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公主不低头(第一部分)
   她的名字叫做千本弥花。  
   如果青森的少女们私下评议“最想杀死她”排行榜,她将毫无疑问位列榜首!  
   她的母亲出身豪门,她的父亲则是当地苹果出口商会的领袖。就像青森的苹果闻名全日本乃至全世界,千本弥花也是该地上流社会圈无人不识的芳名。  
   “我希望能够自己上下学!”  
   芳华正茂、闪亮的十六岁,穿着私立学校白衣红裙的弥花,正对拥有慈祥外表的祖父提出绝对合理的请求。  
   “普通的……心志健全、年满十六、高中二年级的女生,上下学是不需要专车接送的!”——申述着如上主张,弥花口吻激烈地强调。  
   “可是我们弥花不是普通的十六岁女生啊。”一贯慈祥的祖父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激动得忘记他茶会会长的身份,“你忘了吗?弥花!在你六岁的时候,可是曾经遭遇被觊觎着我们家族财产的罪犯绑架的事件啊!”  
   “但是……”  
   梳着双马尾的俏皮发型,少女犹豫地开口:“事后证明绑架者是我们家的司机啊。”可见爷爷所说的安全防范根本也只是脆弱的壁垒。  
   “如果因为害怕飞机失事而不坐飞机,害怕被车撞而不敢上街,害怕被水烫而不能沏茶,我们的生活就乱成一团了。”少女言之凿凿。  
   “就算你这样说,不行还是不行!”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变得固执无比,套着和服外褂的老人抱着老伴的遗像,翘起胡子气鼓鼓地道:“弥花是爷爷细心看护的娇弱小花!和野草般的丫头们可不一样!难道你想让年长的爷爷,因为你的闪失而承受失去亲人的悲痛吗?”  
   “那好吧。”少女失望地叹气,垮下了背着书包的肩膀,“我去上学了,爷爷。”  
   那是一个和以往完全一样的早上,晨曦的光照亮弥花家几百平方米的宽广庭园。在玄关处提好鞋跟,略微抬头,就能看到黑亮的房车,以及戴着墨镜白手套的司机与英俊潇洒堪比零零七的保镖正神情严肃地等待金千小姐降临的场景。  
   “每天都是这样夸张……”  
   在圣格菲私立学院的学生们的窃窃私语中,千本弥花改变命运的一天,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绿色的风吹动少女们漂亮的裙摆,修剪整齐的草坪与小树,装点着装修得格外豪华的校园建筑。弥花迈下房车,触目所及尽是灿烂得像阳光一样的笑脸。  
   “弥花同学,早安呦。”  
   “弥花学姐,您今天也很美丽呢。”  
   “弥花的发型总是这么可爱。”  
   “千本!卡哇依!”  
   女孩子们亲切地握着小拳头,簇拥在她的前后左右。男孩子们也热情地打着招呼,毫不吝惜表现出他们带有野心的灼热视线。  
   “小姐今天也很受欢迎。”  
   跟在身后的保镖掏出笔记本,认真地记录。这是弥花祖父平时最爱阅读的手抄本刊物,起名为《我的孙女华丽的一天》。  
   “弥花同学念得很好,如果大家都有这样标准的发音就好了。”英文课上,捧着课文念着流利英文的弥花,一向是老师指定的领读者。  
   “弥花的口语真的好好呢。”与弥花关系最好的美朋,羡慕地睁大圆溜溜的眼睛。  
   “没有这回事。”弥花微微一笑,“去年圣诞节放长假,去美国的表舅家住了一周,算是做了密集的加强训练吧,这是表哥的功劳。”  
   “弥花的表哥一定也是大帅哥吧。”  
   “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弥花你真的好美嘛。”美朋拉住弥花的手,“你看,皮肤又白又嫩。头发也直直滑滑的,不像我一头细卷……”  
   看着陷入沮丧的朋友,弥花鼓励地拍拍她的背,“自然卷也很好哦。漫画《银魂》说过,自然卷的家伙都是好人!”  
   “咦?”美朋面露惊诧地张圆小口,“弥花也会看漫画吗?”  
   “当然啊。我和大家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可弥花是千金小姐啊……”  
   “学校里的同学出身都很好啊。”弥花搞不懂地微微歪了歪头,“美朋家也开着贸易公司嘛。”  
   “不一样的啦。”美朋叹了口气,“弥花是华族,是真正豪门中的豪门。贵族千金与暴发户家的女儿,哪,学校里的那些人,都是这样称呼我们的。”  
   “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啊。”弥花瞪大眼睛,“我最喜欢美朋,美朋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嗯,”美朋高兴地点点头,“我也最喜欢弥花了,即使到了四十岁、五十岁,我们也要在一起参加茶会。”  
   “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哦。”  
   “对喔!”  
   两个少女颇为幼稚地伸出小指打勾勾。  
   “不要站在这里挡路。”  
   背后传来少年清冷的声线。只是看到美朋瞬间涨红的脸,弥花就知道身后是谁了。她拉住美朋的手,一手提起过长的制服裙摆,往旁边闪了闪。果然,闯入视线的是被称为校园王子的雅阁慎也。  
   从来不穿制服的少年有着蓬松的卷发,像陶瓷一样精致的五官,宽松的绿白条上衣不时被风吹得四处摆荡,勾勒出格外纤细的腰骨。  
   “女生就是连上厕所都要粘在一起的传闻原来是真的啊。”满不在乎地露出像恶作剧得逞的猫咪般的笑,少年眯了眯眼,傲慢地扬起细致的下颌在少女的身畔擦肩而过。  
   “可恶。”弥花抿了抿唇,“趾高气扬的家伙。”  
   “雅阁一定是喜欢弥花。”美朋不舍的视线追随雅阁离去的背影,“他很少和女生主动讲话。”  
   “他只是在找我们的碴,这没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弥花微讶地瞧着朋友,旋即恍悟,“美朋喜欢雅阁吗?”  
   “不要讲出来呀!”美朋慌张地捂住脸孔,“他不可能看上我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弥花强悍道,“现在回想一下,那家伙确实蛮爱找我们这一组的麻烦,但这也可能是因为美朋啊。”  
   “因为我?”少女的脸像粉红的苹果一样迅速涨红。  
   “我们不是总在一起吗?”弥花眨着单眼,俏皮地打个响指,“既然你会误以为他对我有意思,说不定其实是因为美朋你的存在哦。”  
   “但是像我这样平凡的女生……”美朋犹犹豫豫。  
   “美朋非常可爱呢,像洋娃娃一样。”弥花作势抱住美朋的肩,“长得娇娇小小的,连我都会喜欢哦。”  
   “人家一直为长不高而烦恼呢,弥花好讨厌哦。”  
   “哈哈,长得高其实也有很多烦恼啊。”十六岁,却已经有一米七这种模特身材的弥花说出这种话,在美朋心里一点也没有说服力。  
   “总之就是要告白!”弥花给美朋打气。  
   “但是像雅阁那样,在学校里也有亲卫队的男生,说不定将来会变成什么偶像一类的人物。怎样看,也觉得他和我不会成为同一世界的人。”美朋沮丧地说。  
   “那就进入他的世界去嘛。”弥花豪气十足地往美朋的肩膀一拍,“想要得到的东西,如果在努力之前就自行否定的话,就会真的得不到了呦。”眨眼摇摇手指,强悍的少女宣称:“这句话是我的法宝哦。”“那是只对弥花才会管用的法宝。”美朋轻轻笑了笑。一贯天真的美朋此时露出的微笑,弥花无法了解。从小到大,弥花不曾有过任何“绝对无法获得的礼物”。虽然父亲总是说“世界上没有‘绝对’两个字”,但懂事的弥花也很少会提出格外的夸张请求。  
   “就是想要一座岛屿,我也可以买给你。”面对父亲的豪言壮语,弥花只是微微笑道“只有我一个人的岛有什么快乐可言”。  
   “你的野心真是太小了。”每到这个时候,父亲就会摸着弥花的头,露出温柔的笑,“真是个没有愿望的孩子。”  
   其实弥花也是有愿望的,在现阶段而言就是希望可以独立上下学。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的生活虽然早就习惯了,但偶尔她也有无论如何也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路边的咖啡店啊、被称作“二十四小时超市”的地方啊、夜市啊什么的,弥花很想一个人去尝试一下呢。但是和美朋商议的时候,却会收到“哇哦,好像探险一样呢”这种标准大小姐的回应。
   最近开始使用网络的弥花,认识了一个庶民类型的朋友,每次她把身边发生的事告诉对方,总会得到最彻底的嘲笑,但弥花还是感到了与对方交流的快乐。因为是自己所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人嘛。可当她这样说过之后,对方却回答“你太傲慢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直考虑自己到底在哪里说错了话,这是弥花最近小小的烦恼。就像美朋的烦恼是要不要去告白,在这座学园里的每个人大概都只有这些可以称作奢侈的苦恼吧。  
   “有想要说的话,而那个想要对他说的人,也近在伸手可触的位置,真是件很棒的事。”坐在长长的台阶上,弥花对美朋说:“我呢,即使有想要说的话,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所以我认为美朋是不该退缩的。”  
   “就这样一直暗恋的话,我也很不甘心。”美朋把头枕在交加的臂上,出神地小声说:“哪怕会被拒绝,也希望在慎也的眼中有过美朋的存在。”
 “对嘛,”弥花笑容满满地竖起拇指,“我会守在美朋身边呦。”  
   预定午休时间的告白,因美朋的胆怯终于还是改在放学后。弥花在雅阁慎也必经的社团教室的门口,截住了与少年并肩而行的几个男生。  
   “雅阁同学,可以一个人过来一下吗,有些事情想说。”  
   “呦呦,王子被公主钦点了哦。”男生们笑着吹起口哨,在少年的背上推了一把。  
   近距离看到对方的脸,更加感觉到对方略带骨感的俊美,想着美朋果然喜欢视觉系的男生。弥花把带有一点迷茫表情的少年带到无人的楼梯转角处,美朋正站在那里红着面孔等待。  
   “美朋有话想要和你说。”弥花笑嘻嘻地按着美朋的肩膀,把她推了出来。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动摇,可是弥花并没有察言观色的本领。  
   “雅阁同学,我、我……”美朋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握住自己嵌有荷叶的衣摆,“我喜欢……”  
   “这该不会是丑女的告白吧。”  
   恶毒的言辞打断了美朋背了很久的告白致辞,在少女刹那间失去血色的面孔之前,少年轻蔑地说道:“我最讨厌脑筋不好的女人了。明明长得就丑,还要跟在只会把自己比较得更加一无是处的对象后面,看起来就更碍眼了。白雪公主和小矮人,对,男生们都是这样看待你的哪。”  
   “住嘴!”  
   在美朋终于哭出声的同时,弥花的巴掌也打到了那俊美的、好像一碰就会碎裂的脸孔上。  
   “我不准许你这样说我的朋友!”  
   “就算是公主殿下,也没有命令人心的资格。”  
   以为会被打还回来,但少年只是扬起头,长长睫毛下的眼珠,几乎没有颜色的瞳孔毫无表情地凝视着弥花。  
   “我说的全是真心话。”可恶的言辞还在继续。  
   这样下去,只会对美朋造成更大的伤害。弥花咬牙拉起哭泣不止的美朋,少女黑色的直发,摇曳在少年的眼眸中。直到那挺直的背影消失,他才摸着自己被打过的脸颊,小声地呢喃:“好痛……”  
   弥花的心情差到了顶点。  
   虽然美朋哭着说不要紧,但只要想到雅阁那张可恶的脸,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过分的人啊。弥花愤愤不平地想。  
   “很过分吧。”回家的路上,她把事情讲给亲切的保镖和司机大叔听。  
   “是啊。不管喜不喜欢,也该用更加温柔的方式拒绝呢。”保镖连连颔首。  
   “小姐以后就不要和这样的人说话了。”司机也说,“这种性格扭曲的人,最会记仇了。”  
   “美朋真可怜,被他当面这样说。”弥花叹了口气。  
   身侧的男子无声地笑了笑,“小姐,这样的话,也对小姐的朋友说了吗?”  
   “是啊。”弥花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鼓励美朋去告白,美朋就不用受到这样的羞辱了。  
   “……”  
   “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少女瞪大透彻的眼眸,望向微笑的保镖。  
   “没有。”保镖亲切地张开五指摇了摇,“对小姐来说,没有什么可称作是‘错误’。”  
   路边闪过熟悉的风景,再转一个弯就会驶入可以看到正门的大道,弥花的心却突突地跳了起来,像有不安的碎片迅猛地滑落,说不出的难过洋溢开来,可又不像仅仅只因为美朋的事。  
   远远看到家门口聚集着为数不少的人群,似乎还有电台媒体之类的人物……弥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  
   “小姐,我们从后门进去吧。”年长的保镖确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边给宅内打电话,一边吩咐司机不要停车直接绕道走后门。  
   漫长的通话时间,保镖一直面无表情地聆听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弥花紧张地注视着他,看着他的嘴角似乎在最后收线的一刹,微微地扬了一扬。  
   “到底发生了什么?”弥花惊惶却命令式地提问。
 关掉手机,保镖穿透墨镜的视线静静地看着弥花,“小姐,刚才的回答我说错了呢。”  
   “什么回答!快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弥花加大了音量。  
   “小姐也是会有错误的。”第一次把手放在了弥花的肩膀,在她身边陪伴她长达数年的保镖先生说:“即使是小姐,也会有不得不懂人情世故的场合。”  
   “可是到底……”  
   “虽然不想把那样的消息告诉你,可是没办法……”在房车驶入后门的同时,保镖推了推墨镜,“今早先生与夫人搭乘的飞机在降落前突然失事……”  
   弥花一直觉得那是梦境。  
   怎么会有如此不真实的事呢?  
   童话里常常有灰姑娘穿上水晶鞋变成公主的故事,也有睡美人被吻醒遇到王子的故事,也有丑小鸭变成美丽天鹅的故事。但是从来没有听过,公主会变成灰姑娘的故事呢。  
   不……好像也曾经听到过类似的事……  
   忘了是在什么时候,从什么人那里听到……  
   童话的名字叫做《星星王子》。  
   贫苦的农夫捡到异常美丽的孩子,就像从星星上面掉落的孩子有着出奇的美貌,大家都叫他“星星王子”。可是美丽的少年却有着狠毒的心肠,虐待动物、欺负朋友,甚至瞧不起抚养自己的父母。这样的他,受到了惩处,变成比任何生物都还要更加丑陋的存在,在魔法师的虐待下过着辛苦的生活……  
   可是弥花并没有欺负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瞧不起过任何人。弥花不是星星王子,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呢?  
   即使一直哭泣,总是微微笑着的父亲和活泼爽朗的母亲,都不会再回到身边了。受到刺激的爷爷也因为心脏病突发住进了医院。家里变得乱糟糟的,公司的股票下跌,被青森排行第二的水果集团收购,这些都是从爸爸的贴身秘书那里听到的消息。  
   “如果再没有对策,公司真的会被吞并!”  
   “那要怎么办才好呢?”只有十六岁的弥花,只能惊惶地面对大堆的文件与报表,却完全没有任何主见。  
   “小姐,我们必须反收购才行。”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比起一般的女孩子,已经非常坚强的弥花,面对这种并非坚强就可以抵御的事,也失去了主张。  
   有着温柔眼眸的年轻秘书,用最最诚挚的口吻宣誓他的忠诚:“这么多年,我一直跟在先生身边,承蒙先生的关照。在这样的紧急时刻,我绝对不会抛下小姐不管。小姐可以相信我吗?”  
   “爸爸出事以后,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只有森先生一直以公司为重,我当然相信你。”虽然电影里的秘书总是十分恶毒,但是弥花相信这个把年轻的她叫到公司,一切都和她商量着处理,并且力排重议,也要巩固她地位的男子。  
   “那么请给我委托书吧。”秘书把手按在胸口,“我一定会用我所有的力量,保住公司!至少要在小姐能够接手之前……”  
   “森先生真的是很好的人呢,爸爸没有看错你。”感动过后,弥花轻易地交出了印章。  
   “我想去医院守护爷爷,公司的事请你来处理吧。”  
   “好的。不过……”秘书温柔地叮咛,“小姐也不要累倒。最近家中也有许多事吧,要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微笑着面对一切。”  
  “嗯。”听到了温柔的话,眼中反而会有水气浮动呢。弥花坚持微笑着说:“因为我还要活下去,所以就不可以摆出于事无济的哭泣的脸!”  
   这也是爷爷曾经告诉弥花的道理。  
   祖母是在弥花七岁时去世的。弥花还残留着当时模糊的记忆。非常悲伤的爷爷对因为祖母不见了而大哭的自己说:“如果发生了怎样也无法抵御的痛苦,就要给自己一个二选一。我是准备活下去呢,还是就这样死在悲伤中?如果真的难过到连活下去的力气也没有,那么就干脆地选择死亡好了。但是,即使再难过也要活下去,那为什么不把难过的时间直接跳过呢。虽然,心是无法控制的东西……”那时的话,弥花虽然不懂,但却无比强烈地留在了脑海中,是因为爷爷在说完的同时,对着弥花微笑了。一边流泪却还是微笑了。  
   “因为我有弥花,所以我还要活下去,活下去等着看弥花穿婚纱的样子,替奶奶的分,一起看……”  
   “因为我还要活下去。”独自一人站在电梯里,弥花对自己说,“所以我不可以一直悲伤。我要把爸爸、妈妈的分,也一起活下去!”尽管这样说,努力地想要露出微笑的表情,镜中的自己却还是泪流满面。或许这就是爷爷说的无法控制的东西吧……  
   但是,只有坚强还是无法在这个社会生存。  
   弥花很快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当董事会的董事们冲入弥花的家,那些平常见到她总是笑容满面地夸奖她的长辈愤怒地指责她出卖了公司时,一瞬间的绝望像闪电划过弥花激痛不止的胸膛。这种难过,不是因为遇到不幸的事,而是过往相信的东西,被粉碎的痛苦。  
   “你是白痴吗?”  
   (呀,这是贵千金吧,一看就是优等生呢。)  
   “怎么可以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森那个叛徒!”  
