成侍者一与侍者二分别拿着水晶杯盏的景棋和金泽葵唠唠叨叨。
“在其他人努力工作的时候,她只要凭借运气,就可以一获千金。啊啊,真是碍眼到让人想要痛扁她啊。”
摄影师为难地从镜头后面探出头,“真红,笑容怎么变得狰狞了……”
“一想到敌人就在隔壁,我实在无法控制我面部的肌肉呢。”挥舞着羽毛扇,挡住嘴唇的部分,露出明耀得像宝石般的双瞳。听到传来宣布今日摄制暂且结束的“喀嚓”声,真红刷地收起羽扇。
“哪!”
双手叉住纤腰,少女宣布:“我要去友情探班。随从一、随从二,摆驾!”
满头卷发的少年露出大大的笑脸,“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哦。景棋哥。”
“她是想要去打架……”少年无可奈何地露出为难的苦笑。
而这时在一隅之隔的拍摄现场……
“卡!”
第十七次NG的宣告正在无情响起。
“小雅!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开机的那一秒,就从风趣开朗的大叔变成满面青筋的导演大人顶着凶杀犯般的面孔步步逼近。虽然知道对方想要凶的对象并非自己,弥花还是感到一阵心惊。
“这段告白的戏虽有难度,但对你来说应该不至于会一连NG十七次吧!”宫本敏夫几乎想要去跳海了。只是对着大小姐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有着实力偶像派称号并且曾经和他合作过不止一次的新锐演员雅阁慎也,竟然无论如何也无法顺利拍完。
“是导演的要求太高了吧”——如果是平常的状况,工作人员多半会这样笑着打圆场。
但雅阁慎也超常到了连台词都无法念出的程度,就让人纵使有心维护也无能为力了。
“你是猪啊!一句台词都念不出来啊!”和所有工作狂一样,陷入工作状态就有了第二种人格的导演崩溃到几乎口不择言。
而少年俊美的面影上掠起青红交错的羞耻感,则让曾被他欺负过的弥花都感到了同情。
就在拍摄现场因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
“哦呵呵呵。难得本大小姐赏脸光临,你们竟然在玩中场休息。”
带着娇纵却因为并不阴险的爽朗,而不会惹厌的少女声线清冽地传来,几乎全部人都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站在推开的白色大门口,穿着像希腊船王的宠姬一样豪华服饰的女孩儿,卷卷的头发分别挑起两绺盘在头顶,任由剩余的卷发四处张扬地飘飞。虽然身材娇小却不知为何极有气魄地出现在那里。
而在她的身后,眉清目秀,身材修长,浅茶色秀发的青年,以及矮矮的个子,和几乎为了补足身高上的缺陷而可爱到好像少女一样的美貌小少年,正各自带着无奈与好奇的表情站在女王后面。
“真红!”
“景棋?”
“……小葵?”
紧随在皱起眉毛的银和表情惊愕的弥花之后,发出第三个小小的却极度不可置信的声音的人……
——是原本一直用看好戏的表情,站在导演身畔的彩子。
几乎同一时间,景棋身畔的小少年的表情,转为难以言喻的悲哀与晦暗。
拍摄地的每个人,似乎都随着意外的重逢,陷入了情绪的漩涡。
而唯一的唯一的例外……
带着大大的墨镜和渔夫帽,坐在另一边的门口,和剧组司机闲聊的雾原秋人,则正在坚持推广他的日行一善。
“我帮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个叫江玉郎的人……有一次半夜乘车的时候……”
“真的真的不用啊!”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率先发作的是一副摞臂揎拳状的银,“为什么走到哪里都要碰到你啊?”“本公主是来这里拍摄MV的,应该说你们才是跟屁虫才对吧。”扬起饰满羽毛的扇子,对于幼稚的挑衅,翘起柔唇的真红表现得不屑一顾。
“反正今天也拍不成了,你们就和朋友去玩吧。”
导演气呼呼地挥了挥手,立即招来了大声反驳:“——谁和谁是朋友啊!”
