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能重新……见到这个人! 居然能这样肩并肩地走在一起
虽然谁都不愿意那些悲剧发生,但人生似乎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哥……怎么样?”
“嗯?”
“自己一个人很累吧?”
“这个嘛……可能因为有姝美……”
“是啊,承宇哥你有姝美啊。严格说来,你不是一个人啊。”
英恩点了点头,抬头看到汉江边上有出租羽毛球拍的地方,立刻走过去租来一对拍子。
“哥,我们打一局吧!”
“打吗?”
“我呀,有时候真的特别想打羽毛球,可是,这是一个人做不了的事情啊。”
“嗯,你是说这是你的愿望吗?”
“是啊,今天你就替我实现这个愿望吧!”
“没问题!”
两个人在姝美坐的长椅前面拉开一定距离,面对面站好了。英恩把球弹上了天,镶着白色鸡毛的羽毛球在阳光明媚的空中画出一条抛物线来。砰! 砰! 羽毛球画着圆润的曲线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两个人握拍和击球的姿势都很柔和。
“嘻嘻,承宇哥的运动神经比我想像的要发达得多啊!”
“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职业运动员,你不知道吗?”
“呵,什……什么运动?”
“网球运动员,呵,约翰·马克安诺曾……曾经是我的偶像啊,他的扣球,那真叫厉害。”
“哈,原来是这样的啊。我也非常喜……喜欢嘉波拉·斯芙啊。”
他们一直没有让球掉下来。
“这个名字还是第……第一次听到啊? 是名噪一时的网球明星吗?”
“不是,是我以前上大学时马尼拉大学网球俱乐部的首席女教练啊。呵呵,好久没运动了,比想像的累多了。”
“因为你老不运动才这样的,以后多做点儿运动吧。”
“瞧你,光说别人了,承宇哥你都快长小肚子了啊。”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呢?”
“从旁边看的话,能看出来了。注……注意保持身材啊。哈哈!”
“呀嗬……不管怎么说,英恩你……打得还不错。”
“承宇哥你也打得比想像的好啊,哎呀!”
这时球终于掉到了地上。大概 20 多分钟的时间,球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往往,非常和谐,两个人都流汗了。承宇向着球落下的地方走过去,英恩则朝着姝美走过去,因为姝美看到卖棉花糖的人来到附近,马上调转头跑过去张着嘴、伸着手跟卖棉花糖的大叔要糖吃。
英恩给姝美买了棉花糖,然后跟承宇两个人一边一个,把啃着棉花糖的孩子夹在中间,面朝汉江坐到了长椅上。
“啊呀,真热啊,今天确实过瘾了,都出汗了。”
“当然了,打羽毛球的体力消耗确实很大。”
承宇又点起一支烟。
“哥,到这边来抽吧。”
“嗯?”
“到我旁边来,不然风正好把烟吹到姝美那里了。”
“是吗?”
承宇稍稍有些犹豫,但还是绕到英恩的右边坐下了。
“戒烟吧,抽烟百害而无一利。”
“怎么……听着啰里啰唆的。”
“就是啊,除了我,还有谁跟承宇哥你啰里啰唆呢? 男人啊,时不时听听这样的话才觉得生活有意思啊。在姝美长到足够大能跟你啰嗦说‘爸! 我不喜欢抽烟的爸爸,我喜欢健康的爸爸!’之前,只能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了。”
“呵,是吗?”
一艘游船浮在江面上。
姝美用手指了指那艘船,接着又埋头去跟手里的棉花糖作斗争了。英恩在旁边看着可爱的姝美像一只小鸡在啄粉红云彩一样动着嘴,看得呆住了。
“好吃吗? 好吃吗? 给我吃一点儿可以吗? 我也想吃,就一点儿,姝美小姐!”
听着这样的话,承宇突然产生了一种温馨的感觉,好像在春天的阳光下做了一场梦一样,家庭,好像一幅家庭风情画一样的梦。他闭上了眼睛,上身稍微向后倾斜,头靠在了椅背上。阳光在他的脸上跳跃,敲击着他的眼皮,承宇感受着粉红色春天的阳光在皮肤上跳动的感觉,脸上浮现出缥缈的微笑。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江对面的堤坝在阳光和春风轻柔的抚摸下已悄悄泛出了新绿。
如果美姝现在活着的话,肯定会这么说:
姝美呀,千万别吃手指头了! 手很脏,会有小虫子钻到嘴里去的。我喂你吃,听妈妈的话! 不然,妈妈再也不给你买了。不愿意? 还要自己吃? 好吧,吃吧,天哪,你这孩子到底像谁啊,这么固执! 看你固执的时候的表情吧,活脱脱就是你爸爸的翻版:小脸蛋鼓起来,小嘴巴翘起来,眼神凶巴巴的。
哎呀,看你都说了些什么啊,我什么时候那样了?