   (真可爱,如果我家女儿也能这么懂事就好了。)  
   “现在怎么办啊!你打算拿什么来赔偿我们的损失!我们当初可是被你父亲的花言巧语打动,才会入股的啊!”  
   (能够和您一起工作真是愉快,好像什么都不必做也能从天上掉下钞票来哦。)  
   “我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即使闹上法庭!要你卖掉房产!也要得到应有的补偿!我们会这么倒霉,都是因为你那不负责任死去的父母啊。”  
   现实狰狞的嘴脸,与过往温柔的面孔,像电影一样交错出现在弥花的眼瞳。为什么同样的人,却可以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反差,望着以往叫做“叔叔伯伯”的长辈,如此狺狺咆哮的脸,弥花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她流泪看着把这群人全部轰走的保镖先生。  
   “因为每个人都在经历这种事。”  
   保镖的视线透过墨镜,静静地却也是灼热地盯在弥花的脸上。  
   “小姐,这是必经的事。”  
   弥花不甘心地质问:“难道痛苦、悲伤、被欺骗都是必经的事吗?”  
   “没错。即使是幸运得像小姐你这样的人,都无法摆脱。”没有惯常懒散的微笑,凛然望着她的保镖这样回复。  
   弥花哭倒在家中的沙发上,不明白为什么温柔的森秘书,会联合敌对企业,在这个紧要关头出卖公司。但是后悔也只是无用的事,弥花最担心的是医院里的爷爷。  
   “如果我能早些赶到,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了吧。”  
   身在美国的姑姑终于赶来了,弥花含泪被姑姑拥入怀中。  
   “好了,以后的事就交给我吧。”有着熟悉的像妈妈一样香味的姑姑,温柔地抚摸弥花的头,“弥花,还只是小孩子呢。”  
   公司的事交给律师处理,家里的事交由姑姑打理,弥花重新回到正常上下学的生活里。可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司机、保镖、一个个都离开了千本家。终于要提着书包自己步行上学的弥花,在第一天就因为拿捏不准时间而迟到。  
 “小姐,保重啊。”  
   拎着行李的保镖在临行前,这样说道。  
   第一次发觉这个人已经和自己朝夕相处了数年的弥花,难过得像失去了最最亲近的朋友。从来没有发觉过他的重要,一直都觉得如果摆脱他就可以自由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可是现在再也没有人保护她了,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才发觉真的好可怕。但是家里变成那个样子,已经无法承担额外的费用了。这样说着的姑姑遣散了所有的佣人。弥花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而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的学校也完全改变了……  
   “大小姐已经不是大小姐了,为什么还要上贵族学校?”  
   “飞机失事不是可以拿到大笔保险金吗?就是用那个来支付剩下的学费吧。”  
   “脸皮真厚呢。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转学的呀。”  
   这样刺耳的言辞,肆无忌惮地冲击着弥花的耳膜。  
   但是弥花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而哭泣,只是瞪大眼睛无视他们,昂首地走过去。  
   因为、因为我没有做错什么,所以我不需要感到羞耻。在完全是正直明亮的教育中生长的弥花,就像一株笔直的植物那样,拥有属于她的风姿。  
   “真是讨厌,好碍眼。”  
   站在楼梯台阶最上层的少年,蹙眉看着走上来的弥花,伸出了手,“你的样子非常惹人厌,失去父母不是应该哭到脸肿吗?”他用力把弥花推下了楼梯,“对呢,就像现在的样子。”  
   脚在跌下去的同时扭伤了,弥花倔强地忍痛抬眼,若在平时,一定有数不清的手会伸出来抢着来扶她吧。但是现在却化为冷漠的注视,以及嘲讽的笑声。  
   “弥花?”  
   天真可爱的声线在背后传来。  
   只是回头,就看到了最熟悉的朋友的脸。美朋睁大眼瞳,湿润地注视着她。  
   “好可怜呢,衣服都弄脏了。”轻盈得像小鹿一样奔来的身体,甜美得像天使一样的微笑。  
   “你的父母遇到了不幸,真可怜。你家的公司倒闭,真可怜。连车子也没有了,真可怜,听说最疼你的祖父也快死了,真可怜……弥花。”  
   少女大大的眼睛近在脸前,粉红的唇瓣一张一合:“你真的好可怜呢。”  
   心脏剧烈地跳动。  
   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只是像坏掉的唱片那样,反复跳着“真可怜”这样的字符。被同情了,为什么会是全身都要燃烧起来的感觉。说着“真可怜”的少女的笑容充满可恶的味道。比被打了耳光还要难受的感觉这到底是什么,这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羞辱又是什么!弥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嗤。”有谁在不屑地冷哼,“这就是女孩子的友谊呢。”  抬头,视野一片昏暗,看不清是谁说了这样的话语。  
   只能见到黑色的皮绳在细白的颈上闪动。  
   突然很想就这样消失,无法忍受继续存在于这里。不是畏惧冰冷的言辞,而是其他的一些无以名之的东西。  
   在自尊心碎裂的声音里……  
   弥花想起了保镖先生的话——“小姐,这样的话,也对小姐的朋友说了吗?”  
   他一定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吧,但是为什么都没有人告诉自己呢?有锐利的东西化为悲鸣,震动在弥花心里。无法去痛斥美朋,因为自己一定犯下了不知名的过错,就像受到诅咒的星星王子那样。  
   但是,但是我并不是成心想要那样的。弥花在心底拼命地解释,我不知道原来被别人站在高处同情是这么差劲的感觉。  
   从生下来就一直都是处于最高处的大小姐的弥花,即使不明白这样的事也没什么不对。就像保镖说的,对小姐来说,没有可以称之为“错误”的事。是的,但是这个前提是,她一直都是“公主”的话……  
   我到底一直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呢?弥花开始思考,究竟以前的是假象,还是现在的是假象?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学校,被迎面撞到的路人斥责:“没有教养!”  
   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也因跌倒而弄脏,弥花在迷了几次路后,才终于走回到家门口。一瞬间,觉得自己很没用。为什么已经十六岁了,却还会迷路呢?没有人接送、没有人照顾的自己,竟然只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  
   被强烈的羞耻心刺激到发抖,弥花忽略了近在眼前的现实。大门口的铁锁,阻隔着弥花与温暖房间的距离。  
   “为什么啊!我是弥花啊。”怎样敲打也无法得到回应,她虚弱地任由身体滑下,还是紧紧地握着拳头再三敲击。  
   “我是弥花啊。为什么要锁门,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华灯初上,城市里飘着隐隐的雾气。天气越来越冷,穿着校服的弥花,打了个喷嚏。又饿又冷,简直就像一只流浪的小猫。蜷腿抱着书包,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想着曾经的很多快乐的夜晚,那时以为是平常的事,却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冷漠的声音响起,黑色皮鞋出现在弥花的视线里。  
   “这已经是我的房子了。我买下的。”男人居高临下地说着,他似乎知道弥花的身份,却只是无情地解释。长长的刘海遮住一小半面孔,又高又瘦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弥花愣愣地看着他,却只认出了他身后的人是森秘书。  
   “你……”像发怒的小猫一样,弥花一下子站起身,“你就是他的幕后老板吗?逼倒我家公司的人!”“不不不,不是这样。”森秘书横亘在两个人中间,“这只是买房的人。”  
   “那为什么会和你这个坏蛋在一起?”弥花愤怒道,“我才没有卖过房子!这里是属于我的家!”对,这是弥花的家!是弥花生下来就在这生长的地方,有她和父亲、母亲、祖母、祖父的回忆!是她的宝石!“可你姑姑已经把它卖掉了。在很多天以前,她就在积极地寻找买主了,小姐。”推了推眼镜,森秘书笑道,“你还是这么天真呢。”  
   血液迅速地降到冰点又因愤怒被点燃,弥花不顾一切地扯住森的袖子,“她在哪里!她去了哪里!”“她走了。不过还算有良心,她至少带走了你的祖父。”  
   “爷爷?”弥花的身体摇晃了几下,终于还是站稳了脚步。  
   “放心吧,那毕竟是她父亲,她不可能置之不理的。但是,她也确实没有义务要照顾兄长留下的拖油瓶。”冷漠地扬眉,曾经那样温柔的森秘书漠然地注视着失去了一切又被亲人抛弃的弥花。  
   “请让开好吗,我的朋友是这间房子新的主人。他要进去。”  
   “你是罪犯。”弥花哭泣着指责森,“你是欺骗了我、出卖了公司的人!你甚至还夺走我的房子。”
  “你讲讲道理好吗?如果不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才不会帮那女人找买家。你就想想,至少这些钱,可以维持你祖父的医药费吧。”森极力摆脱弥花的纠缠,但是弥花却怎样也不肯放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只是在像洪水一样的惶惑湮没她之前,必须拽住一个足以支撑她的点。  
   “放开。”不耐烦的森用力抽出手臂,受到反作用力的弥花踉跄地向后倒去,胳膊肘传来痛楚的同时,落地的瞬间就已经擦破了皮。  
   “真可怜。”同样的话语,自那名有着长长刘海的黑衣男子口中说出,却不带有丝毫怜悯的意味,正因如此,弥花也没有被羞辱的感觉。  
   “你已经失去了一切。”不带任何感情,他只是陈述一项事实般地说道,“像被拔掉了羽毛的凤凰那样。脸脏掉了,衣裳也很脏,很快就会变得像乞丐一样。没有任何人会同情你,也很难找到可以投靠的人。”  
   “你……”弥花愤怒起来,这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家伙,为什么要说得如此难听?  
   “可是。”伸出手指,点中弥花柔软的正欲张开的唇,“你还有非常珍贵的没有失去的有价商品。”  
   “没有失去的商品?”弥花下意识地反问。  
   “嗯。”没有表情的男人微歪过头,“你至少还拥有你自己。那是如今败落到看似一无所有的你,唯一可以出卖的东西。”
 男人低低地笑起来,弥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他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除去讽刺之外的感情,就像个过于傲慢的人偶。  
   “我并没有叫你去卖身啊,大小姐。虽然也可以那么说。”  
   “你不要太过分了!”弥花愤怒道,“我才不会做那样的事!”  
   男人低低地笑起来,弥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他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除去讽刺之外的感情,就像个过于傲慢的人偶。  
   “我并没有叫你去卖身啊,大小姐。虽然也可以那么说。”  
   他像是愉快似的看着弥花,从上衣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张名片。  
   “你想过当模特吗?公主。”  
   从掌指间滑落的纸片,施恩般地落在弥花的膝头。  
   “随便你怎样决定,都是与我无关的事。”  
   男子转身走向紧锁的大门,再回头的时候叼起一根香烟,暗夜中忽闪忽亮的红色,清楚地映照出没有过多表情的脸,“那是在东京的地址哦。所以——”脱下的皮手套连同一张大额钞票一并甩来,“就当是我借你的吧。”  
   弥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算像乞丐一样被人迎面掷来东西,但因为她确实已经没有退路了,也只能瞪大眼睛,紧紧地咬住嘴唇。  
   他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是好人,却没有对自己说任何温柔的话语。如果是坏人,他却给了她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  
   弥花已经无法再轻易相信任何拥有温柔笑脸的人,因此这个一点也不温柔的家伙,反而给了弥花一种想要尝试也必须去尝试的信心。  
   就像他说的,除了这个身体,弥花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但是弥花还是想要坚强地生存下去。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站起来,哭泣着,但是只是无声地哭泣着。弥花戴上男子的手套,把名片放在唯一温暖的手心里,紧紧地握着那张钞票,走向了车站。  
   模特,穿着华丽的衣服,在镜头前展示商品的人。弥花对于这个行业,只有这样朦胧的定义。  
   名片上的地址,写着“银月模特经纪公司”。而在名片的边上,有一个手写体的帅气签名:贵史。  
   只是这样两个字。弥花猜测,这是给自己名片的男人的姓氏。但是他是谁,真的凭着这张名片,自己就可以成为模特吗?这些事都让一路远道而来的弥花充满不安。她没有任何行李,甚至穿着已经弄脏的校服。这样的自己,看起来一定非常狼狈吧。为了找到名片上的地址,一路上弥花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站在有着灰色铁架外设楼梯的二层小楼前,她用手指不安地梳理头发。然而不跨出第一步,就不会有所谓的转机。反正她已经遇到了最差的情况,不会再有更差的事发生了。这样鼓励自己的弥花,走上了钢架般简陋的楼梯,推开了挂着公司牌名的小屋的门。  
   “谁?”  
   太过紧张忘记敲门就闯了进去,会有人惊诧也是理所当然。弥花心慌意乱地抬起视线,像在课堂上被点名那样,大声回答:“我叫千本弥花!”  
   视线所及是一张温柔清秀的少年的脸。  
   白色的衬衫像是在哪里看过的制服,黑蓝色的眼镜框似乎只是装饰品般堆在少年纤巧的鼻子上,淡茶色的头发有着清爽的感觉,微长的部分,刚好够用夹子在脑后系成只有手指关节长短的一绺。  
   在推门前弥花设想了很多场景,可是情况还是出人意料。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难道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吗?弥花感到为难的同时,少年却亲切地微笑了,“你好,我叫景棋。你是李先生新找到的模特吗?来报到吗?”他走到门背后拿出折叠椅,“他有事出去了,先坐着等一会儿吧。”  
   “我我……”弥花紧张得不知该怎样解释,她把藏在手套中的名片用尽全身的力气递过去,“是有人给了我这个!”  
   “啊,等会再说好了。你先喝杯热水吧。”  
   少年不在意地把名片放到了桌上,那是弥花如今最重要的东西,所以弥花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张名片,不敢转移视线。生怕它会突然消失,让她再也无法拿出更多的东西证明自己。
 “请喝水吧。”  
   少年好听的声音带着磁性,洁净的手指握住同样洁净的玻璃杯,递到眼前。接过水杯,才意识到自己冷得发抖。暖暖的水喝下去第一口,身体才恢复了对冷热的正常感知。  
   少年温和地看着弥花,直到她慢慢把水喝完,才问:“是不是摔倒了?外面的梯子很难走。我也常常会摔倒呢。”说着,顽皮地吐了下舌,又笑了起来。  
   “不、不是的……”意识到一定是自己的衣服上的污处让对方有了这样的误解,弥花非常尴尬。  
   “不要紧。只是一些土而已,清洗过后是不会留下印记的。”少年已经走到沙发旁,拿出湿纸巾,又再走回弥花身前,弯下腰,用纸巾轻轻地擦拭了起来。少年的手指细细长长,动作灵巧轻盈,他仔细并温柔地擦拭弥花衣服上的脏污,却又非常细心地没有碰触到弥花的身体。  
   “这里破掉了……”注意到弥花手上的擦伤,少年抬眸,看了看她的脸。  
   他的眼睛像最为温润的玉石。即使是处在防备状态的弥花,也无法拒绝这么亲切的善意。  
   如果他问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该怎样回答呢?弥花不想说谎,可也不愿回忆。每个人都有绝对不想告诉陌生人的事,也有只能和陌生人才可以交谈的话题。弥花只好绷紧嘴巴,不安地坐在原地。在没有得到被认可、被接受的答案以前,她都要时刻承受这种不知所措的惶惑。  
   “不用太紧张。李先生是很好的经纪人。”少年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不安,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微微笑着。他的声音真的非常好听,像可以直接碰触到弥花的心里,就连一直紧绷的部分也被那个声音抚平了一样……  
   “外面还真是冷呢。”  
   这时,戴着眼镜的四十岁左右男子从外面手抖脚抖地进入。  
   “李先生。”少年在第一时间把名片递了过去,像是为了快点安抚这个因紧张而发颤的受伤动物般的少女一样,开口道:“是弥花拿来的。千本弥花哦。”  
   弯着眼睛微微地笑,少年把手伸向一旁的少女。只是听过一次自己的名字,就真的记住了自己的少年,也给弥花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如果是自己的话,会这样去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吗?  
   “你竟然能得到贵史先生的推荐啊。”中年男子惊诧地看着手中的名片,接着向弥花展露出安抚的笑脸。  
   “弥花吗?真是好听的名字。这样一来,也不用起艺名了。”  
   “就是说……”弥花好像快要哭出般地抓紧衣服边缘,“我可留在这里吗?”  
   “当然啊。你有一张漂亮的脸,身高也超过一般女模特。像你这样有资质的人才,我可是不会放走的呦。”把手放在膝盖,不在意地将名片丢向身后被称作“李先生”的男人,温柔地蹲下身,仰望着面前的少女。  
   “叫我李就可以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怎样也无法忍得住。就好像景棋的那杯热水,完全化作了弥花的眼泪一样。没有问,什么都没有问,就这样接受了她。既温和又亲切的人,可以令她放松的环境,让一路因紧张而全身紧绷的弥花,终于哭泣了起来。  
   “可以告诉我你的年纪了吧?”  
   装作没有看到弥花的眼泪的李随意地问着,默默坐在一旁的景棋,无言地递来纸巾。弥花在弥漫着善意的环境里,用力忍住了不断滑落的泪水。  
   “千本弥花,十……”她猛然间怔住,是因为视线撞到挂在墙上的月历,“十七岁……”她咬着嘴唇回答。今天,竟然是她的生日呢。上一个生日是怎样度过的呢?像个最最奢华的公主那样,在华丽的大厅召开了舞会。爸爸、妈妈、那些拍掌欢呼的人,每个人都在等待她闭上眼睛许完三个愿望再吹灭蜡烛。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是唯一的主角,被全部的人所宠爱。那些理所当然、不需要付出努力也可以得到的东西,已经全部失去了。  
   就当作自己已经死掉了吧。弥花这样对自己说,对的!当作已经在那个又黑又冷的晚上死掉了。现在的自己,这个第十七年的千本弥花,也是第一年的千本弥花。完全地新生了。她要度过新的人生。这一次,所有全部,都要自己一个人争取,是不是这样,得到的东西,就再也不会轻易失去了呢。想着想着,眼泪就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如果你是人鱼公主,我已经有一万颗珍珠了。”景棋调皮地笑了,温柔地伸出手指,擦掉她眼角的泪。接触到皮肤的指肚,带来触电般暖暖的错觉。  
   应该说“对不起”,还是“谢谢”呢。  
   弥花混乱的头脑来不及整理,只是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无由来的如此让人感受到足以眷恋的依托。
  “这里的房租很便宜。”景棋拉开窗帘,用手按住窗台,试着往起蹦了蹦,“地板也很坚固的样子哦。”  
   “真的没关系吗?用公司的钱租房子……”弥花赤着脚,用景棋打的水擦拭榻榻米,一边不安地询问。  
   “普通来说是不会啦。不过……弥花不是有困难吗?”头发后面梳着好短的一小绺头发的少年微笑回眸,“李先生既然签下了弥花,就要照顾到最后!”  
