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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时光归档    
  时光归档  
  我在档案里面找到三张未报销的发票,发票上的日期都和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有关。我的第三任老总骆先生,在他上任第一年的某一天,把一份包装精美的礼品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我惊诧异常并惶恐于收礼的不安:他为什么无端端地送礼物于我?我惴惴地拆开礼物,里面有张小卡片,卡片告诉我说今天是“国际秘书节”。这真是个鲜为人知的节日,包括身为秘书的我自己。  
  小卡片里面夹着礼物的发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这个礼物值多少钱,这很不符合我们国家的国情,按照我的理解,上司要是给我发票就涉及到报销和入账事宜。我拿不定主意这份礼物的发票是否要报销,我一连三天仿若无心地把它夹在给骆总签名的文件里,但他都没有在上面签字,没有签字就表示不报销。  
  骆总在任的三年中,每年四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三我都收到他的礼物,而且每份礼物都放有发票。在骆总离任的那天,我准备了一份礼物想送他,但是,我为放不放发票感到为难。于是,我问骆总,为什么要在礼物中放发票。他告诉我说,有时候,价格远比实物更重要——他说得没错,我记得发票上的金额甚于记得礼物本身。  
  那三张发票被我归了档,有好多类似的东西也被我归了档。归档是一个重要的工作,运用好的归档方法,我可以检索到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我在档案柜里面找到了它们,它们或许只是一份行政通知、一张报价单、一张运费收据,别人看到它们只是普通的文件和单据,但是对我来说,它们是我十年来朝九晚五的浓缩。  
  张爱玲在《金锁记》的开篇写道:“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但是,我现在想着旧时月亮,月初上弦,月中圆满,月末下弦,而颜色都是一样地明亮鲜黄,还因此联想到让月亮生辉的太阳的灿烂。我打开档案柜就是打开压缩了的日月,从我刚刚穿上套装的那一刻开始。  
  那些过去的时光似乎是我整理好的那些文件,它们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躺在文件夹里。现在,我有了叙述的愿望——对我来说,我叙述的故事远远重要过那些文件本身。那些日子,只有我才能阅读,也只有我才能叙述。  
  我是二二。家有三姐妹,排行二,家里人称阿二,大名里有二,故称二二。  
  我是一个十年老秘。现在人家问到我的职业时,我总是用“老秘”这个词来回答人家,颇有十年媳妇熬成婆之感。  
  我和老总真的没关系  
  什么叫醍醐灌顶?我终于领略到了。  
  我每天接许多电话,还专门参加过接电话的礼仪培训,我相信我的语气和用词没有出错。可是电话里的那个人,一个和我们合作很久的客户,在说完工作上的事情之后,冷不丁来了一句:“十年了,你怎么还在呢?”我史无前例地拿着电话怔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一个十年老秘。现在人家问到我的职业时,我总是用“老秘”这个词来回答人家,颇有十年媳妇熬成婆之感。  
  “老秘”是相对于“小秘”而言的,全国人民都知道“小秘”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可能不知道。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在我十年的秘书生涯中,我的四任老总都没有看上过我,没有让我成为全国人民都知道的那种“小秘”,不知是不是我的失败?我曾经对镜审阅过自己良久,还不至于有恐龙之嫌。就是因为和恐龙还有点差距,我和我的老总一起工作的时候,总不免有人用打量“小秘”的眼光打量我,我忍了。  
  我喜欢这份工作。在这个庞大的集团里,老总是受薪的,因为是受薪的,所以他们不可能长久地在同一任上。一个人在同一地方窝久了总会被“管理学”假设为贪污谋私利,管理学真的很了解人的本性,它无视道德。但是,老总在其职位上有完整的自主权。每次更换老总的时候,我都认为我辞职的时间到了。但是,我的老总们都没有换掉我,因为他们需要我。他们上任的时候,我会提供最详尽的资料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了解他们所处的新环境。在这之前,我用“设身处地”这一招去推理:新来的老总他会需要些什么呢?我想,在那时候,最好色的老总想的也不会是女人的身体。  
  看到我做了四任老总的秘书,人们觉得不可思议。有个来自资本主义国度的供应商在酒桌上大着胆子问我:“你到底有什么手段啊?”我能理解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说,我在男女情事上一定有很特别的手段,所以才能笼络住四个性情、嗜好、体态各异的老总。我没有像刘胡兰一样站起来义愤填膺地去指责他,事后也没有记他仇取消他的供应商资格。“如果你有机会来当我的老总,你就知道了。”我是这样回答他的,可我心里想的是:“你要是真有机会做我的老总,我马上递辞职信。”  
  一直生活在“小秘”的嫌疑中,真恨不得在出入社交场合时挂块牌子,上书:“我和老总真的没关系!”现在,终于结婚生子,嫁的好在不是个老总。这么多年辛勤工作,以为总算脱离掉“小秘”的尴尬,可以理直气壮地称自己是个“老秘”啦。但是,今天早上电话里的那句“你怎么还在啊”又让我气短起来。回家诉之于先生——这个无惧我“小秘”嫌疑而勇敢娶我的男人,他在听了我的诉说后,突然冒出一句:“也真是的,你的历届老总为什么都不换掉你呢?”  
  Butterfly刘和Helen杨是公司里的两个美人。两个美人年纪相当,都是身材高挑,瓜子面孔,长发及腰。她俩在公司里行走,衣袂飘飘,让人赏心悦目。  
第2节:美人争    
  美人争  
  Butterfly刘和Helen杨是公司里的两个美人。两个美人年纪相当,都是身材高挑,瓜子面孔,长发及腰。她俩在公司里行走,衣袂飘飘,让人赏心悦目。听说,公司里的员工们分成了两派来争论Butterfly刘和Helen杨到底谁更漂亮。听说,这种争论已经成为住在集体宿舍的员工们入睡前的保留节目,但是一直没有听说她俩哪个获胜了。也就是说,民意测评的话,她俩打了个平手。  
  Butterfly刘和Helen杨虽然在外貌上不相上下,可是,她们有个很显著的不同点:Helen杨是业务部的经理,而Butterfly刘只是个业务部的职员。职位是重要的,敏感的,不管是不是个美人,职位低,而上司又不为美貌网开一面的话,做错了事,一样要挨训。但是,我没见过Helen杨很明显地训过Butterfly刘,倒是Butterfly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说Helen杨坏话的机会。  
  Butterfly刘有强烈的升职愿望。她曾经来找过我,说希望和老总谈谈,因为老总想见的人和想见老总的人一般都是由我来安排时间。她站在我的办公桌旁说话的时候,老总刚好经过我们身边。Butterfly刘马上把胸口挺了起来,以她所认为的最好的姿势站着(仿若《粉红女郎》中的“万人迷”),等老总过去了她才放松下来——Butterfly刘老忘记我也是个女人。  
  Helen杨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美人形象。工作一忙起来,她把头发胡乱地往脑后一挽,在办公室风风火火地走动,用干脆的语气要求Butterfly刘应该怎样做。我总是觉得Helen杨那时的样子特别漂亮,所以,我一直没有让Butterfly刘见老总,我很委婉地暗示她,升职要走绩效考评的程序,不是见老总就能解决的。  
  让我意外的是,董事会来了个文件,说要借用Helen杨一段时间,把她调到了集团的另一个产业部门。Butterfly刘那段时间显得特别高兴,虽然没有一个人提议让她转正做业务部的经理。我打电话去问执行董事的秘书阿咪,阿咪是我的好朋友,她偷偷地和我说,这可是重大机密,董事会的主要成员都收到了一份匿名传真,说Helen杨利用公司资源,以权谋私,所以高层们决定先把她调离。我知道公司的原则是不鼓励匿名报告,但也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这种政策在实行起来的时候,就变得和老蒋的政策一样,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Helen杨成了那封匿名信的牺牲品。  
  老总显然比我聪明,他和我谈起Helen杨的时候,不经意地说:“我们也随时会让匿名信给告的。”不久,老总提出开源节流,人力资源部上报冗余名单,Butterfly刘赫然其上。在上报名单之前,我和人力资源部的经理阿菲闲聊,也不经意地说了句:“我们说不定也会和Helen杨一样。”阿菲真是个聪明人,她开玩笑地和我说:“咱们好歹也算是准美人。”  
  其实,我还不能全部用英文来清楚地表达我的意思,我不可能抛弃中文,所以,我要从良!  
第3节:散装英语    
  散装英语  
  今天一上班,接到一个电话,问我“Fax号码”是多少,过一会儿,又接到一个电话,问我“传真number”是多少。当然,我听得懂,他们问的是传真机号码是多少,我一一作了回答。放下电话后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们不直接说“传真号码”或“Fax number”呢?  
  若是在平时,我不会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偏偏昨晚看了一篇短短的小说,其中讲到了散装英语。小说里说,说散装英语的人其实都是很浅薄的,是虚荣是崇洋是半吊子卖弄,于是,我严格地反省了自己。  
  我们的同事,有不少是外籍的,个个都有英文名,于是,我们这些中国生中国长的人,为了迁就他们,也个个有了个英文名。我的英文名叫Annie。我有个小名叫“阿妮”,某港籍同事偶然听到我家里人称我“阿妮”,欣喜若狂,回了办公室向各位宣布我的英文名叫Annie。自此,无人再称我为“密司杨”,连土生土长的黄皮肤黑眼睛的人都叫我Annie,以至于人家偶尔叫我中文名,我还半天反应不过来。  
  在这种环境里工作久了,我说话不可避免地夹杂了不少英语单词,正所谓散装英语。鉴于昨晚小说的教育,我想,从今天起,我要严格地用中文来表达我的意思。其实,我还不能全部用英文来清楚地表达我的意思,我不可能抛弃中文,所以,我要从良!从今天起,我要全部用中文表达我的意思!  
  我继续接电话。其中一个分公司的秘书“克里斯蒂娜”电话我,她说:“Po list签了没有?”我答:“嗯,是订单的清单,订单的清单还没有签。”她在那边停顿了一下,“订单的清单?订单的清单?我说的是Po list啊!”我就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下:“订单的清单确实没有签!”她在电话那头嘟哝了一声,就挂了。这个“克里斯蒂娜”也是中国人,我很反感她取了一个这么长的英文名,我总是无法记住那个英文名字的拼写。  
  然后,我开始工作,轮到我打电话出去了。“亲爱的,日报表可以传真过来了吗?”对方是个很熟的同事,早上通电话的时候可以肉麻一下。她在那边答我:“Darling! Daily report还没有好,车间还没有sent有关数据上来。你得wait!”呜呼,我差点气绝。我回答说:“要尽快,亲爱的。”她在那边疑惑,为什么我不像往常一样回答她:“Urgent! Honey。”  
  现在有个同事站在我旁边,他说:“给我一张考绩的Form吧。”年终考绩的表格,每人都有一张,偏偏他的不见了,而我刚好多出一张空白的。“表格!”我说,“你再说一遍,表格!”他老大不情愿地说:“嗨,请给一张考——绩——表——格吧。”  
  这个早上我挺快乐,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说一句散装英语,我严肃认真地用中文表达我的意思,我在慢慢地不浅薄,慢慢地深刻起来了。可是,早上还没有过完呢,还有中午还有下午呢。我今天真的可以不说一个英文单词吗?那明天呢?正想着,抬头看到美国人John从走廊那头向我这方向走来,我赶紧躲到Toilet里去了。  
  老李把辞职表拍在执行董事面前,昂首挺胸步出了办公室,他脸色苍白,摔了一下门:“什么资本主义!”他是真的愤怒了。  
第4节:老李的愤怒    
  老李的愤怒  
  老李不停地来问我申购报告批下来没有,以至于他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摇头。  
  老李的报告递上去很久了。他申请买两台数控钻床,因为根据现在的生产量,在某工序不增加设备的话,这个工序就会成为整个生产流程的瓶颈,货物大量地积压在那儿,而下一个工序的人却无事可干。老李已经把那个瓶颈工序的工人们“三班倒”很长时间了,工人们劳累不堪,有了怨言,老李看着心急,所以一遍遍地来问我,报告什么时候可以批下来。  
  老李曾经是安徽某县一家国营酒厂的副厂长,还有着高级经济师的职称。因为酒厂效益不好,他停薪留职来做了我们公司的厂长。用他的话说,他是从社会主义回到了资本主义,是历史的倒退。虽然都是厂长,但是资本主义的厂长和社会主义的厂长不一样,资本主义的厂长管不到钱,要用钱,就得打报告。小钱,打报告给老总,大钱,打报告给执行董事,更大的钱,就得董事会批准了。但是,作为高级经济师的老李,还是对“资本”二字充满信心和希望的,他说,不管制度是多么的严谨,所有的人还是会为“资本”二字负责的。  
  我很认真地和老李讨论过申购报告的事情。我告诉他,第一个步骤是将报告交老总签了,然后上报到总部的财务总监签了,再给执行董事签。凭执行董事签了名的文件,交给采购部,询价,货比三家,采购部再做报告文件,重复第一步骤。再凭执行董事签了名的文件(那时候执行董事应该批示由哪家供应设备了),再由采购部出订单,再重复第一步骤,都签了字了,然后把订单给设备供应商,就差不多了。虽然我说得很详细,老李的脸上却有点不耐烦,他说真麻烦!比我们国营企业还麻烦!  
  我劝老李耐心些,这些过程要是遇上某高层出差、某秘书疏忽或其他不可预计的原因会显得更加漫长。果不其然,接到财务总监秘书的电话,她说,新规定,购买固定资产之前必须做固定资产申请。也就是说,原先那份报告成了一张废纸。我辗转从财务部门得到了《固定资产申请表》,拿去交给老李,老李铁青着脸接了过去。  
  工人们受不了长期“三班倒”,接二连三地请假,老李不停地做思想工作。最后,班组长们都坐上生产线去了,而老李每天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可是,货还是做不齐,订单完不成。我每天打电话去总部催问固定资产申请事宜,总是被答复说“等等”。  
  执行董事千年不遇地来到了我们公司,他召开了会议,老李在会上受到了严厉的批评。肥头大耳的董事手抓一叠文件慷慨陈词:“你们不要对我讲什么理由!没有理由!这些货死也要给我死出来!”会议之后,他把那叠文件放我面前,道:“找有关的人来谈谈是不是真的需要买设备。”我定睛一看,那是我们的《固定资产申请表》,附有很详尽的理由和数据。  
  老李把辞职表拍在执行董事面前,昂首挺胸地步出了办公室,他脸色苍白,摔了一下门:“什么资本主义!”他是真的愤怒了。  
  按照经验,在这样的场合,点菜的时候不要看餐牌,也不能看价格,否则会让客人感觉不好。只需把酒楼的经理叫过来,中气十足地请他介绍此处有什么特别的非比寻常的好东西。
第5节:认证通过了    
  认证通过了  
  现在我正忙着打报告向上层申请审核组的伙食费用,酒店费用是集团月结的,不用现金,但是我不知道即将来到的审核员好什么口味。所以,我得先提了现金预备着,有了钱,去哪儿吃都行,我的预算是每一餐五千元。司机已经开车带着他们在路上了,并按我的嘱咐给我来了电话,告诉我他们分别是张工、程工、管工、鲍工。  
  我请新入职的小姑娘帮忙打电话订酒店,她问我几人,我说四人。刚要走开,听到她拿着电话说订两间房,我急忙抢过她话筒,告诉酒店订房的,要四间,豪华房。小姑娘大惑不解地问我,标准房不是有两张床吗?我说是,但是就算每间房两张床也要订四间房。小姑娘嘟了一下嘴,觉得我在浪费资源,我以后会告诉她为什么要一人一间房。  
  中午的时候,老总、我以及几个关键同事和张工、程工、管工、鲍工在饭桌上了。经过我的提议,得到他们的一致通过,决定在皇朝酒店吃粤菜海鲜。按照经验,在这样的场合,点菜的时候不要看餐牌,也不能看价格,否则会让客人感觉不好。只需把酒楼的经理叫过来,中气十足地请他介绍此处有什么特别的非比寻常的好东西。我提议来的酒楼,自然是我熟悉的地方,我可以中气十足地把饭钱控制在五千元左右。如果超得太多,在报销的时候需要写解释给执行董事,我麻烦,老总更麻烦。  
  饭桌上气氛很好。张工、程工、管工、鲍工分别报出了自己的家乡。大家都有家乡,大家都把家乡说出来了,饭桌上就有了话题,有了话题就气氛很好。饭到尾声之时,我正很得意地说着东北黑土地里的土豆个儿大,管工突然来了一句:“有一年,在深圳审核,那家公司一餐就吃掉了一万多。”我张了一下嘴,活像塞了个土豆在嘴里,硬是把它给咽了下去。“因为非典,现在果子狸熊掌都没得卖了,那时是要那个价。”我给我省掉的五千元找着理由。  
  张工是我的老乡,因着老乡的情谊,他私下告诉我,这次审核,鲍工为头,鲍工喜欢打保龄球。我说那咱们就去打保龄球,并加以说明:咱也喜欢打保龄球。当晚冒着忤逆管工的风险,我在另一家酒楼还是把饭钱掌握在五千元之内。饭后,我们簇拥着花白头发的鲍工到了保龄球馆。  
  我陪着鲍工打保龄球,老总在一边和程工闲聊,程工似乎在问本地有无温泉桑拿之类。我心想,等会儿保龄球节目结束时,我得以照顾孩子为由早退而让男士们活动得更好。一时出了神,球扔出去了,手指却来不及松开,我整个人跟着球滚到了球道上,那地板的摩擦力系数接近于零,我像只青蛙一样趴在球道上,拼命折腾着却起不来。整个保龄球馆的人都望着我笑,鲍工笑得最响亮,在他的笑声中,我觉得我们公司的认证已经通过了。  
  贾总是香港人,离异单身,听说这贾总还有个爱好,就是喜欢请漂亮的女人们吃饭。对这个我倒是放心的,那时我怀孕快七个月了,怎么样也不能算做漂亮女人,应该不在被他邀请吃饭的范围之内。  
第6节:贾总谈恋爱    
  贾总谈恋爱  
  贾总刚来,我就有种预感,他在任时间不会很长。办公室里的女人们都不喜欢他的形象,干干瘦瘦的,黑黑的,头上头发不多,还喜欢开着改装的吉普车到处去。咱们心里想:“就这样子了,五十好几了,还硬充西部牛仔干啥呢?”  
