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我们必须先回到那边宽阔的陆地上,因为姝美在那里。
“哥……”
“……”
“生气了吗?”
“……没有。”
承宇的声音像海水一样蓝,像风一样透明。英恩仰面躺着闭上眼睛,重新张开嘴:
“我给承宇哥你寄的……那枚两比索的硬币……”
“嗯……?”
“我想现在告诉你那枚硬币的故事……想听吗?”
“……嗯。”
“有点儿长也没关系吗?”
承宇睁开眼睛,眨了好几次后才能看见天空。天上也有一片海。在那片大海的天空上,两只白色的海鸥摆动着翅膀,飞快地穿过云的船的间隙。
承宇把两只手合起来枕在脑后,又使劲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我想听……”
每个人珍藏爱情的方法都不同
每个人渴求爱情的方式也不同
这是人类的生活中具有的美丽宝石
哪怕是受了伤
也会像珍珠贝一样
在伤口愈合处生成美丽的珍珠
你爱的那个人
这一夜过去了,
这一夜已经过去了,
好像并不太久,
我们几乎没说什么,
用力抱紧我再待一天吧,
我保证这一天会慢慢过去。噢!
我们有权这样做。
别说早晨到了,
我们非要这样结束吗?
有太多难以割舍,
处处都是爱,
我知道这样的时刻很难得,
你来决定吧。
我就在这儿,
你爱的这个人,
要求再待一天,
接受我的爱吧,
告诉我可以留下,求你了!
只要你这一句话,
只相信你会这么说。
过去的一夜已是昨天,
我不知该说什么。
——The One That You Love
Air Supply乐队的歌,在天津海水浴场夜晚的沙滩上,从大田来的一个避暑观光客的帐篷里传出这首歌。
二十、妈妈的布娃娃
寻找的结果大致有两种:
寻宝的结果通常是快乐和幸福,
而寻爱的结果,
却常常是残酷的绝望。
如果拥有爱情,一定要用心珍藏,
生活中再也没有比失去爱情更重大的事情了,
可能倒不如失去生命。
“政燮,苏贤英小姐没有打电话来吗?”
“嗯……还没有……”
制作助理一脸哭相,低头看了看手表,9月8日星期六下午 5点刚过。
“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 即使联系上了,到电台来的路上还需要时间哪……现在联系一下,不成的话就换人。”
“换谁?’
“李知恩小姐! 我以前听过,她的现场发挥能力相当不错。 Debby Gibson有首歌叫《再见!爱情的安宁》,她唱得非常好。现在是弘益大学流行音乐现场演唱咖啡馆‘unplugged(不插电)’的不插电歌手,你跟她联系一下,一联系上就叫她马上来电台!”
“知道了。”
“要是有什么问题,马上找我!”
承宇在检查录像节目表,今天晚上7点,《午夜流行世界》借了MBC大厦二层的大型C工作室,计划进行公开演播,这是为听众和流行音乐迷准备的特别服务,可是唱玛丽亚·凯莉的歌唱得很好的不插电歌手苏贤英一直联系不上,已经两天了,打了四五次电话,等到现在,还是没有联系上。
今天的公开录像是《午夜流行世界》作为一个独立的节目每个季节都会举行的大型活动,总共7名歌手出场,将演唱表现秋日情绪的15首流行歌曲。嘉宾包括歌唱能力得到广泛赞许的两位著名歌手和一位加拿大出身的流行歌手。
公开节目演出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但实际进行的时间是三个小时,最后一个小时是业余爱好者和旁听者参加的流行歌曲竞赛时间。
承宇担心现场直播出问题,多次检查,反复确认,这才坐到企划会议室里,喝了一口撰稿人替他在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咖啡。只有节目单上排在第三位的苏贤英还不知道能不能来,其他人都已经确认了晚上6点之前到。
今天,承宇让原来主持节目的女演员休息了,专门请了一位语言感觉超常且临机应变能力和才能卓越的喜剧演员来主持。
承宇看着对面埋头写着什么的女作家。
“特聘主持人什么时候到?”
“现在正在从麻浦来的路上。”
“真是的,来早点儿多好啊,他根本就没看过剧本,难道打算全部靠即兴发挥来对付吗? 尹作家,剧本都写好了吗?”
“好了。可是,那个人,是有名的从来不照着剧本来的人。”
“正因为如此,尹作家首先要让他搞清楚节目顺序和一定要记住的台词,用红色签字笔划出来,知道了吗?”
“是。”
承宇背后似乎有人驱赶着他,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
“我现在去看看舞台的情况,要是有人找我就让他到工作室来。”
“知道了。”
承宇从三层下去之前,站在窗户边朝NBC大厦外面看了看,大厦后门外排起了长达100米的队伍,都是来看《午夜流行世界》节目录像和配音的人,大多十几岁或二十几岁,像是大学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顺着楼梯很快下到二楼,朝着二楼大型C工作间走去。
承宇跟舞台导演就舞台背景和布置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谈论的这个时刻,郑在国的妻子秀卿正跟妹妹敏卿带着震哲和姝美从百货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往外走。
在大田电信公司工作的敏卿今年29岁,是排行紧挨着秀卿的妹妹,下个周末就要结婚了,已经定好了日子,因此,在公司请好了假,来到姐姐住的汉城。家具和家电都已经在大田买好了,身为姐姐的秀卿为了祝贺妹妹结婚,说要给她买一套衣服,于是带两个孩子出来逛街了。
秀卿牵着姝美的手,敏卿牵着震哲的手,一起来到百货商场正门的玻璃转门前,震哲似乎对姨妈牵着自己的手很不满意,突然甩开敏卿的手,飞快地跑到自己妈妈身边。
“我要拉着妈妈的手!”
“嗯? 妈妈不是有姝美嘛,震哲乖,去姨妈那儿!”
“不要,姝美去拉姨妈的手!”
“不要!”
“是我妈妈! 是我的!”
震哲鼓起腮帮子,一把抓住了妈妈的手。秀卿知道震哲一旦固执起来根本不听大人的话,她低下头轮流看着分别抓着自己左右两只手的儿子和姝美。姝美看了看震哲,又看了看秀卿,似乎在察言观色,然后她放开秀卿的手,低着头走到敏卿身边。
“哎呀,我们姝美心真好啊。漂亮的姝美跟姐姐一起走! 震哲你这个坏家伙! 敢说不要我? 待会儿回家以后你就小心吧,姨妈要给你点儿厉害瞧瞧。”
敏卿伶牙俐齿地责骂了震哲之后,哄着姝美,抓住她的手像要去郊游一样快活地摇着。
江南现代百货商场是汉城非常有名的大型商场,顾客非常多,虽然不至于人踩人,但个子小的人几乎看不见前面,可能因为迎秋大甩卖已经持续一个星期了吧。
震哲和妈妈秀卿,敏卿和姝美,各自拉着手乘着扶梯到了二楼女装专柜,女店员弯着腰和善地迎接他们。
“您要看什么呢?”
“要看我穿的秋季正装。”
“是,请到这边来。”
他们跟在看起来还不到20岁的女店员后面进了一个柜台,里面满是漂亮的华丽的成熟女装品牌。
“啊哈,汉城果然不一样啊,好多衣服在大田见都见不到啊!”
“是吗? 这件……好像挺适合你的。”
敏卿用一只手举着姝美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象牙色纯毛套装下面的价签。
“呵……”
“怎么了? 贵吗?”
“85万元哪,上帝啊!”
“哎呀,小姐,这件衣服的布料非常好,您看看,看上去就跟别的衣服不一样,这是用北爱尔兰出产最高级羊毛的高山地区产的羊毛做的最新款式,是我们专柜最近卖的最好的品牌和产品啊!”
“那也是,比预料的贵多了……这里不能讲价吧?”
“是的,我给你推荐别的好款式吧。”
女店员指着挂在衣架和模特身上或挂在架子上的女装,极力地宣传着自己的产品,秀卿和敏卿间或用手揉一下身边的衣服,看看手感如何。
敏卿取下一件上衣,比在自己身上,在镜子里左看看右看看。
“姐!这件怎么样?”
“不太适合你啊,颜色有点儿暗,衬得脸色不好。”
“小姐,衣服要穿在身上才能看出效果来呀,不买也没关系,您去试衣间穿上看看吧。”
女店员把敏卿又挂起来了的橙红色衣服连着衣架取了下来,把衣服交给敏卿,恭敬地指着角落里的试衣间。
试吗? 好,穿穿看吧。敏卿跟姐姐交换了一下眼神,放开自己手里握着的姝美的手说:
“姐,我去试一下,你帮我看着姝美,看她听不听话。”
“嗯。姝美呀,你也到这边来!”
秀卿对姝美招了招手,姝美躲开盯着她的震哲,走到秀卿身边。
震哲因为手里出汗,于是松开手,拽着妈妈的裙子,姝美看到了,也像震哲一样松开手,用柔软的小手抓住秀卿的裙子,对着震哲嘻嘻笑了一下。
“哼,又不是你的妈妈……”
“……”
“小子! 说这种话就不乖了。”
“我说的是实话呀!”
“再不听话就不给你买好吃的啦,光给姝美买。”
“嘁……!”
秀卿告诫了儿子之后,走到人口处的模特旁,一套蓝色套装映入她的眼帘,看起来很时髦,也有品位的样子。
这时突然有一群女人从扶梯方向涌了过来,大约有四五十人,一下子就像潮水一样挤满了女装部,整个柜台和通路都变得十分拥挤。
这件衣服似乎比刚才敏卿试穿的那件更好啊? 等一下……价格……55万元,商场里的东西果然都不便宜啊,那边高级展示台上展示的衣服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几百万元一件的进口货啊。
是啊……还是第一眼的直觉比较准,还是一开始看到的那件象牙色的在这个柜台里最漂亮,既然要给妹妹买,索性下狠心再出20万怎么样?
敏卿拉开帘子从试衣间里走出来之后马上站到镜子前,左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姐? 这件不好吧?”
“转一圈看看……是啊,真的不怎么样,挂着的时候还没看出来,你一穿,就觉得肩部做的不好,颜色也挺土的,有点儿太
暗了。”
“我觉得也是。”
“这件怎么样? 是你喜欢的浅蓝色,穿上去可能看着挺雅致的……”
“看起来不错,要不要……”,
敏卿从衣架上取下蓝色套装的上衣,没进试衣间,站在镜子前面在身上比了比。
“是不是太严肃了? 虽然颜色不错……可是花纹和式样似乎有点儿太硬了……”
“嗯,是有点儿,看来,你的衣服还是那件啊!”
“嗯? 哪一件?”
“那件,那个模特身上的,就是一开始看到的那件象牙色的衣服,似乎最适合你了,把这件脱下来,叫小姐给你拿一件你穿的号码试试看。”
“啊呀,真的啊?”
“是啊,怎么了?”
“其实我也看上了,可是价钱有点儿……多对不起姐姐啊。”
“喂,没有第二次了! 今天给你买了,这辈子再也没了。既然就一套,你我都得看上是不是。快去试试……孩子们! 安静点儿! 震哲! 姝美! 别站在妈妈后面拽妈妈的裙子! 嗯?”
秀卿回头一看,瞪圆了眼睛,自己还以为两个孩子一人拽着自己裙子的一角呢,结果发现只有震哲一个人双手拽着妈妈的裙子,贴在妈妈身后。
“姝……姝美哪儿去了? 震哲,姝美呢?”
“不知道……”
“不是跟你在一起的嘛,一起拉着妈妈的衣服。民……敏卿!敏卿! 快来!”
“嗯,姐,怎么了?”
敏卿看到秀卿脸色突变,扔也似的把那件象牙色衣服挂在衣架上,赶忙跑了过来。在附近给其他顾客介绍衣服的女职员也匆匆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
“孩子,孩子不见了。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 刚才跟她一起进来的那个女孩,这么大! 糟了! 姝……姝美呀! 姝美! 你在哪儿?”
“姝美呀! 姝美呀! 这可怎么办啊? 姐,你去那边找,我在这边找,我们转一圈,应该不会走太远,肯定在二楼的什么地方。”
“嗯,嗯……我们快点儿找吧。”
秀卿抓住震哲的手,开始在二楼的女装部搜索起来,问职员,问顾客,匆匆忙忙穿过迎面而来的人群,四处察看着。衣服为什么这么多,人为什么这么拥挤,她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着,可是,到处都是衣服和人挡住了视线,即使孩子在那里,如果不走过去在衣服之间搜寻的话,很多地方都看不见。
“姝美! 姝美!”
“姝美在哪儿? 好姝美,你在哪儿?”
秀卿焦急地喊着,她看到同样表情的敏卿也在对面把手放在嘴上,叫着姝美。秀卿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两条腿发抖,冷汗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没……没有吗? 没,没看见吗?”
“嗯,没有,怎么办呢? 姐,看来我们得用商场的广播了,姐在二楼跟职员们说一下,别让孩子出去。”
“好,好,快点儿。”
秀卿真是有苦没处诉,刚才给妹妹挑衣服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次,看两个孩子是不是好好地抓着自己的裙子,只有很短的时间没注意到,结果姝美就像一阵烟似的不知消失到那里去了。
她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
是不是因为姝美太漂亮了,结果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从一开始就跟着妹美,趁姝美放开裙子的时候一下子把姝美抱走了? 这样的话,岂不是真的找不到孩子了吗? 上帝啊! 万一……这样的话,有什么脸去见丈夫的朋友、姝美的爸爸金制作人呢,又有什么脸去见丈夫呢……不说这些,秀卿自己首先就觉得活不下去了,她从来没有把姝美当做是别人的孩子,现在孩子丢了,她急得简直要发疯了。
秀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人们在眼前走动的时候,她就好像坐在跷跷板上,一会儿看得见前面,一会儿看不见。
当在二楼发现姝美不见了的时候,令人吃惊的是,姝美竟在五楼的儿童玩具专柜! 她是跟着一个牵着爸爸的手的7岁左右的女孩上来的,说得具体点儿的话,吸引姝美坐了三次扶梯,跟着走到五楼的不是梳着辫子的7岁小姑娘,而是小姑娘手里抱着的那个很大的布娃娃。十几分钟前,女孩的爸爸带着女儿在女装部转了一圈,或许是想给妻子买套衣服,先来看看价格和款式。
秀卿为了给妹妹挑衣服,到处摸一摸,揉一揉,比画比画,无心旁顾的时候,他们父女走了过来,年幼的姝美看到7岁女孩手里抱着的布娃娃,问道:
“这个布娃娃是什么?”
“妈妈布娃娃。”
“妈妈?”
“是啊,你看,系着围裙是不是?”
女孩说完之后就随着爸爸牵着自己的手,往通道那边走了,而姝美就像着了魔一样跟在了那个女孩的后面。要是别的娃娃,姝美肯定不会跟上去的,但“妈妈布娃娃”这句话,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姝美跟了上去。她跟在后面,一直盯着那孩子抱着的娃娃,虽然本来很害怕坐扶梯,还是不顾一切地跟了上去。因为姝美紧紧跟在那个娃娃的后面,人们还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呢,都没有注意。
他们在摆满儿童用品和玩具的五楼的布娃娃柜台停了下来,似乎是因为女孩子一直缠着爸爸给她买一个跟妈妈布娃娃相配的孩子娃娃,所以爸爸带女儿来了商场。
女职员把梳辫子的女孩指的各种娃娃拿下来,放在柜台上,女孩把妈妈布娃娃放在旁边,抓起女职员拿给她的孩子娃娃,瞅瞅娃娃的头发,瞅瞅娃娃的脸,就在这时,姝美突然一把抓起那个妈妈布娃娃抱在怀里,然后紧紧跟在别的女人后面走开了。她并不是故意跟在别人后面的,只是因为儿童用品部有太多的孩子和妈妈了,如果不留心观察的话,是很难分辨出来的。
姝美紧紧抱着妈妈布娃娃走到安全通道门口,一个人走出门去,没有一个人看见。姝美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干了坏事,就钻进了安全通道一角堆放的纸箱堆里。那里堆了很多箱子,姝美从箱子间的缝隙钻进去,蜷缩着坐在箱子最后面跟墙之间的角落里。
她紧紧抱着妈妈布娃娃,坐在像大理石一样泛着光的地面上,反复看着怀里的娃娃,叫着“妈妈! 妈妈!” 一个人藏在箱子后面幸福地玩了起来。
二楼女装部一片混乱。
秀卿和敏卿跟几十名职员一起脚步匆匆地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商场各处的扩音器里播放了好几次找孩子的消息,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见过或找到了这样的孩子。
其实,商场里来来去去的顾客大多数人听到这样的广播也无动于衷,像在乐天世界或果川汉城大公园里一样,在商场里也常常听到丢了孩子的广播,所以那些顾客根本不当一回事,依然忙于挑选自己需要的商品。
真要出事的时候,就好像鬼神附体了似的。
商场特聘的警察和商场保安也加人了搜索的队伍,但找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从商场地下的食品部到七楼的电脑部,像捉虱子一样全搜遍了,但什么地方也找不到那个穿着深灰色连衣裙和紫色皮鞋的大眼睛小女孩。
“上……上帝啊!”
秀卿放开震哲的手,一屁股瘫坐在二楼的地板上,敏卿在抽泣,这时才看出发生了重大事情的震哲也开始抽抽搭搭了。
“这……这怎么办呢,这……这件事! 啊,上帝啊!”