   “收养了宠物就要照顾到最后一刻的说法吗?”额角出现长长的黑线,自己像是被收留的动物哦。“弥花努力工作的话,就可以快点赚到钱还给他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做过模特……”弥花非常不安,与其说是害怕做不好工作,更怕的是如果自己做不好的话,接下来就又要流宿街头了吧。况且,不要说做过模特,弥花根本没有任何工作的经验。  
   “唔……”景棋收回凝望窗外的视线,看着笨手笨脚擦地板的弥花,“那么弥花做过其他的工作吗?”  
   “没、没有。”  
   “我想也是这样。”  
   目睹着景棋露出温和的笑容,弥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握紧了抹布,“你、你一定是在笑我笨吧。”  
   “没有那样的事。大家都是从不会渐渐地变成会的。不管任何事都是这样。所以只要还拥有记忆的人,就不该有去嘲笑别人这种行为。但是奇怪的是,很多人时常忘记自己也曾经是一张白纸,而去责怪和自己有着同样经历的人。”少年温和地说着,可是弥花想,景棋是不会了解的。没有人会像自己一样经历这么倒霉的事。  
   “所有弥花不擅长的事,我都可以和弥花一起学习。”  
   不觉间,景棋已经来到身边,拧干了抹布,和弥花一起擦了起来。把抹布摊开到最大限度,少年赤着脚从这一边跑到另一边,然后微笑回眸,抛给弥花一个灿烂的笑颜。  
   “我也会陪弥花一起去找短工哦。”  
   景棋真是好人。明明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李先生说要照顾弥花,就真的对自己这么好。弥花再笨也能了解,这并不是因为接受了吩咐的缘故,而是景棋他拥有温柔的能够体谅别人的心。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景棋给她的那杯热水的温暖。当时,少年一定是察觉她的寒冷,而一再坚持让她先喝水吧。  
   没有问“你很冷吗”,而是说“请喝水吧”。  
   永远都用最有效的话语取代即使问了也没有意义的问题。  
   这样的人,弥花是初次见到。就像踩在脚下的这个简陋的房间,弥花也是初次见到。在来到东京的这一天里,有那么多东西是初次见到,但是弥花还是觉得,初次所见的景棋温柔的笑靥是这所有的第一次里,最最美丽的存在。  
   无法说出“谢谢”这么浅薄的话语。  
   但有些温柔又重要的感情,却在弥花的心里滋生萌发。  
   “景、景棋……”她停下手中的抹布,第一次忐忑不安地注视一个少年。  
   “嗯?”少年也微微笑着对上她的视线。  
   “我可以和景棋成为朋友吗?”  
   “当然可以。我也十分喜欢弥花。”  
   只是这样一句话,就再次让心被温柔地震动了,虽然以前也有美朋作为朋友,但却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感动。  
   弥花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并且发誓绝对不会再轻易哭泣。  
   虽然看到她的眼泪,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的景棋的存在,让弥花感到无比安慰。  
   “景棋是模特吧,为什么也要打工呢?”  
   “因为我并不是什么知名的模特啊。”景棋带着些许为难地笑了,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我想弥花还不知道……我们公司也只是一家很小、很小的经纪公司。所以很多工作,需要我们自己去争取。”  
   “争取?”弥花眨了眨眼,她以为只需要穿上衣服走来走去就是模特的工作了。  
   “我平常是在咖啡店打工,我会带弥花去那里试试看。不过弥花也不需要太过担心,按照自己的步调慢慢接受就可以了。”
 “我、我有预感……我会很笨。”垂下头,弥花无法说出自己连咖啡店里当客人的经历都没有过的事。  
   “怎么会呢。”景棋认真地保证,“弥花从来都没有接受过模特的训练,但是走路的姿势却非常优美,我相信弥花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模特。”  
   “嗯……”以前也曾经被无数人夸奖过无数次,但是景棋的赞美还是让弥花感到了害羞。以往所得到的东西都是虚假的,所以才会失去得那么轻易。弥花想要拥有不会轻易失去的东西,也只能凭着自己重新一步步地获取。  
   “虽然现在才问这样的事很奇怪,但是贵史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整理完简陋的房间,弥花靠在墙上休息,一边问景棋。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杂志界的名人吧。”景棋打量着空荡荡的四壁,忽然站起身。  
   “要回去了吗?”虽然知道这是肯定的,但是弥花却充满了一个人开始生活的不安。  
   “我出去一下,很快再回来。”在关上门之前,少年微笑着挥挥手指。随着关门的声音,房间里真的只剩下弥花自己了。所有被紧张暂时压抑住的悲伤、寂寞,就又随着神经暂时地放松,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姑姑究竟把爷爷带到哪里了呢……她会照顾生病的祖父吗?而她又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一连串的问题煎熬着弥花的心,而仅靠焦虑却无法解决任何一个问题。那名叫做贵史的男子的脸……在弥花模模糊糊快要睡着的意识中浮现。长长的刘海,遮住半张脸,然而还是可以看到清俊的眉目……依稀地带了点莫名的熟悉……  
   再次睁眼的时候,房间里像变出了许多东西。粉红色的毛巾、肥皂盒、一套衣服,还有一箱泡面。虽然是这样简陋的日用品,但是弥花却窝心地想要再次哭泣。除了景棋不会再有其他人有这样细腻的心思了……  
   贴在墙上的纸条上有着少年留下的笔迹——  
   明天,带你去打工哦。  
   所谓的模特,原来并不仅是穿上衣服在T型台走来走去。还有拍摄服装杂志的、展示时尚发型的以及广告代言……弥花在进入经纪公司后才知道有这样多的区别,还大大地吃了一惊。而无论弥花表现出多么迟钝,景棋都能细心地为她讲解。  
   第一次看到弥花不用水泡,就直接吃泡面后,景棋似乎对弥花再提出怎样的问题都不会感到惊讶了。瓦斯的使用、温热食物的方法……以及这个世界存有公用澡堂这些事,全部都是景棋教给弥花的。这个温柔得与年纪不合的少年,只是看到泡面这一件事,就已经理解了弥花在此之前的生存模式。  
   “这只是简单就能学会的事。即使现在不会也不需要感到慌张。”  
   景棋的声音简直就像魔法一样。景棋说不要紧,她就觉得好像真的一切都可以很简单。虽然长年不做家事,手脚的协调力很差,但是一直以来头脑灵活的弥花只是不解世事,却并不愚蠢。  
   景棋教给她的东西,她都能很快掌握。  
   虽然一个人去杂志社拍照片,还是很胆怯。但景棋发现后,只要有时间,也会常常陪她一起去了。“到你能够独立生活为止。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把手揣入毛衣的口袋,像要被宽大的衣服湮没一般的少年可爱地笑着保证。  
   “我想一直一直,都和景棋在一起。”虽然明白景棋是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外人,仅限于好心的同事。可是弥花还是忍不住说出了任性的话。在景棋的身上就是存有这样的魔力,让开始觉得人类很恐怖的弥花,再次产生了想要接触他人的温暖的心情。  
   少年略微为难地笑了,“弥花真的很喜欢撒娇呢。”  
   “只有和小景一起才是这样。”弥花没有说谎,就算是在以前的日子里,弥花也并不是喜欢粘人的类型。或许因为如今能够让她依赖的人,只有景棋,她才会越发想要抓住这近在眼前的温暖。到能够独立生活为止吗……即使这是有时效的魔法时刻,弥花也希望紧握在手中。
  想要变得更加坚强。  
   变成能够让景棋喜欢的女孩子。  
   这样,是否他便会成为自己不再轻易失去的人呢……
“弥花最近变得独立多了哦。”  
   李先生夸奖着弥花,从抽屉里拿出两份资料,分别递给并排坐在面前的景棋与弥花。  
   “哪里,我实在有太多不懂的事,都是您和景棋在照顾我。”弥花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却对上景棋温润的眼眸。心脏骤然加快了节拍,最近,只要对上景棋的眼睛就会变得这样奇怪。  
   “新杂志的封面模特甄选?”  
   在弥花想着心事的同时,景棋已经飞快地阅读完手中的资料。  
   “李先生打算让我和弥花去参加吗?”  
   “是啊。”坐在写字台后的李,双手交织抵住下颌,“说真的。我们这间小小的经纪公司,称得上有资质有潜力的就只有小景和弥花了。但是也只能接到普通的潮流杂志拍摄一类的工作。所以这次真的是很好的机会,这本新办的杂志,囊括了时尚、发型、化妆、资讯等多样载体……背景关系也异常雄厚。这等于确保了它注定会受到消费人群锁定年轻层的商品厂家的广告商的注意!”  
   “也就是说,如果能参与这家杂志的工作……就有了出演电视广告与年轻系产品代言的可能吧。”景棋利落地接道。  
   “说得没错,景棋的头脑还是一贯的优!”李先生点点头,“此次选拔不限男女性别。因为是新的杂志,一次性签下的模特也不可能只是一名两名,弥花和景棋都要争取到机会哦!这也是我们公司能够继续生存发展的转机啊。”  
   “我知道了。”景棋笑着承诺,一面伸手拍上弥花因不安而僵硬的脊背,转过头,清爽的茶发下,是温润闪亮的大眼,少年灿烂地笑着说:“弥花,要胜利哦,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同一家杂志拍摄喽。”  
   只要得胜就可以和景棋一起工作。对于弥花来讲,这句话比其他一切条件都更像是难以抵御的诱惑。  
   “那我们就开始准备吧!”充满干劲,从手指到脚趾,甚至连每一丝头发都洋溢出热情的力道。这就是把全部所有都投入到某一项事物中的人们所特别具有的魅力吧。弥花拉起景棋,向写字台后的李,笑着挥了挥手。  
   “真是美丽的微笑呢。”看着弥花与景棋的身影,李先生也微微地笑了。初见时像脏乱的小猫一样,只是手脚细长的少女,已经开始显现与众不同的魄力了。  
   “呀呀。该怎么说呢,贵史果然真的很有眼光……”  
   “弥花的头发,如果卷成卷发一定会显得更加飘逸吧。”  
   被弥花拉去逛百货公司的景棋的双脚站立在卷发器的柜台前。虽然知道少年只是无心的言词,弥花的眼前却浮现起过往的卷发的朋友……当下脸色黯淡地回答:“我还是比较喜欢直发……”  
   “哦。说得也是。”回头,景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弥花的直发很有和风。我只是听说这次的摄影师是个喜欢卷发的人……”  
   “摄影师?”  
   “对啊。李先生给我们的资料上有写。这次负责甄选的也是那本杂志今后的封面御用摄影师。”景棋弯腰在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前,寻找目标物,一边说道:“是行内非常有名气的摄影师叶久司哦。弥花没有见过他拍摄的作品吗?”  
   “没有哦。不过能让景棋觉得好的话,就应该是很有才华的人吧。”  
   “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啊。”他笑着扬起手中的东西,“是新款的唇蜜。弥花买这个吧。重要的甄选,一定要打扮得漂亮一点才行。”  
   “我从以前就觉得奇怪。”没有阻止少年径直拔开口红的盖帽,低头帮自己开始涂抹的举动,弥花张着大眼迷惑般地看着景棋,“景棋明明是男孩子,却对细枝末节的事很在意。”  
   少年的动作和微笑都没有停止,“就像从指尖开始发作的病毒那样,虽然是小小的伤口,也有致辞命的可能。所以……”放在肩头的手撤离,景棋转过弥花的身体,让她直接面对镜子,“要从细小的地方开始武装自己。喏,很漂亮吧。”  
   唇蜜是淡淡的桃红色,舌尖品尝到蜂蜜的幽香。镜子中的她,就像魔法被解禁的睡美人,闪烁出熠熠的光彩。即使知道这是因为商店的灯光特别明亮,又与地板上的蜡相互辉应的结果。但是弥花还是觉得,赋予了她魅力的人不是灯光与口红的缘故,而是景棋的赞美。
  “小姐,我买这个。”  
   景棋已经向销售处的小姐打了招呼,拿到了装在精致盒子里的口红。  
   “非常可爱呢。”少年把口红揣入弥花的口袋,一面说道:“现在的女性商品颇具巧思,即使是一管口红也会装饰得十分精巧。”  
   弥花被他牵着手,踏上商场盘旋的电梯。身侧逆向而行的电梯上站着那么多的人,但在镶嵌于电梯上的镜子里,在弥花的眼中,全部人都只是黑白背景般的存在,只有这个拉着她的手向前行走的少年,才是繁嚣中唯一的真实。  
   为什么呢?和景棋在一起,好像不需要语言。只是这样牵着手,她就能够感受到自景棋心中传出的暖意。即使无法说出口的话,那些“谢谢”、“珍重”……因为各种不相干的事而变得无法轻易汇成声音的语言,景棋好像也只是看着她就能够了解。虽然这只是弥花擅自的想法,但一直到景棋把她送到家门口,那种温暖的氛围都流动在他们中间。  
   “要早早睡哦——”  
   少年挥舞着手臂,站在微冷的风中,仰头微笑,“模特要以最好的精神出现,是敬业的做法哦。”  
   “嗯。我知道了。”  
   趴在栏上的她,也微笑着向楼下挥手,“小景也要早早睡——”  
   “好哦——”  
   灿烂地微笑着的少年温柔地挥手,然后转身,淡茶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夜色里闪烁着微亮的星芒渐渐消失……  
   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弥花不自觉已是满面微笑。来到东京的那天,以为自己从此以后都再也不可能有快乐的感情了……是景棋那会令人产生回复冲动的笑颜,把微笑重新染上了弥花的脸。  
   翻开冷清的房间里散落着的杂志,翻到拍有景棋的那页。工作中的景棋微笑地望着镜头,穿着平常不可能买得起的衣服。画面里的他,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但是注视着美丽的少年,弥花此刻想的却是,如果能得到这次的工作,多赚些钱,就把景棋在拍摄时戴过的围巾,买下来送给他。  
   因为可以随着人的心意改变形状的围巾,真的真的非常适合温柔的景棋。  
   来甄选秀场的人超乎了弥花的想象。  
   “这么多……”只是站在门口已经开始觉得不安。  
   “是啊。”景棋像往常一样轻快地接道,“虽然李先生说要的人也会相应多一些,但按比例来算,果然还是很难被选上。”  
   “景棋一定可以!”弥花用力握拳,给他打气。握住景棋的手走进去。触目所及全是漂亮可爱各型各款好像人偶娃娃般俊丽的少年少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杂志模特汇聚一堂,弥花的视觉受到不小的冲击。  
   “果然……”景棋小声道。  
   “什么?”弥花转过头。  
   “我是说弥花果然很高呢。即使在这么多人中,弥花也非常耀眼。”  
   “是这样吗?”弥花慌张地摸摸脸,确实,只讲身高的话,在女的杂志模特中弥花算是很高了。就算和景棋站在一起,只要穿上高跟鞋,就几乎是一般高。  
   “景棋?”从旁边走过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少年驻足回眸,旋即露出高兴的神色,“这不是景棋吗?你也来啦。”  
   “是啊。”景棋弯起眼眸,向少年笑着打了招呼。  
   “景棋好像认识很多人的样子呢。”弥花不安地四下梭巡,周边的模特们,有很多都随着少年适才的招呼声向这边望了过来。  
   “都是在拍摄中认识的呀。”景棋不觉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我只是工作的时间比较长而已,弥花也应该会碰到熟人才对。”  
   弥花没有说话,只是把后背贴上墙壁,咬紧了嘴唇。就像景棋说的,平常的杂志拍摄中,也会遇到要和其他人合作的工作。但是弥花从来没有向别人主动打过招呼。涂抹着妆容的精美脸孔,在弥花眼中就像阻隔她无法看清人心的面具。那些美丽微笑的脸,会变得有多么恐怖,弥花很清楚。
   即使提醒自己,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坏人。在这个陌生的都市,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可是弥花无法阻止生理嫌恶的本能。除了景棋,弥花几乎讨厌去和所有看起来温柔的人接触……  
   那样的人最会骗人了,不是吗……  
   想起这样的事,眼睛还会微微地发酸。弥花抬起手背,想要按住眼角。她至少不想在景棋面前流泪。但是抬起的肘部却撞上了什么,紧接着听到“哎呀”少女尖叫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啊!”  
   手里拿着化妆镜与眼线笔的少女大声斥责弥花。因为被撞到的缘故,蓝色的眼线笔在少女精美的妆容上划下一道崎岖的痕迹。一想到如果是刺中了眼睛会产生的后果,弥花一瞬间说不出任何话。  
   “真是太抱歉了。”在角落处与熟识的朋友相互招呼的景棋用余光瞟到这边的事,几乎是立刻奔了过来,弯腰向少女道歉。  
   “她不是故意的。这里太挤了。”景棋一面诚挚地表示歉意,一边翻找口袋中的纸巾,“请用。真的很抱歉。”  
   弥花的心里难受极了,明明是自己的错误,却要让景棋来为她奔走。但是怔立在那里的弥花的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虽然难受,却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被弥花的手肘撞到的少女长得非常娇小,比弥花矮了一个头不止,因为是杂志模特,只要身身材匀称面容娇美,并不像走T台的模特一样,要特别强调身高。刘海剪得短短的露出洁净的额头和弓型眉毛,少女有着涂成珊瑚色的饱满嘴唇,同时拥有性感与稚嫩的娃娃面孔是近来模特界非常流行的风潮。她穿着短款的红色靴子,露出纤细白皙的腿,宽宽大大的上衣后背印着一个草莓。蓬松的卷发也挑起一绺系着夸张的蝴蝶扣。  
   “发生了什么事,真红?”  