  贾总是香港人,离异单身,听说这贾总还有个爱好,就是喜欢请漂亮的女人们吃饭。对这个我倒是放心的,那时我怀孕快七个月了,怎么样也不能算做漂亮女人,应该不在被他邀请吃饭的范围之内。  
  出乎意料,贾总请我周六晚上一起吃晚饭,我答应了,答应的时候颇有点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虽然大腹便便,但还是有点魅力的嘛!周六晚上我早早地到威尼斯西餐厅坐定了,将到约定时间,远远地看到贾总和一个女孩子并肩施施然过来,贾总穿着牛仔小马甲,远看还是挺有点西部牛仔味儿的。  
  他带来的女孩子叫“荔枝”,荔枝只是读音,她到底叫什么,我现在也不知道。他把荔枝介绍给我,荔枝想做报关员,她想知道做报关员的途径。我把我知道的说了一通,让她先去强化一下英语。当时,我想的更多的是:“她是贾总的什么人?”这问题到了饭后告别的时候,他们都没有主动告诉我。这荔枝确实长得像剥了壳的荔枝,水嫩白净,看样子不会超过二十岁。  
  星期一一上班我就打通董事秘书阿咪的电话,问贾总的荔枝是怎么回事?阿咪吃吃地笑,说:“他又带着荔枝出现在你们面前啊?他被调走就是因为和3A车间的工人荔枝搞上了,我们这边众多老总和经理们看他不顺眼。”“把你们不顺眼的推给我们?我们这边也有众多老总经理呢!也看他不顺眼了怎么办?”阿咪只是嘻嘻地笑,“那,到时候再说啰。”  
  和贾总吃过饭的同事们都跑来和我说,贾总有个荔枝,高中没毕业的,贾总到处和人说,她要去上英语课,以后当报关员呢!我为我有这样一个老总感到难为情,他每天的工作只是在我交给他的文件上签名,签名之前问我:“你看过没有?”我说看了,他就大笔一挥,挥完就不见了,开着他的迷彩吉普车和荔枝快活去了。他一走,同事们就笑:“贾总谈恋爱去了。”我觉得贾总确实是在谈恋爱,虽然人家五十好几了,但是谈恋爱的甜蜜还是洋溢在脸上的皱纹之间。  
  阿咪大惊小怪地打了电话来,说:“哎呀,你们贾总拍桌子啦。因为会议中汪总当面指责他为老不尊啦!”放下电话,我知道我最初的预感没有错,我很快就要换老总了。  
  后来,听说贾总给荔枝上了个Boss级人物才上的英语培训班,荔枝跟着班上的“同学”跑了。我们的贾总在不再是贾总之后,开了个港式茶餐厅,不景气,关了;又开了个花场,不景气,关了。至今他还欠某同事五千元,可他不知所踪,我在路上也没有再见到过迷彩吉普车的踪影。  
  那天,高洪对我说,他想租用我一天,租金是六千元,而我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带个手提电脑跟在他旁边就是了,换言之,就是要我当他一天的秘书。  
第7节:倒爷    
  倒爷  
  我惴惴地坐在高洪租来的车子上,奔向G省Y市L镇。  
  那年我24岁,高洪23岁,他瘦瘦高高,斯文白净。我是在一个英语培训班上认识他的,他和每个同学都关系良好。他高中毕业后做着机器零配件的生意,名片上印着“高洪经理”,我知道这样的经理是什么角色,就是那时最流行的倒爷。不过,因为是同学的关系,我帮了他的忙,帮他把从别处贩来的零件卖给我们公司,我对采购部的同事宣称他有自己的零配件加工厂。  
  那天,高洪对我说,他想租用我一天,租金是六千元,而我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带个手提电脑跟在他旁边就是了,换言之,就是要我当他一天的秘书。一天可以挣六千,对我来说是极大的诱惑,而我也相信高洪的能力,他确实能把一些事情折腾成功。但他这次折腾的事情实在太大了——他想倒卖G省Y市L镇一家停产的化工企业所有的设备。  
  一大清早,我和高洪去了一家租车公司租用了一辆丰田轿车,我带了手提电脑,还帮他捧着水壶一样的大哥大。他看上去确实像个老板,而我本来就是个秘书。我们先去了高家载上高洪的妈妈和姐姐,让她们去Y市的旅游景点玩。高洪说,这事要是不成功的话,也不枉开了五小时的车跑那么远,算是拉了家人去旅游,心里有个安慰。  
  L镇的J副镇长带着他的助手接待了我们。一见面,高洪向众人派了名片。我跟在他旁边,和他们一起吃午饭,听他们谈论那些设备的情况,拿出笔记本记了一些其实不用记的东西,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那家化工企业。那些设备是庞然大物,我们在上面爬来爬去地度量了很久,记下了一些数据,然后告诉J镇长说:“我们会传个具体的报价给你们。”J镇长看着我们,态度很诚恳地说:“我们还有个糖厂,也不行了,帮我去看看那里的设备,看有没有人肯投资。”高洪点点头,一行人去了那家糖厂,我和高洪又像模像样地度量了一番,索要了一份设备清单。头顶微秃的J镇长诚心诚意地谢了我们,很真诚地和我们握手告别。  
  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高洪和我,怎么看都是稚嫩青年,J镇长真的相信我们卖得掉那些庞然大物吗?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他是不是在稳住我们?直至我和高洪上了我们租来的轿车,打火离开L镇后,我心里仍然忐忑不安。在景点接回高洪的妈妈和姐姐,继续前行,路上看到警察查车,我想:“完了,捉诈骗分子来了。”高洪停车,镇定自若地把证件给警察看了,警察挥手让我们离开,我才吁了口气。  
  三个多月后,我已经对高洪那六千元租金死心了。有一天,他却将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在了我的面前。他不再做零配件的生意,和我们公司没有了业务联系。几年之后接到他一个电话说在广州做珠宝生意,后来再不曾有过他的消息。  
  我经常把这件事情当故事讲给别人听,此后,我也开始在生活中寻找商机,却始终不曾有如他这般倒卖庞然大物之气魄,看来,确实是没有谁能随随便便成功的。  
  隔着烛光看他,他比白天更加英俊。在这个流淌着钢琴声的西餐厅里,我们面对面地烛光晚餐,但我们不是一对恋人。  
第8节:他是一个SALES    
  他是一个SALES  
  隔着烛光看他,他比白天更加英俊。在这个流淌着钢琴声的西餐厅里,我们面对面地烛光晚餐,但我们不是一对恋人。我还不能确定他是我的什么人,准确一点说,他将来可能是我所在公司的设备供应商的工作人员,但现在还不是。因为,我们公司会在四个待选的设备供应商里挑出一个最为质优价廉的。陆阳属于D公司,是D公司的销售人员。  
  本来,我是不应该答应他的邀请的,但是,当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伸出右手臂,用“嗨,希特勒”的姿势和我打招呼的时候,这个大男孩的阳光触动了我。我在会客室接受他递交的材料,也接受了他晚餐的邀请。  
  餐厅服务员在我面前摆了各式刀叉调羹,然后站在我们旁边。晚餐有点拘谨,这个西餐厅太正式了,我总觉得站在我旁边的服务员在等着看我的洋相。所以,等上菜的时候,我把那个服务员叫了过来,微笑着对她说:“你站到那边去,站远一点。我怕我切牛排时刀子不小心脱手了。”服务员惶惑着走开了,她好像没听懂我的话,陆阳笑起来说:“你真有趣。”  
  饭后,陆阳提议去游乐场玩,他的这个提议颇出人意外,他以为我是孩子吗?但是,我对于别人出钱的安排从来不会表示异议,我充分地享受了他为我安排的节目。我在游乐场的电子游戏机前玩够了模拟滑雪,还在投币游艺机上赢了几个毛茸茸的玩具。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陆阳终于说出了他的真正目的:“二二啊,你要是有了其他几家供应商的报价,说给我听,好吗?”  
  我点了点头。想到他只是为了探得人家的价格而请我吃饭,这让我有点伤感。在后来的几天里,我整理了ABC三家公司的报价单,打算复印给他。后来我犹豫了,觉得这样子为他冒险、为他丧失多年来的职业道德有悖于我的原则,而且,他还不是我的什么人,只是长得帅一点而已,我有必要为他牺牲这么多么?于是,我只是打了个电话给他,约略讲了一下ABCD四家公司的差异,这是在职业道德允许范围之内的。我知道他想知道得更多更细,这样,可以在每一项细目上精打细算来取得竞争优势。陆阳在电话里暗示我,我当做听不懂。  
  下班了,我在我独居的房子里煮面条,门铃响了,陆阳微笑着站在门口。“可以来吃一口饭不?”他笑得真好看,我鬼使神差地开了门,请他吃我煮的面条,然后坐在客厅里聊天。突然他揉着眼睛道:“我眼里进了灰,你帮我吹一下好么?”我怔了一下,我还是帮他吹灰了,准确地说,我用舌头舔了他的眼睛。这个过程让我耳红心跳,紧张得撞掉了他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在我蹲下来收拾文件的时候,烛光晚餐后的那种伤感又袭上心头。  
  后来,我很客气地送走了他,站在阳台上看他在街的拐角处消失,我心里有种淡淡的失落。  
  上班车上,同事们昏昏欲睡。七座的丰田小霸王,共三排座位,连司机在内同车共六人。司机按照固定的路线,在不同的地点把他们接上车。  
第9节:一车子沉默    
  一车子沉默  
  上班车上,同事们昏昏欲睡。七座的丰田小霸王,共三排座位,连司机在内同车共六人。司机按照固定的路线,在不同的地点把他们接上车。  
  如果这车上的位置由我来安排的话,我觉得第一个上车的人应该坐到第三排最里面的位置去,第二个上车的人就坐在他旁边,依次类推。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知晓这个道理,为后面上车的人提供方便,也可以节省车子的停顿时间。  
  第一个上车的人叫做邦叔,他是总务部的部长。三年前,启用丰田小霸王接送人以后,邦叔第一时间占据了驾驶座后面的位置,我称之为第二排第一座。听司机说,这个位置是给车上最重要的人坐的。因为假如撞车,司机总是会本能地避开自己所在的位置,所以,驾座后面的位置是最安全的。所以,邦叔一上车就安心地睡觉,直到车子到达公司。  
  第二个上车的人叫阿明,他是品质部的经理。他第一次上车坐在第三排第一座,后来就一直坐在那个位置。我曾经暗示他可以坐在邦叔的旁边,但是他仍然坚持一个人先占据一排位置——在别的同事还没有上车之前。由此看来,人和人是不愿意靠得太近的,在环境允许的情况下,他们更愿意独自一个人坐。说人是一种群居动物,那是非常错误的。  
  第三个上车的是我。我在车上的位置是固定的。我总是坐在车头位置。三年以来,我一成不变地坐在这个位置。按照驾驶座后面邦叔的位置最安全的说法,万一出车祸,我这个位置首当其冲,是这部车上最危险的地方。我曾经试着坐在邦叔的旁边,但是,我和沉睡的邦叔挨得太近,我也会打瞌睡。我们身体上的每个关节都在做着礼貌的防备,以免不小心碰到彼此。我坐在那儿,连呼吸也觉得别扭,只好冒着生命危险依旧坐回车头来。  
  第四个上车的叫阿妹,是工程部的经理。她坐在阿明的旁边。有一次,阿明因为某事而迟于阿妹上车,他开了车门,等阿妹下车,然后他坐回他原来的位置,阿妹再上车。车子开动,车上的格局还和之前的每个清晨一模一样。  
  第五个上车的是阿妹的老乡阿莲,阿莲是阿妹的助手。她本来是不够级别坐在这辆车子上的,但是因为阿妹“罩”着阿莲,何况车上有位置空着,我们也就默认了她的存在。她在车上是有点尴尬的,因为尴尬,起初,她总是竭力想打破一点沉默来表现她的自然。她总是把声音压得低低地和阿妹说话,她们用客家话交谈,除了她们俩,我们都听不懂。  
  终于有一天,沉默的邦叔开了口:“你们俩不要用家乡话交谈好不好?我们都听不懂,这很不礼貌。”于是,阿妹和阿莲改用了普通话交谈,并且努力口齿清晰,但是,她们交谈的次数日渐减少,最后趋于沉默。  
  一车子沉默早出晚归。我几乎不曾扭过头去看身后的他们。大家沉默的样子是多么相似啊,说“沉默”似乎有点深刻,浅显一点说,大家都是在打瞌睡。我知道他们打瞌睡的时候,还得顾住自己的身体一定要囿于自己的座位之内,不要碰到别人的身体。  
  我用最不经意的最不为人察觉的方式扫视了一遍同桌子吃饭的人,我发现,最英俊、最有气质的是我的老总伦先生。    
第10节:友谊聚会    
  友谊聚会  
  我用最不经意的最不为人察觉的方式扫视了一遍同桌子吃饭的人,我发现,最英俊最有气质的是我的老总伦先生。当然,我也发现这桌子上其他老总的秘书也在做着和我同样的动作,我还相信她们得出的结论和我一样。  
  我们共同的结论让我颇为自豪。这个聚会不同于和客户谈生意,也不同于和官方人物周旋,这只是个集团内部的联谊活动,每个月举办一次,地点就是在集团文娱中心的多功能厅。  
  我第一次接到这种聚会通知的时候颇为诧异,以为是什么鸿门宴,于是我想为我的老总伦先生搜集点资料。我动用了我在集团内的关系,打听到,举办这样的联谊活动是董事长的意思。他认为,偌大的集团里面,每个经理和经理之间都不是很熟,都不太了解。他觉得定期把分散在各处的公司经理集中在一起吃餐饭是加强了解、增进感情的最好方法。他还特别说明,老总必须带秘书前往。  
  第一次参加聚会的时候,伦先生和我都有点紧张。我特意问了伦先生,他是穿便服还是西装,他沉吟了一下,说穿便服。我站在我的衣柜前,绞尽脑汁才搭配了一套我认为恰到好处的休闲服。在途中,伦先生不经意地问我:“你说,他们会聊些什么呢?”  
  其实,他们什么也没有聊。第一次聚会采用的是中餐大圆桌的形式,大家就着汤汤水水吃饱喝足后各自走了。我发现他们谈了一些天气和旅游地之外,再无涉及其他的话题。而我们做秘书的,彼此打量着穿着,脸上总是保持着微笑,间隔坐在各位老总中间,在旅游谈话的间隙中谈及一下彼此的家乡。第二次聚会,就开始采用自助餐形式了,环境优雅,灯光柔和,还可以即兴卡拉OK一番,人与人可以自由组合交谈。这应该是董事长的初衷,让大家来增进感情培养友谊,最终达至亲如兄弟姐妹。  
  大家都K了歌,有一个声线酷似张学友的老总,唱了不下十首。每次聚会似乎都是听他唱歌,而其他的老总和秘书们,各自坐在点着蜡烛的小圆桌旁,吃掉一点东西,看准时间离开。我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但是,在这个以交谈为目的而举办的聚会中,我的脑子里闪过千百个话题,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对话的人,包括我的老总。有一次抬头,碰到伦先生的目光,他指着台上K歌的那个人说:“他那个位置,以前我坐过。”我知道他说的不是K歌台上的高脚凳。  
  半年之后,这个聚会取消了。我们不用再穿着休闲服,装着很休闲的样子去联络友谊。有一次,和“K歌王”的秘书通电话,谈完工作,她说起我的老总,她说:“你的老总挺帅的。”我回答她:“你的老总歌唱得很好听。”然后我们一起沉默了一会儿,这时我感觉,我和她之间还是有点友谊的。  
  茶水间是公司里谣言和诽闻的制造地,同事们端着杯子在那儿泡茶冲咖啡,会待上三五分钟时间。在这三五分钟里,两同事若偶然一起在茶水间,特别是女人,非得闲话人家几句不可,议议某某今天的裙子或鞋子之类。  
第11节:雾蒙蒙的眼睛    
  雾蒙蒙的眼睛  
  我一迈进办公室的大门,他们就停止了说话。他们本来是围在阿兰的办公格子边上叽叽喳喳的,我一出现他们就噤声了。他们在说什么呢?我承认我有强烈的好奇心,整个办公室都可以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偏偏我不能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了盘子坐到阿兰的身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早上你们在聊什么?看见我就不作声了?”阿兰停住吃饭,呆呆地看着我。我又逼问了一句:“上个月你做错的那件事让别人吃了死猫,你是不是想翻出来再核对一下啊?”阿兰慌张地摇摇头,说:“一会儿吃完饭,上茶水间我告诉你。”看来,威逼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茶水间是公司里谣言和诽闻的制造地,同事们端着杯子在那儿泡茶冲咖啡,会待上三五分钟时间。在这三五分钟里,两同事若偶然一起在茶水间,特别是女人,非得闲话人家几句不可,议议某某今天的裙子或鞋子之类。我吃了饭,马上跑到茶水间泡绿茶,把茶叶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茶味都快没了,阿兰才慢吞吞地走进来。“我说了你不要发火啊。”阿兰惴惴地看着我,完了,这件事肯定和我有关,我的直觉百分百正确。  
  那个地方叫龙溪,有很多可供出租的房子,也就是说,住那儿的人几乎都是租客。阿兰说,在上个星期天,她看到我的男朋友和他的属下文员清清搂抱着从那儿出来。“你看清楚了没有?”我很冷静地问她,她很肯定地点点头。  
  我的男朋友是我的同事,他是个帅哥,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上用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盯着天空,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眼神里似乎蕴涵了众多意味。于是,他就成了我的男朋友,成了我男朋友之后我才知道,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除了雾蒙蒙之外别无他物,是我自己的感觉欺骗了我自己,但是,和他走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有点自豪感的,因为他是帅哥,而且,他至少还会画电子线路图。  
  我居然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知道我和他之间已经结束了,这让我无法接受。虽然我一直有结束的打算,但是,我没有开口,他怎么就和别的女人出双入对了呢?我受伤害了,你们知道我受到什么伤害了么?  
  第二天早上我跑去他们的部门转了一圈,我的男朋友和他的属下文员清清都看了我一下,然后都低下头。我走到清清面前,笑着问她:“清清你住在龙溪吧,上个星期天有人看到你从那儿出来哦。”清清的脸一下子白了,而我的男朋友定睛看了我一会儿,又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盯着窗外的天空。  
  当天下午清清就辞了职,我的男朋友不久之后也辞职离开。他一直没有和我说什么,没有说明也没有辩解,他去财务部领工资单的时候,经过我身边,用他那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了我最后一眼——他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人,觉得这地儿再不能待了,就不待了。  
  那一年,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凌厉,或者是冷酷。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善良。  
  伦总告诉我,吃西餐,不要管那些刀刀叉叉怎么用,如果手是干净的,那就直接用手抓起来吃好了。    
第12节:他来自美国    
  他来自美国  
  伦总告诉我,吃西餐,不要管那些刀刀叉叉怎么用,如果手是干净的,那就直接用手抓起来吃好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麦当劳,当然没有刀叉可用,只能用手将食物送进嘴里。  
  其实,我们在上班时间坐在麦当劳讨论刀叉问题非我们所愿。我们本来是去一个供应商的公司,想和他们把设备的单价确定下来,这样就可以开展后期的工作了。在我和伦总出门之前,我电话董事长的秘书告诉她我们今天的行程。因为,董事长总会突然找伦总,所以,伦总每次出去公干,我务必要在董事长的秘书那里备个案。可是,在半路上,我们接到了董事的秘书的电话,她说:“董事长认为那些设备价格还待重新确定。”我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可伦总还在旁迷惑不解。  
  我见过几次伦总迷惑不解的表情。他刚来的时候,我告诉他,卖废旧边角料的钱都是不用入账的。他迷惑不解地反问我:“为什么不入账?”我说,这一个月三万多的钱一部分请办公室人员吃饭啦,他又迷惑不解地问:“那另一部分呢?”我不能再多说话,再多说,就牵扯出太多历史问题了,我把那笔钱交到财务那里过了明路,还为这笔多出来的钱写了一份自圆其说的解释。  
  之后,在大规模更换设备的问题上,他做了大量的考查、比较核实的工作,确定了他认为最合适的设备供应商,向董事会提交了详尽的资料,把应该签的名都签到了。那个中标的设备供应商很是“受宠若惊”,一再向我表示说,还没有请伦总吃餐饭呢。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我觉得他们给个百分之三的回扣,就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了。我暗示了一下伦总关于折扣点的问题,他又一脸迷惑不解的表情。我对他有点失望,并暗暗好笑,他真的是一只黄皮白芯的香蕉啊!  