不知道别乱说。承宇你发脾气的时候,不知道让我多担心啊,上个周末,我问你什么都不回答,最后索性拿着手机躲进屋里不出来了。还有啊,深夜两点钟把孩子叫醒一起玩的爸爸还有第二个吗? 要是无聊的话,跟我玩不就得了吗。什么? 跟我一起玩没意思? 我,我……很可怕? 哈,我……气死了,人果然是会变的啊! 人家不是说了嘛,恋爱的时候无论怎么温柔体贴,一旦结婚,旧家长的权威就会复活,看起来这些老话一句也没错。
可是,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分了啊? 谁? 什么谁呀,承宇你对我啊。虽然说青蛙不会记得当蝌蚪时候的事,可是,在跟我结婚之前,承宇你跟我说过什么? 承宇当时多么想念我,现在已经都忘记了吧。真的,人家说的不错,不能跟爱的人一起生活。打开门就能看见,低头不见抬头见,结果就不知道珍惜了。
哎呀,照我的想法,真想摆脱婚姻,要不是有姝美的话,我马上就要离开婚姻。现在看来,我觉得还是我是承宇的前辈那会儿比较好,既可以随心所欲地体罚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使唤你,不高兴的时候就大声呼喝你说:“你的脑子哪儿去了? 哼!”
那时真好啊。你在听我说话吗? 承宇!
哈哈哈哈……
“承宇哥,做梦了吗?”
“哦……嗯?”
“闭着眼睛,怎么突然大笑起来了?”
“没什么……噢,这孩子真的睡着了。”
姝美坐在英恩的膝盖上,靠在英恩怀里睡着了。
“她去长身体了。”
“嗯?”
“不是有种说法嘛,小孩子的觉多是因为在梦乡里有让他们长身体的巨人,所以他们常常跑到那里去。”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呢。”
“是挪威的童话里说的,非常有名的啊。”
“这么说,是因为我太快地变成大人了吧,要不为什么我的耳朵里听不到那样的故事呢?”
“平时要多读书才会看到那样的故事。对了,承宇哥,你经常给姝美读童话吗?”
“没有。白雪公主、灰姑娘、拇指公主等公主系列和小熊普尔的故事以前读给她听过,但最近似乎一个也没读过呢。”
英恩抚摸着姝美柔软的小手,低头看着姝美的脸,孩子脸上散发出来的光彩似乎有些耀眼。看着脸上蔓延着浅浅微笑的孩子,英恩的鼻梁突然酸了,两眼中含着的微笑转眼间化成两汪水,闪着光。
“哥……”
英恩依然低头看着姝美的脸,叫了承宇一声。
“嗯?”
“我……我……给姝美读童话行不行?”
“怎么会不行呢?”
“不是啊!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嗯?”
“就是说,我……给姝美做饭吃,给姝美做镶着漂亮的飘带和花边的裙子穿,在床上给她读童话……陪她一起去游乐园……陪她去超市,我……这么做……行不行?”
“……”
英恩的话,承宇无法马上做出回答,太复杂了。这不是要一起生活的意思吗? 不是求婚的委婉说法吗? 虽然英恩曾隐隐约约透露过这种意思,但问得这么明确,还是第一次。
英恩把姝美的头发拢顺了,拢到耳朵后面。
“我,非常非常喜欢姝美,真的……我也没想到,自己怎么会一下子就爱上了姝美。当然……因为是承宇哥的女儿,就更是这样了。但是,现在我的想法是,即使不是承宇哥你……只要是一个人独自抚养像姝美这么可爱的女儿的人,我就一定会想跟他一起生活的。我,是不是有点儿怪异? 很多女人都在感情上难以接受别人生的孩子,所以对带着孩子的男人,避之犹恐不及。可是,或许是因为我自己也生过孩子吧,我的想法跟她们大不一样,对于孩子的存在,我总觉得是值得感谢上苍的。我的这种想法也是很自然的吧,孩子本来就是很值得感激的,孩子散发着香气,动的样子,说话、笑、耍小脾气的样子,都是那么可爱。”
“嗯。”
英恩一直没有转过头来看坐在旁边的承宇,一眼都没有,她一直用手指非常轻柔地不停地抚摸着姝美的额头和眉毛、圆鼓鼓的脸蛋、不高不低的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当手指摸到姝美漂亮的眉毛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哥!”
“嗯?”
“直到现在,哥哥……还是爱着美姝姐姐吧?”
“……”
“嗯? 回答我!”