   就在弥花束手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里间的门被推开,有位青年走了出来。模特们就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退散到了两边,而穿着牛仔装的青年以目中无人的姿态无视别人让路的礼仪,笔直向着这边的尽头,靠在墙边的弥花他们走来。  
   “啊……怎么弄成这样子。”  
   青年有着长过耳际看起来发质十分坚硬的头发,太过凌厉而几乎是三角状的眼睛,以及挺直的鼻子,削薄的嘴唇,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一张充满性格有棱有角的面孔。他好像认得被弥花撞到的少女,嫌恶地皱眉弯腰,用大大的手一把扳起少女的脸孔。  
   “笨蛋,你连化个妆也不会跑到这里丢脸。”  
   “才不是呢!”回应他大声咆哮的是少女更大音量的反驳,“都是因为这个无礼的家伙嫉妒我出众的美貌才会使这种阴险的招术啊。”  
   那戴着四五个透明彩环的纤细手臂毫不留情地指住弥花,少女愤愤而不屑地说道:“至今为止遇到这种事的次数已经多到习惯了啊。”  
   “不、不是的……”弥花的大脑懵然一片,像被倾入了水泥。唯一知道的只是……  
   “算了。”扳着少女的脸,青年用仿佛连声音也带有棱角的强势态度说:“就算真的划伤脸孔,也只能怪你不小心。既然已经无数次遇到这种事,为什么还是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可是……”  
   “我……”  
   “不要再说下去了。”不耐烦地打断同时出声的弥花与真红,青年冷冷地扫视周边,“在我要拍摄的地点,把你们那套小动作最好全给我收起来。所以说,我最讨厌模特了……”像是无奈地大声叹气,青年转过了身。  
   “等、等一下!”弥花一把抓住他的背。这样下去,不就等于变成了自己是真的故意去撞那位叫做真红的少女吗?  
   “我已经说了不追究,你还想怎么样?”青年冷冽地回眸。  
   “你这样说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根本就没有……”  
   “对不起。”  
   弥花争论的同时,景棋拉住了弥花的手,急急道歉:“叶久先生,很抱歉。她是我们公司的新人。给您添麻烦了。”
  “为什么你要道歉?”  
   弥花用力抽出手臂,就算对方是景棋,也不能允许。  
   “我并没有……”  
   “你差一点就划伤了模特最重要的脸孔。”景棋轻轻地说,“我当然知道弥花不是故意的。可是,即使不是故意的,错误也是错误。”  
   “但是这个人的说法!”  
   “在不知道真相和不了解弥花的人眼中看来,事情就是那样子啊。”景棋低语,“所以……”  
   “我真的不了解呢。我没有办法拥有景棋这样的心胸,能站在其他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弥花激烈地说道,“我会为我自己做错的事道歉,但是我没有做错的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的呀。”  
   “你们两个好吵!”  
   在景棋与弥花不停止的争论中,青年终于大发雷霆,“这里不是小孩子的游乐场!也不是吵架和耍心眼的地方!想要引起注意去其他的秀场!我叶久司不吃这一套!”  
   在满场刹那陷入的静默中,青年大踏步离去。而名为真红的少女冲弥花的方向拉下眼皮。  
   “咧——”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在景棋无言地放开手的一瞬,弥花感到像潮水般袭来的惶恐与委屈。
  “冷静下来了吗?”  
   寒冷的叶子打着转,在浅红色的地砖围成一圈圈圆型图案的道路上,静静飘落。弥花茫然无措地坐在白色木椅上,捧着冒着热气的罐装咖啡。  
   把平时扎在脑后的那一点头发散开,微卷的头发盖住了耳朵,景棋把手揣在衣袋里,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弥花。看着这样的景棋,比起失去工作的机会,更加令她感到害怕。弥花泫然欲泣地对上景棋的眼睛,却依然固执地不肯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景棋所介意的,是弥花对待其他人的态度。而弥花所坚持的,是她认为自己向叶久司说的话都并没有错。有着小小错差的争执,因为人类是无法不通过语言就能相互了解的生物,只好继续僵持。  
   “唉……”小声叹气过后,景棋坐在了弥花身畔。  
   “对不起……”向着其他人怎样也无法说出口的话,只有对景棋,弥花可以毫不介怀地讲一千次。她抱住少年的臂膀,感觉抵在少年肩头的眼睛又微微泛起潮湿。  
   “给景棋添了麻烦,对不起。”  
   “没什么。”少年交叉起双手,冷静地说:“弥花不需要向我道歉。如果弥花觉得自己没有过错就继续坚持吧。”  
   “不要……景棋一定生我的气了。”  
   “……”  
   “景棋……”  
   无法不去回应好像细小哀求的呼唤,景棋摇摇头,为难似的抿紧嘴唇,转身对上少女湿润的眼眸。  
   “好了,也该轮到我们了。回去吧。”  
   “还要回去吗?”弥花有些畏惧。  
   “对方是专业摄影师,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而影响工作。”往前走了几步,景棋笑着回头,伸出了手,“走啊。”  
   看着少年的笑容,知道这个笑容其实是压抑下他的不安而在鼓励自己,弥花既难过又窝心。  
   “弥花……”在不断飞舞着落叶的晴空下,少年仰起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还是竖起了穿着运动鞋的脚尖,露出大大的笑脸,“哪、加油吧。”  
   “脸皮真不是普通的厚。被叶久那么大声地斥责了,还敢回来啊。”娇娇小小的就像水果软糖的少女,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意。因为排号的缘故,她就坐在弥花与景棋的前面。因为景棋一直担心地握着自己的手,所以弥花并没有反驳少女的任何话。  
   “你是叫做景棋吧。真倒霉,因为同伴的缘故,已经留下极差的印象分呢。”少女挑衅不成,就不再搭理弥花,转向景棋说起话来。  
   原本人满为患的大厅只剩下十来个人稀疏地散布在椅子上,少女大概是等待中闲着无聊吧,虽然景棋没有搭腔却还是说个不停。  
   “我先说哦,叶久那个人是超任性的。只要被他讨厌,他绝对不会用你们。”少女的大嗓门让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话。弥花觉得对方特别娇纵讨厌,忍不住皱起眉头。  
   “新沼小姐,这样说也会为叶久先生带来麻烦吧。”景棋揉着鼻骨间发酸的穴位,无奈地说道。  
   “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嘛。”少女满意地转转眼珠,露出精灵般的笑,“新沼真红,超人气美少女模特,说的就是我呦。哼哼,你就不必为我担多余的心了。我可是叶久一手挖掘出的人呢。”  
   原来如此。弥花暗道:怪不得叶久司一副和她很熟稔的模样,而少女也大咧咧地对年长者不加敬语地直接称呼。  
   “说起叶久司,业界最有名的是他的天才拍摄技巧,以及一句名言——‘我欣赏的人就要让所有人都来欣赏,我讨厌的人也要让全部人都去讨厌’!”  
   什么嘛。弥花皱眉,这简直是幼儿园小孩子才会说的话。  
   “所以,”真红娇俏地眨眼,“既然是叶久担任摄影师,就没有理由会让我真红落选!而你们……”她眯起猫咪般充满恶意的眸子,摇摇手指,“根本已经没有可能了。”  
   “117号——新沼真红!”  
   “是!”  
   随着内厅的叫号,真红从椅子上以可爱的姿态跳跃下来,扬手元气十足地招呼。跑到门前,还不忘给弥花一个讨厌鬼般的鬼脸。  
 难堪的沉寂在大厅里飘溢……  
   “我们还是回去吧……”弥花小声地对景棋说。  
   “我不要……”  
   “你没有听到真红的话吗?”  
   “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为不让自己轻视自己。”  
   总是那样温和的景棋的这句话语,像沾了水的鞭子那样抽打在弥花的心上。是谁说过,真正温柔的人也是最最坚强的人。弥花觉得,这是对景棋最好的评语。  
   “嗯……”  
   小小的应声,也表达了弥花愿意坚持下去的意志。  
   就算知道是没有希望的战争,我也不会从这个闪光灯下的战场逃跑。虽然我不知道景棋坚强的理由,可是我不想成为被景棋轻视的对象。我想变成像景棋那样坚定的人……掌心发烫,像自指尖的神经传来燃烧的力量。  
   “下面请118——112的选手进来!”  
   因为是一起交的报名表,理所当然排号也紧紧相连的景棋和弥花肩并肩地走了进去。擦身而过的娇小少女在出来的同时,对他们射来挑衅的视线。  
   可是弥花已经不在意了。弥花唯一所在意的,只有与她并肩站立的这个景棋。  
   头上包着银色头巾的年轻摄影师大咧咧地坐在主考官席,穿着军靴的修长双腿搁在铺有雪白布巾的桌子上。虽然他的仪表一如既往地欠妥,但这是一个靠实力说话的地方,对于叶久司的种种另类之处,其他工作人员都表现出了难得的忍让。  
   “喂。”手指不客气地伸向景棋,青年头巾下滑出一绺浅金色的刘海,狭长的眼眸带着一抹薄蓝,像猫咪透明犀利的目光锁定站在中心点的少年。  
   “天然少年已经不流行了,请表现出气势来。”  
   “请问,不用拍摄吗?”拉住自己的衣襟,景棋温和地提问。  
   “我的眼睛就是摄像机。”青年傲慢地回敬。表示他凭靠经验,无须真正的镜头,也可以捕捉模特的本质。  
   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了理解与认可,景棋在下一秒,揪往左右衣襟的手同时向两旁扯去,流畅地扬手,外衣已握在手中。身体前倾、甩头、景棋跳着没有任何音乐衬托的舞蹈。平素温润如玉的眼睛也闪烁出了雨中琉璃的光彩。注视着身体柔软的少年,弥花第一次看到景棋跳舞。明明没有舞台的灯光,却又好像在景棋的身后延展出了这样的舞台……轻轻的掌声响起,几个工作人员与弥花都在拍手。  
   “够了。”可是傲慢的叶久司,似乎并不认同景棋的演出。  
   “我要的是模特,是展示商品与可爱脸孔的模特。不是演员好不好。”“切”了一声,青年不屑道:“既然这么喜欢跳舞。为什么不去当廉价的偶像艺人呢?”
   弥花的手紧紧地握住,自己被怎样说都不要紧,可是她无法忍受这个人如此批判景棋。  
   “你根本就不适合当模特。”但是,嚣张的话语还是没有停止的意图,“你至今为止获得的工作,一定是在诸如《好朋友》一类的杂志上,担当各款校服的展示者吧。”  
   弥花无法看清背对自己的景棋的表情,但是那个微微颤抖的肩膀却使弥花确信景棋受到了伤害。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弥花大声喊道,“你有什么资格这样羞辱别人。”  
   “哦。”青年冷峭的视线转向弥花,微微冷笑,“就凭我是叶久司。我当然有资格这样说话。是否拥有才能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根本无须更多的试验,你们回去吧。”  
   “因为没有尝过痛苦的滋味,就轻视嘲笑其他人的困扰。以及因为自己拥有才华就随便指责其他人的傲慢……”弥花身体颤抖地说着。想起了自己曾经犯下的愚蠢,“不断犯下这样的过错,你总有一天会品尝到后悔!”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搁在桌子上的腿霍地放下,叶久司拿起桌上的杯子向弥花掷去,愤怒地起身,抽下绑头的布巾,露出一头浅金色的头发,“把他们给我轰出去!有我叶久司在的地方,以后都不要看到这两个人!”  
   弥花的手微微发抖,虽然避开了叶久司扔来的东西,但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直面的暴力,弥花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但是她并不害怕面前的叶久司,她所害怕的是站在中心垂着头拎着外衣的少年,会不会又用责怪的表情注视她呢?  
   对不起,景棋,可是实在忍耐不住……  
   “哪、弥花。”转头,少年露出意外清爽的笑容,“我们离开吧。”  
   “唔……”因为这个笑容而放下心的弥花,抬起的睫羽有着轻微的潮湿。  
   在叶久司愤怒的注视下,景棋牵起弥花的手,走出杂志社的大厦。  
   “你们完蛋了。”有着可爱外表的少女,微歪着头,双手交叉靠在门边这样预告。  
   “就结果来说,我又连累了景棋。”  
   面对陷入意志消沉的同伴,少年展开了极具说服力的笑容,“没有的事。弥花是为了我而认真地生气。我也不认为弥花的表现就是错误。虽然因为我而让自己失去了机会这点,真的非常笨。可是,我却比较喜欢这样笨拙的你。”  
   窘迫地低下头,少女难堪地捂住自己的面孔,“这只是单纯的有勇无谋吧。”  
   少年无声地微笑,“但是敢对知名摄影师这样讲话的人,也只有弥花吧。我认为……这样的你,是非常纯粹的宝石呦。”  
   “宝石?”弥花下意识地瞪大眼瞳,“但是景棋不是批评了我的做事方式吗?”  
   把手放入温暖的衣袋,少年仰望着铺展着一层菲薄云片的天空,微卷的发丝滑落耳畔,一并晃动的是积蓄在少年眼中若有似无的独特哀愁。  
   “我希望弥花可以学到更多与人沟通的方法。但是如果取得那些更多的东西,需要你牺牲原本拥有非常罕见的品质,我就不知道怎样选取才是正确的了。”  
   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少年落寞地回头,却是温柔地注视着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女,“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并没有任何超常之处。虽然想要照顾弥花,却好像已经做了相反的事。”  
   “没有这样的事。”少女激烈地反驳,“能够在生日那天认识景棋,是我至今人生里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弥花真心地如此认为。比起爸爸送给她的法国香水,妈妈送给她的贵重珠宝、爷爷送她的稀有兰草……景棋才是她最最想要珍惜的礼物。是天使赐给她的……绝望中的温柔。  
   “所以,如果是为了景棋,就算让我现在回去向叶久司那种人道歉也可以。”弥花认真地如此说道。  
   “别傻了。”景棋笑着拉起她冰凉的手指,“你确实没有做错什么。”  
   不知为何,弥花隐约察觉,当少年这样说的时候,笑容中却带着无法诉诸语言的哀愁。在如此亲近的景棋身上,还是有着弥花所不知道的神秘的地方。而因为自己也有无论如何都不想被对方探知的心情,弥花也就不会追问对方的事情。  
  手牵着手,穿过一路新发芽却因天气寒冷而带着萧瑟感的行道树,回到公司的两个人相互窥伺,不知该怎么开口告诉李如此糟糕的结果。  
   原本即便失败也不会有太大损失的面试,却得罪了业界知名的摄影师。一时冲动的结果,就是要有承担起相应责任的觉悟。  
   距离事情发生仅只三天,弥花所担心的事化为了现实。  
   一直用景棋担任固定模特的杂志,解除了与景棋的合约。叶久司的触手,远比两个孩子想象的要来得复杂。弥花的新工作也处于持续碰壁的状态。  
   而那本造成他们这种悲惨局面的新杂志开始火热上市,因前期策划的成功,很快引起杂志界的轰动。作为杂志主要封面少女的真红,也陆续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之中。  
   相反……从那之后就再也接不到工作的弥花与景棋,却遭受着业界恶意的冲击。比起两个微不足道随处可见的模特……炙手可热的摄影师才是不能得罪的人吧。所有人都做了这样聪明的选择。  
   “好过分。”  
   已经第多少次被拒之门外了呢,弥花快要数不清了。这样下去,就真的变成咖啡馆里的小妹了吧。  
   “他果然还是没有消气。”景棋微微地叹气。  
   两个人在平常打工的咖啡馆碰头,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商量今后该怎么办。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这句话几乎变成了弥花的口头禅,“只是因为一次争执,就要封杀对方的道路。”  
   “那种人只是高傲而已。”景棋平静地阐述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会说的台词,“我去给他道歉应该就会罢手了。”  
   “不要。”弥花立即反驳。她知道的,景棋会突然这么说,是因为自己表现出了焦虑……可是弥花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景棋向那种恶劣的家伙低头……  
“我们绝对不要道歉!”把手撑在红格桌布上,不觉站起身的弥花大声对景棋说,“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办法。一定可以的。世界上虽然有不讲理的黑暗的事,但一定也有就像景棋这样温柔的人。我不相信所谓的黑幕可以遮过天地!”  
   看着摆出握紧双拳姿态的弥花,景棋忍不住偏头低笑了起来。  
   “哈哈。我最喜欢弥花这样子了……”他微微地笑着,抬起头,“就像即使找不到可以取胜的道路,也相信那样的道路一定存在。然后,因为你这样坚信,那道路就会真的存在于你眼中了。”  
   弥花不是很理解景棋说的意思。景棋总是时不时地说出这样好像魔法师一般的话语,但是弥花可以理解在这样的话语背后传来的力量与温柔。伤心、痛苦、难以忍受却又不得不忍受的寂寞……都在这样的话语与那个温柔的笑容中获得了休憩。  
   把手掌交握在一处的少年和少女,坐在映得出身影的咖啡屋的玻璃窗畔。浅色的头发与黑色的头发随着握手的动作,也轻轻地碰触。传达着不需要语言也可以传递的东西……  
   “真是天真。”  
   背坐在景棋身后的男子,放下报纸。瘦削的面孔,垂下覆盖眼帘的刘海,惯性嘲讽般地轻声评判。“你在说什么?”  
   起身去拿方糖的青年踅返回座位,对邻桌的客人投去一瞥后调转回头,“隆一,自言自语可不是好习惯哦。”  
   “啊、没什么。”  
   将方糖扔到咖啡里,托住脸颊的男子斜视着嵌在窗上的双层玻璃,微微地笑了,“琅,你曾经相信过‘正义’与‘信念’这样的东西吗?”  