  伦总其实并不笨,他在路上对我说,这样的话,那是不是还可以压一下他们的价格?我笑了笑,然后就听到手机响了,然后,我们就被堵在了麦当劳。我们不能自己去设备供应商那里了,其实,在从办公室出来之前我应该想深一层:“我们这么急着去签合同在别人看起来是不是太不正常了?”这就像吃一个规矩森严的西餐,大家都在用着刀刀叉叉,你却直接将牛排放在嘴里咬了,不管你的手洗得多么干净,人家还是接受不了这种做派。  
  在我们回办公室的路上,伦总没有再说设备的事情,他说了一段自己在美国的生活。他参加过海湾战争,每天只能分到一桶五加仑的矿泉水,包括饮用和洗澡。他说:“从早上开始,我就会为这一桶水的进度打算,到晚上洗澡的时候,还能用它擦遍全身。”他说这话的时候,颇有点洋洋得意状。  
  如果你请我吃饭,最好请我点菜。虽然我知道客随主便的规矩,但是,看人家吭哧吭哧点不出菜来,我就会心急。    
第13节:我的点菜史    
  我的点菜史  
  如果你请我吃饭,最好请我点菜。虽然我知道客随主便的规矩,但是,看人家吭哧吭哧点不出菜来,我就会心急。假如去一个新的酒楼,点菜的偏是个生手,我就愈发着急了,恨不得一把抢过菜单来,示范一下在陌生的酒楼点菜的招数。我点菜的机会太多了,便以为自己是行家里手,意欲掌握饭桌上的话语权。  
  以上文字我只是想说明一下,点菜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曾经有集团内一位港籍经理请一班同事吃饭,他客气地请我点菜,我就点了我认为最适合他身份、地位、经济能力的一桌子菜,等我点完,再看他,他脸色有稍许不对头,我心里便有点鄙薄之意。我想,我应该是个势利的人,势利得一拿起电话,没等到对方说话,一听到呼吸就知道对方是哪根葱。所以,港籍经理在饭桌上那稍纵即逝的脸色,传达到我的眼睛里,便有了如下解释:“请你们内地的同事吃饭,要这么隆重么?”那是几年前,港籍人士总是在我们面前抱着一种很明显的优越感。我在餐厅领班的大力介绍下,为每人加多了一份鲍汁灵芝菇,那菜不是很贵,但也不便宜,我只是想再看看港籍经理的表情。我看到他忍了。  
  在中银大厦的三十三楼,一个体态富态的女老板请我的老总吃饭,她是通过我请老总吃饭的,所以,我也是被请的人。席上还有她公司里几个和业务有关的人,在那一桌子人里面,最适合点菜的人还是我。来之前我就知道,她想赞助我们公司的旅游名额,而我正想免费出游。所以,我不想让她以为,旅游费用和这餐饭的费用加起来是笔巨额数目。商人的付出,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我需要在她预算好了的得到和付出之间保持平衡。所以,我在点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公司和我们公司的业务金额、她们应该有的利润,以及这餐饭和游游费用在利润中所占的比例。从饭桌旁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整个城市,而这里的菜价,几乎也算是“会当凌绝顶”了。  
  我不能表现出太多的停顿和算计,我看着餐牌点着有特色但价位相对适中的菜,加入一个价高一点的以提升档次,最后说,青菜还是要吃的,当然,中银三十三楼,青菜也超过四十元。我点菜的时候有点紧张,生怕自己心算加总出错。饭后在电梯里,胖胖的女老板对我露出会心的微笑,我就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可以省下一笔旅游费用了。  
  经常这样点菜会有心理压力的,所以,一般的饭局,我总是把人带去相熟的酒楼。我和酒楼的部长很熟,我在那儿不用点菜。我和她约好了,按照埋单人物的不同,制定相应的菜单。竖食指,供应商请吃饭;点点中指,我们公司请人吃饭。我弯弯无名指,是同事朋友请吃饭。勾勾小指,是我请吃饭,我请吃饭就需要点菜了,不然太没诚意了。  
  我经常检讨一下自己的促狭,但我并不想予以纠正,我检讨是让自己知道,我是个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您可以很放心地请我吃饭,我一定会顾着您的钱包,除非,您得罪了我,或者,您天生地让我看着不顺眼。  
  这么多年来,我只是惴惴地专注于做一个好人,我总是以为人与人之间刻意表示的温情有点虚假,我一直没有学会感激。    
第14节:一直没有学会感激    
  一直没有学会感激  
  曹总是我的第一任老总,刚做我老总的时候,六十几岁,他是个好人。当然,我那时年轻又浅薄,对好人和坏人的定义,通常只取决于他人对我的好坏。我爷爷从小教育我说,只要自己是个好人,那么遇到的也都会是好人,简称“好人相逢”。于是,我努力地做个好人,面带微笑,从不和他人计较,乐于助人。于是,我真的得到了一个“好人”的称号。  
  曹总经常称赞我说:“安妮她真是个好女孩子,从来都是没有脾气的。”其实,我是有脾气的,只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可以让我发脾气的人。人微言轻,我找谁发脾气呢?  
  我不得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而且还是个好学上进的女青年。我一直在曹总的眼皮底下上着各种各样的培训课程。曹总是物理老师出身,对于属下的好学很是支持,他给了我一个专职司机专门接我晚上的上课下课,并由公司支付司机的加班费。我在同事们妒嫉的眼神中完成了我的学业。每一次都不敢考得不好,心里想着,得了人家的好处,总得有个交代,哪怕只是分数比人家高了几分。其实曹总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分数,我只是惴惴地默默地讨着人家的好。  
  有一晚,我去探望一个朋友,曹总恰好也要去那儿。他对我说,我见完朋友可以跟他的车一起回来,并说好了等车的地方。我告别朋友后就打了个出租车到约定地点,曹总正坐在车子里,他看着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一上车,他就板着脸问我:“打的多少钱?”我说八元,他又问,“那地方多远?”我说三公里不到。他很认真地对我说:“你可以花五毛钱给我打个电话,让司机开过去接你一下,就可以省下七元五毛钱。你不会算吗?”我一时语塞。我当然不可能有让我的老板过去接我的想法,就为了省下七块五毛钱。我没有去想他是在帮我省钱,反而,他的商人算法让我汗毛凛凛。  
  我供楼买房子,但是钱不够,曹总说公司作为福利可以借我两万元,然后在工资里逐月扣除。但他在签借条给我的时候,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通,认为我作为一个小女孩子,居然不和老人家商量,就自作主张挑定地方付了定金。他不满意我那房子所在的地段。几年后,我把房子贱价卖了出去,事实证明他说的是对的。我还记得他当时与我说话的眼神,他说:“万事找老人家商量一下,没有错的。”  
  曹总因故离开了我们公司几年,后来又回来做了两年我的老总。那年曹总参加了我的婚礼,在婚礼上,新郎的身边长长地站了一排他的亲朋好友,而我的身边,却只有我妹妹孤零零地站着,我到曹总那一桌敬酒的时候,他端着酒握着我的手说:“你以为我们公司没有女孩子吗?我们公司的女孩子全站上去比他们那排长。”  
  我怔住了,我又犯了与多年前同样的错误,在人生的重大问题上没有和老人家商量,比如买房子,比如操办婚礼。  
  这么多年来,我只是惴惴地专注于做一个好人,我总是以为人与人之间刻意表示的温情有点虚假,我一直没有学会感激。  
  曹总退休已多年,我一直想打个电话对他说谢谢,但是,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打。  
  朋友的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想着在学校的时候一个个拼了命似的去考研,而时过境迁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15节:读研名额    
  读研名额  
  总公司来了一份文件,要求推荐一名年轻有为的中高层领导去读管理学硕士研究生。这是我不能做主提建议的事儿,我只管把文件交老总看过,他定了人以后我再整理好报名表发到总公司就可以了。  
  老总看了文件,抬头笑眯眯的,很和蔼地说:“你觉得谁合适啊?”一句话把我问懵了,涉及中高层领导切身利益的事情,我自然不便多嘴,只好笑笑敷衍了过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我就在想,会是谁去呢?既然总公司要花钱送人去上学,肯定学成归来是要重用的。我在脑子里把现在公司的中高层领导过了一遍,最突出的是分管业务的刘副总,年轻有为,又是老总的亲信,老总肯定会想推荐他去,但是不便开口。其他还有谁?分管行政的马副总群众基础很好,但是和老总不太对劲,据说总公司考虑过将现在的老总换下来,由马副总接任,这样的竞争对手,老总是绝对不想把好处留给他的。但是如果民主表决,就很难讲了,因为马副总人缘好。总公司的文件上只是说“各下属分公司推荐一名”,没有具体说明怎么推荐,这种情况下老总肯定是先有了大致的结果,再决定采取什么形式来操作这件事情。因此基于上面我自己对公司谁会去学习的初步判断,我想老总肯定会流露出推荐刘副总去的意思,然后几个高层领导通通气就可以了。而我要做的就是等着老总告诉我结果,然后整理相关的报名资料。  
  在做完上述判断之后,我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第二天一上班,老总通知要开行政会,专门讨论推荐读研的问题。我对老总的这一举动有些不太理解,而去了之后老总的开场白更是令我大跌眼镜。他在简单传达了文件精神要求大家畅所欲言之后,沉吟了一会儿说:“我看马副总合适,分管行政,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这次又是推荐去读管理专业的研究生,专业对口嘛。再说马副总是我们公司高层中最年轻的一个,工作有魄力,成绩显著,也符合‘年轻有为’的标准嘛。”  
  老总既然这么说了,大家也都心领神会,随后的讨论简直是一边倒,唯一有异议的是马副总本人,一再推辞,但那也许只是谦让吧,最终对大局也没有影响。会议开得很成功,很快就形成了决议。而我对老总在会上的态度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几天后,整个公司都知道马副总要去读研了,对于这样一件和大家切身利益原本关系不大的事情,背后的议论却很多。而马副总一连几天没有笑脸,我心里的疑团也就越来越大。直到某天和一个混迹职场的朋友喝茶,谈及此事,我说出了我的疑问,她很惊讶地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嫩啊?这还不明摆着,读研不是什么好事,全日制的,三年不在公司,等你回来公司人员变了,情况也不同了,等于是个新手。一张硕士研究生文凭有什么用?在职研究生不是一样可以拿毕业证书申请学位?”  
  朋友的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想着在学校的时候一个个拼了命似的去考研,而时过境迁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在会客室贴了张警示,上书“此处仅供待客之用”,我以为我们的员工都和我一般聪明,会领会我的言外之意。  
第16节:会客室的沙发    
  会客室的沙发  
  清洁工郝姨她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了好一阵子,我正在忙,她不开口说话,我便没有搭理她,任由她在我桌子旁转来转去。郝姨经常有一些不明白的事情或她认为不公平的事情要我来解释给她听,比如加班费,比如工作分配不均等事情,但平时都是急急地来,急急地走,这次怎么吞吞吐吐地难以启齿似的?  
  “郝姨你有什么事么?”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她一句。她看着我,迟迟疑疑地问我忙完了没有,我说:“你有事先说啦,我还要忙呢。”郝姨神神秘秘地附耳过来说:“宿舍那边,会客室那沙发上面,这几天总是有脏东西。”“脏东西你清洁一下就行了,有什么奇怪。”我顺口说道,说完,我突然领会过来,脸刷地红了。郝姨她真是个好人,她在我身边磨蹭了半天,就是为了营造一个利于我理解语言的环境。  
  郝姨说,这些天早上她来打扫的时候,总是发现沙发上的污迹,一天两天便算了,要是这样长久下去,不知会出什么事呢,郝姨的脸涨得通红,仿佛这个世界已经不可救药了。  
  我和郝姨决定自己解决这件事情。基于公司宿舍管理制度,会客室的门是不能关的,不然有外来的访客,就没地儿待了。宿舍里,男的住在三楼,女的住在四楼,男女要一起活动,只能在公共活动室看电视打乒乓看图书,公司只为这些健康的活动提供场地,而那些“不健康”的活动是不允许的,但是,现在居然有人另辟蹊径了。这让我很好笑地想起《侏罗纪公园》的一句台词:“生命自有出路!”而我,是个扼杀生命的管理人员。  
  我在会客室贴了张警示,上书“此处仅供待客之用”,我以为我们的员工都和我一般聪明,会领会我的言外之意,但是根据郝姨的报告来看,警示书并未发生效用。我和郝姨开始使用排除法,由郝姨深入宿舍群众中,把入住宿舍并有谈恋爱迹象的人员名单列了出来,列了出来后,我有点茫然,难道我要一一和他们谈做爱的地点问题?  
  我没有找恋人们谈话。但是,我还是采取了措施,在晚上十一点之后把会客室的门上锁,早上打开。但是,过了两天,锁坏了。看来,我这种扼杀生命的行为是不可取的,锁坏了之后,我再没有要求会客室上锁。但是,我必须对郝姨有个交代,我不能让郝姨一直处在会客室沙发的阴影中,郝姨那焦急的神情,让我感觉到道德的压力。  
  郝姨终于向我爆料说,品管部组长阿红和司机小黄最有嫌疑。我提请辞退了他们两个,辞退员工之前我向老总做了简短汇报,我说,要严肃宿舍管理制度,所以,不得不。老总沉吟了一下,签了字。  
  沙发事件之后,我总觉得自己道貌岸然得不像自己了,不苟言笑了好久。后来,也就慢慢淡忘了。  
  我,包括我的同事们,我们虽然有无数的理由怀疑骆总有二奶,但是,我们确实不曾目睹过,所以,骆总他一直是个好男人。    
第17节:好男人骆总    
  好男人骆总  
  每个星期五下午,我都会接到骆总太太的电话,她在客套寒喧一番之后,很委婉地问我骆总有没有订票回香港。根据公司规定,港籍工作人员可以在周五的下午四点以后回香港,一般来说,骆总回香港的票总是我去订的。虽则如此,我仍不明白,为什么骆太太总是先把电话打给我,而不是直接打给她的老公——我的老总骆先生。  
  我不得不和骆总交流一下关于骆太太的电话问题,因为我连续三个星期答复她说:“我还没有接到骆总的指示。”骆太太明显不满意我这模棱两可的答复,而我也觉得,我总是用这个理由来客套对她有点残忍。我见过骆太太几次,她是那么“真心诚意”地想和我做朋友,还送了我名贵香水,还和我推心置腹地诉苦,说看住一个在大陆工作的老公是多么地不易。  
  但是,我很明白自己的立场,我首先是我老总的秘书,然后才是骆太太的朋友。所以,当骆总心照不宣地对我说:“以后咱们主动地打电话给骆太太好了。”我就明白骆总的意思了。每逢星期五中午午饭后,我就拨通骆太太香港家里的电话,和她聊上一会儿天,然后说说我们公司最近忙的是什么,最后才说骆总回或不回香港。  
  骆总回香港的次数少,不回的次数多。我告诉骆太太骆总不回香港的原因是公司里有事,约了客户或者生产很紧张,总之,骆总在骆太太的印象中,是个为了家人拼命工作的好男人。其实我并不知道骆总每个周末在干什么,他偶尔会回一下办公室。他回办公室的情况是我通过保安了解到的,虽然在我看来,骆总有时候并没有周末去办公室转一下的必要,但我很能理解他的那种心情:自欺欺人!因为,我总是在国际长话清单上看到骆总在周末用办公室的电话打电话给骆太太。  
  骆总要我订酒店给他的太太和两个女儿入住。我知道骆总在大陆是有房子的,我们还曾经去过他的房子,并想在他的房子里找出女人的痕迹来。我相信骆总他具有反侦察的能力,他坦然地面对我们暧昧的微笑,说,你们找不到什么的。我们果然也找不到什么暧昧的痕迹。骆总他对我说:“骆太太一直以为我住在公司的高级职员宿舍,那里不能招待家属,所以要住酒店,明白不?”我点点头,其实我很不明白,为什么骆总要对骆太太隐瞒一间如此坦荡的房子。  
  周末我陪骆太太四处看景点,途中,骆太太又给我讲香港人在大陆包二奶的故事,这些故事在报纸上看过许多,可我还是对此话题保持高昂的兴趣。等到她把话题转到骆总,我很严肃地告诉她说:“骆总他是个好男人,我们全体同事还没有在他身边发现过除了骆太之外的第二个女人。”  
  我,包括我的同事们,我们虽然有无数的理由怀疑骆总有二奶,但是,我们确实不曾目睹过,所以,骆总他一直是个好男人。  
  要是你想当老板,建议你先去做一下采购员;要是你做了采购员,而找不出现有体制的漏洞,那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采购员;一个不会寻找体制漏洞的采购员将来绝不会是一个精明的老板。  
第18节:让采购员们都没得玩    
  让采购员们都没得玩  
  要是你想当老板,建议你先去做一下采购员;要是你做了采购员,而找不出现有体制的漏洞,那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采购员;一个不会寻找体制漏洞的采购员将来绝不会是一个精明的老板。  
  阿辉他是个普通的采购员,在集团公司工作四年之后辞职,辞职是被迫的,因为他被怀疑贪污。他走的时候没有喊冤,他说,作为一个采购员,没有理由不被怀疑贪污的,当那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的时候,那就是你该离开的时候了,把机会留给下一任同事。  
  阿辉很快在深圳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我们都知道他的第一桶金来自哪儿,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每年都有做采购和做业务的同事出去自己办公司,还留在办公室的同事们,都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目标。大家,包括我们的高层都很清楚,到底是谁给了谁机会,但是,没有谁能够去弥补体制的漏洞。  
  其实,我们都想坐到体制的漏洞里去,但是,一些人坐在离漏洞比较远的地方,他们都觉得必须采取有效措施来遏止贪污。于是我们经常开会,每开一次会,每张采购单上的签名都会增加一个。可是,采购员们还是前仆后继地去开创自己的事业,看来,只用增加签名的方式来扼杀贪污是不可能的。  
  阿辉经常打电话来show他的娇妻美眷香车宝马,顺带说起以往带着工程师们到处看厂的风光。他还得出结论说,要是自己没有做过采购员,就不会有发现,也就不会有改进。阿辉无疑是聪明的,当别人的问题成为他自己的问题的时候,他就采取了纠正措施。他神秘地说,若我有一天做了老板,他才将他的经验传授给我。他说:“我不能断了我后任们的财路啊!”  
  阿辉的意思是说,在我们增加签名的方式之外,他有了更好的措施来防止贪污。但是他不能说给我听,因为我一旦建议公司采取措施的话,采购员们就没得玩了。“有得玩才是一家大公司欣欣向荣的景象嘛!”阿辉的语气幸灾乐祸。  
  前两年,和我们公司合作的名噪一时的AD公司说倒就倒了,他们的采购员们作鸟兽散,其中的一个采购员前两天刚从我的手里取走了一只名牌手机。我们的目的是想让他催他们的财务部门尽快将货款付给我们。说难听点,临死,还让AD公司的采购员玩了一把。  
  我和老总去SY集团谈业务,他们的采购员们把我们晾在会议室里大半天,最后说,没有空啊,请你们以后再来。我和老总深知我们的前续工作没有做好,那时,我真想建议老总重金买下阿辉的独门秘方并弄个管理顾问公司推广之,让所有的采购员们都没得玩才好。  
  但是,就算阿辉那几招能行,适用于他小公司的招数放到大公司,也能行么?大公司的采购员们太厉害了,他们总是有得玩,真让我气难平啊!  
  如果那选择优劣明显,就没有问题了,但是,如果两种选择旗鼓相当,选择就成了心事,成了烦恼,成了睡不着觉的理由。  
第19节:SWOT分析法    
  SWOT分析法  
  同事小钟好不容易爬到部门主管的位置,正想喘口气,没想到又面临人生的选择。  
  如果那选择优劣明显,就没有问题了,但是,如果两种选择旗鼓相当,选择就成了心事,成了烦恼,成了睡不着觉的理由。  
  小钟有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了,他来找我,说请我去吃宵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话有点言重,但是,小钟请我吃宵夜,绝对不可能没事。小钟是个喜欢听取别人意见的人,分析问题总是要罗列个一二三四项,做个决定也会来个甲乙丙丁,他来找我,我就是他的一二三四项的任一项,却不知能不能成为他的甲乙丙丁之一。  
  小钟在两杯啤酒下肚后,说他是研究生,我点点头;他说他在电大兼职,我又点点头;他说他的命运现在面临转折点,电大请他做正式的老师,他需要做出决策。这次我不点头了,小钟是关键部门的关键人员,如果他走了,后果有点严重,而我,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能替代他的人。我的第一反应是:不能怂恿他走。  
  趁他有几分酒意,我说我有一种比较方法,可以让他知道哪个选择是正确的。学理科的他对我的建议很感兴趣。于是我找来一张白纸,假设他选择当电大专职老师,我采用了SWOT分析法:优势、劣势、机会、威胁。也就是说。罗列两种选择的优势、劣势、机会和威胁。  
  优势:有两个假期,工作和收入稳定,没有多大压力,通过努力可以成为管理专家并赚取外快,对以后孩子的教育有好处,有一大堆学生可以作为社会资源加以利用,有桃李满天下的成就感。  
  劣势:相比商界来说,工作相对枯燥,永远不可能像李嘉诚那样富有,接触人的层面小。  
  机会:相比于同事,因年轻后进,机会小;相比于外界,机会更小。  
  威胁:几乎没有。  
  结论:若以温饱小康为目标,可选择做老师;若要富可敌“诚”,绝不可做老师。  
  小钟听了我的分析,看着后面的“机会”和“威胁”那两项,说:“那两项几乎没有?”我说:“是啊,你说人生要是没有了机会和威胁,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他把满满一杯啤酒喝下肚,道:“人生要是没有了机会和威胁,那是真的没有意思。我还是需要在机会和威胁中寻求成就感的嘛,谁说我不可能是李嘉诚第二?”  