“请镇定一点儿! 不是还在找吗,请不要完全泄气。”
“姝美……姝美,哪儿也找不到,怎么找也……”
“现在大家都在努力地找啊。”
警察队长回头看着系领带的男职员。
“李代理! 请去广播室要求继续播放这条消息,在找到孩子之前,每隔10分钟播放一次。播音的时候,请把刚才记下的孩子的身体特征和衣着,还有皮鞋颜色全都加进去。”
听完他的吩咐,那位男职员快步走了。
秀卿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她面如土色,精神接近崩溃边缘。保安看到她这个样子,觉得应当至少先让孩子妈妈安心才好,于是反复安慰她说,现在依然在各层寻找,待会儿商场关门之后,就展开综合搜索,一定会找到的,请她打起精神来。但是,这位保安直起腰来回过头,跟同事交换的眼神却充满了怀疑。
刚刚三岁的孩子一个人能去什么地方呢? 这肯定是大人干的,肯定是有人带着孩子离开商场走了,这些保安自己心里已经暗暗下了结论了。而且,就他们在商场工作的经验来看,对一个像布娃娃一样漂亮的女孩子有觊觎之心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在这世界上,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了的孩子何止一两个啊,一年当中有几千个孩子迷路,其中虽然有一些幸运儿能重新回到父母的怀抱,但大多数就这么失踪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秀卿使劲咬着牙,忍住似乎马上就要爆发出来的哭泣,几乎是在呻吟着。敏卿站在旁边,拉着震哲的手,她的脸也像纸一样惨白,腿也在发抖。
秀卿的脸色青得厉害,警察队长低头看了看手表,抬头看了看失魂落魄地靠在商场墙上呼喊着姝美名字的秀卿,走到敏卿面前开口道:
“那位是您的亲姐姐吗?”
“……是。”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最好……跟您的姐夫联系一下,您姐姐这么下去……可能会出事的,我看她的血压似乎有点儿低啊。”
敏卿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用颤抖的手拿出手机来,给最先映入脑海的震哲爸爸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敏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是哭。怎么能这样呢! 警察队长像抢一样从她手里接过手机来,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说您夫人把孩子姝美给丢了。
警察队长直到这时还以为秀卿是丢了女儿呢,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么说……姝美不见了三个小时了,是吗?”
正在NBC汝矣岛大厦里检查当天要播放的节目的郑在国声音颤抖着问道。警察队长再一次向他证实了情况的严重性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啊! 手表指针指着8点10分,姝美的爸爸金制作人正在C工作室里忙着指挥公开录制的节目呢。
“知……知道了,我马上赶到。”
真……真是的! 孩子……干吗带着孩子去那么多人的商场呢? 说是为了给妹妹买衣服? 可是,难道女人的衣服除了商场以外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买了吗? 这真是……糟透了!
郑在国叫来制作助理,简单交待了一下,又说今天的节目全靠你了,然后不等助理回答,就已经顺着楼梯往下走去了,但突然他来了一个急刹车,转过身重新沿着走廊朝C工作室跑去。
如果情况糟糕到要给自己打电话的话,自己一个人去也无济于事。虽然今天的节目对金制作人非常重要,但又怎么能跟失去独一无二的女儿相比呢? 郑在国自己一个人去就能完全解决问题的话,即使事后被承宇骂得狗血喷头也无所谓,他一定会下定决心一个人飞奔而去了,但他眼前似乎浮现出金制作人暴跳如雷的样子,责备自己出事那天为什么不立刻通知他呢,是不是精神失常了。
即使承宇不会那么做,但毕竟是自己的妻子把事情搞成这样的!
真的……像下地狱一样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这件事到底怎么告诉金制作人呢? 要是震哲丢了,他的心情恐怕也不会这
么沉重,这么惨淡了。郑在国推开舞台总指挥坐镇的C—head室的门的时候,感觉在承宇面前抬不起头来。
“姝……姝美丢了! 这是什么意思? 说具体点儿! 在哪儿?什么时候? 商……商场里?”
蹦出一连串问号的同时,承宇把抓在手里的耳机扔到音响调节机板上,像装了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只顾回头看了旁边的制作助理一眼,意思是这里的一切都拜托你了,然后就砰地打开门,沿着长长的走廊飞跑起来。在他的后面,郑在国也跑起来。
承宇一口气跑到停车场,坐到了驾驶座上。
“金制作人! 我,我……来开吧!”
承宇看起来已经魂不守舍了。
“坐? 还是不坐?”
“知……知道了。”
郑在国刚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车子就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他妈的! 说是江南现代百货商场是不是?”
承宇很快就冲上了大路,几乎不看交通信号灯,一个劲往前冲。郑在国因为这件事是自己妻子造成的,感觉自己像个罪人一样,脸色苍白紧闭着嘴。
他怎么会不明白朋友承宇现在近似疯狂的心情呢? 搞不好的话……这个朋友真的活不下去了。对于金制作人来说,女儿的命比自己的命要重要一百倍。
承宇的手一直在抖着,但他还是紧紧抓住了方向盘。为了忍住眼泪,不让.视线被泪水模糊成白茫茫一片,他咬紧牙关,不时使劲晃几下头,眼睛瞪得很大。
旁边的郑在国不时瞥一下承宇的脸色,心里也极其忐忑不安。
到底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养一个孩子,简直就像是在身边放了一个定时炸弹……终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女人一进商场就跟丢了魂似的? 就算是丢了魂,怎么能放开孩子的手呢,怎么想的? 早知道这样,倒不如在孩子的腰和自己的腰之间系一条绳子再去商场。该死的……老婆!
郑在国转过头看了看面如死灰开着车的承宇,心里更加沉重了,他好像无颜抬头似的低下了脑袋。承宇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商场里,好几次为了对付路上遇到的情况拼命把心拽了回来,这在他的表情上表现得一清二楚。
承宇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虽然不想接,但因为不知道是不是从商场打来的,所以郑在国从承字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翻盖,放到了耳边。
“喂!”
“承宇……?”
“我是郑在国,金制作人现在……”
“啊,是郑制作人啊! 我是徐英恩。承宇哥去哪儿了?”
“就在旁边,但……我得挂电话了。”
“啊,怎么了? 请转给他,我有话要跟他说。”
“这个嘛……现在……恐怕不行……因为,姝美不见了,现在正在赶过去的路上……金制作人分不出神来了,所以……”
“什么? 在哪里? 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女人凄厉的尖叫,郑在国吓了一跳,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自己的孩子不见了的妈妈发出来的。郑在国瞥了一眼光顾看着前面狠命踩着油门的近乎疯狂的承宇,简单地在电话里告诉英恩是在江南现代百货商店,就把电话挂了。
在往滨江大道拐的路口处,车堵住了。承宇不停地摁喇叭,但没有丝毫用处,他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像是要把方向盘捏碎一样。过了一会儿,回头看着郑在国说道:
“给弟妹……打个电话吧。”
“嗯?”
“打电话,快点儿!”
“……!”
要是找到了的话,怎么会不来电话呢,不管是给金制作人打,还是给自己打,肯定会打电话来的。不过也是啊,毕竟承宇心里焦急啊。郑在国二话不说,马上给妻子打了电话,但没有人接,又给小姨子的手机打过去,接通了,说现在商场就要关门了,但还是没有找到姝美,依然是无影无踪。郑在国听到附近派出所来的两个警察在讨论是不是绑架,他的心咯噔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绑架……失踪……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噩梦了,即使不去想遗弃和尸体这样的词,郑在国的心也已经往下沉了。他眼前一片漆黑,几乎看不见亮着尾灯的前车的保险杠。
这些话怎么也不能对承宇说,于是他只是对承宇微微摇了摇头。
承宇瞪大眼睛,怒视着前方。
“嗯,到……到底,这该死的汉城为什么……堵车这么厉害?该死的! 人……真的要发疯了!”
要是能行的话,真想像推土机一样把挡在前面的车全部推开,冲出一条路来。
该……该死的!
承宇用颤抖的手拿出烟盒,想抽一支烟出来,结果把整盒烟都洒在了地上,他捏起一支沾满灰尘的烟,终于,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呻吟,大滴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这是他肝肠寸断的血泪,是他的心和灵魂被挤压之后流出来的汁液。
这太可怕了,太令人痛苦了,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旁边坐的郑在国也流下了眼泪。
自己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自己也非常喜欢姝美,要是姝美真出了什么事的话,恐怕以后自己也不能活得轻松了。
这时,他们深切地体会到了生活的危机,像走入了死胡同一样。
即使自己本人死掉也不会这么恐惧的,心跳得这么厉害还是第一次,耳朵边儿似乎传来姝美清晰可闻的哭声。两个人因为这样或那样的想法都快要疯了,心似乎被撕成一条一条。
于是,两个男人终于忍不住哭了,已经当上父亲的这两个大人,在堵塞的路上关在车里不出声地哭了。开始没出一点儿声音,后来索性低下头,用手掌捂住脸抽泣起来。
寻爱的结果
却常常是残酷的绝望
如果拥有爱情
一定要用心珍藏
生活中再也没有比失去爱情更重大的事情了
可能倒不如失去生命
我开了个玩笑
我开了个玩笑,
害得全世界都开始哭泣,
但我没有想到,
这个玩笑会应在我身上,
噢,不知道。
我开始哭泣,
于是整个世界开始大笑,
但愿我早些知道,
这个玩笑会应在我身上。
我看着天空,
揉着眼睛,
掉下床来摔伤了脑袋,
这些事情我曾经说过。
最后我死了,
于是整个世界都活了。
噢,但愿我早些知道,
这个玩笑会应在我身上。
——I Started A Joke
Bee Gees的歌,某吉他歌手在庆东旅馆五层的咖啡馆里唱的歌。
二十一、千丈悬崖之上
在黑暗找到黎明之前,清晨不会到来;
在叶子找到香气之前,花儿不会到来;
在快乐找到悲伤之前,爱情也不会到来。
晚上9点,现代百货商场完全关门了。
顾客像退潮一样离开之后,从地下到七层的大商场每一层都是灯火通明,孩子丢了的二层服装部,商场特聘的两名警察、包括保安部负责人在内的三名职员和短短几小时已经筋疲力尽了的秀卿,还有抱着又怕又累睡着了的震哲的敏卿,个个面容憔悴地坐在椅子上。
附近派出所来的警察已经回去了,走之前只是叮嘱她们等丈夫一来就去派出所报案。
承宇到了以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这里四处陈列着各种色彩华丽的漂亮衣服,但对承宇来说,却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如此荒凉的一个空间里,四周一片废墟,如同坟墓一般。在他附近明明有不少人,但都一言不发,守着死一般的沉默。除了偶尔传来郑在国妻子和妻妹哭泣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就像是站在刚打完仗的战场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战争破坏了,粉碎了。
承宇并没有加入到沉默的队伍中,他一个人疯了似的翻遍了二层女装部的每一个角落,呼喊着姝美的名字。他的声音是那么悲怆,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丢失了孩子的悲伤,不管是妈妈还是爸爸,都是一样的。承宇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孩子哭泣的声音好像一直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摆脱不了的耳鸣一样。
二层找完之后,他又去一层翻了个遍,接着去地下,又重新回到二层和三层翻找。在东翻西找的过程中,碰倒很多陈列的商品,有的从架子上掉了下来。两名男职员似乎觉得不能任由他这样下去了,于是在他要上四层时拦住了他,郑在国也用双手抓住了已经失去了理性的他的胳膊:
“金制作人! 镇……镇静点儿!”
“躲开! 放开我!”
“越是这样……”
郑在国说不下去了。
要他冷静? 要他沉着? 要他好好分析一下情况? 要他先去派出所报案说丢了孩子,然后一起商量对策? 无论哪句话,他都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脸色煞白但依然努力保持镇定的英恩出现了。
英恩一听到郑在国说三四个小时没有找到姝美,大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在菲律宾失去了两个孩子的噩梦。
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承宇哥的身上!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姝美的身上!
英恩像要疯了一样。
尽管她担心得发抖,但还是努力镇静下来,打了一个出租车来到了商场。来的路上,她一直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承宇哥肯定没法保持镇静,如果自己也跟着慌里慌张的话绝对不行,于是竭力稳定心神,让头脑保持清醒。
会好的,姝美呀,别担心! 我……阿姨一定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儿,一定不要哭啊! 不管怎样,今天晚上一定找到你,让爸爸抱着你回家去睡觉。姝美呀,不要害怕! 阿姨马上……一定会找到你。嗯? 相信阿姨,一定不要受伤,也不要害怕! 姝美呀,不管在哪儿,你都要相信爸爸和阿姨,因为我们绝不会让你在什么地方独自一个人哭泣的。
英恩一路上不停地在嘴里嘟囔着这些话。
到达商场以后,她首先安慰了一下失魂落魄地坐在二层女装部的秀卿,听敏卿简单地介绍了今天发生的情况,就往三层走去,两名特聘警察和一名穿着衬衫打着黑色领带的保安跟在她的后面。
“哥……!”
“……”
眼睛红红的承宇朝英恩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去对那些围在自己身边的人冷静而强硬地说道:
“请让开! 姝美一定不是被绑架的,绝对不是! 我知道,姝美就在这座大厦里面,只是你们没有找到而已,所以,请让开!”
“金先生! 请冷静点儿! 我们已经从地下到七层找了好几遍,找遍了所有的地方。”
“那么,再上面呢,屋顶上呢?”
“七层往上的门是锁着的。请您镇静下来,到我们一层的办公室去从长计议,慢慢商量对策。”
“请,金先生! 顾客到我们商场来,结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的,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请您放心……先跟我们去办公室谈谈吧。”
英恩飞快地把几种可能的情况在脑子中过了一遍,然后向商场的人问道:
“真的……找的时候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地方吗?”
“看看我们疲惫的样子,你就该知道了吧!”
“这里处处都设置了监视用的摄像镜头吧?”
看到她锐利的眼神,听到她尖锐的问题,商场的人似乎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怎么了? 不是吗? 像这么高级的商场如果不安装监视用的摄像镜头,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往外走的所有门上当然都安装着监视摄像镜头吧? 我们就先检查一下录像带吧……万一谁带着姝美出去了,那肯定会在画面上显示出来的,不是吗?”
“是啊! 对啊!”
郑在国连声称是。两名特聘警察似乎难以开口似的,都盯着保安负责人看,英恩和承宇、郑在国锐利的眼神都射向他们:
“为什么不回答我们? 摄像镜头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其实是这样的,因为系统故障,摄像镜头没有启动,负责安装的公司说明天就会派大规模的检修小组过来检查线路……我们一直在等着……真的对不起!”
真有这么巧,所有的事情都凑在了一起。商场方面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一旦对方提出诉讼,公司方面肯定不能洗脱责任,这一事实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他们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
承宇似乎有点儿头晕,往前蹒跚着走了几步,坐在扶梯的台阶上,张开两只大手抱住了头。
他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心里却好似着了火一样,痛苦焦灼的火熊熊燃烧,发着蓝光,炙烤着心脏,把所有的血液都耗尽了,连呼吸都无法正常进行,只能急促而不规则地喘着气。
到……到底这孩子现在在哪儿? 不会在哭吧? 一边叫着爸爸,爸爸,在什么地方……
独自一人把没有妈妈的孩子养大的一天天在他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飞旋而过。
抱在自己怀里喂奶;孩子睡着了翻了个身;开始呀呀学语;脸上露出散发着甜甜的牛奶味儿的微笑;好像吃了酸浆果一样嘻嘻笑的声音;走出第一步时拍着手的欢呼;孩子生病的时候整夜看护孩子又惊慌又伤心忍不住的哭泣;晚上好几次爬起来喂哭泣的孩子喝牛奶;眨着惺忪睡眼抱着、背着孩子哄她睡觉;给孩子换尿布、洗澡擦干抹上痱子粉;每天早上给孩子洗脸,每次给孩子换衣服的时候她都高兴得直拍手……姝美……这么好的姝美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找不到了,承宇一想到这里,心就痛如刀绞,恨不得马上打碎窗户跳出去。
如果找不到姝美的话,我也会死的,因为思念那孩子,肯定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了。一想到那孩子现在正在什么地方哭着找爸爸,真是比疯了还难受一千倍、一万倍。如果不能回到过去跟孩子一起的生活,即使活下去,也跟活在地狱里没什么两样,连一分钟也不可能正常生活了。
承宇脑海里尽是这些想法,胸膛和头都像要爆炸了一样,咬牙坚持着。
可是,这孩子到底……到底在哪儿能找到呢? 要真是被绑架了,那倒好了,绑匪如果要钱的话,自己会怀着一片感激之情,立刻把房子卖了,车卖丁,拿出所有的积蓄,主动找上门去,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送给他们。哪怕除了身上穿的一套衣服之外一无所有,只要能好好地找回姝美,那点财产和钱之类的东西根本不是问题;哪怕要自己当场死去,也会觉得幸福万分。
可是,真正令人疯狂和无计可施的情况是……如果不知道什么人……今天下午到商场来的一个人真的抱着姝美消失在街上了的话……那个坏人怎么会知道姝美对我的意义呢,怎么会知道姝美对我而言是多么重要的呢,他也不会觉得有必要知道,如果是一个偷偷带走别人视若珍宝的可爱孩子的利己而邪恶的人的话,到底……去哪儿……才能找到这个人呢? 他也不会主动跟我联系,也不可能跟我联系,
越想下去,越觉得快要发疯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望像毒气一样充斥在承宇吸人的空气里,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请……”
扶梯的台阶上面,三名女店员正低头看着坐在扶梯中间的承宇,她们是从五层沿着已经停了的扶梯走下来的。承宇把自己沉得好似千斤重的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女店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旁边走了下去。
“请等一下!”