“……是啊。”
承宇淡淡地说,好像在心里储藏了一千年的风从嘴里漏了出来一样,眼前的风景瞬间失去了色彩,变得凄清而空旷。
“应该是这样,像承宇哥这样的人应该是这样的,我知道,可是……”
英恩点了点头,低头用怜爱的目光拂过姝美脸上的每个部位,停住嘴里的话,细长的脖颈猛地扬起,抬头望着天空,慢慢闭上眼睛,向长空传递着自己的心声:
美姝姐姐,您在天上俯视着我们吗? 如果您在的话,希望您能从此放开承宇哥。承宇哥的心是那么柔弱和善良,如果您继续待在他的心里,他就永远都无法敞开胸怀接纳别人了。只有您空出承宇哥心里的那个位置,爱情才能有机会进来抚摸他的伤口,给他灿烂的笑容,这您也知道吧?
英恩默默地祈祷着,刚停了一会儿的风又开始刮了,一直没有听到的江水流淌的声音现在能听到了,而且声音很大。承宇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把目光投向江面。
英恩终于回过头把目光转向承宇,承宇无言地看着对面码头的风景。
傻瓜一样的承宇哥,他心里不平静了啊,但是,现在,我们之间确实应该有这样的对话了。
英恩觉得这是第一次谈到这个话题,讲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说出了自己希望跟姝美一起生活,希望跟承宇哥一起生活,而承宇哥听到了并在心里起了波澜。
“我们该走了,妹美也得躺着睡啊。”
“是啊。”
“你不走吗?”
“我把这些羽毛球和球拍送回去,哥哥跟姝美先走吧。”
英恩小心翼翼地把睡着了的姝美转到承宇怀里,没有惊醒她。
英恩跟承宇约好有时间的时候在承宇住的大林公寓小区里的网球场一起打网球,然后就先把承宇和姝美送走了。他们离开之后,英恩独自一个人开着车,想开上能看得见六三大厦的路,但转念一想,车来了个急掉头,重新回到江边停了下来。英恩的表情错综复杂,各种各样的想法混杂在一起,虽然心里有点儿悲伤,但她依然努力在脸上露出明朗的微笑来。
哥……
我们……重逢了,我来找哥哥了,走了一段漫长的路,那绝不是一段短暂的岁月,这段时间里,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人像花一样在我的生命中开了又谢了,像风一样消逝了,连我最最亲近的人也是。但是,现在一切都好了,因为重新见到了哥哥。不管怎么说,不管经历了多少事,我们不是又重逢了吗?
我了解承宇哥,我会一直等待,直到承宇哥忘记美姝姐姐,当然,以承宇哥你的个性,这可能需要一生的时间,我会积极努力的,让承宇哥能更快地忘记美姝姐姐,哪怕提前一分钟。不,即使承宇哥把美姝姐姐放在心里也没关系,偶尔抬头看着辽阔的天空思念美姝姐姐,我也不会说什么的,因为我也可能有那种情不自禁的时刻。
但是……承宇哥必须能正视我。承宇哥,你知道吗?我那没有实现的对承宇哥的初恋依旧,经过了11年的日思夜想,变得更深更广了。现在我是独身一人……承宇哥也是独身一人……过去是不能忘却的,但只能把它埋在心底。生活就是这样,有所失必有所得,我的心中曾无比悲凉,但现在也重新燃起了希望——对实现以前没能实现的初恋的希望。
现在我知道了,十几岁的爱情和二十几岁的爱情以及三十几岁的爱情是不同的。
十几岁的爱情就是没有理由地喜欢,没有理由地思念,没有理由地心神激荡,没有理由地发火,没有理由地开心,没有理由地大哭大闹,可是又突然会伴着一句“下次不许再犯了”就破涕为笑。无论怎么生气,只要一个电话,只要一盘面包就好了。
二十几岁的爱情出乎意料之外地严肃,过于严肃了,似乎爱情会决定人生的一切似的,不断跟自尊心做拉过来扯过去的斗争,可能是因为处于那个年龄的年轻人,总是认为结婚必须隆重才行。可能因为心里那种挥不去的念头,人变得非常敏感而且尖刻,甚至有些神经质,对爱情稍微感觉不合适,马上毫不留情地提出分手。可能也因为这个时期认为爱情会决定以后的生活,如同一种交易。
但是,现在像我这样,已经三十几岁了,重视的是感情的深度,不,现在我心目中的爱情不是单纯的获得,也不是单纯的被吸引,是啊,好像友情和信任,好像温暖的信赖感,希望爱情是那样的,关心着,守候着,使伤痕不会重新化脓腐蚀生命,这种心情就是爱情。这种爱情绝对不是干坐在那里就能从天上掉下来的。
三十几岁,已经明白,爱情是以人为对象的不断努力。活了这么多年之后,也发现了争取爱情并不是无礼的行为,明白了“爱情是获得者的东西”,同时也发现能够跟抵达自己内心的人一起生活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为此,我会对承宇哥越来越坦率,越来越勇敢,而且不怕失败与绝望。
承宇哥,我是带着这种心情向你靠近的。
英恩低下了头。
我们……让我们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吧!