  小钟决定不走了。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惴惴地,还有没有第二人给他做这种SWOT分析法呢?要是人家分析的结果与我的结果相悖,我不就惨了?阿门!  
  海伦养了一条咬自己的狗。不久,珊儿被调离了业务部。海伦说,她是聪明,但就是缺了点什么,所以她的聪明让人看着害怕。    
第20节:她到底缺少了点什么    
  她到底缺少了点什么  
  珊儿这女孩子特别能干,每天风风火火跑上跑下,对本部门的事情,事无巨细,无不知晓。所以同事们找业务部沟通的时候,总喜欢找珊儿,找到她可以节省很多时间,而得到的回复也是最正确的。  
  海伦是珊儿的头头,她觉得珊儿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现在这么能干,海伦也为部门中有珊儿这样的职员而自豪。但是,海伦认为,珊儿再怎么能干,也是老太太放到宝玉房中的袭人,怎么都不可能成为正室的。海伦从来不认为珊儿有取代她的野心,她总是觉得珊儿缺少了一点什么,虽然珊儿看上去是那么聪明。  
  珊儿经常向海伦讲述一些家里烦心的事情,比如家里父母生病了,哥哥不争气,做什么生意都亏。海伦听多了,便会给珊儿一些经济上的帮助,包括宽容她在工作中的小小违规。后来,海伦发现一些小客户的订单不见了,去问珊儿,珊儿说,我外发出去了,最近我妈的病又加重了,我需要钱。这些客户在我们这儿,我们并没有多少利润,但发到那些小厂子,就可以赚差价了。海伦并不这样认为,小客户积少成多,就算利润不大,但可以拉低生产成本。海伦有点生珊儿的气,但是想到珊儿经常诉说的家庭惨况,海伦有点心软。海伦想,自己是部门的头,属下居然利用自己的同情心公然违规,这有点过分了。她对珊儿说:“下不为例!”  
  这个月报表上显示出来有小客户的流失,我奉老总之命去找海伦。海伦说,是因为我们公司的单价太高所以人家走单了。我说:“你有如此能干的手下珊儿,还怕没订单么?”海伦苦笑了一下,说:“看在我们同事这么多年,算是一起打拼过来的,告诉你实情吧。”于是她把珊儿的事情告诉了我,我们谈了好长一阵,觉得这件事必须处理,但是,我俩都不想伤害珊儿的既得利益,也想保住珊儿现在的职位。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也就是说:珊儿必须现在就收手,不然大家都会很难做。集团里对什么事都大惊小怪,要是这事捅出去了,查起来就不仅仅是这件事情了,连老总都会难以交差。  
  海伦要求我找珊儿谈话。第二天,海伦找借口出差,我再拿着月报表到了业务部,说:“珊儿,海伦不在,你给我解释一下客户流失的原因吧,虽然他们单量小,但对我们公司的产品质量一直是比较满意的,他们一直接受我们较高的单价的啊。”珊儿很平静地坐在我面前,说:“这事儿你得问海伦,她上个月一直延交他们的货,说小客户不怕得罪,先保障大客户的供货,我就是照她的意思做的。”她把海伦签名的生产排期单放到我面前,上面果然没有排小客户的单。  
  我的心凉凉的,要不是海伦的话在先,我会接受珊儿的解释,但是,我现在的感觉是:  
  海伦养了一条咬自己的狗。不久,珊儿被调离了业务部。海伦说,她是聪明,但就是缺了点什么,所以她的聪明让人看着害怕。  
  我们心里面挺感谢旧老总在过去两年中对我们的数据操练,让我们懂得了“完美”的做假方法,知道了协同合作的重要性。  
第21节:“完美”的做假方法    
  “完美”的做假方法  
  我们又召开了秘密会议。每个月底,老总就会召集各主要部门开会,除了会计部。我们的会议内容是不能让会计部知道的,虽然我们会议的主题与会计很有关系,就是本月利润或亏损!  
  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公司在开我们这种性质的会议,到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这种会议的存在是管理制度的失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最好诠释。如果公司去年的平均利润是两百万,那么少于两百万就需要写报告向董事会解释,要经常去坐坐冷板凳。要是多于两百万,那却是应该的,老总从上头也得不到什么奖励。所以,这任老总上任之后,他就有了开秘密会议的惯例。  
  在召开秘密会议之前,老总煞是费了一番苦心,他和各部门主管聊天套近乎,经常一起喝酒吃饭,和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适当的时候,他就提出,把每个月的做货情况平均化。也就是说,不顾事实上每个月接单多少,都按上年的平均盈利情况来上报给董事会。这个月的单量要是多了,就算是已经做出来的货,也要算到下个月的数里面。那样子,利润总是保持在中庸位置,他不需要月月口头检讨、书面报告了。  
  老总这种不负责任的偷懒行为,导致了我们工作量的急剧增加,也着实考验了我们处理数据的能力,还锻炼了各部门之间协同作战的能力,也证明了我们的忠诚度——谁都没有将此事透露给会计部的任一人员。做假要做得像真的一样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需要一个全盘的统筹人物,但包括老总自己,都不想做这个统筹人物,他只有一句话:“你们的数是平的,没有破绽就行了。”为了没有破绽,我们频繁地开会,对数,让每一工序的数据看上去都合情合理,十分完美,我们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在统筹这盘数。  
  业务部的人很尴尬,这个月送出去的货,要人家先不要盖章,到下个月再盖验收单。客户觉得我们脑子有问题,人家送了货都想急着收货款,恨不得在月底前就将货全交全了,无须再被延一个月才付款。唯有我们在积极地提请人家延期付款,真是笑掉了客户们的大牙。  
  老总任期两年,两年之后,换了新老总,我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将这件事情说给新老总听。其实,  
  我们心里面挺感谢旧老总在过去两年中对我们的数据操练,让我们懂得了“完美”的做假方法,知道了协同合作的重要性。  
  但是,我们这帮所谓部门的头头们,知道了这个道理之后,公司就有危险了。那段时间,集团里正大力开展职业道德教育,不知道我的同事们有什么心得,于我,总是有点想冷笑,虽然我听教育讲座的时候也很认真。  
  我的朋友阿延总是要我们谢媒,我告诉他,让我们走在一起的,只是因为我的老总那可爱的虚荣心。    
第22节:因为老总的虚荣    
  因为老总的虚荣  
  每年年底,我总是会为一件事情着忙,就是公司的每年成立庆典。很巧合的是,公司成立的日期与我的生日是同一天,于是在这十余年中,我总是和公司一起过着生日,公司是一年年地成长,而我是一年年地老去。到我二十七岁那年,公司成立八周年,老总说,八是个好数字,我们请新闻单位给我们来宣传一下吧,你去找个记者来。我的老总他有点虚荣,他快退休了,他想在他离开前留点口碑,所以,他的虚荣是可以理解的。  
  我并不认识什么记者,但我认识政府机关里搞宣传工作的人,于是我去找了个熟人阿延,请他找个记者来给我们写点东西。他很热心地帮我的忙,他和那个记者都在我所邀的贵宾名单里面。阿延向我邀功道:“记者不好请啊,后来,我把你给夸奖了一番,特别强调你还待字闺中,他就答应来了。”我听了笑笑,多好色的记者啊!  
  记者果然来了。一个白净且稍有点腼腆的男人,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晚宴上有抽奖,他抽中了一辆自行车,送给我。他回去之后写了个新闻发在一版,因为我曾得过一个不起眼的奖。可就是因为那个奖,新闻的主角居然是我,公司和老总反而成了我的陪衬。我把那天的报纸给藏了起来,但还是有很多客户和供应商看到了报道,打电话来贺我。我很心虚,看见老总也有点讷讷,老总居然还对我说:“他那个新闻切入点不错嘛!”这话听在我耳里,很不是滋味。过几天,我收到他一封信,我收了信没复他。从此不再联系。  
  半年后,老总又开始虚荣了。我们公司赞助一份杂志,成为杂志的理事,每年交理事费。杂志社组织理事会成员进行所谓调研活动,老总说他年纪大了,没精力参加这些活动,我便代替他去。那次是参观本市的一家国有企业玻璃厂,在巨大的生产设备上爬来爬去的,我的鞋子当场牺牲。在附近的步行街买鞋子的时候,手袋给抢了。那时我正供楼,是我最拮据的时期,而那天,手袋里还装着我去交房款的钱,以及手机和所有证件,这件事让我非常沮丧。当晚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觉得特别孤独无助,想找个人说说话。于是我找了通讯录来,好在那时的手机存储量不够大,联系方式都是记在本子上的,我一页页地翻,翻到了记着那个记者手机号的那一页,心想,就找他说话吧,从周年庆典后到现在八九个月了,不知他找到女朋友没有呢?于是我打通了他的手机,他好像在一个很吵闹的环境中。他对我说:“手机快没电了,我打过来,我一定会打过来。”  
  第二天我们见了面,一个月后,1999年台湾大地震那天,我在结婚证上按了手印,成了他的妻子。  
  我的朋友阿延总是要我们谢媒,我告诉他,让我们走在一起的,只是因为我的老总那可爱的虚荣心。  
  我们还会在一起,会天天见面,这辈子,怕是分不开了。我们在这十年共职时光中创造了一些故事,我想,这些小小的故事,是我们自己的传奇。
第23节:传奇    
  传奇  
  海伦?杨是我的妹妹。在我进这个公司的第一年,她就已经在那儿做文员了。我那时在另一个地方上班,我们要见面的话,来回需花费36元,那时工资不高,一半花在路费上了。妹妹说,为了省钱,我们得在一起。其实,我们还有第二种选择,就是:为了省钱,我们可以少见面。但是,妹妹似乎没有想过第二种选择,她认为,我们应该在一起。  
  于是,我来到了妹妹所在的公司,成为一个秘书。集团内规定,亲戚不能入同一个职能部门,所以,我是属于行政的,她是属于业务的,我们的工作看起来井水不犯河水。1994年,她用的电脑是香港总公司搬上来的,用仓颉打字法才可以输入,妹妹凭着小时候看繁体字小说的功底,硬在一个星期内把仓颉输入法给学会了,并达到每分钟40字的速度,听说这个速度让我们的港籍同事们对她刮目相看。  
  我一直很自豪我有个漂亮能干的妹妹。有时候,有人对我说:“你没有你妹妹好看。”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很开心。在我眼里,我妹妹确实是很漂亮的,但是,她似乎一直没有把她的漂亮派上用场。公司里土著女孩子们经常欺负外来的妹妹,把很多应该由她们完成的工作推给妹妹去做,我听说了,有点愤愤不平,但妹妹劝我道:“反正我有时间,加班就加班呗,等我什么都会了,有没有她们就无所谓了。”后来的几年间,公司每年在绩效考评之后都会裁掉一些人,但是,妹妹一直都不在裁员名单中,最后,她可以指挥别人干活了,大家开始称她为海伦?杨。  
  我和海伦?杨一直在一起。开始,我们住同一间宿舍,后来,妹妹说,我们得有个自己的家,于是,我们一起供了个房子,住了三年。三年后,我出嫁了,带着妹妹住到了夫家的新房里。半年后,我的妹妹嫁给了我先生的弟弟,她也有了自己的家,搬了出去,但是,我们还是一家人,而且应该永远是一家人了。  
  那么久,我和妹妹一直没有分开过,我们一起上班、下班,在午餐时间讨论一下彼此的工作。我们经常在一个会议室开会,她代表她的部门发言,我记录她所说的话。我喜欢她的自信,喜欢每天上下班的途中坐在她的身边。有她在,我不会那么寂寞,她总是那么自信,可以消解我偶尔产生的悲观。人们经常夸奖我们姐妹感情好,我会幸福地说:“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我们做妈妈只隔了三个月。我先休三个月的产假,公司默许大着肚子的妹妹顶了我的工作,轮到她休产假的时候,我去上班了,公司又默许我顶了妹妹的工作。这似乎违反了公司的规定,但是没有人反对。于是,我的妹妹她开始指挥我为她干活,我很乐意。  
  我们还会在一起,会天天见面,这辈子,怕是分不开了。我们在这十年共职时光中创造了一些故事,我想,这些小小的故事,是我们自己的传奇。  
  每天可以见到不同的人,每一天都有不可知的情节发生,度量并帮助着他们之间的算计,犹如打电子游戏,我以此为乐。  
第24节:三合一    
  三合一  
  我每天上班,面对的都是部门经理、客户、供应商,几乎都是老总级的人物,最不济的也是衣冠楚楚的业务员,他们身上有着强烈的古龙水的味道,我在他们中间,错觉生活里面就是一堆做生意的人,而生活就是做生意,互探消息,问,要茶或者咖啡?他们在饭桌上斗酒以示友情深重,肚子里面却在计算着盈亏;我审时度势,找话题打圆场,保持良好的饭桌气氛。这种生活并不让我厌恶,反之,每天可以见到不同的人,每一天都有不可知的情节发生,度量并帮助着他们之间的算计,犹如打电子游戏,我以此为乐。  
  后来,因为人事变动,我暂时兼管了人力资源部,才发现,因为做秘书这个职业太久,使我慢慢地忽略了生活的另一面,虽然生活的另一面与我如此之近。车间员工为了几元的加班费三番五次地上来讨说法;清洁工因为分工不均向我投诉;司机因为跑的长途远了一点,提出要增加些许补贴;有员工身体不适要求让他去检查是否是职业病,尽管全公司职工刚刚体检过……他们的态度认真得让我害怕,但是我必须面对他们,我试图以规章制度里的条文去答复他们,把他们的问题套入某个条文之中,满足或者拒绝他们的要求,或者以部门的名义出文向上面征求意见。在做这些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有点不爽,我必须站在公司利益的这一面,去面对员工,不管我看了多少遍《劳动法》,不管我用劳动法的条条框框去说服(应该说是威胁)我的老总守法,我还是感觉到自己,我不能有同情心,我只能有规章制度和法律法规。  
  就在那时,有关部门要求我们公司建立工会,公司要求我做工会主席,我告诉老总说,工会主席不能由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担任,这是规定。老总淡淡一笑,道:“法不责众,我认识的那些公司里,都是管人事的在做工会主席。要是随便让某个工人做了工会主席,闹事了怎么办?”我的港籍老总居然也很了解国情。于是,我们开了个全体大会,进行工会主席选举,我理所当然地做了工会主席,在会上,所有的员工都面无表情,似乎事不关己,没有人反对。  
  我却是像模像样地主持了工会的工作,建立了工会组织,要求公司按工资比例拨付工会费用,那是一笔不算少的钱,可以每个月组织员工搞些活动,或者去不远不近的地方旅游。工人们很兴奋,他们才感觉到了工会的好处。可是,四个月以后,会计部不再划拨工会费用到工会的账户上了,询及,收到答复说,上头看到了这笔费用,他们认为别的公司并没有月月划拨工会费用的,我们也可以不划拨。  
  此后一直没有进行过选举,我不知道我还是不是工会主席;我还是兼管着人力资源部,但只是挂个名而己,我不再过问具体的事情;我仍旧是个秘书,安排老总一天见几个客人,我问他们咖啡或茶。但是,我已经学会把生活的两面进行比较,这有助于我保持清醒的头脑。  
  那个不爱学习的老总让他的手下们给玩走了,因为他只会看文件上的白纸黑字,因为他只是个会签字的老总。  
第25节:培训老总    
  培训老总  
  骆总上任的第一天,我把一叠书和资料放到他的台面上。他问我干什么,我说,您应该把这些书都看完,您可以一边看一边去各个工序转一转,这样容易理解书本内容。骆总他有些尴尬,但我并不在意他的表情,我想,他应该会理解我的。虽然他是我的老总,可是他现在对什么都不懂,我不希望我的老总是个对业务一窍不通的笨蛋,只知道在支票上签字的时候抠门,然后闹个被整个集团传诵的笑话。  
  我没有告诉骆总,他的前几任都看过我给的这些资料,而且他们都比较虚心好学。上任美国人伦总,他的学习能力是一流的,不久之后他就可以和厂长争论买哪种设备比较好,而不用受谁摆布。做个老总,要是什么都不懂,那受人摆布的机会多了去了。我暗示了一下骆总,上任伦总在他在任的两年中,虚心好学,表现出色,一出去就有人为他投资上亿元建个新厂让他玩。  
  骆总倒是领会了我的暗示,上班的前几天总是在翻我给的资料,他翻了几天之后,很神秘地对我说:“除了培训这些业务知识外,你还应该培训我点什么呢?”我说:“我知道的啊,每一任老总上任的时候,总是问我:‘上一任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没有?有什么黑锅要让我背的?’”  