已经在脑子里把情况冷静而深入地分析了好几遍的英恩,叫住了正要从二层走下去的女店员。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在几层上班的?”
“五层。”
“五层的话,卖的是……”
“婴幼儿用品。”
“哦,是吗?”
女店员们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今天下午在二层女装部丢了孩子的事情已经在商场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我有一个问题,请问,今天……五层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我们没看见,要是看见了的话肯定早就说了,怎么会让您这么干着急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无论有什么事,请告诉我! 难道那一层今天没有一件跟平时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吗?”
听到英恩的问题,女店员们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她。承宇还是抱着头坐在那里,但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人家不都已经说没看见了嘛,你还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干什么。
“遗憾的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对不起。”
两名女店员留下这样的回答之后就转过身去,一个脸圆圆的女孩犹豫着,没有马上转身走开,吞吞吐吐地说:
“嗯……要说跟平时不一样的……倒是有一件,想告诉您又怕是无关紧要的事,反而让您心情更不好了。”
“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事,请说吧!”
“你这孩子,发生过什么事啊?”
“没什么,就是今天傍晚的时候,一个跟着爸爸来的上幼儿园的女孩说,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布娃娃不见了,哭闹了好长时间。”
“呀! 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再说了,这跟在二层丢了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如此,可是……”
英恩的眼睛里闪着光。
她曾经经历过除了自己以外的全家人被不明来历的强盗全部枪杀了的悲剧,那时候她疯了一样地东奔西走,如果政府和治安队置之不理的话,就打算亲自把那伙强盗和他们背后的支持者找出来。因为有过这种经验,所以在姝美失踪的现场,她能深入地分析情况。
“那……”
“请再等一下,我就问一个问题。后来那个布娃娃找到了吗?”
“没有,没找到。那个女孩因为妈妈布娃娃不见了,不知哭得多厉害呀! 最后我们一再保证一旦找到马上跟她联系,这才哄得她不哭了,送走了。”
“妈……妈妈布娃娃?”
英恩的脑子里似乎有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脸被希望和期待照亮了。
“哥! 承宇……哥!”
“……?”
“有……有了! 好像有了,姝美似乎在那里。”
“哪里? 哪里?”
“五层。”
听到英恩的话,包括承宇在内的所有在场的人都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那个女人怎么会突然莫名其妙满怀信心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他们都不能理解,感到非常吃惊。
“可是……不会的。刚才已经说了,五层我们也仔细找过了好几遍了,肯定不在售货部,职员们各自负责自己的柜台,把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
“好,英恩! 上去吧,我们再找一次。”
承宇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站起来迅速顺着扶梯往上跑,郑在国和英恩紧跟在他后面,商场的三名店员摇着头,叹着气,觉得他们是在做无用功,但也只好跟在后面慢慢往上走。
在亮着灯的五层,三个人大声叫着姝美,开始四处翻找起来。
找了两个柜台之后,英恩的眼神换了一个方向,她打开关着的门,走进安全通道。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门边上堆满了装商品的大箱子,一直堆到天花板上。英恩回头看着跟随自己走过来的保安负责人:
“这里怎么开灯呢?”
“这里?”
“不好意思,请把灯打开。”
“哦!”
保安负责人不以为然地走进里面,往跟卖场相连的卫生间方向走了过去,打开配电盘,拉下了电闸,安全通道的灯亮了。在那堆箱子的一角,有一个小孩勉强可以钻进去的缝隙,英恩往里看了看,没有看见孩子。
“姝美! 姝美! 你在里面吗? 姝美!”
“啊,那儿我们也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好几次了,没有。”
这时,英恩突然听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的声音。
“大叔! 能不能把这里的东西往这边挪一下? 我分明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
“哎呀,真是的! 这么窄的地方孩子能进去吗?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固执啊! 而且,你看,后面的箱子紧贴着墙,根本没有空地,这一眼不就能看出来嘛。”
这时,承宇和郑在国也过来了。
“哥! 把这些东西挪一下,要不,哥你大声地叫叫看,就对着这个缝。”
承宇看了看也觉得那缝隙窄得进不去人,可是,以他现在的心情,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于是朝着里面大声叫起来:
“姝美! 姝美! 你……在里面吗? 在里面的话快出来吧! 我是爸爸! 爸爸来了! 姝美呀!”
“爸……爸爸!”
那声音!
啊……好像从天堂传到地狱的福音,承宇和郑在国、英恩的心马上被惊喜充溢着,几乎要爆炸了,姝美的声音把他们的未来从地狱变成了天堂。
“姝……姝美呀!”
“怎么到那里面去了?”
“待着别动! 爸爸把你找出来。”
大人们齐心协力地把装满幼儿用品的大纸箱搬到了一边,就看到姝美满头满脸灰尘,紧紧抱着系着围裙的妈妈布娃娃,坐在角落里笑着。
承宇两只手颤抖着伸直胳膊猛地把姝美搂进了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钻到那里面去? 你这孩子! 爸爸今天因为你……”
承宇说不下去了,只顾把自己的脸贴在天真烂漫的女儿脸上,感受着女儿的存在,
“谢谢! 真的谢谢!”
大人们全都眼里含着泪,眼球红红的,看得姝美莫名其妙,噘着小嘴唇,似乎在问:怎么会这样? 她似乎在那个角落里跟布娃娃美美睡了一觉,脸上笑眯眯的。
“告诉爸爸,姝美,你为什么钻到那里面去?”
于是,姝美摇着脑袋嘻嘻笑了,使劲把妈妈布娃娃抱在胸前,沾满灰尘的脸上露出幸福而孩子气十足的笑容。即便如此,她脸上那种迷惑不解的表情依然没有消失,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三个大人看着自己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她用柔软的小手拍了拍抱着自己的爸爸的肩膀,说:
“爸爸!我饿了!”
哭泣游戏
关于哭泣游戏,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也曾参与其中。
先是亲吻,
再是叹息,
然后,
当你不知身处何地,
就已开口说再见。
有那么一天,
我将告诉月亮,
关于哭泣游戏。
如果他知道,
或许会解释:
为什么有心痛?
为什么有泪水?
怎样才能在爱消失时
不感觉悲伤?
我将再也不做哭泣游戏!
——The Ctying Game
Boy George 的歌曲,英恩与郑在国通话的时候收音机里传出的歌。
二十二、射偏的第一箭
人们喝酒,
把所有的东西盛进小小的酒杯一饮而尽。
喝进身体里的酒令身体摇摆,
喝进心里的酒令快乐和悲伤起伏。
人之所以喝酒,是因为亲和力,
因为藏在人们胸中的悲伤和快乐的浓度,
跟酒精非常相似。
巴掌大的梧桐树叶在空中飞舞着,似乎在向天空打招呼说:“你好! 你好!” 路边的银杏树也摇晃着满树金黄的叶子向天空微笑。落下的树叶在人行道上堆积起来,每当凉飕飕的风吹过,就翻腾起黄色的欢笑。
已经是10月29日了,天早就变短了很多,还不到晚上7点,太阳已经下山很长时间了。冷冷的风刮着,浓浓的黑暗直往人的心里渗。
汝矣岛上大林公寓7号楼303号门前。
静岚提着两袋圆筒形的海绵蛋糕,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摁响了紧闭的门上的门铃。
“您好!”
“啊,是许大夫啊,快请进!”
郑在国的妻子秀卿虽然有点儿憔悴,但精神还不错,她把静岚带到了客厅里。
“姝美和震哲呢?”
“哦,一个孩子困了,另一个马上被传染了……现在,两个孩子都睡着了。”
自从9月初姝美在商场里丢了又找到之后,秀卿的眼神变得深沉了很多,可能因为当时惊吓得太厉害了,虽然已经慢慢恢复了,但面容还是有些清瘦。静岚把长长的一袋海绵蛋糕递给秀卿,说带给震哲吃的,秀卿道了谢,接了过去。
这样的话……就抱着睡着了的姝美回302去吧,静岚这么想着,打算从沙发上站起来,就在这时,在厨房里朝着小茶壶伸出手去的秀卿回过头来:
“喝杯茶吗?”
“啊,谢谢! 不用了。”
“我前几天买了点儿茉莉花茶,香味很好闻,请尝尝吧! 而且,我也有事要跟您说……”
“既然这样……那就从命吧。”
秀卿在红色的水壶里接了水,放在炉子上,打开火,说道:
“我……怀了第二个了。”
“震哲要当哥哥了啊? 哎呀,祝贺您!”
“谢谢。已经第9周了,本来应该去您那儿检查的,但还是去了社区医院的妇产科。对不起!”
“瞧您说的,毕竟还是附近的医院方便啊。”
两个人把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放在圆圆的玻璃桌子上,面对面坐下了。清澈透明的茉莉花茶黄中透绿,静岚啜了一小口,微微露出笑容:
“真不错,这么好闻。”
“是啊,似乎头脑也变得清醒了似的。”
“可是……您要跟我说的……”
“也没什么……”
看秀卿的表情似乎很难开口的样子,静岚猜测是跟怀孕有关的事,要不,就是关于姝美的事?
静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微微点了点头,希望能让秀卿比较容易说出想说的话。
“最近我脑子里有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想法,因为正在跟孩子他爸商量我们家的前途问题。”
“嗯……”
“虽然还没有最后决定,但我们正在讨论明年春天全家移民到加拿大的事。我的小叔叔在加拿大的多伦多经营一家电脑软件公司,大概一个月前,小叔叔来了电话,说他现在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因此……需要能够充分信任的人。可能震哲他爸正好是小叔叔认为合适的人选。”
“这是好事啊……”
“是啊。小叔叔说那里很适合居住,而且可以为我们提供有宽阔草地和游泳池的房子,希望能跟震哲他爸一起创一番事业。这毕竟是件大事,不能随随便便决定,我们已经反复考虑了各方面的因素了,因为孩子慢慢长大了,随之而来就有了教育的问题,而且我又怀上了第二个。听说我怀孕的消息之后,孩子他爸就倾向于移民了,说在韩国孩子们因为学习受的苦太多了,而且那边的条件也很好,工作也稳定,报酬也不错,还提供房子,还说帮我们办好各种移民手续,听了小叔叔提出的这些优厚的条件,不但孩子他爸,就是我也动心了,觉得去那儿挺好的。”
“这样很好啊! 不管哪儿都一样是人居住的地方,选择居住环境好和教育环境好的地方是我们的权利。加拿大国土辽阔,自然环境很好,社会福利体系也很健全,这些情况我也听说过。”
但是,秀卿还是没有放松脸上紧张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想到很快就要移民了,您担心的事肯定不止一件两件吧,也不光是一个方面吧……啊……这么一想,可能姝美也挺让您担心的吧? 承宇的情况您十分清楚,怎么舍得把已经有了感情的姝美丢下不管呢,您是不是担心这个?”
“是啊,可是……”
秀卿看了看静岚,低下头看着茶杯,伸出手去抚摸着茶杯的杯口处,还是在犹豫着不肯把要说的话说出口。
秀卿感觉从9月初姝美在商场丢了又在英恩的帮助下找到了之后,金制作人和徐英恩的关系似乎一下子亲近了很多,经常能看到两个人在一起的场面。上个周末他们一左一右牵着姝美的手去汉江码头坐了游船,几天前又去六三大厦里的立体环绕电影院看了一部叫《美丽的旅行》的电影。
上周,丈夫郑在国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左右回家,他满脸忧虑地解着领带的时候,秀卿问道:
“老公,去喝酒了吗?”
“没有,在公司里跟金制作人聊了会儿天,所以回来晚了。”
“聊什么呢? 我们移民去加拿大的事吗?”
“移民的事不是还没定下来嘛,这件事等递上移民申请之后再说也来得及,即使决定了也得花几个月的时间来准备啊……嗯,这回,看来我义不容辞了,不是有句老话说嘛,和尚也不能替自己剃头啊。”
“什么? 是说金制作人的再婚问题吗?”
“是啊。”
“嗬,老公你也真是的! 你能做什么啊? 怎么做啊? 总不成去跟许大夫和英恩小姐当面问清楚她们的想法吧?”
“有什么不能的? 可是,重要的是金制作人的想法啊。我们两个人都早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都喜欢金制作人和姝美,这是毫无疑问的,问题是……金制作人。我这些天观察了一下,发现如果没有人推他一把的话,这个人就打算一直维持现状了。不管怎么说……我什么时候得跟许静岚小姐见一次面。”
“哎呀,难道金制作人喜欢许大夫? 更多一点儿?”
“要是承宇是个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伟人,我还有什么必要这么插上一杠子呢? 作为一个男人,我的感觉是……金制作人更喜欢的人似乎是徐英恩小姐,上次在商场里找到姝美也是英恩小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我看,从那时开始,金制作人的心就明显地偏向英恩小姐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虽然还不能完全肯定,但金制作人似乎从那件事以后不知什么地方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好几次看见他一直跟着英恩小姐到玄关那儿送她走。”
“是吗? 来的这么频繁啊?”
“是啊,以前一个星期来一两次,现在几乎两天一次,而许大夫最近就来得少多了。”
“许大夫来也还来吧?”
“这个嘛,大概10天一次吧。可是,……这样的话,你要见的人不应该是徐英恩吗?”
“不是。”
“嗯?”
“你想想,你也挺了解承宇的,他这个人啊,凡是会让别人痛苦的话,让别人不高兴的话,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不光不会直接说出来,根本是连脸上也不会显露出来的,倒宁可就那么忍着,这到底是心胸宽广……是好心呢,还是优柔寡断,稀里糊涂? 虽然说不太清楚,但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件事要成功的话,只有许大夫察言观色、主动退出才是最自然的方法。”
“你……你要跟许大夫说那些话吗?”
“要不怎么办呢,我只好做个恶人,好让承宇早点儿找到自己的位置啊!”
“……”
“怎么? 你觉得金制作人和许大夫更合适吗?”
“我的想法并不重要,可是,说到这里,心里总有点儿不舒服——许静岚小姐怎么办啊? 同样是女人,而且……过去两年,她是多么疼姝美啊!”
“你这个人! 要照我来看,金制作人放弃许大夫才可惜呢,虽然年龄大几岁,可是她多么有教养,多么优雅,而且还没结过婚呢,纯粹是因为感情上的牵挂,才跟承宇一直维持这样一种关系。可是,换个角度想想,让她早点儿死心,早点儿整理清楚自己的感情,反而对她、对周围的人都是件好事呢。”
“是……是吗?”
“是的。说白了,天下的男人,又不光金制作人一个。我要是许大夫的话,就绝对不会选择金制作人,就凭她的地位,她的容貌,为什么要跟拖着女儿的鳏夫在一起呢? 随手一划拉,她身边为人不错、条件很好的男人比比皆是。老婆,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秀卿听了丈夫的话,慢慢点了点头。
她也通过丈夫的转述,知道了英恩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知道金制作人和徐英恩之间能够联系起来的东西很多:他们两个人都是在生活中受过重创的人,他们从青少年时期一直维持着很亲近的兄妹关系,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彼此了解对方的伤口,也知道怎么安慰对方,因此,如果他们在一起生活,可能会更加和谐。只要两个人能幸福地一起生活,秀卿就心满意足了。
“既然这样,我来说吧!”
“嗯,你?”
“不管怎么说……你是个男人,这对许大夫来说是一种压力啊,有可能伤害她的自尊心或让她感觉心里不快。”
“嗯,我也这么想过,这样最好了。这样的话,你就找机会跟她说吧! 想来想去,要让事情有实质性的进展,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了,我们也该让姝美结束在两家之间来来回回的不稳定的生活了。要是还像现在这么下去,我们即使说移民,可不管你还是我,都在心里牵挂着姝美,怎么迈得动步子呢?”
郑在国长叹了一口气,毫无疑问,秀卿的心里也不舒服。郑在国说的话句句在理,姝美并不是别人的孩子,不是说生母不如养母吗,把孩子养到这么大,对秀卿来说,姝美就像自己的亲女儿一样。
秀卿看着把茉莉花茶举到嘴边的静岚,沉吟着,她的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许大夫!”
“哎!”
“我……我现在要跟您说的话,就算是有过分的地方,也请您原谅!”
“……?”