是呢。不是朋友这样的定位吧……
听着来自身后的争执,弥花的目光无法从景棋身上移开。只要看到就会心口阵痛的人,即使疼痛也无法将视线转移的人。这样的我们,不应该仅仅只是朋友吧……
“小景……”
鼓起勇气才吐出的名字,却在下一秒被少年过于礼貌的微笑打断:“真抱歉,真红总是这么任性,打扰你们了吧。”
“没有这样的事……”弥花垂下睫毛,遮挡瞬间的失望,“反正拍摄也陷入了僵局。演对手戏的演员讨厌我,所以,无法说出喜欢我这样的台词……”对呢,即使导演不了解,可是她很明白,明白即使是演戏,慎也他也根本不想向她这种人告白。
“是这样啊。”
“嗯……”
“说不定,是你想太多了吧。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才对。不是刚开始拍摄嘛,过些日子就会进入状况了。”
“哦……”
虽然明白,景棋和自己已经不再是同一家公司的模特的关系,但还是忍不住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在景棋面前,总是轻易说出软弱的话语,想要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欠缺的力量。
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要和小景说,但是,真的面对面站着,却又奇妙地只能回以“啊、咦、唉、哦”这样没有意义的音符。
有一堵无形的障壁,横亘在自己和小景之间,她烦恼着不知道那无法穿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却又无比确定它的存在。
站在搭建的布景旁的少年,穿着好像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拍摄服装。他变得更高更瘦了,已经开始脱去少年的青涩,有了青年的俊逸。
浅色的头发带着微微的卷,垂过略含忧悒的眼睛。气息总是柔和得过分,像流水像花瓣像月光,像可以铺展成任何一种模样包容任何一种任性,温柔得让人担心他是不是也会疲倦受伤。
想要问出“为什么总要离我这样遥远。我们明明有过许多快乐的过去。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这样形如告白的话语。
尝试了几次,却无法将这样的感情传送到嘴边。
弥花只能深深地望着景棋,望着这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少年。
直到彩子用几乎是粗暴的力量撞开她,像一阵风似的跑出拍摄现场。
“那女人是谁啊?”
真红火大地喊:“千本你白痴啊,怎么和个木头桩子似的,随便让人推啊。”
“呀呀,这真让人吃惊。”银奚落道,“你是在帮弥花说话吗?”
“我无法忍受曾经是我对手的人,被别人欺负啊。难道你不知道这样会降低我的档次吗?”真红愤愤地说着,随即注意到有人用小小的手轻轻拉扯她的衣服。回头,就撞上金发少年大大的眼睛。
“真红姐……我头疼。”
看着总是元气满满的伙伴,像吃坏肚子似的突然变成有气无力的样子。真红怀疑地蹙眉。
“哦?那你回去吧。要注意饮食哦。我早就不让你吃那些除了蛀牙就没有别的用处的巧克力了。”“我送小葵回去。”景棋轻巧地自弥花身旁退开,没有再看被撞开后就一直呆呆捂着肩膀看着他的少女。
不是没有注意到来自身后几近炙热的凝视,但是景棋有着更重要的事要问。他拉着伙伴的手,没有返回比邻的别墅,而是一直走到无人的向日葵田。
“发生了什么?”
细心地望着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弟弟一样的少年。
景棋总能够敏感地察觉身边的哪个人正处于受伤的状态。也因为这样,即使他不具备攻击性的美貌与优点,只要相处的时间够长,他都会在身畔的人心里,留下不可替代的位置。
“是和那个女孩子有关吗?”
对于撞开站在门边的弥花而跑掉的少女,景棋还残留着一点印象。那是以前,弥花参加电视台的节目时,当时获胜的女孩儿不是吗?
“她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刚刚,好像听到了她叫出小葵的名字。
按住随风飘起的大卷大卷的金发,站在向日葵田旁的少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她是……彩子她是我的姐姐。”
换下拍戏用的服装,弥花换回简便的长裙。
拒绝了与银一起去钓鱼的邀请,在意外的地点遇到景棋,让弥花失去了悠闲的心情。
顺着脚下的白色石子路,不停向前,只要走出别墅浅白色的低矮围墙,便是在红褐色泥土上绵延直至远方的向日葵田。
不停、不停地向前走,想着因见到景棋而忆起的过往。
真的好奇怪。一个烦恼总能掩盖另一个烦恼。与景棋相关的画面,轻易取代了因为慎也而被迫回想起的伤心事。
也许是人们更习惯让自己沉溺于和喜欢的人相关的一切记忆中吧。就像现在的她,除了小景,什么都不愿再去思考。
“呦?这不是弥花嘛!”