  骆总哈哈大笑,他说,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我告诉他说,会计部是属集团直接管的,会计那边要是没有问题,那就是完全没有问题,最重要的是,您也不要产生问题,所以,才让您看那些资料。骆总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让我感觉,他像个战友,而不是我的老总。  
  其实,我知道我们公司各部门的头头都希望老总什么都不懂,他们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老总就只落得个签字的分儿。在我的四任老总中,只有一任老总不看我给他的资料,他的宗旨是,有风使到尽,也就是说:我现在是老总了,要把老总的威风耍尽,但他耍了不足一年就走了。他不知道知己知彼才百战不殆,他以为他的部下是让他来指挥,来颐指气使的。其实,所有的部下都只能用战斗的心态对待。那个不爱学习的老总让他的手下们给玩走了,因为他只会看文件上的白纸黑字,因为他只是个会签字的老总。  
  骆总他总是在各部门频频出现,还像模像样地查看各工序的数据。我不知道他到底看懂了没有。骆总他经常和各部门头头谈心,亲如兄弟姐妹,但是,我也不知道大家心里到底有没有感觉到春天般的温暖。总之,骆总的任期很长,达到三年。  
  而她的先生,一如继往地在台上唱歌,唱的是男中音。在合唱团成立庆典的晚会上,她去参加了,笑容有点失落。  
  出纳阿芳  
  出纳阿芳是广东人。俗话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说官话”。虽然阿芳的普通话在广东人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但有时也不免露了广东人的马脚。有一次和她一起出去公干,她要下车,对司机说:“老金司机,你慢慢死,我要下车了。”我和老金司机一时听不明白,想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慢慢死”就是“慢慢驶”,但老金司机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开过她要下车的地方,于是我们让她下车慢慢走回头,作为她要老金司机“慢慢死”的惩罚。  
  虽然阿芳的普通话经常会闹一些笑话,但是她却是一个有十年历史的合唱团的成员,那个合唱团是民间的,小有名气,去过欧州、香港、澳门、台湾等地演出。因为阿芳的关系,我得以经常观看她们的排练和演出,知道他们唱歌用的全是普通话。阿芳唱女中音,在台上穿着洁白的长裙,嘴巴张成O形,唱得很投入。我在她唱歌的时候,没有找到她的笑料,这让我有点气馁。我又不甘心地去笑话她:“那些说话结巴的人,唱起歌来可顺溜了,看你也差不多。平时普通话说不好,唱起来没有问题哦。”她总是笑嘻嘻地面对我的取笑,不以为忤。  
  我很佩服有毅力有恒心持之以恒地做一件事情的人,比如阿芳。那个合唱团,是没有工资发给他们的,也就是说,所有的活动都是义务的,合唱团出外演出,包括出国演出,偶尔会有些赞助款,但是不敷使用,团员们必须自己补齐这些费用。这对阿芳来说是一笔不菲的费用,平时她十分节俭,但对于她的合唱事业,却是一如既往地热爱,她经常对我感激地谈起帮助她们合唱团的人。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我接到她的电话,她希望我派部面包车,因为他们合唱团的成员在去某学校排练时让雨阻了,她希望我能帮助一下他们。她知道我在公司里有调派司机和车辆的权力,但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让司机出车,而且为的是私事,有违纪嫌疑。我和她说,要她和我合作一下,叫她十分钟之后再电话我。我先电了司机,说有份合同要马上送去某处,在半路上接到阿芳的电话,于是我可以对司机说:“你把我放下,去帮忙接一下阿芳他们。”司机觉得等我也是等,便答应了。  
  后来,我经常假公济“她”一下,我和阿芳成了比较亲密的朋友。她认为我帮助了合唱团很多,在我,不过是做顺水人情而已。而她,却在为一个毫无经济利益可得的实体做义工,就为了她热爱的歌唱,为了投入地把嘴巴张成O形。我似乎从来没有为什么东西投入过,其实,我很羡慕她。  
  阿芳她总是穿着俭朴的衣服,二十七岁的她头发已经白了,合唱团的一个男孩子娶了她,她有了孩子,不能染发,戴了假发套。不久,做了妈妈,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在办公室里,她不再和我谈合唱团,谈的是孩子。而她的先生,一如继往地在台上唱歌,唱的是男中音。在合唱团成立庆典的晚会上,她去参加了,笑容有点失落。  
  两天后,收到快递公司送来的快件,里面是四张飞上海的机票,还有我们交给他买两张机票的钱。    
第26节:吴先生    
  吴先生  
  我们一直称他为吴先生,我们指的是我和海伦(我的妹妹)。我是在会客室里见到吴先生的,他是原材料供应商,他希望和我们公司合作。他和我约了时间,我却忘了通知我的老总,老总恰好出去了。这是我工作的失误,所以,我请他到会客室的时候,心里颇为内疚。但是,我没有说是我忘了,我说,老总有急事出去了,不好意思。我说:“吴先生,我可以转达你的意思,你也可以留下资料。”  
  吴先生看起来是个随和的男人,稍胖,看样子四十开外,他说,没关系,我留下点资料你帮我转交吧。他给我资料之后,就和我闲谈起来,说他老家是福建的,公司在上海,在深圳设了个办事处。说儿子不争气,初中毕业不肯读书,看来也只好做生意了。我说,做生意好啊,将来像李嘉诚一样有钱。  
  吴先生和我们公司合作的事情进展缓慢,最主要的原因是吴先生他好像并不急于要做成这笔生意。他经常打电话来,主要是和我聊天,说天气说地理,间或问我同种原料的最新价格,这些价格我不是很熟,但是分管主要材料采购的海伦对此很熟,我总是问了海伦之后再告诉他。  
  转眼就快到春节,所以,吴先生打电话来的时候,自然地谈起了彼此的老家,我说,我的家乡,离上海并不远。又说起和我一起工作的我的妹妹海伦,我说,她将和我一起回老家。年前的机票特别紧张,吴先生电话我说,他可以帮我们买到机票,于是我和海伦将钱和身份证号码装到一个信封里让公司的司机交给吴先生买机票。两天后,收到快递公司送来的快件,里面是四张机票,还有我们交给他买两张机票的钱。也就是说,吴先生他帮我们出了四张机票的钱,多出来的两张是我和海伦的返程机票。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和海伦研究了好久,生意没有做成,难道他是在行贿我们,让我们帮他成功地与我们公司合作?其实,我和海伦一直想帮他的,将他的原材料上生产线试用了,并写了合格通过的报告,只要他降低一点点价格,比原供应商稍低,就可以成功地替换掉原供应商了,当然,这需要吴先生直接面对我的老总,把事情敲定就行了。  
  我和海伦春节回来后,把买机票的钱装在信封里交司机送给吴先生,但司机又将信封原封不动地交回给我。于是我们一直想把公司和吴先生公司合作的事搞定,但是,吴先生似乎再也不提合作的事情了。他还是打电话来问其他品牌原材料的价格,包括进口的材料,其实,海伦也从他那儿得到了许多资讯,把海外供应商的价格压低到连海关都感到惊奇,总公司还因此表扬了海伦。  
  时间过去八年多了,断续地得知吴先生的一些情况,他离了婚,又娶了新夫人,他说他不相信他的新夫人,也不相信他只会玩乐的儿子。我们一直叫他吴先生,透着客气,听他诉说,我们不敢多说一句话,怕说多了有点假。  
  老总的办公室,长方形,大班桌就放在长方形的中间,与墙平行,方方正正,应该没有什么风水问题。    
第27节:堪舆学    
  堪舆学  
  我派了司机把从香港来的风水先生接到了公司,在他到达之前,我封了一个红包,红包里装了五千港币。说心里话,我认为风水先生与我们街头常见的算命先生差不多,给个千把港币算是到顶了,但是,我的老总认为他值五千港币,我当然不会否定我老总的价值观。咱有机会看香港的电视台,常看到衣冠楚楚的风水先生在荧屏上讲学问,他们称为堪舆学,所以,我称他们为风水先生实在有点不敬,他们应该被尊称为“堪舆学大师”。  
  坐在我面前的“堪舆学大师”显然不是我电视上看到的那个人,他姓唐,我和老总都称他为唐生。唐生一身唐装,我曾经见过一个自称诗人的人叫梦亦非,也穿一身唐装,所以,我乍见他时,以为见到了个诗人,直到我看到他手上拿的罗盘。唐生很酷,也不和我们多说话,简单交谈之后,他就开始工作了。  
  他首先巡视了一下我们开放式的办公室,到财务部所在的那块,他明知故问,这是财务部么?我和老总都点头称是。他说,无遮无挡的怎么行,财为水,不流光才怪呢!老总点头称是,我急忙记下来;唐先生继续到处转,我们也跟着他转,转到养着金鱼的鱼缸处,道,养金鱼做什么?进利进利,应该养锦鲤才是,老总又点头,我又赶忙记下来。唐生再转了转,没再发表什么意见,老总说,看看我的办公室吧。  
  老总的办公室,长方形,大班桌就放在长方形的中间,与墙平行,方方正正,应该没有什么风水问题。  
  我挺喜欢我老总这样摆桌子,在那个位置,他看不到我,我就没有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了,可以偷偷懒,偶尔伸个懒腰也没有问题。我请唐生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给他斟了杯茶,悄悄地把红包放在自己口袋里,等一会儿送他时奉送给他。没想到唐生一坐下就滔滔不绝了,说什么老总办公室的风水最重要,然后告诉我老总说,他的桌子在这长方形的对角线上,而老总的椅子就在那三角形里,这样才合老总的命数。我听着冷汗直冒,这算是什么美学啊,要我老总坐在角落里?但老总听了很兴奋,对我说,安妮啊,你叫两个杂工上来把桌子给我搬成唐生说的那样。我叫了杂工,顺便叫了电工,因为移了桌子,电话线啊电线啊网线啊也要一起移啊!  
  我又安排司机送唐生回去,送他上车时将红包交给他,他很坦然地收下,说,以后你们保证财源广进太平无事啦。我虎着一张脸上楼,看到杂工和电工在老总办公室忙活,想到从此背后在受到老总的注目礼,心里就有火熊熊燃烧啊!  
  老总在办公室转来转去,转到我身边时对我说:“安妮,安排人收拾那间空房,把会计部的人都移到房间里去吧,这样四面墙挡着,水流不走啦;还有,明儿安排人去买八条锦鲤。”过一会儿,老总又过来说:“安妮,锦鲤不用安排人去买了,他们不会挑花色,我自己去挑!”  
  还没有到过年,我就收到了老赵六箱苹果,他们委托我,其中两箱给老总,两箱给会计部经理。我照例是两箱苹果。    
第28节:老赵追债    
  老赵追债  
  我认识老赵很久了,因为久,渐渐地领会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含义,也就是说,若某人站在我们对面,我们约摸能领略到一方水土对其的影响。当然,我绝对不是想说哪个地方的人的坏话,我只是借我的耳闻目睹描述一下我见到的某区域中的人,而且还能拿老赵和小李比一比,从而得出,同样是橘子,为什么种到不同的地方味道会不一样。  
  这么多年,我每年过年的时候都可以吃到老赵的两箱苹果,老赵的苹果确实不错,不存在费精神去考虑先吃好苹果还是先吃烂苹果的问题。所以,我们的合作一直都很顺利,除了某一点。  
  某一点合作上的瑕疵,其实也不能全怪我们公司,几乎全中国都这样。我们向台湾人买货,须得提供银行担保,开好L/C,人家船务公司才会放货给我们。但是,大陆的厂家互相做生意,要是长期合作,批量较大,那最少就得三个月结。说是三个月,往往就是半年了,说明白一点,就是三角债问题。债不是不还,而是慢慢还,我卖出去的产品款迟迟收不到,用什么去付供应商的钱?人家也不是不付,只是慢点付。  
  咱们对待以老赵为代表的供应商的策略也是慢点付,老赵也习惯了我们的慢,三个月结,等于是五个月结,要是超过半年,他们就慌了。开始是打电话死催采购部,采购部顶不住,他们也觉得追采购部没戏了,就开始骚扰老总。老总从来不听催债的电话,催债的电话都得我来听,我告诉他们,老总出去了,老总正在开会,老总要出差很久才能回来……  
  这样一来,他们更加抓狂了,打电话没有用,就上门了,上门的不是一个人,一般是一伙,但是不多于五个人,个个都是大汉。他们不顾保安的阻拦冲将上来。我把他们让到会议室,关上门让他们大声议论,老总是照例不在的。我想,我是个小女子,量他们也不会向女人动粗,我解释说,你们的货款我们会尽早安排,大家都要互相体谅各自的难处。老赵说,这些话在电话里都听厌了,麻木了。以老赵为代表的追债分子们开始拍桌子,我就叫保安上来,站在我身边,听他们自己人和自己人喷唾沫,最后他们说累了,说,给个时间吧,让我们对上面好交代。  
  轮到我说话了,我说,我们现在欠的不止你们一家的款,欠小李的比欠你们的还多,但是小李听我们的解释,我们的款一到就会安排付给他们,你们这样子,到时候付了钱,大家结束合作关系好了。老赵马上换了个脸,其他人也跟着换了脸色,说,不是这意思,不是这意思。  
  其实小李也是经常追款的,但是小李追款不一样,小李一来,温文尔雅亲切客气得让我不好意思,小李的小礼物都是精心挑选的,而且面面俱到,该有的人,人手一份。于是小李总是能得到最真实的资讯,从而来决定采取什么措施,所以,小李总是很淡定。不久,开始安排付款,我把小李的公司排在第一个,把老赵的公司排在最后一个,交财务部处理。老总很满意我这样的排序。  
  还没有到过年,我就收到了老赵六箱苹果,他们委托我,其中两箱给老总,两箱给会计部经理。我照例是两箱苹果。  
  办公室里面的同事们听到她大称自己“我是袁小姐啊!”颇有点诧异,闻声而惊,虽然大家都知道“小姐”这个词有点暧昧,但从袁小姐口中出来,绝对是正气浩然。  
  “我是袁小姐”  
  最近有点闲,闲起来最要紧的是打发时光,于是在一哥们的QQ群里闲聊,看到群里有个人的名字非常特别,叫做“作家某某某”。“某某某”是因为我现在将其写到了这篇文章里,怕涉及个人隐私,所以做了“马赛克”处理。他那跟在“作家”二字后面的,确实是真名实姓,丝毫不掺假,开始我以为是哪个颇有黑色幽默的哥们在群里取的名字,为了探个究竟,我这个好事者看了看他的QQ资料,确定他的QQ名字就叫作“作家某某某”。当然,这样取个昵称也无可厚非,何况我这种孤陋寡闻的人不知道若干著名作家,也是稀松平常之事。  
  接下来,在那QQ群里待了几天,见多了一些这个“作家某某某”的言论,平白地、不由自主地、自然而然地让我想起了我的同事袁小姐。袁小姐刚来时是个普通会计,长得精瘦精瘦,声音却是中气十足,她在办公室所占的位置和我的位置相距二十米有多,听得到她讲电话,第一句总是:“我是袁小姐啊!”开始,办公室里面的同事们听到她大称自己“我是袁小姐啊!”颇有点诧异,闻声而惊,虽然大家都知道“小姐”这个词有点暧昧,但从袁小姐口中出来,绝对是正气浩然。  
  久之,大家也习惯了,当她的电话响起,邻近的同事们会心一笑,促狭的,会用气声模仿一下“我是袁小姐啊!”此般口气,似乎成了我们的不太光明正大的一个乐子。  
  后来,我和我的同事们发现,袁小姐对我们构成了威胁。在没有袁小姐之前,开各部门会议的时候,通常都是老总开始讲,中间各部门有事发言,没事噤声,再由老总做结。众人都不喜欢开会,都希望早早议事结束,各归其位,所以大家都比较懂言简意赅之道。但是,有了袁小姐之后,我们坐在会议室的时间比没有她之前增加了一倍。袁小姐她说话很有艺术,因为她是会计,仿佛生产的每个环节都与她有关,都需要她去担心投入产出,故在她的发言中,洋洋洒洒地重复引用老总和各部门经理的言论,从而得出最后结论:“拥护老总的英明决定!”我们在椅子上坐得心急如焚,袁小姐讲得慢条斯理,她说话的语气与电话中“我是袁小姐啊!”相仿,她的语气让我们感觉她已经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了。再看我老总,居然是一副非常受用的表情,他居然在微笑……  
  我对“作家某某某”产生过一种错觉,以为他已经不惑或者临近古稀,因时代的关系而遗留了某种心态,但后来得知,作家某某某不过二十多岁。所以,别以为我的同事袁小姐经历了特定时代而有此心态,袁小姐她和我同年,和我们年轻的同事们相差无几。  
  我现在因为“作家某某某”而想到了同事袁小姐,若是我认识“作家某某某”在先,我一定会因为同事袁小姐而想起“作家某某某”。我有点悲哀的是,我们的同事袁小姐后来居然做了财务部的经理,她在接电话的时候改称自己“我是袁经理啊!”在她再一次升迁之前,我们一直在饱尝她的会议折磨。所以,我不能怀疑“作家某某某”,就是他自己所说的“我是全中国排名第十三位的著名作家”。  
  自从他去我们的客户I公司开了一次会之后,他的口头禅就变了,就成:“林子大了,什么样的CEO都有。”  
第29节:什么样的CEO都有    
  什么样的CEO都有  
  工程部经理阿文有一句口头禅,遇到看不顺眼的人,就爱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是,自从他去我们的客户I公司开了一次会之后,他的口头禅就变了,就成:“林子大了,什么样的CEO都有。”那时候,CEO这个称呼还不是很流行,有些同事听他这样说,还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因为经常看寄到公司里来的《福布斯》《世界经理人杂志》之类的书籍,所以对CEO这个词有点印象,但是我仍旧不明白,阿文为什么把林子里的鸟改成CEO了?  
  我们的客户I公司曾经很牛,有报道说,I公司的CEO每天为某大电视台开进一辆奔驰(当然不是以实物形态),所以,在没有去过I公司之前,我对I公司充满了敬佩之心。因为我算了算,每天以一辆奔驰计的广告费,得花去多少产品的利润啊,我算不出来,我只觉得,他们生产的产品数量只能用“海量”二字来形容了。所以,当I公司成为我们的客户,即我们公司成了I公司的供应商时,大家确实欢欣鼓舞了一番。  
  我终于得见了I公司的真面目,对它的感觉就如见了一个长相很丑的富豪。同行的阿文忍不住说了一句:“不就是一个乡镇企业嘛!”但我的老总说:“人家有钱就行。”每天花一辆奔驰车的广告费,能不算财大气粗吗?我们都被它给“盖”了。合作之后,司机送货去I公司回来,回来就到办公室诉苦。他说:“你们知道吗?I多一次,痛多一次啊!”问他为何,其向我们形容道,I公司收货部尽管摆了几台电脑,但是,电脑没有联网,他们全是用手工收单验货,排着队,早上去,晚上才能回,在那儿等到太阳落山,花儿谢了,肚子饿了,心儿痛了……阿文听到了,就会跑出来对我们冷笑,道:“我说了,不就是一个乡镇企业嘛。”那时候,阿文还没有将林子里的鸟改成CEO。  
  林子里的鸟是怎样变成CEO的?原来,阿文接到I公司工程部的通知,要求他去I公司开会,I公司的产品出现了质量问题,要求几个主要的供应商的工程技术人员必须到他们公司去帮他们找原因想办法。阿文应邀前往I公司,坐在具有“乡镇企业风格”的会议室里等待开会,会议时间已到,各个供应商的代表已到,就是I公司的人员没到。在阿文这些工程师等待开会的过程中,大名鼎鼎的CEO路过会议室,看到一群人坐在里面,便拐了进来,一屁股坐到会议桌上,正是阿文所在位置的左手边。CEO居高临下地对着阿文敲了敲桌子,道:“你,什么人来着,做得了主么?”阿文一怔,随即答道:“贵公司所议是技术问题,我当然可以做主。”CEO横他一眼,又不屑地以目光巡视一番众人,扬长而去。此事给阿文造成了比较严重的“心理阴影”,难怪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总是嘀咕:“林子大了,什么样的CEO都有。”  
  我找了找当初商谈合作时那位CEO发给我老总的名片,上面果然印着“某某某CEO”,在那个时候,这称呼确实够时尚了,但是,就是这个时尚的CEO领导的I公司,给我们公司留下了比较严重的后遗症,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会议是在审判长的威吓声中结束的,那女人的声音特别尖锐,至今我还记得。作为这个城市的公民,经过法院的时候,偶尔会脸红一下,同时感觉一下作为债权人的可怜。  
第30节:I公司的钱哪儿去了    
  I公司的钱哪儿去了  
  I公司在一夜间烟消云散,马上就有人出了一本关于I公司的书,卖得火爆极了;我的老总也火爆极了,因为I公司的倒闭,我公司多了一百三十多万烂账。多了烂账并不稀奇,主要是因为和I公司合作成功之时,我老总在董事会成员面前风光了一阵子,而现在,要他再去董事们面前解释这烂账的因果,情何以堪啊!  