“我们家孩子他爸跟金制作人是同事,也是好朋友,而且我们还住邻居,因此,我照顾了姝美一年半多……嗯……现在觉得有些话不能不说,虽然可能很失礼。”
秀卿用冷静的语调把自己所感觉到的一切都坦率地告诉了静岚,站在同为女人的立场上,把自己的各种担忧都讲了出来。听着秀卿一样一样地说下去,许静岚慢慢明白了面前这个女人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了。一开始,当她意识到面前这个性格和容貌一样清纯的女人,居然说了些几近侵害自己隐私的话,甚至想要强迫自己接受某种裁决的时候,心里非常不高兴。
感情问题只是当事者自己的问题,对别人的事指手画脚是不应该的,无论是多么亲近的人,哪怕是直系家人,介入到在社会上和在身体上都已经成熟了的成人的事情当中去,也是轻率和不讨好的。
但是,静岚很快就感觉到了秀卿的真诚和一片好心了,渐渐赶走了心中的不快,没有说什么。秀卿的眼睛一直雾蒙蒙的,静岚明白,她是真心希望姝美和承宇能生活得好一些,才犹豫再三之后把这些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
静岚一言不发地听着秀卿的诉说,心碎、心凉、焦急、凄惨等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她的表情复杂而沉痛。
“许大夫! 所以……我的意思是……”
“嗯,您的意思我已经全明白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一天不得不说出这些让许大夫伤心的话。”
“哦,可是……您不是现在就要听我的回答吧?”
“当然不是了,我怎么有那样做的资格呢? 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许大夫您听一下,如果让您心里不痛快了,请原谅我!我也是真的心里放不下这件事啊。”
“没有,我理解秀卿小姐的心情,我也知道,姝美和承宇到现在为止能过上比较稳定的生活,无论怎么说,秀卿小姐的功劳最大了。”
“瞧您说的,只要您明白我不是为了听谁的表扬而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过了一会儿,静岚连抱都没有抱姝美一下,就逃也似的走出了303的门。虽然她也明白没必要这样,但心里就是难受得不得了,好像撕裂了一样的痛。
秀卿说了那么多话,就是一个目的——要求自己离开承宇和姝美,如果自己肯识相地退出的话,好几个人都会过得舒服一些,都会感激她。与其挤在这么困难的关系的缝隙中,倒不如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可是……可是,怎么能做得到呢? 光是因为听了别人的话,就把已经深深种在自己心里的初恋的男人连根拔掉,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这是正确的选择吗?
但是,如果秀卿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这肯定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静岚心情沉重地打开门坐进车里,长叹了几声,正要把钥匙插进方向盘下面的钥匙孔里的那一瞬间,一辆车穿过渐浓的夜色,在静岚对面的停车位上停了下来。那辆车很眼熟,是承宇的四轮驱动。
嗯,好! 既然已经听过这些话了,还是快点儿下结论吧,就跟承宇推心置腹地谈一次吧,好像谈判一样,不管是就此退出,还是一起生活,作为当事者应该下一个明确的结论了。
静岚正要推门下车,突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承宇的车里下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于是本能地低了低头。
那是金承宇和徐英恩。
他们的表情确实很自然,不认识他们的人看到了肯定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或恋人的。英恩脸上带着微笑,走到在后备箱里往外掏什么的承宇身边,自然地挽住了承宇的右胳膊。
“哥! 今天心情真好,因为跟承宇哥去了济阜岛。”
“哈哈,是吗? 你也好,我也好,总算是好好过了一个休息日啊!”
“可是,没带姝美一起去,总觉得有点儿遗憾,是不是?”
“今天海风那么大,那么冷,要是带姝美去了,她肯定会感冒的,百分之百。”
“那倒也是,但还是感觉对姝美有点儿抱歉。”
“偶尔约会一次,姝美会理解的。”
“这样吧,我今天晚上给姝美做她最喜欢吃的咖喱饭吧。哥,我要去那边的超市,你也一起去吗? 还是你先进去?”
“我去不去呢?”
“去吧,哥! 我给你做好多好多饭,除了咖喱饭之外,还免费提供美味的酱汤。”
“哈哈,这样的啊,那就跟你去吧。”
“谢谢哥!”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承宇和英恩手挽着手绕过七号楼消失在商业区方向。这时,静岚抬起头,带着像被霜打过了一样的表情,慢慢开车离开了小区。
啊哈……被爱情抛弃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 不是背叛,虽然不是背叛,但……明明不是这样的,但……静岚无论怎么说服自己都摆脱不了对承宇的寒心,那么无情,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她亲眼看到的情形就等于是结论了。静岚开着车沿着路慢慢往前走,全身虚脱,心里空荡荡的,悲伤像针一样刺着她的心,疼痛难忍。
静岚在自己家的入口处拐了个弯,把车停在离家不远处的酒吧停车场里。哐! 她使劲把门甩上,独自像幽灵一样轻飘飘地走进了酒吧。
“威士忌! 要不搀水的。”
服务生刚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静岚就一把抓起来,一口气倒进了嘴里,胃里好像喝下了汽油之后把划着了的火柴扔进去了似的,呼地燃起了炽烈的火焰。
“先生! 再来一杯!”
静岚又一口喝干了。
“再来一杯!”
服务生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
“这……小姐! 虽然我不该管,可是,请您稍微慢点儿喝
“……”
“你也知道不该管别人的事啊! 只管把杯子添满吧!”
“是,知道了!”
狠狠瞪了服务生一眼的静岚接着喝光了第四杯,然后低下头“唉”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心都碎了,悲伤不由分说地流淌出来。
什么呀! 这是什么呀! 瞧你这样子……许静岚! 你真是可怜啊,还以为悲凉这种情绪今生与你无缘呢! 不是的,说什么呢? 我可怜? 我? 好吧,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情今天全部尝了个遍,好像一大缸全倒在我身上一样。
哎呀……又能埋怨谁呢,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的心在作怪啊,好像我的心在玩弄自己一样,虽然不高兴,但……怎么办呢? 只是心里好痛,心也在胸中的一个角落里缩成了一团。是啊,真的,谁都……谁都不能埋怨,是毫无办法的呀! 不是吗? 我呀……现在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的话,应该无比幸福才对啊,因为承宇现在很幸福,而且姝美也可能马上就有一个好妈妈了。
不要再这么苦恼下去了,静岚啊,这样的话,只能让你的自尊心更受伤。是啊,说得对,根本就没理由那样做啊,我跟承宇和姝美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并没有消失。即使……其实也不至于那样,即使再也见不到他们……是啊,姝美的身体和心中都有一个角落是跟我的心一起成长的,毕竟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时光……在承宇的记忆中也有几页是属于我的吧。但是,知道吗? 姝美和承宇在我心中占据的位置比我在他们心中占据的位置要大得多,几乎无法比较,不过也没关系,没关系,这样也好,独自一个人的话当然拥有这种权利了。
强烈的酒精很快沿着血管在静岚的身体里画着圆扩散开来,现在即使抬一下眼睛,也天旋地转。为了麻醉心里的悲伤,她很快把自己灌醉了。
是啊……许静岚,你! 我? 是啊。我本应该祝贺他们,祝福他们才对。什么? 表情这么气鼓鼓的? 不高兴吗? 静岚啊……怎么了?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不这样做的话,怎么能叫爱情呢? 想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那是欲望啊,是伪装成爱情的自私自利啊! 对,这样很好……是啊,很好。许静岚,你坦率地承认吧,爱情也有失败。你刚才不也看到了吗,承宇和那个叫英恩的女人,是那么和谐,好像一幅画一样,自然、愉快、充满活力……
“先……先生! 这里……”
静岚举起一个手指,服务生满眼都是担忧的神色,点了点头,又给她倒了一杯威士忌。
静岚好像是白纸叠起来的似的,无声地笑了,她把手指伸进威士忌酒杯虚着的空间里画着圆。
可是……为什么……这么……不停地……感觉自己很悲惨?感觉心里冷冷的,越来越难以忍受地孤独? 好像全世界都离开了我似的,我周围的世界仿佛空无一物。初……初恋! 啊哈,现在我也算是得过初恋的红热病了,这……翻腾的疼痛就是症状吧?真的难以忍受啊! 我也曾猜测过,初恋大概是一种盲目的感情。是啊,在我这个年纪也……这初恋真的是如此盲目啊……这种感情既神奇又傻乎乎的……是啊是啊,好像只射向一个方向的丘比特的箭,第一次! 爱情没有实现是理所当然的,谁能第一次射出箭就能命中靶心呢? 谁会一下子中了我射出的这支莫名其妙的箭,发出血一样的呻吟声……流着泪跟我说爱我呢?
初恋……结束了,以未完成的状态。是啊,现在我经历的感情确实是对我自身之外的另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喜欢和爱情,但不管怎么想……都有点儿模糊啊……有点儿可疑,好像那喀索斯的感情一样。初恋的实质,自己分析一下,心底深处似乎是爱上了培养到今天的自己。虽然在别人的胸中,像照镜子一样照了一下自己,但是不是都是假的呢,初恋是不是只是想要干干净净地爱自己的第一次的热烈愿望呢?
要想真的把别的人当做另一个人来爱的话,恐怕要通过初恋体验了挫折和绝望的痛苦之后才有可能吧?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爱情是熟悉和学会放弃自己、学会退后的过程。
不管怎么说,马上就是冬天了,怎么办呢? 我? 现在变成了独自一个人。虽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但因为有承宇和姝美,在生活中根本顾不上考虑一个人的孤独,那么,这个冬天是不是会更加阴沉和寒冷呢?
许静岚的眼角淌着泪水。
啊哈,现在的心情真的很奇妙啊!
难道是心受了伤,于是鼓动身体举起刀来发动一次叛乱吗?静岚突然想起了尹敏洙,他的面孔突然浮现在她眼前。要不要叫他出来一起喝杯酒? 嗯,这种心情……好像因为赌气而寻找火花一样的婚外情似的感觉。对了,我现在对自己生气了,对承宇也有点儿生气。可是,只要度过了现在这个难关,一切都会好的。要是随心所欲地行动的话,就会在悲惨的感情中越陷越深。为了避免更严重的悲惨,必须拼命对自己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停安慰自己才行,自言自语。
眼泪无声地流淌着,静岚没有去擦,她在泪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脸,点了点头。
到现在为止,你都做得很好,许静岚! 你从来没有做过愚蠢的事,总是冷静地处理事情,是乐观的,合理主义的。想想看,从美姝离开之后,你学到了那么多感情:爱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女人接受爱情,看起来这是自然而容易的事情,但你现在明白,其实这是很困难的。既然善良地爱了,那就足够了。或许在这个利己的世界上,爱情是成功几率最低的游戏。
这么说来,这种悲哀也不坏啊! 虽然有点儿自嘲,那又怎么样? 瞧吧,许静岚! 你不也有收获吗,如果已经觉悟到这个程度了,以后无论遇到谁,你都不会有任何问题,能好好爱一次了。等一下……现在在我心里说话的人是谁?
现在才知道啊,静岚,是我,我呀!
哦……是美姝吗? 是你吗? 是你一直在跟我说话吗?
一半是你一半是我。
是吗? 不管怎么说……呵呵,现在已经整理清楚了。也的确是,只有非常了解爱情的你才能得出这么明快的结论啊。
因为喝酒喝得太急了,静岚眼前有点儿模糊,她稍稍张开手,抚摸着眼前的虚空,在一片模糊中似乎触摸到了美姝的脸,似乎看到了美姝笑眯眯的样子。
你也真是的,到底想干什么啊,在这个痛苦的世界上这么频繁地来来去去? 要是我的话,恐怕连回头看一眼这个世界都不愿意呢。
你一个人喝了这么多酒,怎么办呢?
你也真是,别人的事管那么多干吗? 等一下……我的毛巾……在哪儿? 好像眼睛决了堤似的,眼泪流个不停……
不管它了,今天……就让它随便流吧……
加油啊,静岚!
我……? 没关系,哈哈哈,我都多大了!
现在不用再寄了,真好。
嗯? 什么?
几天前,我心乱得很,一直睡不着,就又写了一份传真,想发给《午夜流行世界》,但传真机出了毛病,一直发不出去,现在看来,也没必要发了。正好,正好。
可惜了,像今天这种日子应该我跟你举杯对饮才对啊,是不是?
死丫头! 你……真的是个……不像话的家伙!
嘻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从你嘴里出来骂人的话啊。
你走!
嗯?
我要一个人待着!
静……静岚啊!
别烦我了,你走! 我不想看到你,现在不愿意想起你,只想想我自己。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想起你,我不愿意! 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我……现在要放声大哭了,本来想扑在你的怀里哭的,但,讨厌的是,你不能抱着我,虽然嘴里嘟嘟噜噜说个不停,可是,你不能用手拍打着我的背,不能安慰我,所以,你走吧!
……知道了。
静岚的眼睛里隐隐约约映着美姝的脸,但当她的眼泪哗啦啦流下来的时候,美姝就沿着她的脸颊消失了。
“该死的! 先生! 有纸巾吗?”
“有,给您!”
“刚才给我倒的那种威士忌还记得吗? 给我一瓶!”
服务生犹豫了一会儿,把剩下一半的威士忌瓶子放在了静岚的杯子旁边。
“呃……”
“怎么了,先生?”
“您需要下酒的小菜吗?”
“不需要。”
“是……”
“对了! 那个!”
“您需要什么?”
“爆米花! 有没有爆米花?”
“没有,有玉米花,可以吗?”
静岚使劲挥了一下手。
不管是玉米花,还是爆米花,有什么关系呢,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好吧。服务生带着困惑的表情,抓起了雪克壶。
静岚把威士忌倒满一杯,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下酒的东西……回家以后再吃吧,一大袋爆米花……还没吃多少呢,是承宇买给我的……今天晚上全部吃光。”
像一只猪一样吧唧吧唧,她似乎看见自己吃爆米花的样子,突然扑哧笑了。
静岚高高举起威士忌酒杯,杯子在空中摇晃着:
“……承宇,以后好好过吧! 知道了吗? 别让我担心,一定要好好过!”
她好像祝愿一样,摆了个碰杯的姿势,然后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接着,她在空杯子里只倒了一点儿,举了起来:
“这……是为我们漂亮的姝美……姝美呀! 你,一定要漂漂亮亮的,健健康康的才行! 一定! 知道了吗? 我……作为姝美的姨妈,在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注视着你……姝美,一定要快活、开朗地长大! 因为生活在天上的妈妈用自己的生命把你换来了,你也一定要拥有双倍的美丽和……双倍的幸福!”
静岚在嘴里嘟囔着这些话,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哭泣,但是,虽然眼睛流着泪,嘴角却含着微笑,一杯接一杯地干掉了手中的酒。
这一次,她把酒倒得溢出去接近一杯,眼睛摇晃着,眼神摇晃着,举着杯的胳膊摇晃着,头摇晃着,身子也前后左右猛烈地摇晃着,但还是像要干杯一样把杯子举得高高的。
“这……杯,英恩……小姐! 是为了你……的,你,不要像美姝那样害他伤心……要是跟他一起生活……一定要白……白……白头……偕……老……”
但是,静岚没能喝下这杯酒。
她酒喝得太多了,高高举着杯子,眨了几下眼,之后就缓缓地往旁边倒了下去,倒在了地板上。
“这……这! 小姐! 小姐! 喂,喂! 醒醒!”
服务生迅速越过吧台,把昏过去了的静岚的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膝盖上,摇晃着她。
这时,静岚慢慢睁开了眼睛,虽然眼前朦朦胧胧,她还是看出了抱着自己的男人是打着黑色蝴蝶结的服务生,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像发酒疯一样嘟囔道:
“哎……呀! 我……不需要……下……酒的东西! 家里……有……好多……好多……爆米花!”
人们喝酒
把所有的东西盛进小小的酒杯一饮而尽
喝进身体里的酒令身体摇摆
喝进心里的酒令快乐和悲伤起伏
我是如此爱你
我如此爱你。
人们问我如何
如何活到现在,
我说我不知道。
我想他们明白,
生活曾是如此孤寂。
但我的生活已重新开始,
从你握紧我的手的那天起,
我知道生命原本孤寂,
阴影紧紧跟随,
黑夜时刻窥伺,
但我决不会被击败,
只要你在我身边。
你深深爱着我,
时刻想着我,
你让我的灵魂得解放,
真高兴你能这么做。
——And I Love You So
Perry Como的歌曲,静岚在失眠的夜里倒上一杯威士忌之后放给自己听的歌。
二十三、时间流入心田
有一种“快乐游戏”,
游戏过程中悲伤越多艰难越多痛苦越多就越有趣,
因为在无比阴暗潮湿的心中更难找到明朗松软的快乐。
可是,越是爱玩“快乐游戏”,生活就越美好,世界就越平和。
不管什么时候,这个心灵的游戏都是有效的,
即使是在绝对悲剧中,只要决心寻找快乐,就一定找得到。
所谓快乐,就是心灵呼吸的窗户。
“许前辈! 都快忘记您长的什么样了!”
“啊,是承宇啊! 快到年底了,一年的事都要做个总结,所以有点儿忙。而且……我还有一件事要准备,承宇你应该祝贺我,我马上就要改变自己了!”
承宇和静岚几乎一个月没有通过电话了,这是12月10日下午3点左右,承宇坐在MBC大厦二层配音室前面走廊里的沙发上,擎着手机,尽量自然地发出愉快的声音:
“有好事的话,当然应该祝贺了。哈哈,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原来您是在准备一件好事啊! 许前辈,是要结婚吗? 日子是不是定在明年春暖花开、百花齐放的时候?”
“哦,不是,要是那样的话,就不是祝贺,而应是祝福了。我马上就要辞职去当大学教授了,是不是很好?”
“真的?”