   “呵呵。如果不相信的话,我怎么会成为凭靠浪漫的灵感而生活的作曲家呢。”  
   “说得也是……那几乎是所有人都曾经有过的信仰呢。”  
   “哦,我以为那是与贵史隆一这种生意人无缘的品质。”敲击着咖啡杯的边缘,拥有精灵般美貌的银发青年露出促狭的微笑。  
   “哪里,生意人也是有信念的。”贵史回以无懈可击的潇洒笑容。身后的少年和少女,正手牵着手眼底只有彼此般地微笑着离去。侧头瞄了眼掠过身侧的乌黑长发,男子向少女的背影眨了眨眼。  
   公主,加油哦。  
   人类的内心有着脆弱并残忍的部分。  
   只有勇敢地先接受它,才能慢慢变成让自己也喜欢的理想的“我”。  
   尽管有着这样的认知,还是鲜少有谁能够逃开负面的情绪。  
   沿着架设在楼外的铁架阶梯走下去,从社长办公室出来的弥花,调整好背包的肩带,径直去咖啡屋找景棋。今天是周四,景棋打工的日子。  
   乍暖还寒的天气好像还滞留在冬季,弥花口中呼出的气息,化为空气中白色的呵气。她搓着手,在门口跳跃了几下,才走了进去。  
   “大家好!”  
   弥花使用的是工作人员的专属通道,微笑着大声打招呼的弥花,得到却是一起打工的年轻人惊惶的回复。  
   “弥花来了啊。快去看看吧。景棋好像遇到麻烦了。”  
   “景棋?”弥花瞪大了瞳孔。印象中的景棋与“麻烦”两个字,一般是绝缘体。即使面对特别挑剔的客人,景棋也总有办法。  
   由咖啡屋后场的通道口向卖场张望,弥花所看到的——穿着侍者白色制服的景棋夹着盘子,另一手被桌上的中年男子紧紧地握住。  
   “景棋,你不要那么固执嘛……”男人满面笑容地说着。弥花迷惑地望望左右,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似乎并不是客人挑衅的样子。也正是因为对方一副认得景棋又笑容可掬的模样,领班才会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制止好吧。  
   “对不起,客人。”景棋展露一抹营业用的微笑,“在咖啡屋期间,我只是个单纯的侍者,请不要和我提与此无关的话题。”  
   “景棋啊,就是因为你这样的脾气,才会落到现在的下场哦。”男人丝毫也没有松手的意图,“何必隐瞒呢。我全部都知道哦,你不是因为得罪了叶久而接不到工作吗?”
 “那是景棋自己的事。”少年轻蹙眉头。  
   “那完全是李社长的无能所至啊。”男人露出让弥花看到都觉得厌恶的表情,“那家破烂公司完全没有与人交涉的手腕。如果是在我的旗下,绝不会让人如此欺负我的人。景棋,我可是站在你这一边哦。”  
   这下弥花了解了,看来这个人是准备对景棋挖角吧。  
   “从以前开始我就说过很多次了。”景棋微微叹息道,“我喜欢李社长的工作方式,或许是和‘精彩’完全无法相比的小公司,但是社长他是我落魄时的恩人。”  
   弥花忍不住惊讶起来。“精彩”是业界数一数二的经纪公司。原来他们竟然早就看好景棋?果然,景棋是相当出色的模特呢。只有那个叶久司才会故意对景棋诸多挑剔吧。  
   内心泛起震荡的涟漪,弥花难以说清这一刻的感受。  
   景棋有了进入大公司的机会,可是她却害怕景棋会接受这样的邀请。并不是多么正大堂皇的借口,她仅只是不想失去一直陪在身边的少年……  
   “你喜欢李社长……的工作方式?”男人哼笑起来,握住少年手腕的拇指轻浮地上下摩擦,“那家伙给了你不少好处吧。景棋,我也可以给你啊……”越来越靠近少年身体的嘴脸有着令人愤怒的成分。  
   “离开景棋!”弥花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清水已经整杯泼在了男人的头顶。  
   “弥花?”景棋诧异地回眸,看到的是燃烧着怒火的少女。  
   “喂!你这是什么……”  
   不等男人嚷嚷出更多的叫嚣之声,弥花已经拉住景棋的手腕,大踏步地离开了咖啡店的卖场。  
   眼睫紧紧地抿住,不敢轻易张开。因为害怕眼泪会就此掉落。弥花憎恨着自己的软弱,但是在少年轻柔地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啜泣。  
   用手捂住脸孔,从指缝中泄露出少女愤恨而又脆弱的声线:“为什么……要让景棋受到这样的、这样的侮辱……我讨厌所有伤害景棋的人。”  
   “好了,没事了。”少年为难地笑着,伸出双臂,轻轻拥住激动的弥花,用手拍着沉浸在愤怒中的少女的背,“只是个讨厌的家伙罢了,没什么。那种人啊,无视就好了啊……”  
   在闪烁着繁华灯火的街道上,有着温和笑容的少年说着:“弥花真奇怪,竟然会为这样的事而哭泣……”  
   或许真的很奇怪吧,但是弥花像小孩子似的反复执拗地说着:“我讨厌全部伤害景棋的人……”讨厌的事、令人恶心的男人、傲慢无礼的坏蛋……为什么只是想在这个业界生存下去,就要不断遇到各种各样弥花所厌弃的事呢?  
   十七年来都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的弥花,因为家人正面的教导,而拥有正直的灵魂。在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的时候,她拥有可以一直这样纯洁下去的权利……但是现在的弥花,却不再具有可以保护他人的力量。  
   只有自己心中的正直是唯一可以守护的东西。  
   但是怀抱着如此的感情,却会遇到比别人更多的痛苦。
 “我很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里。”拥有超越年纪的温柔与冷静的少年说,“我根本不是出色的模特。虽然李社长一直都尽可能地选择我可以顺利完成的工作。但是叶久司说的话都没有错呢。”少年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般,露出淡然理智的笑容。  
   “不是这样的!景棋是非常出色的人!”弥花激动地辩驳,“所以别人才会来挖角的呀。”  
   “不是的。”景棋微叹着,把手叉入衣袋,“叶久司才是真正有实力的人,他根本看不起我。而会来对我动脑筋的家伙,也绝不是看上我那根本不存在的模特才能。”  
   “景棋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只是听到少年对他自己如此无情的批语,弥花就忍不住又想哭泣。  
   都是因为景棋,弥花觉得自己变成了泪腺发达的爱哭鬼。身侧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略微忧伤地维持着微笑的表情。繁华的六木本街头,闪烁的霓虹彩灯一直连到天上的银河化为不落的星星。夹杂在不断泛起笑闹声的人群里,两个未成年的少年少女感到的只能是自身的渺小与无能为力。  
   牵着手,毫无目的地一路向前。通过微微颤抖的指尖,感觉到身畔的人的心底,充满与自己同样的对明天的不安。如果只是活下去这样的愿望,似乎并不难以实现;但有尊严地活下去,为了想要实现的梦想活下去,却为何如此艰难。  
   车站前的大屏幕旋转着放射状的礼花图案,随即拼接出的却是一张放大后的美丽的脸,“像雪花一样融化在绽放后的梦想,初恋的感觉。柑桔系A02的芬芳。”说着广告语的少女在屏幕上绽放甜美的笑颜,只能牵手站在下面仰望的两个人认出那是曾经在甄选会上遇到过的真红。  
   就是因为和她发生争执,才会进而惹怒叶久司,落到现在的地步,而自己这么悲惨的时候,对方却已经节节攀升出演了电视广告。  
   弥花的心里充满了不甘与因比较而产生的悲戚。那本来是自己也有可能获得的机会吧,只要这样一想,就觉得全身都陷入难以忍受的陌生情绪。  
   “哇啊……”蹲下身体的弥花再也不想掩饰什么,号啕大哭了起来。  
   自己的不幸可以忍耐,但是看到踩着自己的不幸而成功的对方,却会觉得是这样的不可原谅,而更加不可原谅的却是竟会产生如此丑陋心思的自己。穿着粉红色短款大衣的少女,就这样蹲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前,毫不掩饰内心感情的哭泣。  
   景棋站在一旁,抬头看着大大的广告牌,又低头注视悲伤的弥花。  
   弥花从不掩饰她的感情……  
   这样直接的气魄就是弥花的魅力。不管是丑陋的感情、美丽的感情、弥花总是纯粹直接的表达……而令一直停留在她身边的景棋,对这样的弥花产生了复杂的心情。  
   “不要哭了……”少年的声音飘浮般地响在弥花的头顶,接着是脚步奔跑的声音,在弥花只能茫然地注视着少年奔向马路对岸的过程中,已经向路边打扮成小丑的男人买到气球的少年微笑着回眸。  
   “在感到痛苦的时候,就没有办法灿烂地微笑了。所以,要把所有的难过,都装在这个气球里,再放手让它飞走。那样的话……你心中的悲伤也会一起消失的……”  
   站在背景是不断流动的人流中,手持着颜色鲜艳的气球的少年微笑着说道。弥花哭泣着张开手臂奔去,在放开气球的同时,抱住了景棋。  
   一直痛苦的话,就没有办法灿烂微笑了。  
   那么,总是灿烂微笑着的景棋,内心是不是也有着她所不知道的数不清的痛苦呢?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景棋他总是能够理解他人的苦痛呢?  
   “小姐,我们跳舞吧。”  
   说着Let’sdance而伸出手的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丝毫看不出是勉强的笑容,他可以随时都微笑得如此灿烂,哪怕弥花相信这一刻他的微笑是为了安慰自己。仅仅是沉浸在悲伤中,便什么事也无法做到。因为弥花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她非常理解景棋这句话的意义。
   把手交给景棋,虽然还流着眼泪,但是却努力地微笑了。  
   弥花想要获得的是即使处于不利的形势中也还是能够微笑下去的坚强。  
   街道也可以变为延展的舞台。在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拥有聚光灯的地方,都不可以让这个不认输的笑容消失。在少年与少女跳着最简单的舞步的同时,擦肩而过的人们开始不自觉地回头。  
   “啊,好可爱的一对情侣!”  
   缀满蕾丝的手套忽然横亘在弥花与景棋中间。  
   “你们好。”  
   俏皮地这样说着,戴着边檐大到夸张的黑色帽子的女性,像是从地上凭空钻了出来,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正握住同样装饰得银光闪闪的话筒。  
   “大家好!我们是NHK电视台的YOUNG节目组!”对着对面的摄影机招着手,扮相夸张的女主持笑容可掬,“现在是《可爱女孩大搜捕》的现场——”  
   弥花和景棋完全僵硬住了,在还没有弄懂发生了什么之前,女主持的话筒已经随着夸张的笑容递到弥花的胸前。  
   “请问这位可爱的街头女孩,你的名字是?”  
   “千、千本弥花!”  
   “年龄呢?”  
   “十七岁。请问到底……”  
   “耶!OK!”女主持拉过弥花的手,一并向摄像机做了胜利的标志,画得鲜红的嘴唇也扬成大大的上弧形。  
   “恭喜这位!千本弥花!成为我们可爱女孩大赛的最后一位参赛者!”  
   随着主持人手中盛放的炮拉,弥花怔怔地想,好像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可爱女孩大赛?那是NHK的传统节目,电视台为了提高收视而举办的偶像选拔。”不愧是行内资深人士的李社长,抬手向侍者要来三杯饮料,拨弄着手中的吸管,轻松悠哉地讲解。  
   “简单说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是财大气粗的电视台的节目嘛,能够参与就等于已经通过了百里挑一的初赛。”  
   “可是我……”弥花想说自己又没有去报过名。  
   “哈哈,你这次是纯属运气好哇。等到剩下最后几个名额的时候嘛,电视台会扛着摄像机在街头人群中寻找灰姑娘哦。你知道水树小亚美吧?”  
   弥花下意识分望向景棋,景棋则带着了悟的神情表示了理解,“社长说的是不属于任何经纪公司,作为电视台发展的独立艺人而活动在电视剧界的年轻偶像小亚美吧。”  
   “对。她就是NHK两年前挑选的街头灰姑娘哦!在可爱美少女大赛中一举得冠!因此业界也流传随机选拔的灰姑娘是最容易在比赛中受评审青睐的大热门的说法!”  
   “为、为什么……”弥花还是不甚了解。  
   “因为是电视台的活动吧。”景棋解释道,“比起按照一般程序报名参选的女孩子,在直播节目中,被直接从人群中找到的选手,更容易引发观众的兴趣。也就是说……”脸上的笑意加深,少年结论道:“弥花已经取得了比赛优胜的先机!”  
   “耶!Bingo!”李社长弹了个响指,以不符合中年人身份的笑容吹着口哨。  
   “可是你们为什么会这么兴奋呢。”弥花忖疑地望着事到如今唯一可信赖的二人,“我是杂志模特啊,跑去参加这样的节目,会对我有什么……”  
   “当然有好处。”景棋握紧手中的饮料杯,一瞬间收起笑意的面孔有着超越弥花想象的严肃,“因为叶久司的缘故,一般的杂志已经不会请弥花去拍摄照片了,但是那个人的手是无法伸向电视台的。只要能在电视活动中引人注目,弥花就有了翻身的机会!”  
   “原来如此。”弥花迟钝地高兴起来。只要能够打败可恶的叶久司,不管是怎样严苛的比赛,弥花都会竭尽所能地努力。  
   向李社长说明情况后,在公司先告了假。反正最近也接不到工作,李社长痛快地同意了,还提出可以预支弥花一定的薪水。虽然弥花觉得总是麻烦李社长,很不好意思。但是景棋说添置一些必要的服装,对比赛会很有利,也就只好受之有愧地接受了。  
   “那我们走了哦。”  
   微笑着向社长轻轻鞠躬后,景棋拉着弥花的手,先行离开咖啡屋。而注视着两个人轻快的脚步,李社长并没有着急离去,而是从西装内侧拿出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  
   “贵史先生吗?”李社长因愉快而显得年轻的嗓音在难得一见的暖阳下带着可亲的余韵。  
   “李幕斯?”手机那边传来停顿了一下后响起的声音。  
   “拜托!”李社长转瞬发出了壮烈的哀鸣,“不是说好不要叫我的名字吗?这么可笑的蛋糕一样的名字,请快点抹杀在记忆深处吧。”  
   “别傻了。就因为是可笑的蛋糕一样的名字,才无法抹杀吧。”站在电梯里的黑发年轻人深深地皱了下眉。  
   “长话短说!贵史先生知道NHK的美少女大赛吧。”  
   “是可爱少女大赛。”  
   “有什么区分吗?”  
   “当然有。美少女是指天生外表出众的女孩儿,而这个比赛却是评选能够给人以可爱感觉的少女。存在着与普通选美相比更注重选手氛围的差异。”  
   “好吧好吧,就算是这样,如果没有亮丽的外形也照样会在初选中被淘汰,而根本无法进入大众的视野吧。”  
   “你特意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嘲笑由我担任历年评审的这个节目吗?”  
   “我像是会做那种无聊事的人吗?”  
   “——非常像!”  
   “……那好吧。其实我手下的模特这次很巧合地在街头被制作组的人相中!成为了此次活动中的灰姑娘啊!”
“这样啊。那我会特别注意给她减分的。”  
   “拜托——”手机里传出李的惨叫。  
   黑发的年轻人再次不耐地皱眉,把手机交换到右手上,“那你到底想说什么,要我照顾她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醒悟到贵史的耐心即将告罄,李社长在对方切断通信前抢着说出:“从一开始就是你选中的人吧,是那个你送到我这里的弥花啊。”  
   “嘟——”  
   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听到他的话,但是此刻传来的却是切断通信后的盲音无疑。  
   “是她吗?”  
   由电梯步出的青年,手中搭着黑色的西装,回眸淡淡地凝视即将合拢的电梯门内映在镜中的自己。  
   “果然运势强劲。”
“竟然还有表演做饭这样的环节?”  
   坐在地板上,看着景棋从李先生那边要来的历年可爱少女大赛录影集锦,弥花大叫了起来。  
   “据说是为了评定洋溢的知性吧。”  
   戴上边框为深蓝色的眼镜,景棋在木地板上放下拍打松软的软垫,才盘腿坐上去,“泳装、外文、表演、歌唱……甚至还有做饭和偷拍。”  
   只是看这些录影,弥花就有了已经被打败的深深自觉。  
   “如果是景棋扮成女装去参赛还更有胜算……”  
   “不要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嘛。”  
   少年伸臂拍拍她的肩,“我对弥花会取胜可是有着相当的自信哦!”  
   “那一定是所谓盲目乐观的自信吧……”  
   弥花再怎样欠缺自知自明,也在看到两年前的获胜者水树小亚美时醒悟到了差距。  
   脸孔小小的、身材也娇小玲珑。露在衣服外的手和脚趾,都像是塑料做成的芭比娃娃般的精致。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无疑担当得起可爱的称号吧。  
   虽然弥花也很美丽,但却因为过于挺直的鼻子和深邃的轮廓,以及高人一等的身高,看起来就是形如古代充满凛然气派的城主夫人一类的角色呢。  
   生活上的波折,与几个月的摄影模特生涯更是把这种气质磨砺的尤为锋利与醒目。否则也不会在人群稠密的六木本车站,被摄影组发现。  
   为难地看着屏幕里一水清纯可爱型的少女,弥花觉得若是加入自己,便成为狼与群羊的画面。  
   ——尽管这样的比喻被景棋大笑着称为失当。但到了选手集合的当天,作为助理而陪伴前往的景棋也都无法再笑出声了。  
   化妆室里的女孩子……就像用哪里的比尺丈量出的限量玩偶一样。如果要比喻的话……就是虽然存在微妙差别,却毕竟还是一个工厂制作出的洋娃娃,都贴着同样的标签。也许和两年前获胜如今正当红的女优小亚美有关吧,女孩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她的模仿。  
   衬衣外加宽松毛衣的穿法,以及无论长发短发都要绑在头顶的宽缎带,再加上一律以粉红色系为主的服装,一眼望去的冲击力超越了少年的承受力。  
   “真的很头晕。”把头转过去的少年脸色苍白地说道。就算是美少女,如果以成打来计算地出现,果然还是很可怕。  
   “对、对不起。”在景棋和弥花的背后,传来怯怯的少女声线。意识到自己和弥花挡住了别人进去的通路,景棋立刻抓过弥花的手,向一旁闪开。  
   水晶娃娃般的少女脸孔也因此进入两人的视野。  
   像刚刚采下的新鲜草莓般的嘴唇,倒映着夜空色海面似的眼眸,漆黑的长发垂过腰部,在左侧微微挑起一绺盘成插着细碎白花簪的小髻。湖蓝色的真丝旗袍服帖地显现少女柔软的身段,与梦幻般的美貌成反比的是少女带着一点迟钝感的氛围。  
   美丽的程度一旦让人超越过分的限度,也会让看到的人感觉不舒服。但是在绝丽的外表之外,性格上的略微瑕疵,反而会对完美的外表起到好的中和效果,造成印象上可亲近的加分。眼前这个女孩就像是为了诠释这样的理念而诞生的产物。  
   “哇。”在看清弥花的一瞬,站在对面的少女发出小小的惨叫,半握着拳头捧住了脸孔,“你是杂志模特吧。我有看过你的照片哦。”即使存在微小的敌意,也会在这样饱含惊喜与示弱的叫声中烟消云散了。  
   “你看过有拍摄我的杂志?”弥花脸色通红。  
   “对!”少女兴奋地握拳,“我是BOX杂志的忠实读者喔!上一季的新款都是由你拍摄的嘛。哇怎么办,这其实是连杂志模特都会来参加的比赛吗?”  