  我们口头称这一百三十多万为“烂账”,但心里还是想着这钱也许可以要回来。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也有三斤钉,这么一间声势浩大的公司,总得有点资产在吧?于是我们走了司法程序,走了司法程序才发现,别的债主已经走在我们前头了。I公司的厂房是租的,设备抵押给银行了,车辆和库存的商品已经给抢在前头的债主们贴上封条了,我们唯一的收获就是将我们公司的名称列在I公司债权人的名单上面,其实,我们只是小债主而已,还有几千万的债主呢,债务总额达五亿之多。看着名单,我们稍有点心理平衡,心想,咱们还只是在河边湿了脚而已,人家那才叫真正的淹死。  
  债主们成立了一个事务组,我公司也参加了。事务组的名称取得特别长,我们简称为“讨债委员会”,我公司只是讨债委员会的小成员,听说这个委员会为I公司的商标估值准备拍卖、寻找被转移的资产,等等,但最后我们都没有得到振奋人心的消息,反而听说,I公司的商标早就抵掉给人了。I公司做得真是绝啊,偌大一间公司,居然连根草都没让我们拔到。  
  感觉“很久很久”以后,法院突然来函说,I公司的资产已经清算完毕,要我们于某月某日去开会处理债务事宜,这无异于黑暗之中见到了一线光亮。但是我的老总心有隐忧,他说:“安妮啊,你代我去开这个会吧,需要我去的时候你再电话我。”  
  我代替老总去参加I公司债权人会议,到了法院,见到门口竖了个牌子,上写:“因人数太多,参加I公司债权人会议的请到图书馆电影厅。”真是牛啊,债主多得要用电影院才装得下。我急急地赶到电影院,已经济济一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I公司无人到会,审判长是个中年妇女,一开口说话就用不耐烦的口气,道,I公司资产清算完毕,所有资产现金加起来一共五万元。众人哗然,台下有人破口大骂,道:“我们一行十几人来此,坐飞机住酒店,还带了律师来,就为这区区五万元?五万元给我们做路费都不够啊,为什么不在通知函上写明只有五万元?”我觉得人家骂得太有道理了,虽然我公司到法院只有半小时的车程。台下人声鼎沸,女审判长突然惊堂木一拍,尖声叫道:“不许喧哗!”大家静了一下,随即又喧哗起来,女审判长不停地拍桌子,于是,整个会议在一静一闹中进行,大家对那五万元归谁都没有兴趣,五个亿的债务居然只有五万元的资金来还,还要像模像样地开个会议,这本来就是个笑话。  
  后来,法院的工作人员给我们发了一份表格清单,上面列了公司名称、债务金额。但是,我们很快悲哀地发现,这张清单上,我们变成了债务人,而I公司却是债权人。我们这些债权人代表,又被这个失误激怒了……  
  会议是在审判长的威吓声中结束的,那女人的声音特别尖锐,至今我还记得。作为这个城市的公民,经过法院的时候,偶尔会脸红一下,同时感觉一下作为债权人的可怜。  
  当今欠债的和债主之间,可不像当初的杨白劳和黄世仁,两三个狗腿子打手跟着,讨不着债也可以出一口气。    
第31节:再也没有黄世仁    
  再也没有黄世仁  
  年关将近,还是说说“讨债”的问题以期引起共鸣。我有个开公司的朋友,总感叹曰,这过年前,什么事都不用做了,希望能在除夕夜之前将欠款讨回来就是上上吉啦。当今欠债的和债主之间,可不象当初的杨白劳和黄世仁,两三个狗腿子打手跟着,讨不着债也可以出一口气。现在,欠债的把电话一关,还真有点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讨债难,难于上青天,甚于蜀道。  
  我说的可不是非法放高利贷的,而是白纸黑字的合同盖着红通通的章,还有双方别致的亲笔签名,要不是签名下面还有打印的宋体字,你还真不知道欠你债的那个公司的经手人是谁。某年的年关之前,奉老总的旨意,我的公文袋里装着老总亲笔签名的文件编号为ZDYGOxx01016.DOC的催款书去一间以生产学习机出名的X公司见他们的老总,我这里要说明一下我为什么要写清楚档案编号,ZDY是咱公司的代码,GO表示总经理室发文,后面就是几几年几月第几号文件。在我动身去X公司之前,我公司已经发过数次催款函给X公司。为了对董事会表示我们确实是在进行紧锣密鼓的催款工作,一般都会将催款工作的过程形成书面文件,这样,我以后写报告的时候,可以详细地引用时间和档案编号来显示我曾经做过的工作,而不是流于无形。如此,既向X公司催了款,又保护了我自己。就算款未催到,我也可以洋洋洒洒地在报告中说明,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在这里我又要说明一下,我说的“我”指代的应该是我的老总,而不是我本人。  
  如我所料,X公司的X经理果然不在。他在不在没有关系,我来过了就可以了。接待我的是他的秘书,这时我很好笑地想起了一句象棋的口诀:小卒过河当车使。在她面前,我不能把自己当秘书,我代表我的老总,所以,我得像模像样地调整我和她说话的口气。她居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句句将着我的话。唉,物以类聚,无赖的老总也会有无赖的秘书。我这个本应该像黄世仁一样飞扬跋扈一番的债主,最后只能放下我的催款书灰溜溜地回了公司。  
  放年假前几天,收到X公司的会议通知,说是讨论还款的问题。但是一看开会的地点,却不是在X公司里面,而是在X公司所属的集团公司,我们直觉不妙。我的老总又派我这只小卒过河了,他还是一句老话:“有事打电话。”果然,我在会议中不停地打电话给我老总,我老总又不停地向董事会请示,因为X公司所属的集团的高层说,X公司的业务已经全部结束,X公司已经不存在,他们能用来还款的只有他们的产品——学习机,那位高层脸色阴沉,香烟一支接一支,呛得我们透不过气来。他一字一句地说:“X公司是独立核算的法人,你们要是不要学习机抵债,尽可以向法院起诉。但是你们要知道,X公司除了那些学习机之外,已经没有任何资产。”  
  我们公司的大货车往返四次,终于将一千多台学习机拉回了公司,还专门腾了个仓库出来安放。此学习机市场价不足五百元,且处于淘汰期。但,我们抵债回来的学习机每台七百四十元,放年假前,欲将那一千台学习机发给员工代替过年的福利年货,但是员工们拒绝了。  
  小月突然从一个部门经理的秘书,变成了销售公司老总的秘书,在别人看来也只是个名称的改变而己,但是对小月来说,她对她自己的感觉起了微妙的变化。  
第32节:小月坐火车    
  小月坐火车  
  小月是销售公司经理的秘书。有一段时间,我们集团里的部门名称起了重大的变化。比如,本来是生产部的,变成了工业公司,本来是销售部的,变成了销售公司。对这些名称的变化,我们除了以前叫顺口了有点不习惯之外,具体的操作还是一样的。照我推想,部门变成公司,成为一个法人,也算是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前提吧?这个推想有点拎勿清讲勿清爽,我还是说说小月。  
  小月突然从一个部门经理的秘书,变成了销售公司老总的秘书,在别人看来也只是个名称的改变而已,但是对小月来说,她对她自己的感觉起了微妙的变化。按照惯例,各部门经理秘书都是不印名片的,但是,小月变成老总秘书之后,她向行政部要求印她的名片,而且还弄得很正式,她写了份格式完全正确的“准印名片报告”给行政部,上书因为工作内容起了显著变化,对外联络接触增多等需要一张名片的理由,在各部门经理的秘书中引起了一番震动,我就是在这件事情中知道小月这个人的。  
  知道有她这个人之后,就不由自主地对其有所关注。我不否认我是个好奇心特强的人,经过和小月的对比,我发现我是一个特别内敛的人。要是我是小月,我不会这样张扬地去确认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比以前更高级了一等,虽然,我不否认也许我也会像小月一样因为一个名称的改变而沾沾自喜。  
  后来,听说小月恋爱了,恋爱的对象是一个港籍员工,再后来,听说自从小月和那港籍员工恋爱之后,慢慢脱离了她原来的生活圈子,进入了另一个生活圈子。据说,她原来的生活圈子是这样的,和我们的生活圈子差不多,就是熟悉的同事、老乡、旧同学等;据说,她新的生活圈子里面,都是外籍人士。唉,虽然台湾只隔一水,虽然港澳已经回归,但是在小月的新圈子里,来自台港澳的都算外籍人士。和小月熟悉的同事讲起她的时候,总是会似酸非酸地称呼她为“高级人”。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个道理,说一个在五星级酒店做服务员的女人通常很难嫁出去,就算嫁出去了也会心有不甘。因为她总是处身于有钱人当中,处身于那些并不真正属于她的圈子中间,所以,她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就是那圈子的一员。闲来无聊想及小月的时候,我也会用这个道理来揣测她的心态,我一点也不在乎小月是和内籍还是和港台籍的在一起。我喜欢胡思乱想让上帝发笑,我在想,某一天,小月她会不会因为重新审视自己而感觉到羞愧?  
  故事的结局是小月告诉我的。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她有了接触,还是出于好奇我淡淡地问了她一句“最近怎样?”小月开始诉说,她说她失恋了,她又回到原来的圈子中,她和老乡们一起回老家,坐在众多的民工中间,她在火车上深刻地反省了自己。  
  她没有告诉我,她在火车上反省了什么。一年以后,小月考研成功,辞职读书去了。  
  有一阵子,集团内大兴土木,把好端端的装修拆了再重新装修,办公楼的大堂本来就够宽阔豪华了,也拆了重新装修,看来非得装修成超过五星级酒店不可。
第33节:大兴土木的理由    
  大兴土木的理由  
  我们集团出口额排在中国五百强之内,想必是为国家赚了很多外汇。但是,这又是我想当然的想法,因为学过一点点经济知识,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关心一下GDP,关心一下汇率,甚至关心一下三农问题。当我从某本经济类杂志上看到我们集团的名称的时候,心里有点惶然,惶然的是,我对我们集团的辉煌了解得太少了。  
  当然,我不是尽信辉煌表象的人,甚至不相信眼见为实。我也填写过相当多的报表交给各种职能部门,知道数据里面的水分。我有一点一直弄不明白,有些数据明明可以在一些职能部门查到,为什么偏偏要企业自己填,填了还不去查证,照填企业报的数据就算是调查过了。所以,当一些调查表放在我桌上需要我填的时候,我总是很不以为然,甚至拖着不报。不报也没有问题,过一阵就悄无声息了,想必有关部门已经帮我填了数字上去了,那些胡乱填的数字被引用之后,就比较有权威了。以上只是本人泛泛而谈,并不是在怀疑出口额的准确性,我相信,因为出口退税的规定,我们集团应该享受了税务上的优惠政策了。  
  有一阵子,集团内大兴土木,把好端端的装修拆了再重新装修,办公楼的大堂本来就够宽阔豪华了,也拆了重新装修,看来非得装修成超过五星级酒店不可。这些本来不是我们这些小职员过问的事儿,但是我看着心疼,而且装修的噪音也吵得人心烦,于是多嘴去问了知道点内幕的人道:“如此大兴土木,劳师动众,端的为何?”知道点内幕的人嘲笑我说:“你还说你读过经济,这也不懂。反正要交税,把钱花在装修上就可以少交很多税啦!”我听得一头雾水,我发誓,我的经济学老师真的没有教过我们:把钱花在装修上可以少交税。但是,我们集团内多的是各种高级人才,当然也不乏经济和会计人才,他们懂的一定比我多,所以,集团做出的决策一定是对的,绝对是有利于集团公司的,这毋庸置疑。  
  大规模装修完成后不久,我们集团公司又迎来了一个大人物W来视察参观,很遗憾的是,我没有资格亲眼目睹大人物W的风彩,我得到的只是大人物走后的道听途说。有一天,出去公干的车上,有个高层饶有兴致地讲起大人物W视察公司的情景,说他如何如何赞扬了公司的规模和管理,然后就问及了有关数据营业额和纳税有关的数据,得到回答后,大人物W当时沉默了一下。大人物W走后没几天,税务局的调查组进驻了集团公司,内幕消息说,W下了指示:“他们不可能纳这么少的税,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后来,听说集团公司被罚了款,到底罚了多少,我没有刻意去打听。  
  王志文是上海人这一事实让于姐受了很大的打击,她一直念叼不已:“他怎么会是上海人呢?他怎么会是上海人呢?……”    
第34节:阿拉上海人    
  阿拉上海人  
  刘姐和于姐都是我的同事,刘姐是上海人,于姐是东北人,她们俩水火不相容。刘姐是行政部管总务的,于姐是个司机,两个人都快五十岁了,也同事了好多年,本应该是什么事情都看开看淡的年纪,但是,因为出身于不同的地点,她们俩把她们自身的矛盾升华成了上海人和东北人之间的矛盾。  
  轮到于姐接我们上班,刘姐总是会坐在第一排,就坐在于姐的后面,于姐可以在倒后镜中看到刘姐,而刘姐坐在第一排的时候,总是摆出一副“领导在此”的样子,于姐受不了刘姐在倒后镜中的猖狂,总是把倒后镜扳到一边去,还会突然来个急刹车,把坐在第一排的刘姐吓一跳。而我们知道了这个规律,但凡于姐开车刘姐在车上的时候,我们总是会坐得稳稳的,把手抓得紧紧的,以防于姐突然对刘姐反击。  
  于姐最看不惯刘姐上海小姐的派头,刘姐看不惯于姐东北人的粗鲁。在我们局外人看来,刘姐也确实太热爱上海了,开口闭口都是“我们上海”,虽然她已经离开上海几十年了。刘姐每回一趟上海,必烫头发买新衣,回来后一一展示给我们看,道:“此地哪烫得出这样的头发啊?此地哪有这样料子的衣服啊?”咱们一般都会附和一下她的好心情,只有东北人于姐,把眼一横,说句“德性”就走开了。因为刘姐快退休了,在上海置了房产,自从在上海有房子之后,她就把上海的硬件也挂在口头了,什么世贸大厦啊,什么东方艺术中心啊,什么上海音乐厅啊,一一与此地做比较,从而强调她即将入主上海的幸福感。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打击别人幸福感的人,刘姐和我说上海的时候,我最多描述一下我小时候见过的上海,我说,小时候到上海亲戚家里去,没有地方睡,只好打地铺,房里地铺也睡不下了,一双脚还得伸到门外面去才行。刘姐这时会大叫起来,现在不会啦,你现在去我上海那个家,你们全家人都去也睡得下啊。唉,在刘姐的描述中,我也越来越热爱上海了,现在的上海已经不用倒痰盂刷马桶了,确实应该是值得我热爱一番了。可惜,我不是刘姐,我没有热爱上海热爱到将东方明珠电视塔据为己有的程度。  
  于姐她是个影视迷,还是个追星族,像刘姐热爱上海一样,她热烈地爱上了王志文,她逢人便说王志文是她的偶像。有一次于姐开车的时候,又和我们大谈王志文多么好,她就喜欢这个瘦瘦又硬朗的男人,于姐说得热火朝天,忘记了针对刘姐,我们坐了有史以来最安全的一趟车。刘姐在下车的时候,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王志文他是上海人。”  
  王志文是上海人这一事实让于姐受了很大的打击,她一直念叨不已:“他怎么会是上海人呢?他怎么会是上海人呢?……”  
  报关员能喝酒实在太重要了,不仅要能喝酒,还要能打麻将,还要能唱K,这些都能了,才算是一个真正合格的报关员。    
第35节:酒精免疫    
  酒精免疫  
  招聘报关员,面试到老总那一关时,老总就会多问一句:“你能喝酒吗?”这时候,要是对方摇头,我的老总就会迟疑,不会一口答应人家明天就来上班,而是说:“再看看吧,到时候通知你。”  
  我开始的时候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报关员当做公关经理一样使用?所谓报关员,就是办理一下进出口事务,和海关和检验检疫部门打打交道而已,做的都是流程式的工作,凭什么要能喝酒呢?但是,在九十年代和海关打过交道的人都会知道,报关员能喝酒实在太重要了,不仅要能喝酒,还要能打麻将,还要能唱K,这些都能了,才算是一个真正合格的报关员。  
  能喝酒的和不能喝酒的就是不一样。比如,同是提一个货柜出来,能喝酒的报关员一个电话就搞定了,不能喝酒的报关员要弄上几天,还要来回跑着盖公章开证明,麻烦一大堆。货柜提不出来,而生产线等着开拉,从上到下急坏一大帮人,所以,怪不得我老总需要一个会喝酒的报关员。  
  会喝酒的报关员生性开朗豪爽,喜与人打交道,工作起来,各部门上上下下的都像她的亲戚朋友,工作效率自然非同一般了。与此同时,会喝酒的报关员报销的各种应酬费用名目繁多、数目可观,但老总都是很爽快地大笔一挥,签了报销。这种鼓励,让几个不会喝酒的报关员也学着喝起酒来了。  
  小郑刚来应聘的时候,也被我老总问能不能喝酒,她红着脸点点头。当晚老总就带了一帮同事及小郑去喝酒,小郑的酒量令我们口瞪目呆,而我老总如获至宝。后来,每次老总要去需要喝酒的应酬,总是问小郑能不能陪他去,而小郑也总是很爽快地答应他。每次在饭桌上,小郑是理所当然的明星,她不管喝多少酒,都不会脸红,不会呕吐,不会有任何异常,令大家对她印象深刻。一个人让人记住了,总是好办事,所以,小郑尽管喝了那么多酒,却因为没有喝多了酒出丑而获得了大家普遍地尊敬。  
  我也是喜欢喝点酒的人,却不敢乱喝,因为我不像小郑那样无惧于酒精度数的高低,我总是得记住我喝到某种程度就应该打住。我想,小郑她那种能喝的人,就是传说中的“酒精免疫”。时间一年年过去,小郑也结婚成家了,想着要孩子,被她的先生勒令不准喝酒,有时公司聚餐,她先生还会来抽查一下看她是不是在喝酒。为了下一代的素质而紧张,我们都理解,同事们都拥护国家的优生优育政策。但是,小郑在海关因喝酒而建立深厚友谊的那帮朋友们还没有接受好国家的优生优育宣传,所以,小郑不得不辞了职。  
  新世纪开始,小郑又回到我们公司工作。总归是新世纪,小郑的喝酒功夫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她跑了几趟海关,回来和我们说,海关的工作人员现在都对“酒精免疫”了,而我们的新老总再也不会在面试时问应聘的报关员:“你会不会喝酒?”  