“是啊。”
“啊哈,是这样的啊! 站在讲台上的教授……跟许前辈的形象正合适啊。哪个大学? 前辈正式上班的那天,我要满载着鲜花开车去祝贺。”
“恐怕有点儿困难。”
“哎呀,有什么困难的?”
“那个大学在釜山。”
“啊? 这么说,前辈要去釜山? 什么时候?”
“暂时只能在汉城和釜山之间来回跑了,要找房子,还有很多东西要从汉城搬过去……到明年一月,应该在釜山完全安顿好了吧。最近,即使教授也要参加学校里安排的为期一周的特别授课项目。”
“那您一定很忙吧? 可是,真的太无情了,也不早点儿跟我说。”
“我接到财团的通知也没多久,前一阵光是递了申请,一直在等消息。”
“说起来也很惆怅啊,以后要想见到前辈的面就困难了,要是仁川或京畿道的话还好,怎么去了最南边的釜山呢? 天哪!”
“讨厌的人还是不见面好啊。”
“啊? 许前辈这么讨厌我吗?”
“哈哈,不是的,我多么喜欢承宇和姝美,你也很清楚啊,开玩笑啦,别放在心上! 我整理好了再跟你联系,到那时再见面,跟姝美一起。”
“好,再次祝贺您!”
“谢谢!”
通话结束了。
承宇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来,突然他周围最亲近的这些人似乎约好了似的一齐忙于离开他的身边。
上上个星期一,同事郑在国到公司上班晚了三个小时。
“郑制作人,你忘了吗? 今天早上有本部长、局长和制作人参加的全体会议啊,到底去哪儿了? 给你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手机也联系不上。”
“啊,跟我妻子一起去接受审查了。”
“审查? 什么审查? 哈哈,不是去接受成为夫妇歌手的审查吧? 对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快去局长那儿看看,他正找你呢,显然是生气了,你好好跟他说说,你也知道,一旦被他给揪住了就完了。”
“火罐子局长! 有什么可怕的,不过,去还是要去的。”
郑制作人疯了一样,那种时候还笑眯眯的,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局长办公室走去。就在那天,郑在国向电台递交了辞职申请,后来才知道,那天他们全家一起通过了加拿大移民审查。
可是……连许前辈也要走!
虽然不是像郑制作人那样越过茫茫太平洋,只是去军事分界线之南半岛上距离汉城最远的釜山,但对承宇和姝美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舌头感觉有点儿涩,承宇抽出一支烟来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了,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接着便跟无可奈何的叹息一起噗地吐了出来。
虽然说什么时候该下狠心把烟戒掉了,可是,心绪复杂的时候,没有什么能代替香烟的。
几天前,在MBC的地下餐厅里,承宇怒视着坐在自己对面吃着午饭的郑在国,表情似乎很气愤。已经递上了辞呈的郑在国是因为退职金的问题来电台的,进门时他的身份再也不是工作人员了,就跟一般人一样,因此胸前挂着一般人进门时需要佩带的印着“访问”二字的橘红色牌子。
郑在国嘻嘻哈哈地说,MDC什么都不怎么样,就这食堂的饭还不错,西餐也好吃,韩国菜也很有水平,这里的饭的味道是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的,而承宇则凶巴巴地瞪着他。
“哎呀,金制作人! 你怎么这个样子? 平时那么温顺的眼睛今天怎么像激光手枪一样啊?”
“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呢? 你说走就走,叫我怎么办?”
“哎呀,别人听见了该误会了,还以为我们两个人在交往呢,你要是不想被人当做同性恋,就赶快把鼓着的腮帮子里的气体放一放,赶快吃饭吧!”
“这四天你空着房子去哪儿了?”
“你不知道吗? 我老婆说已经告诉你了啊,去在农村的父母家和老丈人家了,我们全家集体去每家各尽两天孝道。对了,我们姝美挺适应幼儿园的吧?”
“别我们姝美我们姝美的,别人听见了会误会的,还以为是你和我两个人的孩子呢。”
“哈哈……”
“哈哈……”
郑在国拿起水杯来喝了一口。
“其实……这几天,我最思念的人就是姝美了,孩子他妈看样子也是。对了,姝美还算适应吗?”
“还行吧,可是,就算是五六个大学毕业的老师,又怎么能抵得上弟妹一个人呢?”
承宇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美好幼儿园是一个可以24小时照顾孩子的幼儿园,拥有现代的育儿体系,就在从大林公寓往地铁唐山站走大概两个路口的地方。
承宇一开始没说出来,其实本来就不认生的姝美跟保姆和幼儿园阿姨一起玩得挺高兴,比原来担心的适应得多。但是,承宇却不能因此就放下心来,无论条件多么好,把孩子放在那里的那一瞬间,承宇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总是不由自主地叹口气。
孩子如果表现出不高兴去幼儿园或不想跟爸爸分开的神情和动作时,承宇就整天都心情沉重。尤其是凌晨一点去幼儿园接孩子时,那种感觉就像是把孩子像东西一样托管在24小时连锁店里然后取回来似的。
“我老婆说她从明天开始照看姝美,把她送到我家里来吧!”
“好……对了,你说什么时候出国来着?”
“3月17日,还有大约三个月吧,这段时间我要加紧练习英语会话。哎呀,真不知道我这么长时间怎么没把英语学好啊,明明知道年纪越大就会越后悔。”
“一边上着班一边学习哪有那么容易的? 不过也是,好多人哪怕去上凌晨班或子夜班,也要勤奋学习啊……”
“金制作人,脸对脸看,你这段时间好像瘦了很多。”
听了他的话,承宇脸上显出一丝苦笑。
“我呀,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是因为在姝美身上花的心思多了点儿嘛。”
“金制作人!”
郑在国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嗯? 怎么这样;”
“我拜托你一件事,你答应吗?”
“什么?”
“一定答应好吗?”
“你这个人,我先得知道是什么事啊!”
“你,别等明年了,赶快结婚吧,这就是我拜托你的事。啊……时间有点儿太紧张了,就到明年3月之前吧,在我们出国之前结婚吧! 这是我的愿望。看到你结了婚,建立起稳定的家庭,那我在这片土地上就没有什么牵挂了。金制作人你要是在我们出国之前结婚的话,就是送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
“简直……跟我妈妈说话的口气一模一样!”
“是啊,应该是差不多的话,所以啊,既然你身边就有那么好的结婚的人选,就不要再继续让好几个人焦急担心了!”
“好的结婚人选? 谁……?”
“还有谁啊? 徐英恩小姐啊! 你们两个人很般配,加上姝美,三个人一起在公寓小区里散步的时候,从后面看真是美满的一家啊!”
“是……是吗?”
郑在国把托盘推到旁边去,往前使劲靠了靠,把脸凑到承宇面前。
“为什么? 还……还不能决定吗?”
“不知道,我本来做事情就不是那么干脆利落的啊。”
“哎呀,金承宇,你真让人头晕! 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打算把姝美放到幼儿园那样的地方到什么时候啊? 嗯? 你打算放一两个菜在面前就着汤泡饭吃到什么时候? 那是人的生活吗? 喂……结婚,爱情,就算这不是人生的全部,就算你的话是对的,可是,明明身边就有英恩小姐这么好的人,你和姝美为什么一定要过那冬窘迫的生活? 这像话吗?”
“……呵呵,可是,郑制作人! 你这次怎么就只强烈推荐一个人,以前你不是一直说许前辈是个好女人吗?”
“喂! 你听着,现在我不是制作人了,叫我郑在国! 还有……你问为什么? 你想想看,许大夫最近还去你们家吗?”
“没有……这有点儿……奇怪,大概一个月没来了,也没联系,肯定是太忙了。”
郑在国轻轻叹了口气,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
他告诉承宇,孩子他妈前些日子跟许大夫谈了关于承宇的事,虽然有些唐突,也有侵犯他人私生活的嫌疑,但他们为姝美着想,为承宇着想,只能劝告许大夫退出了。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啊!”
这时,承宇心里泛起的感情不是不高兴或生气,而是一股悲哀。
首先是对许前辈感到很抱歉,虽说是前后辈关系,但她首先是个女人,而且,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最终其实都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虽然他能理解303号之所以采用这么过分的方法是一片好心,但一时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他们怎么能凭自己的判断就要求许前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来。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是承宇的错,还能责备谁呢? 所有这些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替承宇和姝美担心,关心爱护着他俩。实际上,虽然自己并没有要求,但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帮助是根本无以为报的,这是事实。
昨天,开着车经过汝矣岛证券公司旁边的爱恩齿科门前的时候,承宇想既然到了这里,索性见英恩一面,于是上去了。
但英恩不在,只有两名为病人安排时间的护士和英恩的表姐素爱坐在诊所里翻看文件。
“啊呀,欢迎! 金制作人!”
“啊,您好! 英恩呢?”
“哦,这可怎么办? 大概10分钟前因为医疗保险的事去了管理局。”
“是这样啊!”
“既然来了,就坐下来喝杯咖啡吧,要是就这么让金制作人走了,英恩知道了肯定要狠狠责备我的。”
素爱拿起电话听筒,叫接待处的护士送两杯咖啡进来。
护土马上做了两杯咖啡,端进来,放在沙发之间的桌子上,退了出去。
“请用吧!”
“谢谢!”
“您放的好音乐我们都在听啊。”
“啊,是吗?”
“我喜欢流行歌曲,年轻的时候只要有流行歌手的演出,一场都不落……真的,金制作人挑选的流行歌曲正合我的心思。”
“谢谢您这么说。”
“不是,这不是客套话。前天《午夜流行时间》最后一首歌是 Temple Of The King。昨天的开始曲是 How Am I Supposed To Live Without You,迈克尔·伯顿的歌。”
“哈哈,我真的吓了一跳,这些东西您怎么能都记住呢? 真的是热心听众啊!”
“不是,我也就偶尔听听,但英恩是每天晚上必听金制作人的节目,听完了以后才上床睡觉的。”
“啊……是吗? 我还不知道呢!”
素爱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正在喝咖啡的承宇,承宇似乎被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工作怎么样? 生意好吗?”
“嗯,从英恩来了之后,病人多了很多。虽然我在牙科待的时间比英恩长,但论实力,还是英恩水平更高。虽然不知道这是韩国牙科大学和菲律宾牙科大学的水平差异,还是个人的差异,反正是难对付的治疗都由英恩做,病人也很满意。”
素爱看着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的承宇,把杯子举到胸前又放下了。
“金制作人!”
“嗯?”
“其实我也正想去找您—次呢。”
“我……找我?”
“因为表妹的问题啊。并不是因为是我的表妹我才这么说,英恩确实是个不错的女人,对这一点,金制作人比谁都清楚吧?”
“当然。”
“唔……这样的话,我就不顾失礼了,跟您说了吧,就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感觉,英恩现在太为难了。”
为难? 这是什么意思呢? 承宇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素爱。
“那孩子虽然表面看来充满活力、性情开朗,可是,我觉得,那是为了让别人……尤其是金制作人和姝美看到才拼命装出那个样子的……上个月,我已经下班走了,可是有重要的东西落在这里了,所以在家里吃完晚饭,大概10点多的时候回来了,那时医院里还亮着灯。我以为英恩在学习呢,不想打扰她,所以就直接用钥匙打开门进来了,可是,那孩子,居然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抱着头哭呢!”
“!”
“而且哭得非常悲伤……连我进来都不知道……她哭得那么悲伤,连站在门外的我听了也觉得心都要碎了。这孩子为什么深更半夜独自一个人留在医院里哭呢?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那个样子,吃惊极了,心里怦怦直跳。”
“唔……”
“我想进去,可是挪不开步子,于是透过门缝看了一会儿,英恩是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抱着头哭的,两个胳膊肘之间有一些照片,因此,……金制作人你也知道……英恩失去了两个孩子,我还以为是英恩生的那两个孩子的照片呢,可是进去一看……令人吃惊的是,那些照片是跟金制作人和姝美一起在汉江上坐游船时照的照片。”
“……啊……”
“于是我就问她,为什么看着这些照片偷偷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心里真的很不舒服,提高了声音。这时,知道她怎么说吗?……嗯,她说:我太爱承宇哥和姝美了,太爱他们了,却不能离他们更近一些,心痛得很厉害,忍不住哭了。”
“……”
素爱的眼眶红了。
“或许……看到笑得那么灿烂的姝美,她心里还是想起了自己失去的孩子,又或许希望看着姝美的照片,看着金制作人的照片,希望能忘记过去受到的那些深深的伤害,这都说不清楚,但是,当时我确确实实感觉到的是,我们英恩非常非常地爱金制作人和姝美。”
“……”
“金制作人! 英恩是个可怜的孩子,在别人面前显得比谁都有自信,脸上总是带着快活明朗的笑容,但是,她的内心充满了悲伤,如果要把这悲伤变成快乐,变成幸福,除了金制作人和姝美以外没有人做得到。”
“……”
素爱好像拜托承宇什么事一样,把两只手恭敬地放在膝盖上面:
“希望金制作人……能温暖地包容英恩! 这是我恳切的请求。即使不是我的表妹,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深沉和善良的孩子,这孩子真的应该比谁都幸福才对,她有这样的资格,也有这样的能力……要是知道我说了这些话,英恩可能会非常生气,可是……作为我来说,无论如何都要去找金制作人谈谈。希望金制作人能接受英恩,不是作为一个妹妹,而是作为一个女人,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另外,今天我跟您说的这些话,您千万不要透露给英恩。”
素爱抽出一片纸巾,擦了擦眼角,问承宇:“英恩的生日就在下个礼拜,您知道吗?”
承宇知道英恩的生日是阴历11月1日,但从来没有算过阳历是什么时候,所以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后来承宇回家看了日历才知道,就是这个礼拜六,阳历12月15日。
想起在爱恩齿科跟素爱医生谈话的内容,承宇的心情真的很沉重,想到自己现在正在使英恩难过,以后也可能会使她难过,他就觉得害怕和痛苦。
“你在这儿做什么? 金制作人!”
突然走廊右边尽头处传来一个人的声音,电台二局局长正跟小队指挥一起从配音室旁边的管弦乐室里走出来。
“啊,局长!”
承宇把只剩下烟头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揉了揉,急忙站了起束。
“年轻人为什么肩膀耷拉着,这么没劲头啊? 是因为跟你八字相合的郑制作人辞职了吗?”
“不是。”
“加油啊! 我选拔了—个年轻的美女作为郑制作人的继任,很快就介绍你们见面,期待着吧!”
“啊……是……”
50多岁的局长拍了拍承宇的肩膀。
“好吧,辛苦工作吧。”
“是!”
他目送着高大的局长和穿着风雨衣的交响乐团指挥转过弯去消失了之后,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拿出了正在响的手机。
“啊……是妈妈呀!”
“你身体好吗?”
“好。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我们一直过得很好啊。最近你爸爸说要画孔之川的风景油画,整天拿着笔忙得不可开交,自得其乐啊。”
“是吗? 这么说,下次去春川的时候.得跟爸爸要幅油画带回来了。”
“这个呀,可不会白给你的,估计得用很高的价钱卖给你。你爸爸说,他的画比朴修根大师的画还要好呢。”
“哈哈,是吗? 请告诉爸爸,我期待着看到他的画。”
“行啊,对了,今天英恩派快递送来了红参,还给我和你爸爸一人买了一件外套。”
“哦……”
“我刚才已经给她打电话道谢了,你见到她的时候别忘了以你的身份再道谢一次啊!”
“知道了。”
妈妈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
“……哦,虽然上次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但还想再重复一遍,我和你爸爸真的很喜欢英恩。我们比谁都清楚,那孩子是在多么好的家庭里长大的,性格也好,长相也好,能力也强,不管跟谁比都不逊色,所以……只要你同意,我们希望能早一天把英恩变成我们的儿媳妇。而且,看着你一个人艰难地带着姝美,作为老人,我们也放心不下啊!”
“哦,我知道您的想法,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好了,我知道你会好好处理的,我也就是说说我的想法。”
“是。”
“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嗯。”
妈妈在挂电话之前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似的说道:
“对了,最近跟英恩一起带着姝美来趟春川吧,这也是你爸爸的意思。”
承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去的时候,感觉心里的沉重比手机坠下去的重量要沉好多倍。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跟承宇说英恩怎么怎么样,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英恩确实有那么多好的方面和美丽善良的方面,所有人都喜欢她,承宇自己也跟大家一样喜欢英恩,他也不能否认,英恩确实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女人,这是事实。
但是,为什么犹豫呢? 许前辈也主动退到一定的距离之外去了,跟英恩在一起对承宇来说没什么问题了。
小姝美不也很喜欢可亲的英恩,愿意跟着她吗?
周围跟自己亲近的人全都推荐英恩,如果跟英恩结合的话,一定能得到很多人的祝福,可是,真的很奇怪,一想到这里,承宇发现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嘟囔几句,那几句承宇本人自己也觉得很讨厌的话,总像板上钉钉一样不变地出现,就是“可是……可是……”或“但是……但是……”。
同情
当你今夜爬上床,
当你察看四周锁上门,
请想一想外面很多人,
在寒冷和黑暗中挣扎,
因为没有足够的爱去分配。
你只需一颗同情心,
我的朋友!