单手拿着掌中型摄影机,在拍摄眼前风景的男子回过头。
“导演?”弥花按住因风飘起的长发,“我以为您会留在别墅,在这里采风吗?”
“哈哈。没有啦。对了,刚才我又乱发脾气,真是失礼了。”导演烦恼地抓抓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明明是片场最大权限的人物,却会因为发怒而感觉抱歉。这让弥花瞬间就对对方充满好感。
“没有的事。导演您是很好的人。”
“唉……慎也是很敏感的孩子,我还是不该那样骂他。不过算了……我们也算多次合作了,他对我还是了解的。”
“雅阁慎也吗?您好像很喜欢他。”
“他从出道开始,就在我的电影里担任角色。”导演露出微笑,“我呢,在决定拍这部电影的时候,也是下定决心一定要用他当男主角。没想到他会突然发生进入不了状况的情形。”
“这个……可能是我的缘故呢。”弥花窘迫地笑了笑。
“没有这回事。弥花演得很好。或者说对于弥花而言,这是一部不需要演技的电影。”
“不需要演技?”
“对。你只要演出你自己,就已经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了。”导演说,“或许应该讲,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是个和你非常相似的人。”
“怎么?”弥花吃惊道,“难道导演有心目中的原形吗?”
“哈哈。这样说,真是不好意思……”已经是个大叔的导演,竟然害羞了起来,“《青葵》的触发,是我初恋的事……”
“耶?”
毕竟是普通的女孩子,一瞬间弥花就瞪圆了双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用悠远却又无比怀念的目光看着遥远的葵花田,宫本导演的话语中嵌入了淡淡的落寞。
还只是农家少年的自己,爱慕着来别墅休养的有钱人家的小姐。明明知道是身份差别巨大到不可能产生重合点的对方,还是无法控制陷入了痴心妄想般的恋情……
“没有结果,也不会成熟的恋爱,就像青色的向日葵。”抚摸着手边的花朵,导演轻轻笑了,“可是,它毕竟还是一朵向日葵。怀着美丽的梦,只可能朝着太阳的方向……就算最后没有盛放。其实初恋的人,多半都是我们心里的青葵。带来苦涩与阵痛,却永远无法忘记,也不想忘记。”
带来阵痛的人吗?
弥花按紧了心口。
会给她如此定义的对象,会与初恋这个词语有关的对方,浮现在少女心中的人,依然只是像围巾般柔软的少年呵。
“不过我们也会遇到另外的爱人。”看着自己的女主角露出失落的面容,导演爽朗地笑道:“他们不会让我们心痛,也不是我们无法忘记的人。因为他们会一直陪在我们身边,有时让你生气,有时让你微笑,但永远不离不弃,和我们共度人生,这样的人,就叫做爱人呦。”
“我不懂呢……”少女执拗地说,“为什么初恋的人,不能成为我们的爱人呢。青涩的向日葵不可以等到成熟的一天吗?”
“因为……”导演深沉地望着夕阳,任由侧脸被镶上微红的边线,“人们很难相互成为彼此憧憬的对象。而初恋呢,其实就是一种对有如异世界般与自己完全不同的某人,深深的憧憬吧。”
也就是说……自己之所以无法和小景在一起,是因为她不是景棋憧憬的人吗?得到了答案,却为什么好像更加悲伤了呢?
弥花咬住嘴唇,她知道,自己会感到痛苦,是由于她还不想放弃。
坐在涂抹成银杏色的楼梯口,美丽得就像梦幻童话里的公主的彩子,正捧着双颊陷入苦涩的回忆。
那双胖胖软软记忆中的小手。
口口声声叫着姐姐时心口升起的甜蜜感情。
曾经以为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弟弟。
却也是让自己的人生变得乱七八糟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要在这里见到他呢?