  有了Internet之后,大家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交流,但是,人与人之间似乎是越来越远。    
第36节:自从Internet以后    
  自从Internet以后  
  一九九八年,上网费特别昂贵,但也不能扼制我初上网的热情,我一个月大约要用去近千元的上网费用。那时还得拨号上网,一上了线,家里的电话就占线了,一上线谁的电话都打不进来,包括我的老总伦先生,他打不进来就call我的传呼机,因为他是我的上司,我不能不复电话,所以就不得不断线打电话,打了电话再连线。我的老总伦先生受的是美国教育,都说洋人公私分明,其实不然,他想起一个小问题就会马上打电话,指示你如何如何,这种作风,其实应该算是中国教育,咱们有诗为证:“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我的老总伦先生就是一个有事从不等待明日再做的人,  
  伦先生对我家电话的接通率有着极大的意见,但是,上网这件事,是伦先生在公司里推行,并且,几乎是他教会我们上网的。当其他公司都没有电子邮箱的时候,我们的名片上都印上了电子邮箱,因为伦先生喜欢使用先进的“生产工具”,包括网络。他让我们知道了上网原来并不仅仅是打开Outlook收邮件,打开IE还有另一番天地。主要管理人员的电脑上都配上了一个“猫”,可以利用自己的分机线收发邮件。照伦先生的话说,用打个电话的时间上一下线,发了邮件就断线。还特意召集全体同事开了个会,叮嘱我们,切记:“不要挂着线写邮件,要先写好了再连线。”但是,自从大家发现IE比Outlook好玩的时候,同事们办公桌上分机的接通率也大幅度下降。  
  最初的上网行为并没有如伦先生所料的那样,让我们的工作有更好的沟通,相反,因为占用电话线上网,反而阻碍了工作上的沟通,更糟糕的时候,大家巧合在同一时间上线,就会把所有的外线都霸占了,客户们打不进电话来,怨气冲天。伦先生这个看似黄皮白心的假洋人,居然也知道大禹治水的经验,他说,在这件事上不能堵,堵就是历史的倒退,只能疏通,让每一条河流都流向海洋。  
  不久后,我们有了专线上网,有了专线之后,还真成就了伦先生的初衷,我们的工作效率确实提高了,内内外外的沟通比以前更快更顺利更清晰,但是,大家渐渐地发现,上班时热热闹闹的办公室变得冷清了,同事们一上班,不再先去茶水间倒水并稍作停留,顺便谈一下天气,交流一下感情,而是首先开电脑,开了电脑在RTX上面打声招呼:“狗摸您!(good morning!)。”我们的办公室越来越安静,静得只听到敲打键盘的声音。  
  有了Internet之后,大家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交流,但是,人与人之间似乎是越来越远。比如我,我越来越懒得开口说话,一整天总是黏在椅子上,身体上运动得最多的部位就是手指。日子久了,每天去上班,打开办公室的门,总会感觉一点寂寞,但我还是不得不打开电脑。  
  女同事们认为,男人认女人做干妹妹,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追求而不得,又舍不得离得远远的,就只好认了妹妹作罢,不作他想。  
第37节:干妹妹    
  干妹妹  
  听说,业务部经理万勤认了个干妹妹,女同事们对此事各自交换了一下不同意见;男同事们都沉默着,对此不发一言。  
  女同事们认为,男人认女人做干妹妹,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追而求不得,又舍不得离得远远的,就只好认了妹妹作罢,不作他想。女同事们被这种假设感动了,我们都知道万勤是个已经结婚的男人,他有老婆有孩子。当然,女同事们很通情达理地认为,有老婆有孩子也不能阻止一表人才的万勤经理爱上一个出色的女人,或者被一个出色的女人爱上。有女同事纠正说,不要说爱上,应该说暗恋,万经理他爱上了一个女人或被一个女人爱上,但是想到自己已经没有爱的权利,所以只能暗暗地把爱情藏在心里,最后把它升华成人间至高无上的亲情——兄妹之情。  
  女同事们假设的另一种情况是,万勤经理他其实已经和他的干妹妹勾搭成奸,但是为了掩盖事情的真相,掩人耳目,就以干妹妹相称,女同事们又被这种假设激怒了。女同事中不乏已婚者,她们为了捍卫家庭的完整有本能的警觉,虽然这个干妹妹并不是她们自己的老公认的,而且,这个传闻中的干妹妹与她们风马牛不相及。但女同事们都把自己假设成了万经理的老婆,从而感受到了千般难受、万般煎熬,她们觉得,有必要让万经理的老婆知道这个情况,避免被蒙蔽。  
  我的女同事们都是受过国家高等教育的人,虽然想象力比较丰富,但做起事情来却有条有理,逻辑性十足。她们当然不会贸然地去找万夫人,虽然,其中的一两个同事是万夫人的闺中好友,她们认为,她们应该首先了解事情的真相,再采取适当的行动。  
  业务部的女同事利用近水楼台之便,开玩笑地说,万经理认了干妹妹了,应该请餐饭才行,也让我们见见万经理干妹妹的风采。万经理淡淡地笑,说,好啊,约个时间。  
  万经理没有否认认干妹妹的事情,那么,这个干妹妹不是子虚乌有,而是确有其人。女同事们和万经理约好了吃饭时间,大家都有点期盼吃饭的日子早点到,得以见见这个干妹妹是何方神仙,长成什么样子,出色到何种程度。  
  吃饭的日子终于来到了。为了不输于万经理的干妹妹太多,女同事们都精心妆扮了一番。但是,我不得不感叹说,这世事真是出人意料啊,这男人的眼光怎么了?女同事们,包括我,在饭桌上见到了万经理的干妹妹,居然是一个胖胖的毫无特色的女人,她那样子一下子把女同事们的斗志给弄没了。  
  饭桌上一起吃饭的,还有万经理要好的男同事,他刚好坐在我身边。我便悄声问他:“那个女的是什么人来着?果真是万总认的干妹妹么?”男同事沉呤了一下,俯耳向我:“她是ZB公司老总的亲戚,管采购部,手上有很多单。”  
  我有时候想,不管怎样冷酷、麻木的人,心里也会有柔软的时候。    
第38节:满月酒    
  满月酒  
  我有时候想,不管怎样冷酷、麻木的人,心里也会有柔软的时候。  
  我现在想讲关于一只燕子的故事,这只燕子本来是属于大自然的,属于森林草丛和寻常人家的屋檐的,衔泥筑巢,过它们燕子的日子。我偶然在天空中看到它们的身影,在晨曦和暮色中,我有时候漠然而过,有时候会想象一下它们飞翔的快乐,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我更多的思绪集中于路边五颜六色的招牌、商店光怪陆离的橱窗。  
  工业区内几乎没有树木,多的是大片大片的水泥地,只有零星以美化之名点缀的矮矮的冬青树,公路边借绿化之名而种的瘦弱的半死不活的小树。这本来就不应该是燕子来的地方,它们来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呢?这里多的只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人,他们天天被加班压着,被低廉的薪水压着,他们没有乐趣来观赏一只燕子怎样飞翔。那些在工业区进进出出的高级轿车和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的大货车,它们可以轻易地撞死一只燕子。  
  而它,是它们,一对燕子,它们居然来到了这个工业区,它们,居然在我们办公楼走廊上面的屋顶那儿筑了一个巢。从我的办公室看出去,我看到它们在那儿飞来飞去好些日子,最后,我看清楚了,它们确实占用了我们的地盘安了一个家。清洁工也看清楚了这对不请自来的燕子,她准备用长柄的扫帚将它们的新家扫荡掉,我出去阻止了她。然后,我走进老总的办公室向他报告了这件事,这是唯一一件不用通过书面形式而口头报告口头批示的事件,我的老总说,燕子肯来我们公司安家,好兆头啊,让它们留在这儿吧。我把老总的意思转告给了清洁工,并以十分严肃认真的口气对她说:“你好好照看着它们,它们吉祥呢!”清洁工把老总的意思在全体员工中散播,从此,谁经过办公楼,总要绕到燕子筑巢的地方,看看它们还在不在,而燕巢的下面多了一张告示:不准打扰燕巢,违者追究责任。  
  我没事的时候喜欢盯着燕子的巢看,我的老总在经过我这个位置的时候,也会停下来看一眼它们。某一天,老总突然惊叫了起来,你看,它们有孩子了,它们有孩子了。我也看清楚了,燕子巢边,多出了五个小脑袋,老燕子正在喂东西给它们吃,老燕子一飞过来,五张小嘴都张开,很整齐划一。老总打开窗,听得到它们的叽叽喳喳。老总说:“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它们,就把今天当做它们的生日吧。”  
  一个月后,老总突然要我订酒席,并且给了我一张参加酒席的同事名单,他说,这是满月酒,我很诧异,因为参加酒席的员工中没有一个是刚生了孩子的,老总笑着向窗外的燕巢呶呶嘴,哦,原来是小燕子的满月酒!  
  当我从董事长的办公室出来以后,我的同事们看我的眼光却有些怪怪的,我知道他们的眼光里包含了什么意思,可是我不能解释。
第39节:非制造成本    
  非制造成本  
  董事长叫了我进他的办公室,反锁了门,关了半天。期间,有人敲门,董事长都没有理会,再有人敲门,还是不予理会。如此这般,有若干人来敲门,董事长都没有答应。  
  所以,当我从董事长的办公室出来以后,我的同事们看我的眼光都有点怪怪的,我知道他们的眼光里包含了什么意思,可是我不能解释。同事阿古与我比较好,她故意来到我的办公室,问我,公司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我说,你也在这公司,有什么新闻你还会不知道?她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有些内幕我不知道嘛!到底有什么事?如果连我也不说,我就也和他们一样认为啦!”  
  我摇摇头。阿古虽然是我要好的同事,但我还是不能对她说什么。我说,我工作了十几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别逼我罢!阿古的嘴向来不是很严实,要是我说给她听了,那就是等于全公司都知道了。要是全公司都知道了,我的职业道德就要受到正面质疑了,这个风险我是不会承担的。  
  第二天下午,我又进了董事长的办公室,又关了半天门。阿古跑来和我说:“这下子你惨了,你要是不对大家讲清事实的话,你一辈子的清名就完蛋啦!”我还是对着阿古摇摇头,道,随他们想去罢,我还是不能说。阿古的好奇心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恨恨地跑走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董事长会选中我来做这个工作。自从董事会秘书离职以后,一直没有新人入职,董事长会找我做一些他认为需要保密的工作。我自认自己是个随和的人,同事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帮忙去做,而且,在工作中我从不议论,做完事情就算数,也不会去把他们的功邀了,总之,我是个随和的好好先生。  
  需要关在办公室里做上两天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我真的不好说,就算在这篇文章中,我也不能清楚地描述出来。我只能说,我和董事长分坐在他的大班台的两边,第一个下午,他靠在他的大班椅上,他说一句,我就记下几个字,我记下的几个字中还包括一串数字,然后再分类汇总,然后再总汇总。我把算出来的数字报给董事长。第二个下午,我们还是分坐在大班台的两边,桌子的中央堆着一大堆现金和一大叠信封。我把海绵吸饱了水,开始数钱,把钱装进一个个信封里去。  
  在我数钱的时候,董事长开始和我聊天。我因为怕数错钱,只好嗯嗯嗯地应着他。依稀听到他说到制造成本和非制造成本,我就集中了一下精神,他说道:“其实非制造成本占到总成本的百分之二十还多。”唉,我真的不想去计算复杂的成本问题,但是,我记住了,我现在数的这些钱都属于非制造成本。  
  我把所有的信封分门别类地用橡皮筋扎了,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到一个堪称巨大的袋子里,这剩下的工作是不是还需要我去做,就不得而知了。出董事长办公室的门之前,我说:“董事长,我出去了,快过年了,我要去把算年终奖的事情给安排好。”  
  PMC部的小沈和报关小郑的吵架,究其原因,也是因为十几年以来一直相信的规则,突然在某天发现是错的,而且错得非常离谱,错得必须要分清责任,承担后果。    
第40节:谁应该学习法律法规    
  谁应该学习法律法规  
  PMC部门的小沈和报关部门的小郑吵架了。PMC是物料控制的缩写,在我们公司,PMC英文全称是“production material control”,我不知道这个拼写是不是正确的。年纪大了,越来越不相信一些既定的名称,说不定哪一天让人指责道:“你这十几年来以为正确的,其实都是错的。”所以,我想,写文章要慎重,我说PMC是“production material control”的缩写,到底是不是,读者们最好自己去研究一下。  
  PMC部的小沈和报关小郑的吵架,究其原因,也是因为十几年以来一直相信的规则,突然在某天发现是错的,而且错得非常离谱,错得必须要分清责任,承担后果。报关小郑说她的工作职责只是负责把原材料从海关处提回来,交给仓库入了仓,她的工作就over了,其他事项一概与她无关。而小沈说,她只负责把材料从仓库提出来,根据生产计划合理安排物料,至于同样的物料,哪部分是用在外销订单上的,哪部分是用在内销订单上的,应该是报关员的责任。  
  这十来年,我们公司一样是同时拥有内销权和外销权的,一直都没有什么问题,突然间在第十一年有了问题。也许是在前十年中,我们不自觉地做到了专料专用。这一年的某一天,海关突然对我公司进行了核查,查到我们有将进口原材料用于做内销产品,这相当于偷税漏税,罚款六十万。  
  罚款六十万,这是件大事,董事会要求追究“事故”责任人。责任要从根源挖起,PMC的小沈挖苦报关部的小郑说,工作那么多年了,与自己工作有关的规定都没有弄清楚。报关小郑觉得把这责任加给她,有点委屈。她觉得凡是政府颁发的法律法规,作为管理者,谁都有学习、了解的责任,她只是个报关员,她虽然忽略了这条法律法规,但她不应该承担起这个事件的责任。  
  我们的老总在这件事情上保持了沉默。他甚至也有点迷惑不解,他很迷茫地问我们道:“当内销的单量比较大时,仓库里面有原材料也不能动用?而要特意再去进口一样的材料来使用?”我们都和他一样迷茫,然后都把头扭向我们的报关员小郑,小郑涨红了脸,正欲分辩,我们的老总开口说道:“不用再说了。”  
  老总向海关递了报告,意思是我们疏忽学习法律法规,无意偷税漏税,请求予以从轻处罚。被驳回,还是六十万。海关处反馈过来的信息是,六十万的罚款算是从轻的了。  
  最后,我们每个部门都写了检讨,扣了奖金,头儿说,这也算是最轻的处罚了。唉,我心里总是有点怨气,怨有关部门的宣传工作没有做好,要不然,我们上上下下怎么都不知道这么简单的法规呢?  
  郭姨的语言系统更加混乱了两位本地MM的地理概念,不久之后,两位本地MM都离开了公司。但是,在以后几年遇到的形形色色的本地人,总是会让我想起她们。
第41节:本地MM    
  本地MM  
  上海人对上海的热爱向来历史悠久,也算是热爱得有点道理。可是,我最近遇见一个在地级市电视台做办公室工作的本地MM。当时,我正在她们的办公室等人办理广告事宜,因为要等,便注意了一下她们的谈话内容,只听那MM问同一办公室的似乎来自武汉的大姐道:“汪姐,你说,我们这个市区大呢?还是武汉大呢?”汪姐没有答她,她抬起头来慌张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的意味。而那个提问的MM,却不依不饶地紧追着那个问题的答案。  
  自从南海的边上被画了一个圈之后,这处苏东坡落魄时才到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有了股傲气,而这傲气,似乎让本地MM们发扬得淋漓尽致。但凡一个地方,有了发展,各式人等涌入此地,此地的MM们对人便有了各种划分,比如,以语言分,凡说国话的皆为“捞”;以区域分,出了岭南就是北。  
  我刚进入这幢办公大楼的时候,占据办公室的就是两个本地MM。和我同时入职的是个刚退休又来继续发挥余热的郭姨,郭姨来自上海,而我来自浙江,我和郭姨因为来自不远的地方,故有了种天然的亲近感,我们俩第一天去上班的时候,被办公室的两位MM问了一通出处,好在那两位MM跟旅行团去过上海,对上海有点印象。但是,她们依旧口口声声地称之为“你们北方”。那时候,我对南海边上的人们的地理知识还没有那么失望,觉得她们只是因为初中的时候没有学好地理知识,至少没有学会看地图,所以才会犯那样的错误。那时候,听着她们声声说着你们“北方”“北方”,并没感觉到她们的话语里有什么高傲或嘲讽,我只是心急地想让她们知道,这地理书上是如何划分中国的南方和北方的。我立马拨拉了一张白纸,在白纸上画了一只公鸡,准备教育她们关于南北方的知识,可是她们马上转移了话题,唉!她们对地理没有兴趣!  
  过两天,郭姨来问我传真机怎么用。怪就怪那时候的传真机没现在这么人性化,按键也全是英文的,不看说明书还真不会用。我就请教两个本地MM,我说,反正你们都用熟了,就教教我们怎么用吧。两个本地MM对视了一眼,叽哩咕噜说了句方言,然后扔了本厚厚的说明书过来,用本地特色的普通话对我说:“自己看吧!”  
  郭姨这时候说话了,郭姨一开口说话就把我吓到了。郭姨会说普通话这很正常,郭姨去东北下乡插过队,郭姨的普通话一点上海味也没有,这也很正常。郭姨她在上海长大,会说上海话也很正常。但是,郭姨现在说的是和她们一模一样的本地方言。  
  两个本地MM也和我一样张大了嘴,她们不可置信地看着郭姨,脸涨得通红。想必她们刚刚说了一句对我和郭姨大不敬的话,导致郭姨决定用她们的方言回击她们。  
  郭姨的语言系统更加混乱了两位本地MM的地理概念,不久之后,两位本地MM都离开了公司。但是,在以后几年遇到的形形色色的本地人,总是会让我想起她们。  
  在庆功宴上,她的笑声特别爽朗,我坐在她的旁边,她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晚宴结束后,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这么坚强?  
第42节: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这么坚强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这么坚强  
  中秋节的前一天,工程师兰姐电话我说要借户口本用用。从外地调入公司的职工,户口都入在公司,美其名曰“集体户口”,不知道这算不算国情。总之,需要用户口本去办事的人,都必须到我的部门来借户口卡,因为是集体户口,他们的户主只有一个。有时候,他们还需要把户主卡也借去,但户主卡只有一张,当其中一个人借用时间过长,就会影响到其以后借户口卡和户主卡的人,所以,我因此又增加了一个工作内容,就是催还户口卡。  
  来借户口本的不是兰姐本人,而是她的下属阿清。她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表情很严肃,我戏笑道:“兰姐要你跑一趟你不乐意啊?”她看了我一会儿,在一张白纸上写借条,写得很慢,她突然抬头说:“安妮,兰姐她没有对你说借户口卡做什么用?”我摇摇头。“兰姐她不是用分机打电话给你的,她今天没有来,她儿子死了,借户口卡要去火化用。”我怔住了,刚才电话里兰姐的声音是那么平静,没有一点异样,我怎么可能想到发生了这么悲伤的事情呢?  
  事实比我想象的更加悲伤。中秋节前两天,正是星期六,兰姐和她五岁的儿子在家。中午儿子睡着了,兰姐出去买点东西,等她回来的时候,看到楼下围了一群人,人群的中间是她的儿子。原来她儿子醒了,找妈妈不着,门反锁着,唯有厨房的一个小窗口没有装防盗网,他就从那个窗口爬了出来,兰姐家住九楼。  
  我也是个妈妈,当我听完这些的时候,揪心的疼痛让我说不出话来。任何一个母亲都不能去设想失去孩子的疼痛,我也试着想过,我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怎么样?我给自己的答案就是:我一定会疯的。仅仅是假设一下,我都无法忍受了,何况是事实?兰姐她在电话里怎么能那么平静?难道,她想一个人忍受这悲伤。  
  公司去送慰问金的时候,我没有去。我害怕出现在殡仪馆,害怕对兰姐说安慰的话,我觉得那些话是那么空洞无力。去了的同事回来说,孩子他爷爷奶奶哭得背过去了,而兰姐没有哭,她只是喃喃地向同事解释道:“全怪我,全怪我……”  
  一个星期后,兰姐来上班了,我有事到她的部门去,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前,和对面坐着的同事们商量着工作,她人瘦了很多,眼睛是肿的,脸色灰暗,但是表情平静。她看到我,对着我笑起来,我慌张地留下一份文件就走了。我害怕面对她,甚至不敢正视她的目光。  
  她一直没有来还户口卡,我也没有履行我的工作职责,催她归还户口卡。事情过去了好久,她的脸色还是灰暗,身体也没有再丰腴起来,眼睛似乎总是肿的。可她的工作依旧是那么出色,还提前完成了新产品研制的任务,  
  在庆功宴上,她的笑声特别爽朗,我坐在她的旁边,她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晚宴结束后,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这么坚强?  