因为没有足够的爱,
不能让世上所有人都得到,
这世上一半人恨着另一半,
一半人拥有全部食物,
另一半却躺下来,
默默忍饥挨饿。
——Sympathy
Rare Bird乐队的歌,承宇去见英恩的时候,在路上听到出租车站附近的CD店里传出来这首歌。
二十四、给我一个吻
有人说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但不可能的事确实存在。
太明确、大深、太耀眼的爱情不会回来,
无论怎么叫喊,怎么等待,曾经无比确定的爱情,
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一次回来。
这种只有一次的爱情要重新体验真的不可能。
12月15日,老天爷发了威,天气冷得不得了。
似乎空气中的水气全部冻了起来,天空中呈现出冬日少见的蓝,能见度非常高,眼睛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都那么清晰。
今天是英恩的生日。承宇甚至请了每月一次的休假,下午4点20的时候开着车跟姝美一起去了事先看好的宝石商店。
承宇在那里买了一个镶着菱形蓝宝石的项链,然后去买了生日蛋糕,在红酒专卖店买了20年的高级红葡萄酒和一瓶香槟,还买了一束英恩最喜欢的黄色小苍兰。
英恩邀请承宇和姝美到自己的家里作客,在汝矣岛上汉宸公寓三号楼1107号,时间是下午5点半,说自己会准备好吃的,请承宇和姝美来自己家里好好吃一顿。
“我们来晚了!”
“不就过了10分钟嘛,哥! 别在门口待着,快进来! 哎呀,我们漂亮的小公主姝美也来了啊!”
姝美脱掉鞋子,一蹦一跳地走进客厅,看了看四周之后抬头看着英恩:
“这是你的家吗?”
“是啊。”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白色套装的英恩看起来比自己的实际年龄年轻多了。她灿烂地笑着,一把抱起穿着红色外套像小雪人一样的姝美,揉搓着她的脸。
“我们的小姝美,谁给你梳的头发?”
“爸爸!”
“哎呀,爸爸还会编辫子啊,还给你系了银色的蝴蝶结!”
“嗯,都是爸爸做的。”
承宇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客厅一角。他是第一次来英恩住的地方,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好像只有安静和干净伴随着英恩一样,墙上的墙纸是浅绿色的,给人一种整洁的感觉。
“姝美饿了吧? 承宇哥也饿了吧?”
“嗯,饿了! 刚才要爸爸给我买热狗,他说就吃蛋糕吧。”
“是吗? 看来姝美肚子饿得很厉害啊,那我们先吃饭,待会儿吃蛋糕好不好? 我做了好多好吃的,我们快点洗手去,然后跟爸爸一起吃饭好不好?”
“嗯。”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在看得见汉江的落地玻璃窗下的餐桌旁坐下了。不知英恩什么时候买了幼儿专用的椅子,妹美坐着吃饭正合适。客厅一角的唱机里传出优美的古典音乐。
准备好的饭桌上没有丝毫铺张的感觉,有刚烤好的黄澄澄的黄花鱼和姝美吃起来正合适的切碎的炒牛肉,还有一般饭桌上常见的酱汤、紫菜、泡菜和菠菜、茼蒿、芹菜等蔬菜以及炸的东西,能猜得出这次生日宴的食物就只有裙带菜汤了。但透明的闪着光泽的陶瓷餐具和洁净地盛着的分量、色泽处处都显出格调和和谐,这样的一桌菜让人立刻能感觉到主人的煞费苦心和独具匠心。
“有点儿少吧? 要是承宇哥期待着丰盛的宴席的话,该失望了?”
“不多不少正合适,看到你做的这桌菜,首先就觉得心里舒畅了很多。”
“过奖了,虽然没准备什么,承宇哥你还是多吃点儿啊! 我们姝美也要多吃才行啊!”
“我吃了。”
承宇拿起勺子,首先舀了一勺裙带菜汤喝,那种柔柔地绕着舌头的淡淡而余味悠长的味道全都熬出来了。
“好吃,看起来也很清爽。”
“真的? 承宇哥喜欢吃我做的菜,真高兴啊! 来,姝美先喝一口水……哎呀,自己用勺子也用得很好啊,看来姝美真的长大了。”
英恩拿着筷子,在姝美的饭勺里放了一点儿切碎了的牛肉。
“该叫素爱小姐和医院其他人一起来呀。”
“嗯,没关系,中午已经请医院的同事去餐厅吃过了,晚饭想跟承宇哥和姝美一起安安静静地吃。怎么样,酱汤的味道?”
“很香啊! 酱的味道似乎不是从商场里买来的?”
“呵呵,承宇哥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几年,现在完全是一个家庭主妇了,光尝尝味道就知道了。对了,这是素爱姐姐婆家带来的,他们住在全州附近,那里方圆几百里都喜欢吃这家做的酱。”
“是吗,好像香到心里去了,你也赶快吃啊!”
“那倒是,饭要一起吃才有味道啊。哎呀,我们的小小姐!看你把饭洒到外面去就觉得得给你系围嘴,可是……那样的话,公主太没面子了。姝美呀,别着急,慢慢吃,要好好嚼碎再吞下去啊! 好,这下吃点儿黄花鱼肉。”
英恩的表情很幸福的样子,屋里充满生气的气氛令她更活跃了,她把黄花鱼肉放到姝美的饭上之后转过头看着承宇。
“哥! 哥要不要我给你把鱼刺拣出来?”
“不用了,没关系,吃鱼的乐趣不就在于把鱼刺拣出来吗?”
“嗯,承宇哥果然不同寻常,是一个成熟的丈夫的材料。”
“成熟的丈夫的材料? 还有这种表达方式吗?”
“啊……这种表达方式呀,上个礼拜我看周日早上的电视节目,一对夫妇讲他们互相不满的地方,你知道那个妻子最大的不满是什么吗?”
“那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啊!”
“这个嘛,就是跟这个鱼有关的。丈夫非常喜欢鱼,每次吃饭的时候一定要有一盘鱼,不管是什么鱼,可是,直到现在,如果妻子不给丈夫把鱼刺拣干净的话,丈夫就不吃饭。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大概有10年了,每天这么挑鱼刺,不知道有多烦,那个妻子瘦得不得了,”
“现在这个时代也还有这样的丈夫啊? 真是勇敢啊!”
“是吧?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吃下去的鱼肉全部变成了自己的肉,那个丈夫胖乎乎的,你知道他好脾气地对妻子说了句什么? 他说啊,这都是为了你!”
他们一边吃着饭,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笑着。不知英恩是不是觉得一边看着承宇和姝美吃一边跟他们聊天比自己吃饭更愉快更幸福,虽然手里拿着筷子,但碗里的饭少了还不到一半。
“为什么? 那个男人为什么这么说啊? 等一下……全吃完了,我得再要一碗。好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恐怕都是因为菜和酱汤太好吃了,似乎一直在嘴里回味呢!”
“这样的话,我很高兴啊。”
英恩接过承宇递给她的空碗,到厨房里重新盛了一碗饭出来,轻轻放在承宇的裙带菜汤碗的左边。
“对了,把刚才那件事说完,丈夫说他让妻子给自己挑鱼刺都是为了妻子好?”
“那个男人说啊,这样就能让妻子自动减肥了,甚至大声对观众说,如果在场观众中30岁接近40岁的人,有比自己妻子身材更好的,站出来看看。”
“哈哈,这个人真会耍滑头啊,看来他身上的肉不是鱼肉,而是厚脸皮。”
“什么? 厚脸皮? 可也说得通啊!”
英恩很愉快的样子,扬起脖子大声地笑了。
“其实要跟电台那些人比说笑话的水平,我还远远不够啊。”
“这样看来,我要是想笑的话,就得到电台去玩了。”
“来吧,根本没必要专门看喜剧节目。”
他们结束了愉快的晚餐,为了促进消化,英恩特意做了锅巴,熬了锅巴汤。连锅巴汤都喝完之后,承宇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饱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用手掌冬冬地拍着肚子。
“真是一个暖和……而又大饱口福的冬夜啊。”
“比外面做的好吃吧?”
“买着吃的东西怎么能比呢? 一手交钱一手拿到的饭哪里叫饭啊,那是名副其实的饲料呀,饲料,只是为了工作而填饱肚子而已,在餐馆里吃得太饱就会觉得很不舒服的,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心满意足呢?”
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英恩回头看了看上身靠在沙发背上的承宇凸起的肚子。
“从这儿看起来,承宇哥的肚子也有点儿鼓出来了,是不是?”
“我也到了这个年龄了呀,我小时候,在我们国家男人要稍微有点儿小肚子才能听到‘有风度’,‘是个人物’,‘长得好’,‘像个有钱人’等等的赞语。”
“乱讲!”
“真的呀,你下次看到年纪大的人的时候问问看。”
“不至于吧。哥你吃梨吗? 姝美呀,吃梨,还是苹果? 还是草莓?”
“吃不下喽!”
“我和姝美一样,饱得吃不下了,待会儿再吃吧。”
“这样的话,我们待会儿吃蛋糕和水果吧。哥! 冬天夜长,晚点儿回去也没关系吧?”
“嗯,要是吃完饭马上走的话,恐怕要听到说福跑了啦,无情无义啊之类的话。可是,从现在开始我们玩什么呢? 也不能跟姝美一起玩布娃娃,也不能玩牌,也不能玩尤茨游戏。”(①韩国的一种掷骰于游戏。——译音注。)
“看电视!”
“我和姝美一般不看电视剧啊。”
“别担心,我知道,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
英恩用毛巾擦干手,走到沙发边上,紧挨着姝美坐了下去。
“姝美,让我来猜猜姝美喜欢看什么样的电视吧,嗯……我们姝美喜欢有老鼠和猫的动画片是不是? 电视的动画世界里,不是有猫拼命追老鼠,闹得不可开交的动画片吗?”
“嗯?”
“啊哈……我还以为什么呢,《汤姆和杰瑞》,是啊,对了,姝美喜欢那个,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呢。”
“嗯,我也喜欢!”
“这么说我的感觉对了啊,我借来了《汤姆和杰瑞》最新出的两集。”
他们一边谈天说地,一边哈哈笑着观看汤姆猫在追赶老鼠杰瑞的时候不幸的遭遇。
晚上10点左右,第二场宴会,生日的主要节目开始了。插着跟英恩年龄一样多的蜡烛的生日蛋糕、橙汁、红酒杯、葡萄酒、盛在华丽的陶瓷盘子里的几种水果,摆上了圆形的玻璃桌,三个人一起唱了生日祝福歌之后一口气吹灭了燃烧着的蜡烛,拍手的声音在客厅里像透明的蝴蝶一样飞舞着。
“祝贺你,英恩,生日快乐!”
承宇把包好了的盒子递了过去。
“谢谢,承宇哥!”
承宇把盛着蛋糕的盘子放在膝盖上,回过头去看了看正在舔着钝齿叉子的女儿:
“嗯,你怎么不给呀? 姝美你不也准备了吗?”
“没有,没有,我没有!”
姝美像拨浪鼓一样拼命摇着头。
“瞧这孩子,还知道嘴硬啊!”
“真的呀,爸爸,看啊,没有!”
姝美把叉子放下,10 个手指垂直得像红叶一样张了开来。可是,她一边这么做,一边回头望着自己脱在沙发一角的外套,外套的口袋正有东西鼓出来。她的目光跟爸爸的目光相遇了,于是顽皮地嘻嘻笑了。
英恩当然决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逗姝美玩的机会;
“哎呀.这么说,姝美也带礼物来了! 在哪儿呢? 我得找找了。”
“找吧,找吧,我要把蛋糕都吃光了!”
姝美为了转移人们对她没有拿出来的礼物的关心,起劲地吃着放在盘子上的那块蛋糕。
“姝美呀,快给我,真的不给吗?”
“不! 那是我的。”
“哦,有还是有的啊! 到底是什么呢?”
“嘻,不告诉你。”
“哥,是什么?”
“发卡。”
“是吗? 这个可爱的孩子想从我手里抢走那个漂亮东西啊!姝美,你不是拿来给我的吗? 快给我呀!”
姝美一句话也不说。
“哈哈,光顾得上吃了,待会儿会给的。”
“你不给试试,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英恩含着笑,故意斜眼看着正在边往嘴边抹奶油边吃蛋糕的姝美,她打开承宇给她的小小的盒子时,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欢呼一声。
“呜哇,好漂亮的项链啊!”
“喜欢吗?”
“嗯,简直太激动了,这可是哥你第一次送我这么珍贵的装饰品啊。”
英恩拿着项链,立刻走到镜子前面戴到了脖子上。以项链为中心,她在镜子前把细长的脖子和肩膀、脸摆出各种姿势,仔细地欣赏着,她的样子完全是一个被幸福包围的女人,镜子中的脸上甚至眼含泪水。
“怎么样?”
“太好了……跟白色的衣服非常相配。”
“那就好。”
“谢谢! 真没想到承宇哥会送我这么喜欢的礼物,明天我要戴着这条项链去上班。”
英恩一想到可以向素爱姐姐炫耀一下,现在就已经劲头十足了。
女人喜欢宝石是有原因的,当然宝石很漂亮,闪闪发光,但是,女人真正爱的是宝石中隐含的令人陶醉的承诺,永远不变的爱情,忠贞不渝的心灵。那些送宝石的男人真的了解这些吗?
盛着红葡萄酒的两个杯子相碰了。
“我也要碰!”
“噢,姝美,你用黄色的果汁来碰!”
三个人的杯子再一次碰到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姝美兴奋得手舞足蹈,围着桌子扭起小屁股来。
“哎呀,哎呀! 姝美是在跳舞吗?”
姝美一边用两只手抓着杯子喝果汁,一边眉飞色舞地嘿嘿笑着。突然,她的身体失去了重心,朝着桌子倒了下去,但既没有碰着额头,也没有打碎什么东西,只是一块蛋糕被碰歪了,桌子上开了塞的红葡萄酒瓶子倒了,滚向承宇坐的方向。
“这……这怎么回事? 妹美! 没伤着吧?”
那孩子把沾着蛋糕的手指放在嘴里吮着,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正高兴你今天没出什么事呢,结果在最后时刻盖了个图章! 我的裤子湿了,怎么办?”
承宇的灰色灯芯绒裤子上到处都是葡萄酒的红颜色,桌上躺着的酒瓶已经空了。
这可真是……
承宇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来拍了拍完全湿透了的膝盖以上部分,感觉内衣也黏糊糊的,于是咂吧了一下嘴,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
“哥,你快冲个澡吧!”
“冲澡? 用不着吧,也没有衣服……”
“有,连内衣都有。”
“男人的衣服? 甚至连内衣……”
“这个嘛,别问了,快去洗吧! 黏黏糊糊的多难受啊,我会把换洗衣服放在浴室门口,你快站起来吧!”
英恩抓住他的手,他犹豫着站了起来。
“这有什么呀,我不也有好几次打完网球在承宇哥家里冲澡吗? 快去洗吧!”
英恩把承宇往浴室方向推了过去。
可是……不管怎么说……感觉很没面子啊……承宇这么想着,一脸哭相地回头看了看英恩,姝美似乎觉得爸爸的表情很可笑,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承宇走进浴室后,英恩走进自己的卧室,打开了衣橱,右边最里面挂着男人的西装、衬衫和领带,都是崭新的。又拉开抽屉,男式的内衣和袜子还带着包装躺在里面。
这都是英恩特意为承宇准备的,虽然也担心这些东西可能用不上,但现在真的用上了。
这样那样吃了很多东西的姝美困了,英恩让她躺在沙发上,她就带着非常满足的表情摆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姿势睡着了。
在沙发上枕着一个小枕头、盖着一床又轻又小的被子的姝美,脸上浮现出吃了蛋糕的甜甜的梦。
穿着裤腿挽起来的新裤子的承宇,也采取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跟英恩一人拿一个盛着洋酒的杯子,不时喝上一口。
他们回忆着一起在菲律宾的日子,一边谈论着遥远的往事,一边从那些往事中采撷快乐和微笑的花朵扔到对方的脸上和心上。
“是啊,那时承宇哥就是那样的!” “只有我那样吗? 你更过分。”诸如此类的话伴随着笑声在屋子里回响。唱机里传出F.R. David 温柔的《Words》。
“说起与哥哥在一起的事,真有趣啊! 对了,哥,你看那时候的照片吗?”
“在哪儿?”
“有5个相册呢,我一度把给承宇哥照相当成我的快乐,哥还记得吗? 我们去里面看吧。”
他们走进里屋。
吊在床旁边墙上的书橱里排列着各种各样的书,下面摆着两个小沙发和一张矮桌。英恩从书橱下面掏出厚重的相册,捧到矮桌上,刚翻开第一页,承宇就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啊哈! 这个……”
17岁的少年承宇站在装饰得花花绿绿的菲律宾大众用车——吉普车的前面,伸出两个手指做出“V”字,灿烂地笑着。
“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这个……这个嘛……”
“不是在从厄米塔到奎阿波的路上嘛,当时我们要去奎阿波教堂看布拉克·纳扎雷天主教徒像,吉普车没油了,我们就在这个加油站加油,顺便让发动机冷却一下,所以在那儿休息了约 10分钟的样子。”
“啊……想起来了! 那时候你嫌我不给你买奎阿波教堂附近琳琅满目的露天小店里面的……哦……贝壳项链什么的,一整天都在耍小脾气。”
“哈,你还是记得的呀!”