   托她的福,弥花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真的吗?好厉害哦。”  
   “好高,腿好细。”  
   “那我不是没有机会了吗?”  
   在随之而来的少女们的视线和声浪中,如果不是景棋勉强托住弥花的腰部,弥花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晕倒了。明明是凄惨到根本接不到工作的杂志模特,在不清楚内情的选手们看来,却是值得羡慕的对象。  
“她一定有黑幕啦……”  
   “呜……原来电视台早就安排好了。我们不过是垫脚石。”  
   像这样的声音当然也随即出现。  
   “对、对不起。彩子是不是说了什么会给你添麻烦的话。”那名超水准的可爱少女踮着脚尖红着脸蛋低头道歉的样子,就像直接从动画片走出的卡通少女。面对这样的对手,除了微笑着说没关系之外,弥花想不到其他的反击。
可以说是在超级混乱的干扰下,开始了形式上的第一关卡。  
   “我是一号选手金彩子,来自桔子的故乡爱媛哦。今年十四岁,希望大家喜欢我!”不需要做作与表演,天然就是动画系美少女的彩子自我介绍完毕后,评审台上引发一阵骚动,而可怜的接连十个选手,在这样的骚动中,都没有吸引到评审的注意。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是参赛的年龄限制。  
   想到光是在年纪上和对方比,自己就可以划分成老女人了。弥花不安地看着景棋,“如果我在第一关就被淘汰要怎么办?”  
   “怎么办啊。”少年微笑说,“那弥花就不必烦恼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烹饪比赛了。”  
   “讨厌,开这种残酷的玩笑。”  
   “因为我深信弥花绝对可以过关。”少年露出了好像骑士一般的微笑,轻吻了弥花的发梢。  
   “三十一号选手!千本弥花十七岁!”带着凛然的气息挺直腰身站在舞台中的弥花,可以说是为了不辜负景棋的信任吧。  
   台下的世界因为聚光灯的缘故,变得看不清晰。坐在评审席上的人们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弥花既不了解,也不在意。虽然想要得到胜利,但那是为了打败通过不公平的手段试图抹杀自己和景棋的存在价值的家伙们。  
   为了不想输而作战的信念,或许没有什么梦幻的光环,但是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力量,就已经是弥花一切的动力源泉。  
   站在作为选手关系人士可以出现的后台,听着前方传来的弥花坚定的声线。景棋微微地笑了。这样的弥花没有理由不通过初选。只有傻瓜,才看不到这个少女周身烁动着使人无法离开视线的力量。从大量报名选手里挑选而出的三十位少女,以及随机在街头由节目组挑选的弥花中,一共有十二人通过了这一关。  
   “她果然留下了,不用得意。”  
   被淘汰的选手对着弥花冷嘲热讽:“由摄制组挑选的人,从来都是留到最后一关才淘汰的,那可不是因为你的实力。”  
   脸色微变的弥花,第一时间转头望向景棋。少年微微的笑给了少女无限的鼓励。玫瑰色的脸颊上渲染出暖意,长发的女孩向舞会中的公主那样转动纤细的脚裸,没有给失败者留下任何一句回应,只是走向了她所信赖的骑士那里。  
   只有景棋是值得自己信赖的人。  
   景棋微笑的话,就表示根本没有那样的事。就算历来存在什么特例的说法,弥花也相信自己能够留下是因为实力。  
   可爱少女大赛连环制的赛程规定,进入复赛的人,都要住进电视台,以方便应对下一周的演出。  
   在房间里观看重播的时候,弥花发现了评审台上存在她所熟悉的面孔。一瞬间,连肩膀都僵直起来……像墨一样深沉的夜色,留着长长刘海的冷漠男子。带着讽刺意味审视她的眼珠像来自海底的宝石。那个名为“贵史”的人……  
   “弥花在看昨天的录影吗?”  
   保持着相遇的机缘,外表超级可爱的金彩子成为弥花同屋的室友。  
   “唔……”弥花脸色难看地指住屏幕上一闪即逝的影子。  
   “这个人,彩子知道吗?”  
   “啊,当然知道啊。”彩子瞪圆大大的眼睛,“他是这个节目最初的制作人呢。即使后来脱离了电视台,也依然被邀为固定评审的贵史隆一。”  
   那个人的全名,是叫做贵史隆一吗……弥花怔怔地听着,心里冒起浸透着复杂意味的气泡。  
   看过自己最悲惨的样子,像施恩般给了自己能够生存下来的金钱与机会的男人……只要看到他,痛苦的记忆就会复苏。虽然应该称对方为恩人。但是弥花就是会下意识地产生抵触的情绪。  
   她不想看到贵史隆一。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从来没有向李社长打听过对方的情况。而且,回想起那一晚,他与森秘书似乎很亲密的样子,弥花就从每一粒毛孔中浸透出不舒服的敌意。
  森是让公司破产的间谍。是她的敌人!  
   虽然自从父母遇难后,弥花被很多曾经信赖的人抛弃与利用。但是对于森的仇恨,像铭刻般地印在弥花心里,占据着仇敌NO.1的位置。  
   至于那是为什么……弥花忽略地不作考虑。  
   在希望可以抹杀过往一切不幸的时候,重新看到贵史,只能让她再次体验根本不愿回想的痛楚。但又有种不甘的预感……也许她一生都逃不开这张阴郁的脸……  
   咬牙注视着屏幕,一想到对方再次掌握扭转她人生的可能,强烈的不舒服让弥花一阵昏眩。  
   她的一切,应该掌握在她的手里。  
   弥花的骄傲并没有因为过往的打击而消失,只是以更加迂回的方式,加强百倍地深叠在弥花心里。  
   心脏最深处,缠绕着满是荆棘的花朵。  
   每当这朵花想要绽放,它的尖刺也就更加锐利地刺伤着弥花。  
   越是伤痛,越是长大,越是美丽,越是复杂。  
   “小彩有过只是想起,就会心悸的回忆吗?”  
   抱住柔软的枕头,挡住自己的视线,弥花低下头轻轻地问。  
   “有啊。”美少女温柔地垂眸,“那是不愿再想起,想要用橡皮擦擦去的回忆……”  
   “想要用橡皮擦擦去啊……”把手挡在眼睛上,弥花笑了。如果可以有这样的记忆橡皮擦,弥花想要擦去的到底是曾经的痛苦,或者是以往的幸福呢……  
   因为她的痛苦,就是她所失去的幸福。  
   温柔的母亲,爽朗的父亲,固执的爷爷……如果要把他们都在记忆里擦去的话,那么弥花宁肯背负这诅咒般的痛苦。  
   人类有着即使每想一次都会流泪也依然不愿放手的记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温柔绰约……像雪花、像樱花、像梦境的回忆充塞着接连虚无的白。直到寒冷的世界被柔软的小手覆盖……  
   “隆一!起来!醒醒!”  
   被近乎粗暴的手法用力摇晃,勉强掀开眼,便看到浅色眼瞳正犀利地俯视,银发青年保持着把手肘压在他腹部的动作,确定地说道:“你做噩梦了。”  
   “……”摸索着拿起台灯下的眼镜,贵史揉了揉泛着酸意的眼底,“是美梦啊。”  
   “美梦?看你一脸痛苦的样子我才推醒你。”  
   “算了。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都没有任何意义。”用手指梳好凌乱的头发,只在睁眼的一瞬才会显露茫然表情的男子,再度恢复了扑克脸的样子,“我只相信现实。”  
   “呵呵……”银发的青年眨眨眼睛提指封唇,“现实也是一种浪漫哦!”  
   拿起床头的西装,贵史冷冷地道:“那是像你这样依靠脑内幻觉剂生存的人的台词。”  
   “无趣的家伙。电视台竟然请你这样的人担当评审,我对选出的对象丝毫不抱期望。”  
   “这样吗?”打着领带,男人漾出浅浅的笑,“我却相信自己的眼光呢。”  
   黑暗的夜里,那张曾被他握在手中的高傲脸孔,像负伤的天鹅,却也带着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的魅力。那即使一无所有,也不放弃的高傲,若能亲手剥离,想必也是一种乐趣。不过他并没有那么恶趣味的爱好。  
   “比起破坏宝石,我更喜欢打造的过程呢。”  
   笑了笑,留下意义不明的话语,贵史隆一走出装饰风格极为简约的卧室。  
   复试依然通过直播的方式播出。  
   因选手人数的锐减,而增添了更多表演的环节。不同选手依次抽取由不同数字代表的问题,依照问题的模式决定演出的内容。虽然有人对此表示“不公平”、“不理解”,但是节目的监制却以铁腕作风驳回了所有呈情。  
   “这不是‘不公平抽签’吗?假如我本身有着钢琴方面的长项,却抽到舞蹈。那岂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才会输?应该无论什么选手,都表演相同的内容,才叫做比赛吧。”  
   迎击少女的提问,是制作人冰冷的笑容,“我想你误会了,小姐。我所制作的从一开始就叫做‘节目’。嗤,全部人都表演相同的东西,你以为会有观众喜欢这样不断重复的演出吗?如果你是同时拥有钢琴与舞蹈才华的人,就不会因为这样的赛制而为难了吧。我的‘节目’是不会淘汰掉真正有实力的人的。同时,运气强劲的家伙,也存在获胜的可能。但是别忘了,运气从来就是实力的一种!”  
   无法迎接被好像冰块岩石打造出的人型般的制作人冰冷地扫视,抱持异意的少女们也只好纷纷低头。虽然这一代的制作人并非贵史,却有着与之出奇相似的部分。正因如此,弥花才更不愿意有丝毫示弱的表示。  
   不管她会抽到怎样的签,弥花都会竭尽所能地把它完成。  
   “弥花哦,我抽到了单元剧的演出。”站在舞台灯光暂时没有照到的角落,小巧玲珑的金彩子欣喜地出声,“是童话《第十三个月》。”  
   与此同时,弥花展开的纸条上规定的表演,同样是单元剧演出——《美女与野兽》。  
   “如诸位观众所见,在十二名选手之中,共有六道不同指令。也就是每两个人,会表演相似的命题,从而作为评判基准。”主持人的声音在舞台中心清亮地传出,“而与此同时,其他选手也必须配合别人的演出,作为参考的分数。”  
   心脏有力的跳动,是不安,还是紧张呢?弥花来不及多想,因为第一个上台表演的就是美少女中的美少女,可视为头号劲敌的金彩子。  
   她要表演的是童话幕剧——《第十三个月》!  
   第十三个月,讲述被继母虐待的少女,在冬天前往森林采取不可能存在的鲜花却巧遇精灵的故事。没有排练的时间,却有着表演上的时限。  
   要在短短五分钟里,表现出这个故事最强烈的一面,给评委以深刻印象。而被安排要配合演出的选手们,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没有反而要好些。只有一个人的话,想怎样表演都可以随心所欲。但是一旦被对方干扰,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很难扭回到正常戏路了。
  况且,彩子是第一个登台的人,准备的时间也相对最少。弥花望着彩子,而那个好像天生就不会紧张的少女,已经微笑着站到了舞台中央。  
   聚光灯缓缓洒落……  
   “不可以。”彩子单手捂住面孔,另一手却蓦然拽住弥花的衣袖,将她拉出选手静列的阵容。  
   “公主,我已经答应了别人。绝对不能泄露这个秘密。”手捧脸颊的娇小少女用被烦恼浸透的脸庞哀伤地仰望弥花。  
   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的弥花,已经成为彩子挑选的配角,被迫站到了聚光灯下。  
   在美丽少女的细声啜泣与哀切恳求声中,弥花渐渐意识到这是第十三个月中“公主强迫少女带她到冬天也会盛开鲜花的湖泊”时,左右为难的环节。虽然确实是很有表现力的场面,充分表现了女主人公信守承诺的品质与楚楚可怜的娇柔,但是这样一来,被迫参与演出的自己,不就成为了反面公主的坏人角色。  
   在弥花因恼怒而身体僵直的同时,彩子惹人怜爱的表演仍在继续。她所挑选的环节十分讨好,就算弥花一句话都不说,也照样能够配合她完成这次演出。况且,弥花的身高与凛然的气质,都与童话里任性的公主十分相衬。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与彩子完全相反的弥花,像大道具一样点缀了彩子的演出。  
   掌声雷动的瞬间,少女在胸前合掌微笑。
  “因为弥花真的很像公主嘛,所以我才想要让弥花来帮我。”这样没心没肺的回答到底是天生的,还是经过算计呢。愤怒与羞耻的血液游走全身,弥花已经无法分辨。  
   坐在观众席上的景棋,也感觉到了环绕在弥花周身不自然的僵硬,但在这个时候除了担心,没有谁能代替弥花战胜眼前的窘境。在还没有开始自己的演出前,就先因僵硬的配合而失去评委心中的分数。再加上欺负可怜少女的印象,在观众那边也讨不到便宜吧。  
   “总是遇到狡猾的对手,该说是运气好还是差呢。”贵史的手指磨蹭着嘴唇,发出轻微的喃语。  
   “怎么?”一旁的评委在广告插入的时间听到了贵史的自言自语,回过头问,却看到瘦而高的青年离席的动作。  
   “去厕所。”优雅地笑着说出不相衬的话。不顾听到的人当场石化的打击,贵史在擦过舞台的一瞬,略微停顿,站在了因为编号最末,而站在舞台阶梯处的少女身前。  
   这家伙刻意停在这里是为了嘲笑她吗?弥花羞怒窘急地握住拳头。而在长长刘海下,有着意外凤眼的青年正轻笑着说道:“抬起头。因为公主,是不管遭遇怎样的窘境,都绝不低头的人物哦。”  
   弥花掀起眼帘,看到的是男子无声而笑的侧脸。  
   是的。《第十三个月》中的公主,即使受到精灵的惩处,也一直保持她应有的高傲。就算是残酷任性也好,那就是属于公主的魅力。那种被谁勒住胸口般的感觉又再次燃烧,好像在这纤细身体的内部隐藏着熊熊燃烧的火种。愤怒、不甘、怨恨……所有情感,都可以化作名为动力的原料。  
   “第十二名选手——千本弥花!”  
   随着主持人的声音,弥花就像真正的《第十三个月》中的公主一样,昂首走向舞台中央。  
   “父亲说在这城堡深处有一只野兽——”  
   弥花笔直、坚定地迈动纤细的脚裸。  
   “代替被夺取的蔷薇,要用我的生命作为补偿的代价。”  
   弥花走到聚光灯最闪亮的舞台中心,牢牢站定,昂头看向评审席,“我依约来了——野兽!”大声的呼喝震动整个舞台,身体修长的少女拥有与身高同等的魄力,坚定的眼眸散发出水银般夺目的光耀。  
   被她凝眸注目,整个评审席都安静了下来。  
   她的表演没有丝毫讨好的意味,既不可爱,也不娇柔,但她却有一种让你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像璀璨的宝石那样,令你相信,只有这样的美女,才能得到野兽的倾心。  
   是的,弥花对自己说,我既不娇弱,也不想摆出驳取同情的姿态。就算把我当成讨厌的女人也好,也必须承认我的存在!  
   她的视线就像针一样射来,但是贵史迎接着她的注目,被那仿佛有白色炽光在燃烧的热情,深深震撼。  
   而观众席上的某个少年,却像害怕被刺伤双眼的黑暗住民,轻轻避开了这样的弥花的眼睛。即使现在只是普通的少女,但是她一定有着与自己完全不同的未来。那种被称作“可能性”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公平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而或者再也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你知道吗?在一圈花蕾之中,能够真正绽放出花朵的数目……  
   景棋涩然垂眸的刹那,也正是贵史昂首迎击上少女目光的瞬间。骄傲美丽的“美女”,她所征服的是变成野兽的王子,还是终将会恢复成王子的野兽呢?  
   “冠军应该是千本弥花吧。怎么说呢,她有种震撼人心的魄力,人无法不去看她……”短暂的广告时间,舞台上有嘉宾在等待表演。而评审们则在小型会议室内探讨可能得冠的人选。  
   “可是……她并不是我们需要的类型啊。”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每年的节目,都是为了挑选本台需要的艺人而进行的宣传活动。我们要挑出的是具亲和力的偶像,本弥花的美貌太具攻击性。”  
   “如果这样说的话,”一开始支持弥花的年轻评委驳斥道,“另一位得冠热门金彩子的美貌也同样太过火了点。”
 “美丽有什么不对?”  
   “不是不对,而是美到了不自然的程度!我们要选有生命力的演员,而不是会招惹女性观众反感的娃娃。”  
   “可是彩子的气质比较柔软,微笑的感觉和适当的示弱,就像邻家女孩般惹人怜爱呢。相反弥花就像个战神,虽然也很不错,但不适合电视剧的演出啊!”  
   “贵史先生的看法呢?  