虽然自己也努力成为了偶像,但是对方却还是顶着那副稚嫩的表情,好像什么努力都不需要付出,便能轻易得到周围人的爱护。
还是因为脸孔的缘故吧。因为小葵可爱漂亮,所以他总是轻易击败平凡无奇的自己,就算拼命学习功课,还是会被嘲笑说:“看!那就是金泽葵的姐姐哦。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再也无法忍受走在路上,被人在后面喊说“对不起,请等一下。啊,我是说长得更可爱的那个”这样的话……彩子离开了家乡,一个人生活。甚至忍受了其他同龄女孩所无法忍受的痛苦,做了整容手术。
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自己了。
以为这样,就可以获得幸福了。
可是为什么,那个讨厌、粘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把自己的存在变成劣等品的弟弟,也要出现在同一个世界呢?
“呦,好灰暗的表情啊。”
因为是比邻的缘故,洗过澡出来乱逛的真红,正巧瞄到坐在楼梯边的彩子,习惯性地抛下一句冷嘲热讽。
“顶着这种凶险的表情,竟然还可以成为女演员?哈,演员的人生还真简单呢。”
“你说谁的表情凶险?”
彩子几乎是凶恶地反击。
真红略感吃惊地眨了眨眼,“干吗啊。本来就是,看你就觉得不舒服。比千本还更碍眼数百倍。”
“你是嫉妒我的美貌才会这样讲吧。”彩子最介意的就是别人抨击她的长相。
“呦。”真红尖刻地笑道,“你有什么美貌值得我嫉妒啊。我看你是不是也太自信了啊。丑女!”
其实真红并没有真心认为彩子长得不好看,丑女只是拿来骂人时一个简单的名词。但是对于有着这样伤口的彩子来说,这却是最无法忍受的攻诘。
“你听小葵说了什么?”她几乎瞬间就脸色苍白,整个人颤抖地站了起来。
“小葵说你是丑女!丑女!”敏锐的真红只是因为彩子对这个词语的反应,而扮着鬼脸胡说八道。“无理的家伙。你懂得什么!”
让真红没有想到的是,彩子竟然愤怒地向她扑了过来。
“你干什么!咳咳!”
被对方卡住喉咙而咳嗽起来的真红,真的生起气来,并且手脚并用地开始了反击。与导演顺原路并肩返回的弥花,看到的正是两个人打作一团的混乱场面。
“你们在干什么啊!彩子!你是演员!受伤了怎么办!”在导演震惊地喊叫起来的同时,弥花一边觉得眼前的场面幼稚得无法相信,一边跑过去试图分开二人。
可是真红也好,彩子也好,都是远远比弥花要矮的女孩子。她们厮打在一起,弥花一不小心就被抱住了腰部,反而滚入了战局。
得到消息赶来的工作人员,因为彼此都是重要的不能让脸孔受伤的拍摄者,虽然着急,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加入女孩子的战斗。
“真红!”
这时有人脸色苍白地冲上来,以人高腿长的优势,轻松地抱起了战局中的某个少女。
下意识地停下纠缠的手,弥花呆呆地往上望去。
在渐渐沉落的夕辉的光里,浅茶色的头发泛起一层栗色的金,少年与其说是严厉更像是紧张地看着抱在怀里特别娇小的少女。
“在搞什么啊。你看,这里破掉了。”
怜惜意味的话语,轻轻蹭上脸颊的手指。
眼泪突然不可遏制地掉了下来。她只能满头乱发狼狈地坐在这里,看着被景棋抱在怀里的真红,羡慕得无法自制。
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清醒了吧。
景棋他喜欢的人……果然还是真红。
拒绝了工作人员的搀扶,弥花自己站直了身体。是的,自己是不讨人喜欢,没有人会爱的女孩。
软弱哭泣这种事,都是要有可以安慰自己的人存在才有意义吧。
跌跌撞撞地背对着景棋向前走,脚踝像被扭到似的传来钻心的巨痛。
然而更痛的却是心口。
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过青色的葵田,前面的夕阳里,出现了修长而熟悉的身影。
“搞什么,你怎么总是要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看?”