“你干吗因为不给你买那东西就那么生气啊? 直到晚上回家之前,你一句话也不说,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嗯……你真的不知道吗? 那现在呢?”
“啊哈,还是不知道啊,真的,到底为什么?”
“……傻瓜! 恐怕只有承宇哥一个人不知道,如果一个女孩收到的礼物是奎阿波教堂附近卖的贝壳项链的话,那个女孩的爱情就能实现!”
“啷里啷当、土里土气的那些贝壳项链能有这么大魔力?”
“是啊,要是那时候承宇哥给我买了的话,我们可能早就结婚了,不,肯定早就结婚了,人家都说,那项链绝对能让爱情实现的,所以啊,现在这一切都是因为承宇哥那时不听我的话。”
“……”
“哥,我不是埋怨你,别紧张啊!”
他们快活地看着相册,好像那个时候那一瞬间的年轮显现了出来,每一张照片上都有房子、树、街道、未发育成熟的身体和变化万千的脸部表情。
“怎么我的照片你有的比我多一倍呢?”
“那时候,我的理想不是长大当一名摄影师吗? 承宇哥是我的实习对象啊!”
“哈,这张照片我喜欢,给我吧!”
“不行,绝对不行!”
“那就卖给我吧。”
“你出多少?”
“1万块,唔……可以出到5万块。”
“用钱买是绝对不可能的,把承宇哥整个人都送给我或许可以。”
顽皮地笑着的英恩的眼神和承宇的眼神相遇了。
哥……把你的生活送给我吧,这样的话,我一点儿也不会让它遗失,会珍惜它,认真整理,分出头绪,把每一天都储藏起来,以后,很久很久以后,把我们一起生活的一天天堆积起来,跟承宇哥一起看着、笑着、幸福着,直到生命的终点。
英恩用饱含着这种愿望的眼神看着重新把目光投向相册的承宇,承宇似乎有些难堪,突然翻着口袋站了起来。
“我抽支烟可以吗? 打开窗户?”
“行。”
承宇看到桌子上的钟已经过了11点了,他拿出一支烟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有点冷又很清爽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他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夜空,喷出一口烟雾。虽然刚才已经看了桌子上的闹钟,但他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这个时间该走了。
“今天真的很快……活。”
吐出两口烟雾之后,他对着身后的英恩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英恩走了过来,承宇的心里哗地一下子好像暴雨倾泻,英恩从后面悄悄抱住了他,两只手环扣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
“别走了!”
“嗯?”
“哥! 不让你走!”
“……”
“陪陪我!”
英恩的胸部贴在他的背上,整个背部像是被柔情包围了,英恩的脸慢慢蹭着他的时候,承宇感觉一阵眩晕,胸膛里好像蓝色背鳍的鱼一样怦怦跳着,真想马上转过身去抱住英恩,跟她一起享受眼睛被美丽的光照亮的明亮的睡眠,直到东方发白……温柔而狂野地,从近处到远方,好像远古洪荒,又像是世界末日地爱一次。
想把自己几年来在心里和身体里积聚的一切像潮水一样喷发在她的身体里,想把身体放在心灵铺成的小溪一样的位置上,流到江里去,最后流到海里去,一起做一场梦,去到那深深的蓝色世界。
可是……可是……
但是……但是……
承宇感觉到自己的心像北风吹动的窗户纸一样呼嗒不已,重新深吸了一口烟,喷向了窗外的黑暗。蓝色的烟雾一缕一缕地像丝线一样散开来慢慢消失在空中,承宇抬头顺着烟飞走的方向看去,眼睛里突然溢满光的波澜。
猎户座……猎户星座清清楚楚地挂在夜幕上,4颗星星在外围打下支撑房屋的柱子,代表美姝、承宇和姝美的3颗星排成一列,放射着耀眼的光芒。
美姝飞去的猎户星座,美姝生活的天上的家……
那7颗星星在冬天的夜空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光芒,美姝曾经说过,承宇死了以后,不要在辽阔的宇宙里彷徨,也不要忘记走那条路,径直到自己所在的猎户星座来。
为什么……那些星星……明明是冰凉的星星却像是着了火一样呢?
猎户星座的那些星星正像泪珠一样闪着光……
承宇的喉咙哽咽了,从猎户星座送来的那些光,在他的双眼里化为水气,积存着,升腾着。
似乎可以啊,本来以为可以呢……
他心中翻腾着剧烈矛盾的波澜,不只是剧烈的,简直是残酷的。
从后面像常青藤一样缠绕着自己的英恩使他的身体发热、发烫,回过头去……向着英恩回过头去的话,将再也不能自制……将跟英恩一起共赴沉沉美梦,从此生活将变得温暖而充实……
可是,正在明净地发着光的猎户星座上的脸……
身体变得这么热烈,心为什么反而慢慢冷了下来呢? 肉体里皮肤下的细胞吐出热烈的呼吸声,疯了似的狂热,但为什么心里却像风在哭泣一样慢慢变得悲伤?
难道是分开了吗? 我的身体渴望英恩,心却依然爱着美姝?我在这个世界上,所以身体属于这个世界,而心被美姝带去了天上,所以成了天上的吗?
虽然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对承宇来说,却好像无限一样长。好像用刮脸刀把身体和心灵分开来一样,站在生活方向选择的岔路上的承宇独自一个人忍受着巨大的混乱和痛苦带来的冲击。
“哥……”
不知什么时候,英恩转到前面来了,正仰着脸看着承宇。看到承宇眼睛的一刹那,英恩的眼前好像灯丝突然断了一样一片黑暗,她感觉到的不是心沉了下去,而是碎成一片片,像风一样飘走了。
承宇哥在哭,流着蓝色的眼泪,好像星星流出来的血一样的眼泪,那么鲜艳,那么令人触目惊心,分明是融化了承宇哥的心和灵魂的蓝色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又流到了脖子上。
现在,眼前的承宇哥的身体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但他的心绝对……绝对不会成为自己的……当英恩幡然醒悟时,锥刺一样强烈的剧痛令她的身心顿时失控,像月亮坠落一样把头靠到承字胸前。
不……不成啊!
哥……你这个人……还是只爱着一个女人,不管这爱情是在天上,还是在死亡里!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这世上……还是有无论怎么努力,无论怎么渴望都不能实现的事情啊! 爱情似乎是一条直线,不能根据情况的变化随意弯曲,而是像一束光一样只能射向一个方向,是不是? 是啊,或许是这样的,或许……正如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一样,爱情也只有一次……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爱情就只能有一次……
虽然很悲哀,太难过……或许日后生活变得毫无意义,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倒地死去……或许我相信自己拥有爱情,却发现没有人去爱……或许我知道爱着的人是谁,这个人却直到最后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即便如此……依然要忍受,再忍受,而且不得不承认,那爱情……是真正的爱情,是美丽的!
即便他固守着对另一个人的爱情,我也依然别无选择,只能不加怀疑地相信,不加怀疑地去爱他啊……为什么上天安排我遇到他,遇到这个一旦爱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在梦里见到别的女人的男人?……真残酷啊! 真的,真的……
英恩慢慢抬起充满绝望的双眼,把自己闪着泪光又含着微笑的脸从承宇的胸前抬起。
“……哥!”
“……”
悲伤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对视着,似乎在说:太对不起了,太难过了,太有负罪感了,太痛苦了,太没关系了。
“我……吻我一下可以吗?”
英恩的眼睛清澈而幽静,因为悲哀而变得平和。读透了英恩的心的承宇慢慢低下头,用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温柔地托住她的脸,绵软的嘴唇从天而降……英恩似乎惊叹了一声,张开了粉色的嘴唇,心里所有的悲伤都润湿了,抚平了,深深的吻绽放为润湿的火花,所有的话语都通过柔软湿润的舌头读懂了
英恩踮着脚,纤细的小腿颤抖着,两只胳膊紧紧搂住承宇的脖子,狂风暴雨般热烈地吻着承宇。
哥……我爱你!
以后……即使我的生活中没有了承宇哥,即使我死去,即使死去之后,我也……不变地爱着承宇哥你!
我的这片心深深藏在胸膛中,深深藏在口中,是迄今为止我一直含在嘴里的生命的真实! 是我的灵魂! 我用嘴交给承宇哥的是因我的心和灵魂而闪光的两比索硬币啊……哥! 你知道吗,我把自己最珍惜的永不磨灭的东西交给了你! 愿承宇哥能更幸福,哪怕只是增多一点点。
承宇哥孤独和悲伤的日子,我放在哥心中的那枚两比索的硬币就会闪着快乐的光芒……不停地沿着承宇哥的心的边缘滚动,那是我的爱情啊……是我闪光的心灵……
太明确、太深、太耀眼的爱情不会回来
无论怎么叫喊,怎么等待
曾经无比确定的爱情
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一次回来
这种只有一次的爱情要重新体验真的不可能
美妙之夜
夜已晚,
她举棋不定该穿什么,
她上了妆,梳着褐色的长发,
问我:“我看起来怎么样?”
我说:“好,今晚你真美。”
我们去参加晚宴,
人人都回头看,
这个美丽的女人,
就走在我身边。
这时她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好,好极了!”
看见你眼中燃烧的爱情,
感觉真好,
更奇妙的是,
你并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该回家了,
我把车钥匙给了她,
她帮我上了床,
关灯的时候我告诉她:
“亲爱的,今晚你真美!
有了你,我别无所求。”
——Wonderful Tonight
Eric Clapton的歌,12月15日《午夜流行世界》中作为开始曲送出的歌。
二十五、爱你,真的爱你
生与死常常是相通的,
只要铺设起思念的线路,
心就能像显像管一样显示出脸的样子,
耳朵就能通过没有响的电话听到彼端传来的声音。
在胸膛里用心铺设的爱的线路,
无论什么障碍也能跨越,像光一样飞行,
飞进我的梦中,飞进你的永恒,飞进我们灵魂深处。
2002年1月7日。
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一周了,这个冬天似乎冷一天暖一天,不停地轮换着,像潮起潮落.或许挂在天空的太阳下面积存着宇宙的海洋。
虽然已经过年了,还没有下过雪,用童话的方式来解释的话,就是上帝用来粉碎冰块的红豆冰山机出了故障,或者说天公决定不再做下雪的表演了,
MBC大厦里的图书馆里,承宇正在翻看有关流行音乐史方面的书籍,寻找今天节目里要用到的资料。
“制作人! 您有信,快递送来的。”
是制作助理。
“尹作家的剧本写出来了吗?”
“还没有。”
承宇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接过密封着的信。已经是下午5点 10分了,玻璃窗上,黑暗像在涂抹墨汁一样蔓延着。
“催催他,今天嘉宾很多,叫尹作家照着一位嘉宾回答两个核心问题的标准准备就行了,问题必须是听众最希望了解的事情,有关音乐的一个,有关个人生活的一个。”
“知道了。”
“5点半以前得把剧本交给主持人,今天因为吉他现场演奏节目比较多,会产生实况转播的气氛,选播的歌曲数量和时机把握,政燮你再检查一遍,结束的时候可不能把应有的程序取消了,如果稍微有些空余时间,就由主持人现场发挥填补上去。一分钟! 结束通常是一分钟。政燮你再计算一下歌曲的时间安排,别出什么乱子。”
制作助理答应着,走出门消失了,这时承宇才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着的密封着的信封。
信封正面写着“汝矣岛MBC电台调频二局金承宇制作人”,背面用小小的字写着“英恩”。
英恩? 怎么回事? 为什么用快递寄信来?
他觉得很奇怪,心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不明缘由地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上个月,英恩生日那天,深深的吻之后,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英恩似乎热心工作,一个星期一两次到承宇家里来,给姝美洗澡、梳头、编辫子,买漂亮的衣服给她穿,似乎很快乐。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对承宇的态度有些变化了,算是更有礼貌了吗? 不知她是断了那个念头,放弃了,还是不满,反正她的眼神、语气和姿态都是已经对自己的感情整理清楚了的样子,但并不因此就让人产生距离感,似乎是她从希望成为承宇的恋人进而成为承宇的妻子的位置退了一步,重新回到了过去那个妹妹的位置……
承宇哥:
哥! 我,回去了。现在就回去了。
回到菲律宾去。承宇哥读着我的信的时候,我恐怕已经通过了入口,确认了机票上的班机号码进入飞机里了吧。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突然地离开,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事先打招呼,是生气了吗? 没有,哥! 只是……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就像是我突然出现吓了承宇哥一跳一样,我又这么离开了。前后还不到一年,就重新回到菲律宾去了,我的心情出乎意料之外地平静,如深潭一般波澜不惊。是因为这段时间我已经尽情地看了承宇哥,尽情地跟姝美玩耍了吗? 我自己都觉得吃惊,心情怎么能这么平静。
哥,请不要多心,也不要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我只是回到我的位置去,经过很多天苦苦的思考,再思考,我明白过来,菲律宾宿务市圣卡洛斯大学的那个医疗中心是我应在的位置,因为,那里更需要我。这就是原因,一想到在那里热心地工作,我心里马上产生了不曾有过的勇气,心也变得明朗多了。
或许你会问,为什么不跟你和姝美告别就走呢? 是啊,哥,一想到这个,我也觉得遗憾和心痛。
坦率地说……我似乎不是去服务的,你也知道,我并不是天使,在免费医疗活动和康复中心,我已经体验到了,我从人们那里获得了那么多生活的激励,远远超过了我给予他们的。虽然可以说我治愈他们,照看他们,但实际上,他们也治愈了我的心灵和我的生命,给了我温暖。
从某个角度看,我这么做也是自私的,但跟邪恶是不沾边的。我会竭尽全力地勤奋工作,通过跟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时间,治愈那些生命带给我快乐和幸福的同时带来的悲伤、痛苦和绝望。
你知道我这次从承宇哥你那里学到了什么吗?
不要躲避,不要后退,不要闭上眼睛,不要逃跑。在自己的生活中,在心中,在爱情中,任何东西都是不可逃避的,应当正面迎上去拥抱它,忍受一切,这就是我从承宇哥那里学到了的东西。
我到现在为止一直在试图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我以为只要拼命从那些伤痕处逃开,就会变得快乐。我以为真的藏到承宇哥的胸前,世上一切,包括我在内都会变得幸福。
可是,承宇哥不是那样的,而是像一棵树一样,只站在一个地方。所谓生活,不是随着时代潮流、随着感情变化轻率地移动和转动,而是在自己的心扎下根去的地方守候着生活。
通过生活我看到了这样的承宇哥,对此,我真的感到很高兴,充满感激之情。真的,通过承宇哥坚守的位置,我也重新发现了我的心、身体和热情能够坚守的位置,承宇哥现在可以说是我的美好人生的老师了。
其实……我似乎能跟承宇哥淡淡地握手告别,但……我却没有自信面对姝美,因此,就像现在这样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去。现在我很思念姝美,以后也是一样的,对承宇哥也是一样,会做很多有你们的梦。但是,我通过承宇哥知道了,伤口应当用更大的伤口来治愈,悲伤应当用更大的悲伤来消除,而爱,
应当用更大的爱来拥抱,这样生活才能平和,世界才会温暖。
承宇哥……
我希望承宇哥什么时候来看看我,非常希望你突然出现在南国的阳光下朝我伸出手,但是,我绝对不会因此就把自己的生命变成等待的。我对承宇哥的爱情至死不渝,但我绝对不会寻求你的同情,或者把每一天变成等待你的爱的愚蠢的岁月。
我也希望我的生命像一棵巨大的树一样深深扎下根去,这样,在很久很久以后,万一承宇哥来找我,说爱我,说要跟我一起生活,我就能大声地回答说:“不,我虽然依然爱着承宇哥,但我现在跟更大的爱情生活在一起。对不起,承宇哥! 承宇哥虽然是极其重要的,但现在我遇到的人们更加重要!”在扎下根的同时,我也想获得伸向天空的美丽的高度。
这是我的梦想。
我想变得像你那样坚强而勇敢。每当我想起承宇哥的时候,就会获得成就这个梦想的动力和力量。
现在……我得赶快结束了,快递员恐怕已经来了,我坐的飞机5点半起飞,也得快点去机场了。那个人已经使劲摁了两次门铃了,我更慌了。“请等一会儿!”我已经喊了两次了,看来快递员果然很讨厌等待啊。
哥! ……祝你永远健康! 把姝美养得漂漂亮亮的,健健康康的! 我会一直为承宇哥和姝美祈祷的,如果生活允许,希望我们能以更美丽、更成熟的面貌再见!
承宇哥! ……再见!
离开我的祖国——承宇哥的胸前
英恩
起飞……时间是5点半?