   猛地被抛来矛头指向,一直未曾参与意见的男子,放下撑在环型会议桌玻璃板上的手肘,撩了撩浓密的黑发,犀利的视线左右梭巡,半晌,嘴角微扬,漾出一丝笑意。  
   “我同意你的见解。十二号选手不适合成为演员,处于节目的考量,不可以让她夺冠。”  
   “这是你真实的意见吗?”坐在身侧的现任制作人,抬眸向自己的前任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贵史回以犀利的微笑,交叉状垫在左手肘处的右手食指弹了弹烟灰,斩钉截铁地回复:“那当然。”
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等待别人对自身命运的宣判。这样的时刻,究竟该紧张、不安,还是为无法把握自身而感觉羞耻呢?  
   沉浸在仿佛不会冷却的炽热中,弥花心中只有一片燃烧而成的空白。就像拥有即使在这个舞台失败,也绝不向现实屈服的力量!  
   “下面,本年度NHK可爱少女大赛的评议结果已经出来了。让我们恭喜这位今夜的宠儿——”司仪提起麦克风,“一号!金彩子!”  
   雷动的掌声中,弥花与观众席上的景棋同时闭上了眼睛。是因结束而放松,还是因失败而失望呢……当景棋再次将视线投向舞台时,却并没有看到少女慌乱惶恐的目光。  
   弥花只是昂首站立着,再也不是只要有些许慌乱便会向他投去求援视线的脆弱女孩儿。虽然这样才是正确的,但在最近的地方亲眼目睹她的改变,却让景棋产生无以名之的焦躁。  
   “另外,我们要特别宣布,今晚的第二名,是仅以些微差距败出的十二号选手,千本弥花!她同时获得了最受评委期待奖!请大家给她鼓励!”  
   随着主持人再次扬起麦克风说出的这番话语,被人们包围在最中心的彩子猛然抬起眼帘,冲身后的高挑少女投来敌意且阴郁的视线。观众席上再次爆响的热烈掌声,表示弥花也得到了观众们的认可。  
   在失败时没有流下的眼泪,却意外在此刻闪烁眼底。这是只有先被爱才会产生想要回应的温暖心情,在这一晚的掌声中,成为弥花新的力量。  
   在景棋的陪伴下,走出电视台门口。即使什么话都没有说,弥花也持续着感受到那股包裹全身的温暖余韵。  
   “已经很厉害了,第二名呢。”少年轻快地说着。  
   “嗯。”弥花真心地点头。她已经很意外很高兴了。  
   被留在电视台接受专属胜利者战果的少女是彩子,可是弥花也得到了意外的礼物。望着弥花出神的侧脸,景棋没有说话。他知道以往这个节目是没有所谓第二名的,之所以会特别设立这一奖项,就已经证明了弥花的实力。  
   望着天上清澈的星星,景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告诉弥花这点。把手放入衣袋,两个人默默行走。前面的道路竖立着间距相等的路灯,照亮越发幽微的前方。  
   就像倒霉的时候事情总会接连发生,当被幸运眷顾之后,好事也会成双出现。  
   有位广告商看到了弥花在电视上的表演。欣赏之余,向弥花递来了代言香水广告的橄榄枝。这对在模特界被叶久司近乎封杀而陷入绝境的弥花而言,不啻于迎来了柳暗花明的转机。  
   少女所代言的这款香水,名为“贵族”。  
   制造方表示,弥花所诠释的美女,就给人以这种香水的优雅氛围。  
   清凉的香味,有着些许属于金盏草的忧悒与神秘。在白色聚光灯下,穿着古代西欧宫廷服的弥花,却在绽放美艳笑容的同时,嘲笑着飘渺的幽香。  
   贵族是只有骄傲与自尊心高人一等的群体,却不懂得其他人内心深处的痛苦。总以为所有的人都和自己一样幸福,像孩子般天真而残酷的生活态度,让品尝到变迁的弥花不时泛起阵阵苦楚。  
   冰冷美丽的微笑,却获得拍摄者的交口赞扬。接下来的新款香水发布会、酒会、展示会……一系列的活动,作为代言人的弥花也自然获得了出席邀请。  
   生活陡然重新忙碌起来。从地球飞到了木星般的,她脱离了叶久司可以控制的领域。重新成为备受关注的新人模特。  
   这也许要托那个夜晚,她与景棋遇到可爱少女摄制组的福。但如果没有弥花自己的努力,也是于事无补。有实力的人总会同时具备相应的运气。因为沸腾的鲜血,可以呼唤机遇……  
   遗憾的是,景棋并没有分享到弥花的好运。从李社长那里断断续续地听说景棋的工作进行得并不如意。弥花很想帮上景棋的忙,但她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一连串的忙碌日子中,弥花辞去了咖啡馆的零工。与景棋碰面的机会,不觉间变得越来越少,可又自然得让弥花没有察觉到这样的改变……
   在终于拿到辛苦工作之后的丰厚报酬时,弥花想到的第一个人,只能是景棋。在这寒冷的冬东京,弥花所承认的唯一的亲人……  
   她买下很早以前就已选定的羊绒围巾,作为送给景棋的情人节礼物妥善地包好。  
   围巾是最最柔软的服饰,就像景棋给她的感觉,总是可以随着别人的需要改变自身的形状,传递暖暖的温度……  
   为即将到来的情人节做准备,弥花和普通少女并没有任何区别。她快乐地想象着景棋接到礼物的一瞬,想象着少年脸上会飘荡起她所熟悉的清浅笑容。就这样沉浸在一个人想象的快乐里,弥花忽略了事情并不一定会按照她的想法进行。  
   情人节当天,弥花按照往常的时间,穿着可爱的短靴,提着礼品袋,来到办公室。她没有想过,如果碰不到景棋应该怎么办的问题……  
   面对少女笑容可掬地问着“小景还没来吗”的问题,李社长只能怃然苦笑。  
   “弥花,景棋离开已经有一星期了……”  
   “离开?”弥花怔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尖锐了起来,“景棋去打工了?那我去咖啡馆找他!”  
   “弥花——”李社长在身后叫住了她,为难地开口,“景棋他……不想再当模特了……”  
   “为什么?”弥花受伤地转身,“景棋他是有才华的!”  
   中年男子回以弥花温柔的微笑,“怎样走接下来的路,要看景棋他自己怎么决定。”  
   “为什么?”弥花无法控制瞬间涌出的泪水,“为什么社长不挽留他呢?!”眼泪直直落下,“是因为景棋接不到工作,所以社长也觉得最好还是放弃吗……”说着无礼的残酷话语,“为什么不告诉我……”心里有个地方开始变凉变冷,“连告别都没有……”最后,是对少年无情离开的埋怨。  
   来到东京的第一天,第一个认识的少年,递给她第一杯热水,在她遭遇重大改变后第一个对她温柔的人。  
   没有任何期待与希望获取回报的温柔……  
   好像那是可以对任何人都施予的温柔……  
   有着淡茶色头发清爽笑脸的景棋……  
   理所当然地认定他总会出现在固定的地点,不管任性的自己选择在何时回头,都一定可以看到那个回复自己的灿烂笑颜。  
   那个告诉她说,如果一直悲伤痛苦就无法再次微笑的人……那个虽然温柔也会在意外之处对她严厉的人。那个她好喜欢好喜欢的人……  
   就这样当着社长痛哭出声的弥花,第一次意识到她对景棋的感情不只是取代失去亲情的温暖与依赖……  
   她喜欢景棋。  
   说一千次、一万次也没有关系。  
   她喜欢景棋。  
   景棋是她心中最瑰丽的宝石。  
   只有这块宝石,弥花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
   柔软得像围巾一样的少年,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处。  
   就像很多曾经怀抱梦想却又被淘汰的人一样……成为渐渐暗淡消亡在夜空的星子。但他是弥花心中最特别的人,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总是挂着浅浅微笑的少年。  
   弥花曾经去咖啡馆寻找景棋,但被告之景棋已辞工离开的消息。  
   弥花恳求李社长告诉她景棋的住址,可是李社长却略感为难地笑着说,他那里没有这样的东西……连弥花这样仅仅依靠一张名片就没有多加过问便收下她的李,是不可能作出对景棋的身世多加盘问的事情吧。弥花因为有着这样的认知,除了哭泣,也无法去对社长的做法苛求质疑。  
   好像冬日逸出口的呵气,转瞬之间融化在空气中。景棋就这样凭空消失在弥花的生活里……  
   为什么在他还在身畔的时候,自己连一次也没有问过他的地址呢?弥花在伤痛之余,为自己竟然自我中心到了这种地步感到惊诧。  
   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景棋的照顾,却没有给过那个少年丝毫的关心。认为别人对自己好是理所当然,那是否是大小姐时代的后遗症呢……把围巾礼盒压在柜子底层的弥花,期待着能与景棋有重逢的一日。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都不会放弃努力。她一定要有所成长,变成一个配得上景棋的坚强少女,然后才有资格对景棋说出、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然而就在弥花打起精神,准备一个人也要努力的同时,李社长的模特经纪公司却遇到了麻烦。长久闲散的人事政策、加上之前因叶久司造成的工作流失,这间小小的经纪公司,终于无法承受连续入不敷出的生涯,宣布解散了。  
   “对不起,弥花。”这样道歉的男人脸上,有着与景棋相似的总是略感为难的笑容,让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只想着自己该怎么办的弥花,感到深深的愧疚。  
   “是社长给了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我,能够活下去的机会与工作。”弥花含着眼泪宣告,“如果我可以帮到社长就好了。都是因为社长总是收留像我这样任性的人,才会引来这么多麻烦。”  
   “不不不,没有这样的事。你是有才华的,弥花。我虽然不擅长经营,但是我相信我的眼光,你也好、景棋也好,都是非常有才华的孩子。能够在你们人生中的某一站,有幸帮到你们,是我的荣幸。”男人微微笑着,“只是无法继续照顾你们,真的很抱歉。”  
   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似的,虽然想请社长不要这样说,但是弥花坐在那里,只能用全部的意志忍耐为何总是轻易淌下的泪水。付了最后一杯咖啡的钱后,社长温和地拍了拍弥花的肩。  
   “加油啊。”  
   听着系在门上的风铃传来“丁冬”的音色,弥花不敢回头。终于……在东京认识的这些亲密的人,全都离开了她。  
   她又变成了孤单一个人。  
   回到由公司支付房租的简陋房间,弥花知道如果这次自己不努力,也许真的要连这个住处也一并失去了。  
   香水代言的工作已经结束,干这一行,你有可能在一段时间非常忙碌,却也同样可能在一段时间非常空闲。但是弥花没有经济基础,她不可能用悠哉的心态来面对眼前的空白。为了能够尽快接到工作,弥花拿着社长留给她的推荐书,一天之内拜访了数家潮流杂志。  
   “对不起,我们不想和独立艺人发生关系。因为一旦出了问题,根本没有任何保障。”一直到最后一家,看起来相当利落的女强人型的主编,才给了弥花她之所以被拒绝的理由。  
   “你的情形还是尽早找到新的经纪公司比较好。”  
   面对女人强势的回答,弥花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没有保证人的她,连自己租房子都将是一个难题,想要进入新的经纪公司就更加困难了。  
   “发生了什么吗?”  
   说话的人拿着一份报纸,从邻近的房间里走出来。  
   “没什么,是个小模特。”女人回头笑了笑,向弥花的方向挥了挥手。  
 羞辱旋即染上弥花的面颊,在她的记忆里,从未曾有过被人如此轻忽对待的经历。可这是一个能力决定一切的社会,处于被挑选位置的弥花,根本没有反驳的权力。  
   “是你。”冷冽的声音带来更加不快的回忆。  
   弥花抬头,就看到以随意的姿态坐在女人桌上的男子,虽然多了一副眼镜,无疑就是贵史隆一。确实听闻过他在时尚杂志界就职,但是为什么又要让他看到自己悲惨丢脸的样子呢?  
   “你觉得很丢脸吧。”像是可以察觉她的想法,贵史说出令弥花大吃一惊的话。  
   “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被生活所迫,要来请求别人施舍工作给你。觉得难堪、丢人、受到侮辱。”贵史盯着弥花,薄薄的唇瓣接二连三地吐出寒冷的暴言,“其实根本没什么可丢脸的!比起过着衣来伸手的生活,为了活下去而努力,为什么要觉得这是受到侮辱呢?”  
   就算他的话是正确的,对于此刻的弥花来说,也只能是更高级别的暴言而已。  
   清冷得像水银制造的眼珠隔着剔透的镜片瞪视着她,黑发的青年露出讽刺的微笑。  
   “小姐,你太过习惯理所当然的东西了。”  
   这个人究竟看我哪里不顺眼,为什么要欺负我到这种地步才甘心——弥花在心底发出悲鸣的同时,却感觉双脚沉重到一步也无法转移。  
   “你可曾认真地争取过什么吗?”  
   注视着弥花的是一双冰冷刺骨的眼。  
   “如果没有好心人照顾你的话。你可以做到哪种地步呢?不要天真了吧。小女孩。”  
   悲惨、不甘心、最后通通转化为对于贵史隆一这个人的愤怒。然后,超越了极限的愤怒,解开了双脚僵硬的禁锢。  
   “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弥花大声呐喊,“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会努力生活下去!让你哑口无言!”悲愤地喊着,弥花几乎感觉得到溅在脸上的眼泪,却又觉得那泪水是不甘心并火热的另一种不同于悲伤的物质。  
   在愤愤而去的少女身后,看着一脸愕然的司上,女人愉快地抬眸,“贵史先生,你适才的话的正确意思,可以解读为——‘我这个好心人会帮你’吗?”  
   “但是并没有被正确地解读啊。”叼着香烟的男人愕然了几秒钟后,揉着太阳穴发出叹息。  
   “你的神经回路和语言回路在接壤的部分存在问题。”不再看他一眼,低头处理工作的女人快乐地说着,“我早就说过了。”  
   “冷血的女人……”  
   “啧,你才是少女眼中的恶魔人呦。”
 会产生“无论如何都不想被某个人小觑”的心情。  
   会因为羞愤交加而产生“我一定要让你刮目相看”的想法。  
   会有这种种心情的本身,是否可以解读成那个能够“刺激”到我们的人,已经成为生命里特别的专属对象……  
   “才不是呢,才不是这样呢。”拂去脑中的想法,弥花无法认可这样的逻辑,她是不想被贵史那样的男人说中,但绝对不是为了向贵史证明什么才去努力。  
   “我所做的一切,我所选择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回应别人的期待这样浅薄的理由!”坐在房门口的玄关处,她恶狠狠地像要使尽全身力气般地系着鞋带。  
   “是的,我只是想要变强而已!”  
   为了能够成为更加坚强的人,为了能够再次和景棋见面时,微笑着说:你看,我一直都很努力呢。  
   即使现在要承受小小的苦难与苛责,弥花也有一定可以安然渡过的自信。  
   就像杂志社的女主编说的一样,弥花吃够了没有稳定的经纪公司的苦头。作为独立摄影模特,业余还说得过去,但若要以此为生,就没有那么简单。即使接到工作,也不一定可以顺利取得报酬。为了摆脱这样不利的处境,弥花拜访了一家家的模特经纪公司。  
   “对不起,请看一下我的资料。我是千本弥花,希望能够加入贵公司旗下。”直视着对方,一次次捧起印有曾经工作经历的弥花,却不断遭遇态度冷淡的回绝。  
   “想当模特的人太多了。”  
   “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人手。”  
   “你不是我们公司要的型。”  
   ……  
   挫折的次数比想象还要更多。有时弥花也会陷入“或许我真的不适合成为模特吧”这样恍惚的疑虑里,但是却有着某种她难以确定究竟是什么的物质,在辛苦的日子里支撑着她。  
   是潜意识中把渴望见到景棋联系成为只要自己坚强努力就会见到景棋了吗,还是害怕落到更加凄惨的境地,被贵史嘲笑呢……就在这样每天都要向别人大声推荐自己的日子里,弥花也了解了贵史所说的话的定义。是的,她一直都太顺利了,所以才会觉得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也许在她所不知道的时间里,其他的人,每个人,都是要这样在不断碰撞的人生中获得成长。  
   她一直都记着那个名为《星星王子》的童话故事,只要她能够像王子那样,终于了解所谓的苦难,拥有体谅他人的心情,就能够获得幸福了吧。即使这样的思考本身就像只是为了得到幸福才努力一样的狡猾,但是十七岁的弥花能够找到一个精神的支撑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的经纪公司处于饱和状态,大的经纪公司又都难以进入。弥花只能在拭探与碰撞中不断尝试。终于有一家公司,在看过弥花的简历后,与她签了一季度的经纪约。  
   “这家伙好像得罪过叶久哦。”在面试时听到这样的小声嘀咕,弥花已经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  
   “算了吧。叶久也不会有兴趣这么久地缠着一个小丫头不放吧。”好像施恩般地叹息过后,她终于找到了愿意接纳她的地方。  
   而相应地,弥花也了解到了,在这个行业中,华丽的外表、傲人的身高都不算什么,因为那几乎是全部模特都有的东西,真正打动对方的,是自己曾经代言过知名香水品牌的资历。是弥花过往的努力所积攒的经验值,在最危险的紧要关头拯救了弥花。  
   “我不管你以前的公司是怎样的,你记住,”戴着眼镜的三十岁左右男子冷淡地说道,“在这个行当里,或者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你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你自己。没有任何人会平白无故给你好处。因此,想要得到,就要先学会令自己具备可以获取相应回报的价值。”  
   拥有价值?  