皱眉转过头,口中的香烟因为惊讶而掉落,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的人,竟然是贵史隆一。
弥花忽然有点想笑。
该问为什么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吧?
为什么贵史总是要在她最最狼狈的一刻出现?
在这个人的面前,自己的自尊心早就碎成粉雪般的碎片了。
“你才是呢。你到这里干什么?”
弥花毫不客气地回驳。
反正对方也看过了自己全部丢脸的样子,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弥花觉得她从来不用在贵史面前掩饰什么。
哼笑了一声,男子走到近前,强硬地按住她的脸,掏出手帕,擦了上去。
“你说呢。除了来找你,我还有其他理由,闲闲无事,跑来这种不合时的风景区吗?”
“找我?”弥花相信自己一定露出了迷茫的眼色,以至于听到对方牙痛般的狠狠抽气声。
“你不会忘了我吻你的事吧。”用力摇了摇被捏在掌中的脸,青年不可思议地望着少女,“还是说,你可以随随便便被不相干的人亲。”
“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弥花愤愤地推开他的手,“那种事,当然是当作被野狗咬到就行了。”
“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亲吻啊。”青年夸张地张开双臂,亏他还和琅约法三章,一旦他求婚被拒,接下来就不能再对弥花出手。如果不是察觉那个笨蛋对弥花有意思,他也不必等到现在。
“不然是怎样啊。”弥花火大地问,“反正你一定认为你对我有恩,所以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说再无礼的话也没关系吧。天生无礼的家伙!”
“你不如说我是没教养好了。”男人愕然,接着抬起少女的下巴,印上轻啄地一吻,“反正我就是无礼又如何。不过……”
在少女几乎愤怒得想要尖叫的一瞬,他坏笑着伸手碰碰她柔软的唇角。
“傻瓜,我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才亲你啊。”
“呃?”
“我喜欢你。”
“呃?”
“我喜欢你。”
就算东京地震山洪爆发海啸来临弥花也不会更惊讶了。
顶着一副无所谓面孔的家伙,竟然一本正经的样子,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耶的样子,跑来找她……告白?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以贵史这个人的恶劣来说,弥花觉得很有可能。
“说什么傻话啊。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怎么会做那种幼稚的事。”男子不快地纠正,“是被你吸引,产生了困惑的心情才对。”
否则的话,谁会随随便便给路边的少女附有自己推荐的名片。
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模特和自己的金牌主编争执。
在娱乐圈相关的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他什么绝色美女没有见过,会去调戏一个小女孩吗?
当然这样的心情他也是经过了一番整理才想通的。
答案当然是,他!贵史隆一,喜欢千本弥花啊。
“这不可能!”
接下来,弥花激烈的反驳,几乎让贵史愕然了。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从来都没有袒护过我。”
弥花记得很清楚,不管是初次见面时那种讥诮嘲讽不把她当人看的表情,还是后来在电视台的比赛中再见面时,身为主评审的他却并没有投下自己的票吧。
他总是对她眼含讥诮冷嘲热讽,如果这也算喜欢的话,不是对“爱情”两个字的亵渎吗。
所谓喜欢一个人,应该就会对那个人照顾有加,温柔且温存吧。
男子在瞬间的怔忡后,夸张地失笑了。
“你那是什么幼稚的恋爱论啊。”
“你又在嘲笑我。”弥花怒气冲冲。
“对啊。因为真的很好笑啊。抱歉抱歉。”男子讽刺道,“我忘了我们之间存在代沟呢。”
“是的!”弥花愤怒道,“所以你就不用痴心妄想了。我是绝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是的,就算和什么人谈恋爱,那个人也绝对绝对不可能是贵史隆一。因为她永远不会忘记,她曾经多么狼狈无助地坐在自家大门口。
而那时还是陌生人的贵史隆一又是多么无情地看着她。
就算那才是世间常理,但至少弥花有自由不接纳这个按着世间常理行事的男人做她的恋人。
因为恋爱,就是最最不讲道理的行为呀。
望着少女狼狈地一拐一拐着腿,却决绝傲慢地扭头而去的样子,贵史隆一在一阵哑然之后,选择了摇头哼笑。
打开银灰色的香烟盒,抽出一支香烟。有点难以揣测的家伙一手抱胸,一手将香烟送入口中,目送着少女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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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忘记的人5(1)
作者: 江雨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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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狠狠地故意用力踏步,哪怕这样做的下场,是让自己已经受伤的小腿变得更加疼痛。眼泪含在涌上阵阵热辣的眼底。赌气地想,反正自己也是无人疼爱的小孩儿。
声称喜欢她的男人,全都是即使喜欢她,也不会偏袒她的类型。
弥花不需要这样讲道理的爱情!