承宇急忙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刚过5点半。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出了图书馆,抬头看到电梯全部停在一层一动不动的标示灯,便马上跑进了安全通道,沿着台阶转啊转啊,一直跑到顶楼,推开MBC大厦屋顶的大门跑了出去。
大厦是高层建筑,在笼罩一切的汹涌夜色中,巨大的汉城的夜景在四周闪烁。
承宇为了站得更高,一直爬到大厦顶上的直升机停机坪,重新看了一眼手表之后转过身子,面向着仁川国际机场方向,晚上机场起飞和着陆的飞机上闪烁的灯在大厦屋顶上能看得到。
5点37分,闪烁着红色尾灯的一架飞机从仁川国际机场方向缓缓升到了西边的夜空中。
他凭直觉认为就是那架飞机在向着菲律宾马尼拉机场出发,在那架飞机里面,英恩正透过舷窗俯视着像光的葡萄串一样、像散落的宝石一样发光的汉城的夜景。
“英——恩——”
他用最大的声音呼唤着英恩。
机尾上闪烁的红色警示灯好像红色星星大小的萤火虫一样慢慢朝着西海上空越来越模糊了。飞机好像划过了他的心,他胸口痛得厉害。这么……这么突然,没有任何暗示,突然消失似的离开了!
朝着那遥远的靠近赤道的岛国!
一想到英恩重新回到异国他乡,将在那里永远生活下去,承宇心里就像是塌了半边一样。
怎么办呢? 正在空中飞着的,正在消失的。
承宇带着失魂落魄的表情,含着眼泪,用菲律宾语向着西海上空自言自语:
“回来! 回来啊! 你去哪儿啊? 又没有人跟你同行,没有同行……别忘了……我……对你……满怀感激……喜欢你!”
西海夜空中,飞机的警示灯好像灭了一样消失了。
英恩走了,英恩从眼前消失了。
自己也没有特别对她好,这段时间光让她替姝美操心了,因为爱着自己这个差劲的男人而再次受到伤害,离开韩国的土地飘浮在万米的高空,一想到这些,承宇的心里就刮起冷冷的风,悲哀得想随风飘走。
英恩比朋友郑在国,比许静岚前辈都早地离开了自己,回到了从前生活的地方去了。
英恩生日的第二天,也就是去年12月16日薄暮时分,英恩给承宇打了个电话。
“哥! 昨晚睡得好吗?”
她的声音很明朗。
但是,在深深的一个吻之后,英恩只能难过地看着承宇抱起熟睡的姝美,打开公寓的门,像一阵烟雾一样消失了,就像光明消失在黑暗中一样。那天晚上,英恩一点儿也没睡,因为刚才还充满着自己的空间的承宇哥和姝美的笑声和动作、那种活生生的和睦和幸福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走后留下的空白,这使英恩感受到了巨大的失落和悲哀。
现在,英恩藏起自己整夜失眠的疲劳,却用温暖多情的声音询问承宇的情况。
“嗯……你呢?”
“当然我也睡得很好啊。姝美呢? 对了,瞧我这记性! 现在承宇哥在公司是不是?”
“是啊,但刚才我跟隔壁通了电话,说姝美正在跟震哲一起玩拼图游戏呢。”
“是这样啊。今天下班回来一看,还有好多蛋糕呢,昨天承宇哥带回去给姝美吃就好了。”
“我再买一个不就得了,放到冰箱里,你留着吃吧。”
“呵呵,知道了。我打电话就是想听听承宇哥的声音。哥你工作吧,我挂了……”
“英恩!”
“嗯?”
“……没关系吧?”
“什么? 啊……承宇哥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走掉的事?”
“是……是啊。”
“没关系啊,哼! 承宇哥这样对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其实昨天晚上我一直感觉特别幸福来着。”
“……”
“跟承宇哥深深的一吻,那是我从小女孩的时候就拥有的一个梦啊! 因为梦想实现了,就好像二十几岁一样,心里不知道有多激动,心情不知道多好呢!”
“对不起……”
“干吗跟个傻瓜似的? 承宇哥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我,真的没关系,哥你现在的心情真的有些过分了。”
“是吗? 那就好……”
“10里都走不出去的人还一直担心脚发病啊?”
“哈哈,原来是这样的啊。”
“不会有那种事情的,所以不用担心,绝对不能让承宇哥的脚发病啊。要是真的不行的话,哪怕我先跑出10里去,叫我的脚发病,行不行?”
“还可以这样解决问题啊! 哈哈……”
“别担心了,工作吧,承宇哥,你说酱汤好吃,是不是? 今天不行,明天你下班的时候,我一定刚好把酱汤熬好了放在餐桌上。”
“不用了,没必要啊,我经常吃完夜宵才回去啊。”
“那就第二天把我熬好的热一热吃就行了。另外,以后你就把我当成田螺姑娘吧! 不明白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明天我光把饭桌摆好,人不会在场的,我有别的事,要忙到很晚。好了,挂了吧! 私人电话打这么长时间,要是承宇哥被开除了可不行啊!”
电话就这样挂了。
此后直到英恩突然寄来说要离开的信之前,对承宇来说,英恩的行动真的像田螺姑娘一样。她在302留下的痕迹比以前更多了,满屋子都是,但要见她一面却真的很难。每天承宇回家的时候,饭桌都摆得整整齐齐,碗也洗好了,地也擦过了;阳台的晾衣架上晾着抻得平平整整的洗好的衣服,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地挂在衣柜里;袜子和内衣整整齐齐地摆在衣柜的抽屉里,浴室里放毛巾的地方总是堆着叠得漂漂亮亮的干毛巾。
那样做了之后,却……其实……其实正是因为要这样离开而做的那些事吧?
面朝着英恩离去的西方,承宇抓着大厦屋顶的铁栏杆,头低得几乎要埋在胸前了。
承宇用颤抖的手抽出一支烟来,打火机一亮之间,可以看到他的眼角湿润了。
风猛烈而寒冷,但心里好像凝固了一样堵得慌,承宇仰起头看着辽阔的夜空。
猎户星座像守护神一样不变地挂在那里。
某个瞬间,带着光的风撩起了他的前襟,这是从四角形的四颗星星里面生活着三颗星星的猎户星座吹来的吗? 风似乎在抚摸着他的脸,很清凉的感觉,因为风里的光,似乎能感觉到亮亮的银色。
承宇向着天空抬起了泪水纵横的脸。
“是你……吗? 美姝……是你吗?”
“是啊,是我。”
“嗯,果然是你啊……”
“可是,你这个傻瓜……到底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放英恩走了? 比起我来……比起我来,英恩恐怕更适合承宇你一百倍。”
“没有办法……”
“为什么? 什么?”
“只要我还活着,我生命的根就永远无法挪动,永远在美姝你那儿啊……我身体固守的心灵也是美姝你,我也……没有办法。”
风凉飕飕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沉默充斥着整个空间。但风又重新吹起来了。
“就像承宇你所说的……我只是心灵而已。你不也知道吗,我能为承宇,为姝美做的实质性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啊,我不能做,也做不了。一个人活着……就像树一样需要给身体浇水……心里才能发芽开花,这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说实话,因为你这么不开窍,我真是郁闷得要死了。”
“是啊……我是有点儿那个,可是,除了我以外,也还有很多独自抚养女儿的单亲爸爸啊,虽然深爱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依然独自守候着所爱的活下去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啊! 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
“那也是……不要这样,不用这样也可以,越是这样,承宇你的身体就越难过。虽然我能用我的心安抚承宇心灵的一部分,但对于被疲倦和孤独所困的你的身体,我是毫无办法的,惟有绝望。承宇你活着的身体也希望能拥抱一个温暖柔软的肉体,而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不能让你舒服地睡去,因为我……不能给你温暖的身体的爱啊!”
“承宇! 我所说的不只是身体的欲望,而是那欲望中包含的爱和生活啊! 人这种存在,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样,从身体上得到一半安慰,从心灵上又得到另一半,这样才能达到平衡啊! 我担心承宇你因为我而过着失去半边的生活,而且永远坚守这种半边的生活,因此我常常焦虑不安。”
“美姝……”
“嗯?”
“或许什么时候我会成为你所说的那样的人也未可知,但是……不是现在,最近我……经常有这种想法。我……有一个身体、一颗心、一个爱情、一个灵魂……带着这些东西,我只能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一次吧? 而且,等我的生命结束时,我的身体就要交付泥土了吧?”
“是的……”
“是啊,可是假设我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时候又爱上了你之外的另外一个人,那么就有可能在姝美以外又生孩子吧,我跟那个人一起生活,慢慢就会产生感情,产生爱情。”
“那样的话,到一定时候,我,还有跟我相关的那个人都会像你一样死掉吧,到那个时候……我怎么办呢? 爱情也是一个,心也是一颗,灵魂也只有一个,我在美姝你和那个人之间怎么选择呢?”
“哦……”
“当然如果爱情已经被分成了两半,那么无论我承受多大的痛苦,死后也要把它分成两半分给两个人吧,心和灵魂也是一样,要分成两半分给你们。但是,你也知道吧? 心、爱情和灵魂是三位——体啊,它们都是一个东西,只是称呼不同而已,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分开的东西。”
“人们如果有好多的爱情,为什么会陷入深切的痛苦中呢?把心分成一块一块之后,为什么生活在深深痛苦的世界里呢? 人们以为爱情或心是能够分给好几个人的,这只是一种错觉,不是这样的。如果随处散播爱情,甚至生活放荡,最终心灵和灵魂将被撕扯成一条一条,悲惨地死去,这些痛苦都将由当事人来承担。你问为什么? 就像是生命只有一次一样,心和爱情也只有一个,这是一条绝对真理,正因为人们是那么傲慢和贪心,以为凭借一颗心和一个灵魂可以拥有多次爱情,因此,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人们都要忍受地狱的痛苦。不是吗?”
“承宇你是因为害怕才不敢去爱我之外的人吗?”
“不是,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对方。我对你的爱超越了死亡,付出了太多,现在即使想给别人也没有了。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为了这样那样的生活便利而跟别的人建立婚姻关系,那就是我的贪心和贪欲了。我相信,如果是真的爱情,就是死去之后也能把自己的心、灵魂和爱情交付给她。”
“但是……我的信念是这样的,我不能为了自己用微不足道的生命跟永恒相比,不能为了自己身体的安慰和快乐就让那个人在死后忍受孤独和悲哀。我已经属于你了,美姝。对英恩也好,对许前辈也好,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真的是应该得到最珍贵的东西的善良的好人,可是,我不能给她们任何东西,这是横在我跟她们之间的障碍和绝望。”
“原来,这……是你的理由啊!”
“是啊。”
“我的心、灵魂和爱情真的如同一体般疼痛。”
“美姝呀……”
“嗯?”
“什么时候……我的身体真的太累了,身体孤独得无法忍受的时候,也许会对你提出过分的要求。”
“嗯?”
“我死去以后……即使不能给你任何东西,即使不能把我的爱放在你的心和灵魂边上,也请你理解我……一定要理解我,原谅我,或许我会对你苦苦哀求。”
“好……好……”
“但是,你尽管安心。不管我是活着还是死去了,只要天上的猎户星座没有落下来,只要猎户星座没有失去光彩消失在黑暗中,我就不会轻易那么做。你问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一想到在那么空荡荡的星星家里,你的灵魂永远独自生活在那里,我的心就碎了。”
“谢谢……真的很感谢……可是,承宇! 你也应当知道,我能忍受,只要你能温暖地、幸福地度过余下的生命,即使要我过着永远的孤独生活也没关系,我可以用抹布把猎户星座擦得干干净净,把窗户擦得像透明一样,一个人像女神一样微笑着活下去! 因为……我了解承宇你的心思,非常非常了解,理解你……欣然为你祝福。”
“谢谢!”
“我真的是神之后的有福之人啊,在我死去之后,承宇还是像我活着一样不变地爱我……太感谢了。”
“呵呵,这么看来,不是简单的事情啊,因为我知道,活着的时候,必须有你,我才能活下去,同样,我死了之后,也必须有你,才能跟你永远在一起分享爱情、共同生活下去啊!”
“……承宇!”
“嗯?”
“我告诉你一个最大的秘密好不好?”
“嗯?”
“承宇你似乎已经觉察了,所以我就告诉你吧: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星星这么多,多得数不清了吧?星星是灵魂生活的家,我的话是说……灵魂的确存在。”
“哈哈,这不是秘密了,你已经在我面前出现了很多次了吧?而且,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太多人知道这一点了,只是因为无法超越生死的界限而无法证明而已。人的灵魂生活的星星不用说肯定不是像太阳系这么近的卫星了。”
“哎呀……连这你也知道!”
“呵呵……”
“承宇你今天在很多方面都让我很感动,我给你两件礼物吧。”
“能给的话就给吧,哪怕不是两件,而是20件。你已经让我渴望了很久,期待了很久了。”
“好……”
风停了。风好像融进一片宁静、一片黑暗之中了。
“哦? 可是,美姝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我还没有拿到任何东西啊? 美姝,美姝! 哎呀,瞧吧! 有了翅膀,眨眼的工夫说走就走了,美姝呀! 你,在天上怎么能说谎话呢? 这样会被赶出来的! 有什么要给我的快拿来!”
但是,承宇再也感觉不到美姝的任何痕迹了,他站在大厦屋顶的直升机场抬头看着天空,所有的星星好像突然关上了灯,只有黑暗的旗帜在风中飞舞。不知是不是空气突然变得混浊了,美姝所在的猎户星座也看不见了。
难道有人为了放烟火,故意把天空弄得这么黑暗吗? 美姝在高高的天空上早就看见了什么庆祝活动的场面了吧?
承宇站在那里,转着身观察着夜空。
突然手机响了。
“爸爸!”
承宇吃了一惊,是姝美! 妹美打电话给自己,还是第一次呢!
“嗯? 是姝……姝美呀! 怎……怎么了? 啊哈,爸爸吓了一跳,我们姝美第一次给爸爸打电话啊!”
“我有话要跟爸爸说。”
“嗯? 什么?”
“听说我妈妈的名字是美姝,李美姝!”
“对,对啊。爸爸不是告诉你好几次了嘛,我每次这么说的时候,你这孩子连眼睛也不眨咽,怎么了? 谁说的?”
“震哲……妈妈。”
“对了,妈妈的名字就是李美姝,爸爸的名字是金承宇。”
“可是……嗯,我的名字里面有妈妈啊,姝美! 美姝! 这样的,对吗?”
“对啊!”
承宇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为什么?”
“听说我妈妈是长翅膀的天使啊,这样就能在天上照看着我,爸爸在地上抚养我,对吗?”
“是啊是啊,对了,没错!”
“嘻! 还有呢。”
“什么?”
“据说我的身体里面有爸爸和妈妈,我的心里也有爸爸和妈妈,对吗?”
“是啊,这也对。”
“有点奇怪啊?”
“什么?”
“光是爸爸就太大了,怎么能装进我的心里去呢? 真的是那样的话,我怕是被塞得满满的,动也不能动了……”
“这……”
“啊,知道了!”
“嗯?”
“就像是庞大的巨人钻进魔灯里去一样,是不是?”
“对了对了,姝美怎么连这些也都想到了呢,真是太聪明了!爸爸好吃惊啊。”
“嘻……震哲……妈妈在旁边告诉我的。”
“哈哈,是吗?”
“爸爸,再见!”
“好吧,好好玩!”
听筒里传来旁边有人说话的声音,电话挂断了。承宇使劲仰着上身,仰到脖子都疼了,他看着辽阔的夜空。星星消失了,黑蒙蒙一片的天空中开始落下白色的雪花,第一场雪,承宇仰起下巴,用整张脸接着慢慢变大的白色雪花。
美姝呀,你给我的两件礼物就是这两件啊,让我知道姝美已经飞快地长大了,让我相信虽然没有妈妈,姝美也能快乐、明朗地长大,这是你的第一件礼物,而这场像柳絮飘落一样美好的初雪就是第二件礼物啊!
把你的心和你的灵魂交给我的心和我的灵魂……
独自一个人站在汝矣岛MBC大厦屋顶上的承宇把手放在嘴边,仰着上身,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喊叫起来:
“美姝呀,谢谢你的礼物!”
好像天使翅膀上的羽毛一样温暖的白色雪花不停地落下来,似乎要覆盖整个世界。
“美姝呀! 听见了吗? 别担心我和姝美,你自己要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呀,更担心独自一个人的你! 美姝呀,你听懂了吗? 在我去那里跟你团聚之前,你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痛苦,也不要哭泣!”
一字一顿清楚地拼命喊叫着的承宇脸上湿润了,开始散发出光芒,白色的雪花飘进他的眼睛里,像光一样融化了,流动着。
“谢谢你的礼物!我更喜欢第一件礼物,你作为礼物留给我的姝美。太感谢了! 我会好好抚养她的! 漂亮、善良! 你不要担心!”
白色的雪花倾泻下来,似乎要用白色填满黑色的夜空。承宇不知疲倦地把手放在嘴边朝着天空大喊了很长很长时间,突然无声地笑了。
爱你,美姝! 非常非常……爱你,爱得就像你所在的天空那么高! 用我土地的深沉爱着你高远的天空! 美姝,爱你!……
我将永远爱你
如果我留下,
就会绊住你,
所以我走了,
但是我知道,
这一路,
每一步,
都会想起你。
我将永远爱你,
你,亲爱的,你,
苦涩的甜蜜的回忆
是我惟一带走的东西。
再见吧,
不要哭,
我们都明白,
我不是你所需要的。
但我将永远爱你。
希望生活善待你,
希望你得到梦想的一切,
希望你快乐幸福,
更重要的,希望你得到爱,
我将永远爱你。
——I Will Always Love You
Whitney Houston的歌,英恩出发去飞机场时在出租车里听到的歌。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