  兰姐终于归还了户口卡,她把它放到桌上,眼睛不看它,兰姐拍拍我的手背,转身走了出去,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样繁复的分级就餐制度,不仅浪费了人力物力,使简单的工作变得繁琐,而且也显示出某些制度的虚弱。  
第43节:分级就餐制度    
  分级就餐制度  
  到现在为止,我学的最后一个专业是工商企业管理,就是因为学了所谓管理,总是会假设若自己拥有一个企业的话,我会如何如何进行管理。这些话题,往往出现于和同学们喝早茶的时候,而不会出现在和同事聚餐的场合。毕竟,把自己假设为一个企业的主人,显得自己居心叵测的样子,在同事和领导面前并不好,但是在同事面前,我并不避讳某个话题,我说,要是我可以做主(“做主”二字不能换成“领导”),我就取消集团现行的分级就餐制度。  
  所谓分级就餐制度,就是把整个集团的员工分成五级,然后采取不同的就餐待遇。最高一级是董事、老总和副总级别,他们在一个装修豪华的餐厅里吃饭。第二级是各部门经理,他们在三楼吃饭,是自助餐的形式。第三级是办公室职员,餐厅在二楼,虽然也是自助餐,内容就与三楼有所差别。最后一级是普通职员,包括车间的文员和生产线工人,他们在一楼吃饭,排队领盘子,然后由食堂人员往盘子里加食物,也是一人一份。  
  这样繁复的分级就餐制度,不仅浪费了人力物力,使简单的工作变得繁琐,而且也显示出某些制度上的虚弱。我一直不明白,难道就因为三楼比二楼多了几块肉而需要进行严格的划分,或者是为了让全体员工深知自己所处的等级,从而捍卫上一级的权威?总之,我对于制定这个就餐制度的人持有深刻的好奇,可惜,我一直没有打听到制定这个制度的人是谁,而他的制度却一直延续下来,从来没有人提出要改变它。每天,食堂的采购人员在计算每一级别的采购量时,是不是需要度量每一级别人员的食量?照我的想法,那个当初制定这个制度的人,应该需要想到这些细节的。  
  我入职的时候,在二楼吃饭,我的同事阿香因为和我的办公室比较近,所以总是和我作伴去吃饭,因为吃饭,我们有了一种建立在吃饭之上的友谊,吃饭的时候,她会和我讲讲她家里的事情,甚至一些可以算是隐私的事情,同时,她也会经常对我表达一些对于在三楼就餐的经理们的意见,她会说:“某某,笨得像只猪,居然升他做经理。”她还会说:“某某,就只会拍马屁嘛,也到三楼去了。”总之,在她的嘴里,在三楼吃饭的人,没有一个是有本事的,也没有一个是好人,要是经理是女的,那就是狐狸精了。  
  后来,我也到三楼吃饭了。每次去食堂的路上,还是会碰到阿香。她不再特意等我一起同行去食堂,在路上遇到了也和我保持一段距离,她进二楼而我转三楼的时候,我分明可以感觉到她那种无法形容的眼神,我不知道在她嘴里,我是个马屁精还是狐狸精,但我努力达到“可以三楼”的级别,目的并不是让她难受和怨恨。  
  我一直想改变这个分级就餐制度,并且在会议上提了几次,并罗列了全体员工同级就餐的经济效益,但是,我的建议一直没有得到通过。这总是让我想起咱少年时从政治书上读到的:一个阶级总是捍卫他本阶级的利益。  
  王真是个有口臭的人,但他是个好人。我不能因为他有口臭而否认他是个好人的事实,但是,因为他有口臭,所有的同事都认为他肯定没啥出息。  
第44节:没有出息的人    
  没有出息的人  
  王真是个有口臭的人,但他是个好人。我不能因为他有口臭而否认他是个好人的事实,但是,因为他有口臭,所有的同事都认为他肯定没啥出息。你说,一个有口臭的人,咱们都不愿意和他同桌吃饭,也不愿意和他正面交谈,推己及人,别人的感观也应该和我们一样,他的事业怎么可能有进步呢?  
  王真他是个好人,有副热心肠,对人热情有加,他不会因为别人笑过他有口臭而从此不理人家,照样真诚有加。总之,他是个嘻嘻哈哈、工作勤快、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好人。所以,我们在工作上有事的时候,总是叫王真帮忙。“王真啊,下楼帮我拿个快件好不好?”“王真啊,我错过开饭时间了,帮忙打电话叫个外卖啊。”“王真啊,司机不够用了,可以借用你一下不?”这些不是他工作范围之内的事情,他做起来一样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我们大家在使唤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内疚感,因为,我们已经认定他是个没有出息的人。相反,我们叫他做事,还能让他感觉到有一些出息的样子。  
  听说王真恋爱了。王真恋爱成了办公室最热门的话题。大家想象王真和他女朋友的亲吻,然后大家都做出一个“唔”的表情,意思是王真这样的嘴巴,她怎么能受得了啊?于是,大家都认为王真的女朋友是个比王真更没有出息的人。“要是有本事,怎么可能看上王真这样的人呢?”这是大家得出的公论,有几个言语刻薄的,甚至把王真的女朋友想象成了一个残疾人,还大胆设想,她可能是个因事故(比如车祸)而失去嗅觉的人。  
  王真是我们公司一个管理外发加工事务的普通职员。因为某些产品,客户有特殊要求,所以,特殊工艺要发外加工,王真负责和加工商联系,准时把需加工的产品送过去,准时把加工完的产品弄回来,听说,他就是在这个工作过程中认识了他的女朋友。  
  有一天,王真请我们吃饭,他说是他女朋友要请我们的,他只是代请。我们惊奇地发现,王真的女朋友长相清秀,一副聪明样子,而她就是我们其中一个加工商的主人。也就是说,她是老板,虽然是个小老板,但已经足够让我们跌破眼镜了。  
  王真的女朋友很体贴地采用了自助餐的形式,从而让我们忽略了王真的口臭。王真的女朋友不着痕迹地告诉我们,王真肠胃不好,正在进行治疗,她说王真很聪明,在工作中帮她改进了很多技术问题,这些问题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她还感谢了我们对王真的照顾。一句话,她说得我们无话可说。  
  王真辞了职,和她的女朋友共同开拓事业去了,他的口臭似乎已经治好了,我们已经没有理由再说王真他是个没有出息的人了。  
  他唱歌的时候忧伤深情得令人动容,我相信,我们的办公室主任因为曲高和寡,一定有着阳春白雪的寂寞。  
第45节:多才多艺的办公室主任    
  多才多艺的办公室主任  
  我在办公室主任打电话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他要去尼泊尔。我就在心里面想了想尼泊尔的位置,我是个喜欢看地图的人,所以我知道尼泊尔在印度的北部,从中国翻过喜马拉雅山脉就到了。我知道办公室主任是个驴友,而驴友,同时兼是摄影爱好者,同时,还自以为是个文字爱好者。这是不矛盾的,一路行去,有拍有写,算是不枉走马观花一趟,更何况我们的办公室主任是个发烧级驴友,他曾经为了去西藏,和别的驴友们合资购买了一辆适合进藏的四驱车,让我们钦佩不已。  
  中午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对我说起了尼泊尔。要说明一下,办公室主任他依稀听说我也写点字儿,所以他有一种把我引为知音的感觉,甚至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安妮啊,你要好好写,可以去开发区的报纸上投投稿嘛!对于他的青睐有加,我表示了适度的感激,但是我对投稿于公司所在的开发区的报纸是没有什么信心的。我们办公室主任,曾经写了一首激情澎湃的开发区之歌,计有一百一十六行,拿着走进我的办公室请我指正,我一下子瀑布汗啊!我认真地看了看他给我的诗歌,一百多行全押了“U”韵,计有十三个“啊”!我说:“写得好,多么适合朗诵啊,要是我,肯定押不了那么多U韵,高手啊!”我斩钉截铁地说,此诗歌不用改了,肯定行。果然,开发区的报纸上刊登了此诗歌,并获得了领导们的一致好评。  
  再回到尼泊尔这个话题。办公室主任在饭桌上问我,唐僧西天取经的时候有没有经过尼泊尔。唉,我虽然喜欢看地图,但真的不知道唐僧他到底有没有取道尼泊尔进入印度哪,所以,我为我的知识浅陋表示了不好意思。他说,没事,没事,人总是有所不足的,然后各自吃饭。为了调节气氛,我说:“主任,你到尼泊尔,不怕孟加拉国的老虎跑上来吃掉你啊?”主任笑了,似乎是在表扬我还知道孟加拉虎,不枉他把我引我知音。他用很权威的语气告诉我,世上的老虎所剩无几,肯定不会乱跑。我又说,主任你要翻过喜马拉雅山到达尼泊尔么?主任显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来,说:“这次是坐飞机去,到了那儿再做驴。”于是我对驴友的生活表示了适度的向往,他就和我讲起了摄影,讲起了他在某一处发现的世外桃源,他说,那地方美得让他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  
  我们的办公室主任有一副好歌喉,我不止一次地听他唱过歌,在某个茶话会上,在公司的庆典上,在迎春晚会上。他最喜欢唱的两首歌是俄罗斯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三套车》,他唱的时候忧伤深情得令人动容,  
  我相信,我们的办公室主任因为曲高和寡,一定有着阳春白雪的寂寞,而我,  
  因为没有投稿开发区的报纸而对他有了一份内疚,怪只怪我,写不了一百一十六行都押同一韵的诗歌啊!  
  我一直想对老金司机表示一下多年来对他的感激,虽然,他在我的裁员名单上名列榜首。  
第46节:走在我右手边的人    
  走在我右手边的人  
  我一直想对老金司机表示一下多年来对他的感激,虽然,他在我的裁员名单上名列榜首。因为他老了,五十五岁了。五十五岁的老金司机虽然身手还是矫捷,反应还是灵敏,但是,我们的同事们不会因为老金司机在五十五岁时还保持着良好的精神状态而对他网开一面,他们看到的是年龄。他们说,不管他的身体各器官功能有没有退化,但他毕竟五十五岁了,我们要为一车子人的生命负责,所以,老金司机他必须裁掉,现在,招个司机并不是件太难的事情。  
  我终于保不住老金司机了,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原因而反对所有同事的意见。在老金司机五十岁的时候,同事们已经动议过裁掉老金司机,也是因为他的年纪。那次,我力排众议,写了份报告到董事会,细述老金对工作的热爱、技术的纯熟、精力的充沛,让老金司机留了下来。时间一下子又过去了五年,他终于不得不走了。  
  老金司机是三个男孩的父亲,最小的一个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乡村中学当老师,后不甘平庸去当了兵,考上了军校,然后再分配到某边防部队做军官。老金司机为他的老三操碎了心,但老三又是他的自豪。老金司机是属我派遣的司机,但凡我出外,总是他跟在我身边,和我聊天,讲得最多的是他的三儿子,于是我几乎知晓了老金司机为老三奋斗的全过程,包括为了老三的工作分配送礼的金额。所以,我很清楚老金司机的经济状况,他需要工作,需要这份工资,为了他的孩子和他自己的养老。  
  每次我下车,老金司机总是会护送我过马路,就因为我说过我最害怕过马路。每次过马路的时候,他总是走在我右手边,他说,要是有车子撞过来,首先撞到的是他,而不是我,而他是个司机,对车速有很精准的判断,所以,他是不会让车子撞到的,撞不到他也就撞不到我。在我和老金司机同事的十年间,我在某个学校进修了三年,在晚上上课,他送我到学校,然后他就到学校附近的图书馆看书,等我下课,再送我回家。他有一段时间看的一本书叫《狼图腾》,他在路上给我讲书的内容,以至于在书店见到那本书,就会想起老金司机,而我不曾再买过那本书。  
  老金司机那时候开车时速120公里,可我从来没有担心过老金司机会出事——他是一个我完全不需要防备的同事,有时候,我甚至会把他想象成我的父亲。而现在,我要去面对他,告诉他:“你必须走了,你必须离开了,我们不再需要你了。”我鼓了几天的勇气,都无法向他开口。在公布裁员名单的前一天,他对我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是应该走了,你不用难过。我想对他说一些感激的话,话还没有说出口,眼圈就红了,我只好别过头走开了。  
  老金司机逢年过节会打电话给我,他现在四代同堂,上有老人,下有孙子,我希望他的孩子们都有出息,这样,老金就幸福了。  
  幸福是给别人看的,要是别人看不到就白幸福了。幸福在暗处,就是锦衣夜行,只是一个人吃的糖,多吃了也没有什么意思。    
第47节:阿宇的幸福    
  阿宇的幸福  
  整车的人都知道阿宇家的生活状况,因为从一上车到下车,阿宇总是会从孩子说到她老公。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知道阿宇有个很出色很疼爱她的老公,因为办公室的人总能听到她给她老公打电话,语气如蜜里调了油。这一切都表明,阿宇是个生活得幸福美满的女人。  
  幸福是给别人看的,要是别人看不到就白幸福了。幸福在暗处,就是锦衣夜行,只是一个人吃的糖,多吃了也没有什么意思。这和人有钱了要  
  显摆是一个道理,虽然我们国人都受过教育,说什么财不露富,说什么人怕出名猪怕壮,但现在,谁都想有钱过别人,谁都想有名过别人,持古训的人不多了。所以,阿宇那样做是对的,她的办公室里有两个离婚的女人,长得比阿宇漂亮,学历也比阿宇高,但是因为阿宇觉得自己比她们幸福,所以就忽略了她们的容貌和学历对她造成的压力。阿宇表现在外的幸福感,也让我们对她造成了错觉,以为阿宇她生活得那么幸福,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阿宇的部门经理辞了职,公司决定内部提拔。老总在开部门会议的时候说,为了公平起见,根据各部门间的协作关系,由各部门提名他们部门的人,再考试评定,这样可以服众,以便管理。我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阿宇部门的人员,列了两个名字。等大家把提名都写到白板上的时候,我们惊奇地发现,没有一个人提名阿宇,而除阿宇之外,其他人的名字都被提到了。  
  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一次,就是选定出外考察人员时,大家都忽略了阿宇,甚至有人用怪怪的口气说,她那么幸福,怎么舍得离开她的儿子和老公呢?而我们,也默认了那些话,因为阿宇那幸福甜蜜的样子,总是那么鲜活地在我们记忆之中,以至于我们的心里都微微地泛酸。忽略她,大家的心理都得到了微妙的平衡。  
  提名名单公布出来之后几天,阿宇来找了我,她说:“为什么就没有人提名我呢?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对阿宇解释说:“这不是商量的结果,而是民主评议的结果,你看看名单,得票最多的才入围嘛。”阿宇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要入围,我只是问为什么没有人提我的名呢?”我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真话:“大家都觉得你太幸福了吧?”  
  阿宇在车上沉默了好几天,不再说她的儿子和老公,我们都觉得有点不习惯。又过了几天,阿宇开始说话了,却只说儿子,说儿子怎样怎样有趣,再过几天,又说到了老公。未被提名的不快似乎已经从她的记忆里淡去,她的幸福又荡漾在脸上。看来,幸福不言说,的确锦衣夜行,我又开始有错觉,对阿宇来说,这些幸福就足够了,而忘了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质问提名事件的凄惶样儿。  
  她说,我们国家就是用乒乓球和美国重修旧好的,我文章开头的第一段所述的“乒乓外交”的细节就是Mary告诉我的,我从中也理解了她在应聘表上填写的“转换环境”的真正意义。    
第48节:乒乓外交    
  乒乓外交  
  1971年,中国邀请美国乒兵球队访华。起因是同年的三月和四月间,在日本名古屋举办的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比赛第一天,美国运动员科恩上来搭车,中国运动员庄则栋主动和他握手搭话,还送了块杭州锦缎,就这样打开了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序幕,然后,尼克松来中国和周恩来握手了,从而结束了中美之间20多年的冷战。  
  我当然从历史教科书上念过乒乓外交,但随着岁月流逝,在遇上Mary之前,对于乒乓外交,我只记得尼克松和周恩来,其他的全忘了。但是Mary,这个打得一手好乒乓球的Mary,她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活像一个总是在跳动的乒乓球。她入职的时候,在应聘表上填的爱好,就是写得大大的三个字:“乒乓球!”表上有一项需要填为什么从原公司离职,她很笼统地写:“转换环境。”我注意了一下,她原先的工作单位非常不错,这“转换环境”四个字里面的苦衷,恐怕是不好言说罢。  
  Mary上下班总是带着乒乓球拍和乒乓球,我们公司有几个外籍员工,Mary邀请他们去打乒乓球,他们总是欣然和Mary前往。我一直挺喜欢看瓦尔德内尔打乒乓球的样子,我称之为瓦片,熊大熊大的,看似笨拙,却还在赛场上蹦跳了那么多年。我以为Mary和我一样,爱瓦及乌,培养多几个瓦片,发扬光大一下咱们祖国的“小球”运动,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但是,我跟着去了几次之后,发现有点不对劲儿。当我和外籍同事打乒乓球的时候,她总是指责我这不对那不对,一点也没有游戏以乐为先的精神,活活地要出我的丑似的,换了她上场,她灵活地蹦来跳去,指东挥西,和我的笨样子不可同日而语。同事JOHN对我说:“Mary她才算是真正地打乒乓球。”言下之意,我打的乒乓球就不是乒乓球了。我很小气地想,这Mary,分明是拿我来陪衬她的嘛,她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我再也不跟着Mary去打乒乓球了。但是Mary却经常来和我闲话一番,她闲话的话题总是那几个外籍同事。因为外籍同事大多是短期地在我们公司负责技术性工作,一项工作完成,他们就会离开或换别的工作人员来。Mary从我这儿打探他们会待多久,或者将会有谁要来。问得多了,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便与我推心置腹地说,她一心想嫁到美国去,所以才来我们公司应聘的。她聊起她的爱好——乒乓球,她说,我们国家就是用乒乓球和美国重修旧好的,我文章开头的第一段所述的“乒乓外交”的细节就是Mary告诉我的,我从中也理解了她在应聘表上填写的“转换环境”的真正意义  
  。  
  Mary最后还是离开了我们公司,因为我们公司的外籍工作人员实在太不固定了,还没等Mary和他们培养起感情,他们就要调走了。Mary走的时候,她是用开玩笑的口气讲“乒乓外交”揶揄她自己,我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下次你记得带上几块杭州锦缎。”  
  他俩算是“门当户对”,全公司的员工,包括我,都认为他俩要是不成一对,真是老天没长眼。  
第49节:合租    
  合租  
  阿英和阿良都是单身,而且年纪都不小了,他俩虽然属于不同部门,但属于同一级别。部门和部门之间协同工作,他俩配合得挺默契,工作很出色。  
  他俩算是“门当户对”,全公司的员工,包括我,都认为他俩要是不成一对,真是老天没长眼。  
  事情到了整个集体的成员都开玩笑的分上,他们想不成一对也难。据悉,他俩还真是对对方有了点意思,送过些小礼物,还相约看过电影。有员工发现,他们还经常一起轧轧马路,看到阿良给阿英买雪糕,跑着送到办公室给她。于是,遇到阿英,我也有足够的证据开她玩笑了,问她最近蜜运得幸福与否。阿英严肃认真地对我说:“我还没有答应他呢!”我在心里想,这个胃口,吊得可够长了。  
  不久后,听说,阿良和阿英搬出集体宿舍到外面租了房子,既然一起去租房子住了,那他们肯定已经是一对啦。在楼道上遇到阿良,就问他何时有喜糖吃,要是来不及吃喜糖,吃满月酒也行啊,阿良腼腆地笑着,他说:“阿英还没有同意呢,我们只是合租了一套房子,她一间房,我一间房,共用客厅和厨房。”我们大家都不相信阿良的说辞,觉得他假正经,故意撇清,说这年代了,还害羞个啥啊,认了就认了呗。阿良就急了,说他说的是真的,是真的呢!  
  和阿英说话,同事们说话就文雅含蓄一点,通常只说及喜糖,不说到满月酒,此所谓男女有别。阿英总是这样回答:“可以吃糖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你们。”这两口子,说起话来像外交辞令,让人往四面八方去理解,时间久了,大家心急封红包送礼的心情就淡了下来,天天看到阿良和阿英一起上班一起下班,都以为,他们说不定已经偷偷地去领了结婚证书呢。  
  有一天,阿英对我说,她要搬回公司的宿舍住,我大惊,问道:“你和阿良怎么了?闹离婚么?”阿英正色道:“什么离婚,我都没有和他结婚,甚至,我也没有和他同居呢,我们各住各的房。”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激发了,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阿英这次很坦然地将她的心思说给我听。她说,阿良和她同住期间,露出了他不负责任的本性,比如,他从来没有扫过一次地,从来没有买过一次菜、烧过一次饭,虽然,他分摊水电、伙食费用,有时候还会给多点;虽然,有时候会买点礼物送给她。“总之,他在两个人同住期间,没有给我那种在工作时协作的默契感。”这是阿英最后的结论。  
  阿英申请调动岗位,也许,工作上这份“默契”的存在让阿英感觉难过。后来,阿良和阿英各自娶了嫁了。  
  唉,我就象那个张艺谋电影里的秋菊啊,我只需要个说法而已嘛。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怎么能去说服我们的董事长批那不明不白的数十万培训费用呢?麻烦您给出份文件行吗?
第50节:麻烦您出份文件行吗    
  麻烦您出份文件行吗  
  阿珍去劳动局办理劳动和社保年审,很沮丧地回来。几年前,我去办工商年审的时候,也有过阿珍那样的沮丧表情,那时候,我被告之,我公司必须先办了劳动和社保年审才可以进行工商年审。谁都知道,对一个公司来说,工商年审是件大事,要是忘了年审或未通过年审,留下的后遗症是巨大的。但是,在那个时候,我也是到了工商部门的窗口才被告知,需要先经过劳动和社保年审,但在这之前,我并没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