她喜欢的是毫不犹豫、会冲入混战的人群抱起自己的男生!可是这样的那个唯一的他,抱起的人却并不是自己。
已经全部都很明白了。
小景喜欢的人一定是真红吧。
而除了景棋,其他的人所说的喜欢根本没有意义。就算这样想很过分,可是在自己最最落魄的时候,肯对她温柔地微笑,耐心地照顾她,不嫌弃她笨拙地教给她生存的方适,这样的人可不是那些说着好听的话语的男人们,而是她的景棋!
哪怕一次也好,含着眼泪的弥花想,如果贵史曾经有一点点对她温柔的话,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呢?虽然大多数人是不可能在没有喜欢一个人的前提下,毫无理由地照顾对方的。
可是小景他就做到了呀。
弥花的内心充满了矛盾。
她爱恋着虽然可以温柔对待她,却无法回应相同感情的少年。为什么呢,弥花忍不住哭泣,喜欢她的人总是对她那么严厉,而不喜欢她的人却拥有她最喜欢的温柔。这些种类不同各种各样的喜欢像环形锁链一样,扣住弥花的心,把她逼入无法选择的怪圈。
停下脚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过了向日葵田,却背离了 %B1%F0%CA%FB%B1%F0%CA%FB别墅别墅的方向。弥花沮丧而随意地坐在地上,袜子沾满了泥土,夜幕也已经初上。弥花抱住自己的膝盖,任由乱作一团的头发遮住自己哭泣的面孔。
直到轻柔的像夜色一样的声线在头顶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带着一点无奈,少年说,“已经过了开饭的时间耶。”
哭得肿肿的眼抬起,进入眼帘的是拥有紫黑色头发的少年。一瞬间,觉得好安心,像看到亲人般的感觉。觉得面前的人,是可以了解她一切悲伤,并且能够成熟地包容她所有脆弱的对象。
“雾原……”哭泣着投入那个少年的怀抱。如果出现在这里的人是银、是景棋、是贵史,自己就一定不会有这种示弱的表示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她哽咽地哭泣着问出,“为什么我喜欢的人,不可以喜欢我呢?为什么我不可以去喜欢那些喜欢我的人呢。为什么我总是如此辛苦,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还是不断地输?难道我真的这么讨厌吗?我讨厌到了连这个世界都不喜欢我的程度对不对?”
“别傻了。”轻叹地环抱住少女纤细的肩膀,把那个乱作一团的脑袋拥入自己的胸口,既不是为了安慰,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他用只是陈述一样事实的口吻说出:“你是很可爱的。弥花。”
“呜……”
用力埋入这个并不宽阔但却坚强的臂膀,好像在他的怀抱中可以发泄自己所有的忧伤。即使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只有雾原他可以理解。弥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她却无比地坚信。只有雾原秋人,可以了解她全部的悲伤。
怀中柔韧的身体像不同于自己的另一种生物,不停地传来细碎的哭泣声。雾原只能抚摸着她的头发,无法轻易地说出任何仅只是慰藉之辞的话。
少女的烦恼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解决的。
一个人喜欢谁,或者不喜欢谁,这样的事,这样的心情,没有办法用言语来改变。
他只能保持这样的姿势,拥抱自己的伙伴。
对于从身体的中心,那个被称为心的位置,不断涌上的细微纤细的感情,雾原秋人选择了无视。因为他知道,少女需要的不是她不喜欢的爱慕者,而是朋友。
无表情的俊丽脸庞,轻轻垂下浓密的睫翼,在被夜色围绕的白皙脸孔上,投射下小簇阴影。周围的灌木从凝结着细小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