   弥花咬紧牙关听着,她不知道她所能创造的价值是什么。唯一清楚的只是,新的公司,与以前有李社长和景棋所在的地方,绝对不一样。
  而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是在反复验证弥花的预感。  
   工作顺利是应该的……一旦被对方的工作人员稍有微辞,模特就会受到公司管理者大声的训斥。  
   工作迟到是绝对不能原谅的行为,而在公司内部也要论资排辈。  
   在面试一个女装杂志的拍摄时,弥花打败了同一公司的前辈。说是靠实力说话的世界,弥花却因此在公司内被前辈排挤欺负。  
   “我不想听多余的事。”如果把这些向经纪人诉说,只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你该做好的,不是告状,而是努力让这种事情不要发生。”  
   弥花一个人在房间里抱紧痛苦发涨的头颅。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既完成工作,又不得罪对手。  
   弥花没有圆滑的交际手腕。在她有生以来的前十六年,都是在其他人精心照顾下度过的。察言观色那种事,根本被摒除在弥花的本能之外。然而她却能敏感地察知,自己是个不容易受欢迎的人。  
   比如,经纪人总是对她特别严厉。  
   比她后进公司的人,都能更好更快地与同业者打成一片。  
   我所不足的地方究竟是什么,要怎样努力,才能让大家喜欢我呢。弥花苦闷地想着这些问题。可是即使发现问题的症结,也不可能轻易跨越。  
   弥花不懂得撒娇,不懂得示弱,不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扭曲自己的本心接纳别人的意志。这是弥花身上与其他人不同,但并非错误的东西。  
   可是这种不同却令弥花让周边人感觉格格不入,宁可敬而远之。  
   “太清高了。”  
   “总是板着面孔。”  
   “她大概觉得和我们不是一种人吧。”  
   “有什么了不起的。”  
   每次听到这样的评语,弥花的内心都很苦闷,可是没有谁能够强迫别人来喜欢自己。因此,弥花也只能咬紧嘴唇,让自己学会一个人也可以坚强生活下去的方式。  
   “千本弥花!”  
   走在公司的走廊上,弥花被经纪人椿先生叫住了。  
   “今天工作结束后,回公司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是的。”弥花从那个略微上扬的唇形中,察觉等待自己的并非什么不好的事。  
   椿先生是个虽然冷酷严厉,却在工作上相当出色的精英型男子。即使不喜欢弥花,也不会在工作的问题上为难她。因为弥花清楚这一点,才能忍受冰冷的人际环境而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这一天的摄影是在M杂志。  
   模特一共有五个人,除了与弥花同一公司的,还有其他公司的少女。  
   M杂志是以化妆、发型、饰品为主题的彩页杂志。装扮得五颜六色的少女依偎在一起,作出亲密的表情,但这也只是维持在镜头里短暂的和睦罢了。每到“卡”声过后,大家便退回到各自的阵营。  
   “今天收工早,我请各位喝酒吧。”  
   摄影师是个意外爽朗的大叔,弥花很喜欢他亲切的笑容。那是在如今的生活中,很少看到的拥有亲和力微笑的对象。可是其他的模特们却对这位摄影师表现得很是冷淡。  
   “不好意思……”弥花礼貌周全地欠了欠身,“我今天……”  
   “不行啊,连弥花也要拒绝我吗?”摄影师露出可怜的眼色,“就陪大叔一下下嘛,大叔会请你吃好吃的东西呦。”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弥花的脸都红了。可还是在无人阻止的情况下,硬是被对方拖到了车里。  
   “我今天真的有事。”弥花再三强调,却因为上一次得罪了知名摄影师的凄惨下场还保留在记忆里,因而不敢把拒绝的声音放得太大。  
   “安啦安啦,只是吃一顿饭呦。”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男人,笑眯眯地关上了弥花那侧的车门。即使心急如焚,却还是被带到了看起来很高级的寿司店的包间。  
   “大野先生,真的很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我……”想起经纪人对于时间的严苛观念,弥花后背的毛都紧张地竖了起来。
  “已经来了还说这些话。这里的寿司可是相当不错哦。”昏暗的灯光下,大野的脸不快了起来。  
   考虑到如果快点吃完饭,再打车回公司应该来得及,弥花也只好勉强先坐下来。毕竟在这个时候才拂袖而去,无疑是更加得罪人的做法。  
   没想到的是,才只是几杯酒下肚。亲切的大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把手不安分地伸进弥花的裙子。  
   “弥花小姐的腿真的很美啊。虽然我拍过这么多模特,但真的是……”  
   弥花听不下去地使出全力推开对方,气愤道:“大野先生你醉了!”她一向都不参加工作后的应酬,自然不知道大野的酒品之差与好色相当闻名。而那些知道的人,也并没有善意地提醒过她。回忆起自己被拉上车时,那些家伙流露出的看好戏似的神情,弥花愈加愤怒。  
   借着服务员上酒菜的机会,她冲出纸拉门,连整理仪表与哭泣的时间都来不及,便匆匆地赶回公司。  
   面对因错过时间,已经空无一人的公司,弥花连回家的力气都失去了,无力地跪倒在紧锁的铁门旁。  
   华灯已上,夜火斑斓。跪倒在公司通道口处的弥花,在冷风的吹拂下,大脑阵阵发麻。只有被粗暴的对待过,才知道以往得到了怎样的爱护与珍惜。如果是在李社长的手下工作,就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一旦遇到不幸的事,就会说“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霉”虽然是人类的固疾,但以千本弥花的立场来说,她即使说了这样的话也毫不稀奇吧。  
   可恶的是,在这个时候,她竟然想起了贵史隆一。  
   如果那个讨厌的家伙在,他会说什么呢?  
   又是用那种轻视一切的眼神嘲讽她的笨拙吧。  
   是啊。笨啊。  
   这样的事,一定有很多。为什么别人可以顺利解决,她就只能这么狼狈呢?弥花茫然地跪在那里,她甚至想不出任何能为自己辩解和开脱的话语。  
   因为不管她说什么,站在与她无关的其他人的立场,都可以给予轻易且轻松的批驳吧。  
   没有谁有必要温柔地对待她……  
   不是每个同事,都是景棋。  
   不是每个上司,都是李社长。  
   悲凄地流泪,却在这个时候,醒悟了贵史的话语。  
   是的,如果不是一直遇到好人的话,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就算她承认这是她的笨拙,谁又能教给她要怎么才能,要到何时才能拥有生活的智慧呢?  
   虚弱难过的夜晚过去。无视于在公司门口跪了整夜的少女的请罪,经纪人只是冷淡地耸耸肩膀,蹙起略嫌神经质的眉毛。  
   “银月那间倒闭的公司培养的人全是些任性又没有能力的家伙。”就是这句话,终于引爆了少女一再压抑的临界点。  
   也许她诚恳的道歉还可以获得椿的原谅,但是弥花已经不想再因为不是自己的错误,而道歉了。她可以忍耐自己被诋毁被伤害。但是像家人一样对待她的李社长和景棋,是弥花内心不可触犯的圣域。  
   就算再也不能当模特也好。  
   弥花还是握紧双拳,调头离开了那里。  
   心里装得满满的都是不能原谅。  
   而因为不能原谅这些随意伤害他人的人们,弥花就更加渴望能用自己所认可的方式获得可以站立的一席之地。  
   高傲与自尊,就是弥花仅有的武器。  
   尽管在其他人眼中这一文不值,可它们是所谓“坚强”的“增幅器”。  
   “在所能忍受的程度里,就算吃苦头也无所谓。请把我变得聪明一点,坚强一点吧。”弥花坐在陌生的咖啡馆,捧着嵌有与景棋合照的大头贴的项链缀,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哭泣。  
   “对不起,小景……”虽然你说,如果失去灿烂的微笑连心也会变得阴悒,可是我还是这样不成熟……  
   “对不起……”虽然这样哭泣的脸映在玻璃上连自己都觉得难看。  
   可是,这真的是她最后一次哭泣了。
  她向着景棋的照片发誓。  
   为了能够与我最喜欢的你重逢,不管多么悲惨,我都可以坚持下去……  
   寒冷的东京的天空,被灰色的树枝划分成若干份。景棋所在的地方,也一定是在这同样像被囚禁般的天空之下。只要这样想,就可以压抑下全部的不安。只要她不停歇地向前走,就一定会有一天,能与位于前方的少年相遇……  
   想象着那时会有的场景,弥花在泪水中努力绽放笑容。这是脆弱却也顽强的少女的初恋。经过漫长的冬天,将会熊熊燃烧的火种。
 “高桥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千本弥花啊。”  
   清爽的早晨,忙于上班打卡的电视台明亮的大厅前,出现了一身素白,看来精神爽利的少女。套装装扮的短发女士,盯着少女的脸孔没有太长时间,就“啊”的一声,认出了少女的身份。  
   “你不是‘可爱少女’获得评委特别奖的那个女孩儿吗?”  
   “是的。”弥花微笑着欠身,“是您在街上挑中我的,还记得吗,真的很感谢您呢。”  
   “哈哈,没什么。”女人爽快地接受了弥花的致谢,“那就是我的工作而已。”  
   眼看着女人的视线开始撩向大堂处悬挂的时钟,并作出准备结束谈话的样子,弥花虽然也觉得难以启齿,但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连续站在这里三天。  
   “对不起,高桥小姐。”弥花窘迫却稍微放大了音量,“我希望能在电视台找到助理一类的工作,可不可以帮我推荐一下呢?”在没有得到回答前,弥花已经把手放在膝上,深深地鞠了一躬。虽然这无疑是非常冒昧的做法,但对于已经不可能再往模特业发展的弥花来说,只能带着冒死之心往其他道路闯荡了。  
   “啊……这样啊……”高桥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弥花猜想这样的事她一定已经遇到过很多次,就算冷淡地把她打发走,现在的弥花也完全可以理解。  
   “如果你当初能成为第一名就好了。”高桥善意地望着少女,右手托住左手的肘部关节,略略沉吟了片刻,“其实我真的认为你蛮不错的呦。上次和你一起比赛的彩子,已经成为我们电视台的艺员了。她在主持一个关于装饰方面的节目。如果让你去那里做助理,改成两个人主持的搭档模势,说不定会更有趣。”  
   “那……需要彩子的同意吧。”弥花说着的时候,已经在微微苦笑了。她并不认为彩子会同意给她这样的机会。没有谁会乐意把自己的工作分给别人吧,特别还是在演艺圈这样的地方。  
   “唔……”高桥同情地望着弥花,“我以为你们住过同室,应该有交情,都忘了你们也曾是竞争者呢。也对,但是如果在固有的老节目里安插新人……多半不会是讨喜的角色。”  
   “我只要有能学习的机会就好了。”高桥愿意同自己说这么多,弥花已经很感谢了。看着给人以清新感觉的少女,高桥的嘴角展露一抹笑容。  
   “你好像……”  
   “嗯?”弥花瞪大眼睛。  
   “好像有什么地方和上次看到时不同了呢。”女人漾起一抹鼓励的微笑,“在某些难以用语言描绘之处,变得更加柔和了哦。”  
   面对这样的评语,弥花无法回以苦笑之外的表情。是啊,虽然与上次和高桥见面,才只隔了两三个月;但是一切都已经不再一样了。她的身边不再有景棋,也不会有人来关照她的任性。当一切悲喜都再也没有人分享的时候,人类的感情波动也就相应减弱了吧。  
   “不要在意。”女人微笑着说,“我觉得这是好的转变呢。好的,我会记住帮你留意的,把你的手机号码留给我吧。”  
   “真是太感谢您了。”弥花真心地道谢,又再深鞠一躬后,目送着高桥离去。穿着套装的女子,有着利索的短发和清脆有力的步伐。那是至今为止,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着深切的肯定和明确目标的人所特有的姿态吧。  
   每次看到这样的人,弥花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羡慕。那种仅仅依凭自己,就可以处理好一切,甚至还有余力帮助他人的人,是弥花虽然觉得很棒,却深知自己绝对无法成为的对象。  
   “这不是弥花吗?”  
   似曾相识的娇弱声线自身后传来,弥花苦笑着回头,果不其然,撞上彩子的眼眸。  
   已经成为电台艺人的彩子化着美丽的妆容,穿着与高桥氛围不同的服饰,依然是那种甜美得会飘溢出花朵般的气质,正张着纯纯的大眼看着自己。  
   “你怎么会来这里,呀,我真笨,弥花也是来录节目的吧。”彩子柔和地微笑,却与景棋的柔和完全不同,在空气中迅速凝结出包含毒素的粒子。
  弥花认真地回想,确定自己从来未曾得罪过彩子。在感慨为什么没有怨怼的理由,人与人也还是会相互为敌的同时,对彩子明知故问的嘲笑,作出一笑置之的回应。  
   “我还有事,不打扰了。”弥花礼貌也是淡然地告辞,在听着彩子“原来你也很忙呢”的别有深意的笑声中,离开了电视台。  
   弥花想着,为何彩子的嘲笑,自己可以置之不理。而对贵史隆一的嘲讽,就始终无法释怀呢。可是即使思考,这些问题也不会因为她努力思考就出现答案。弥花只得把它们暂时抛开,将注意力投往寻找打工的方面。  
   虽然代言的费用还在,生活暂时不成问题,但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要等多久,才会有新的工作,弥花还是决定先找一份短工来打。通过工作,得到的往往并不只有金钱,在人与人的交往间,可以学会更多的东西,并把他人的优点变成使自己前进的营养。  
   这也是弥花在短短的时间内,领悟到的重要的智慧。  
   或许失去保护伞,并不完全是坏事。至少,这两个月以来,弥花才第一次有了真正独立的感觉。也迅速学会了更多的事……  
   原来,最快的成长药,竟然是——“不再有人爱你”!  
   心里因这样的定义泛起微酸,眼中却已不再会脆弱地漾起水汽。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短了太多。从电视台回来的第三天,弥花便接到了高桥小姐的电话。  
   “您好,我是千本弥花。”弥花忐忑不安地按下接听,因为太快收到回答,反而只能去想这一定是高桥小姐表示拒绝的回复。  
   “弥花,现在有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哦。”高桥小姐的声音里透露着兴奋,“你知道亚洲最大的偶像培育地,演艺集团星梦工厂吗?”  
   “我、我知道。”那是即使连来到东京前对演艺界完全不了解的弥花,也难得知道的地方,“中川雅人,就是那里的艺人对吧……”以前,弥花的同学美朋曾一度迷恋过这位艺人,天天拿着他的照片,在弥花面前疲劳轰炸。  
   “对,就是那里。现在他们在组新的偶像团体。需要在新人中选拔。”  
   “可是……”弥花犹豫道,“偶像……是指歌手吗?”  
   “星梦工厂的艺人大多在打偶像牌,但是因为经营方针独到,所以旗下艺人的发展都很好。唱歌演戏一般是全能路线哦。”高桥小姐耐心地解释,“虽然说是挑选新人,但这与我们NHK的选拔完全不同起点。他们所谓的新人,是指在娱乐圈已经有了一定发展和基础的人哦。弥花不是曾经有过香水代言的经验吗,所以我想你是具备选拔资格的。”  
   好运降临的太过突然,弥花反而不敢确信了起来。  
   “我只是拍过杂志插页的小模特而已,真的可以吗?”  
   “现在只是在选拔阶段嘛。”高桥鼓励道,“反正输了也不会有任何损失。相信自己,去吧!我也是先把你拍摄的广告拿给对方看,得到许可后,才和你说这样的话哦。”  
   “真是太感谢你了。”  
   既然这样的话,就算是注定要输,弥花也只好前去一试了。  
   高桥小姐帮着没有经纪人的自己做到这样的地步,如果自己再不知道感激和努力,就真的太说不过去了。何况,就像高桥说的一样,输了也会学到新的东西。NHK的比赛她不就输掉了吗?但是如果没有去参加NHK也不会拍摄香水广告,更不会认识高桥以及获取与星梦工厂挂上关系的机会。  
   人生果然是一件玄妙的事。你所走出的每一步,即使在当时看来并不具备意义,却其实是在为并不遥远的前方,埋下积极的基石。而只有到达那个前方的时候,才会恍悟以往的努力并没有白白付出。  
   按照高桥小姐的指示,弥花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精心修饰过后,来到星梦工厂位于日本银座的分部。想到曾在银座的百货商店与景棋一齐购买化妆品的情形,四周的景色就变得更加使人怀念。握紧嵌在项链环扣内的照片,在迈入高耸的大楼同时,弥花第一次感到超越以往任何一次的紧张与不安。  
   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应起泛蓝光点的地板,有着超乎酒店装饰的意外洁净感。  
   深绿色的盆栽植物,接待台前的软皮沙发,都出乎意料有着人性化的设计理念。前台的小姐越是有礼貌,弥花心中的紧张反而更加升级。但是相对周边的女孩子们,她已经好太多了。  
   越是有规模的企业,在待人接物方面反而越加礼貌周全。只有暴发户似的小人物,才习惯对别人趾高气扬。但也因此,前者就更显威严。  
   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大型甄选,但这次来的人虽然不多,却给了弥花与之前的竞争者完全不同氛围的压迫感。特别是在被带入接待室后,坐在最里边的沙发上的娇小女孩儿,竟然是弥花意料之外的人物——新沼真红。  
   刘海剪得短短的完全露出额头的少女,在看到弥花的一瞬也表现得相当惊讶。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对方抢先了台词,弥花只得面无表情地回应:“真是恶作剧般的巧遇。”  
   “开什么玩笑。”表情丰富的少女露出明显的嫌恶与伤脑筋的神情,“星梦工厂耶,为什么会让你这样的小人物来参选!”  
   “抱歉,就算是小人物也有发展的权利呢。”弥花把头扭向另一边,明显无视真红的出现,也试图让内心的动摇消失。每次遇到真红,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如果严格追溯,就是因为她,才让景棋离开了自己。虽然这样的推论完全有着迁怒的意味,但弥花毕竟只有十七岁,也会有意外不想讲理的地方。
 “甄选之前,就先吵架不好吧。”有着流丽黑发典型日式美丽的年长选手,冷静地提醒。  
   真红与弥花各自哼了一声,便坐在了离对方最远的位置。  
   “有那种嫉妒我的美貌,会暗地里对我伸出恐怖黑手的女人在,就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真红双手叉腰,负气说道。自视甚高的她对于和弥花被放置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事实,很是不满。  
   “利用人际关系,打压看不顺眼的人的任性,才是让我无法容忍的品质。”弥花也冷言回敬。  
   “总是板着面孔,自以为是冰雪女王。其实不过是普通的八婆而已。”  
   “只会攻击贬低对方,却不想怎么提升自己的品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诞生于世!”  
   “明明没有什么长处,只是长着傻大个,就以为是优势的女人如果再加上伶牙俐齿就更惹人讨厌了。”真红火大地皱眉。  
   “明明生得就是五短身材,却自以为娇小玲珑的白痴才真是多看一眼都嫌碍眼。”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