与短暂的生命相比,我们都已经痛苦得足够多了,把那些过于痛苦的东西留在世界的另一边吧,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把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带到我们的生活中来,他们未必会高兴的,可能对所有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好事。当然,虽然并不是自愿的,有些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痛苦而悲伤的,但是……承宇哥你也知道,如果让生命伴随着眼泪的话,就会同时与黑暗相伴,虽然微微泛着蓝光,但毋庸置疑,在日常生活中,肯定有很多时间痛苦得不能自己。
我……想笑着面对生活。我,还有承宇哥,已经悲伤得够多了,现在……如果能白天像阳光一样,夜里像月光一样笑着就好了。
英恩用淡淡的目光看着朦朦胧胧的江对面,心情如江水在眼睛里泛滥。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吗? 承宇哥,我想要幸福的生活,想要跟承宇哥在一起的幸福,在同一个空间里,睡觉、工作、休息、听音乐……一起看电视里的喜剧或电影,一起吃着洋葱圈,吃着橘子,躺在床上叽叽喳喳。想要把姝美放在肚子上,用膝盖让她坐飞机。如果有谁出现了烦恼,或是谁不舒服了,就两个人一起一步一步地解决那些问题,用智慧和耐心,用善良和明朗,让我们的幸福不被偷走,竭尽全力,一起度过那些充实而平凡的日子。
英恩慢慢松开了紧紧咬住的嘴唇。
这……不是贪心,这是我将通过努力实现的爱情,是跟承宇哥一起的生活。
英恩尽力在嘴角挤出笑容来。
我,期望着能通过自己勇敢的不懈努力,使没能绽放的我的初恋鲜花怒放。
姝美! 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可爱的孩子,其实,我的灵魂虽然被承宇哥你吸引,但更加偏向姝美一边,你知道吗? 如果能亲手把姝美养大,让她漂漂亮亮、心地善良、性格开朗、生活幸福的话,如果你知道我的心是多么激动,多么担心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话……承宇哥就会知道,我一定会成为姝美的好妈妈的,在天上的美姝姐姐也会放心的。
这就是我的真心,我热切的愿望,承宇哥、姝美,还有天上的美姝姐姐,你们都感觉到了吧?
嗯……心有点儿痛,但我会忍住的,因为有这么美好的期待,我心神荡漾,快快乐乐。嗯? 是……不是?
英恩发誓绝对不会哭泣,然而,两行泪水顺着面颊无声地流淌。
哥! 这样……这样的我来到了你身边,接受我吧!
我绝对不会放弃哥哥的,你问为什么? 以后跟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也许你会骂我自私自利,但是,承宇哥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哪怕是赖在你身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只管相信爱情,来到承宇哥身边,想要打开承宇哥的门,进入承宇哥的生活。所以,承宇哥,请为我打开门吧! 无论谁来阻拦,即使承宇哥你阻拦也是一样,没有人能拦住我。如果承宇哥你说不行,那我就转向比哥哥你更美丽的姝美。但是,承宇哥! 我希望我走的路能够得到你美好的祝福,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欢迎我的归来,像欢迎一个家人一样。明白吗,哥? 你明白……我的心吗?
用手指写下名字
心一阵抽痛
光是那个日夜思念的名字
就令我心碎如斯
月亮河
月亮河,宽一里,
总有一天我要跨过你。
想起旧日梦想,
叫人心醉神伤,
不管你到哪里,
我都将跟随你。
两个漂流者,
一起去看世界,
大千世界,赏之不尽。
我们追寻着同样的理想,
等你,在岸边,
我的哈克伯瑞伙伴——
月亮河,还有我。
———Moon River
Andy Williams 的歌曲,承宇拔牙的那天,《午夜流行世界》通过电波送出的最后一首曲子。
十、独身男人的生活
增加一个位置不明显,
但空出一个位置却很显眼,
老话是这么说的,
一个人离开了,她留下的空位子,
到底要怎样才能填补呢?
心不知所措,因而悲伤;
胸不知所措,因而苦痛。
南极的企鹅生蛋的时候,因为找不到没有冰雪覆盖的地方,所以雌企鹅把蛋生在丈夫的两腿间,企鹅爸爸用翅膀盖住蛋,一动不动地饿上几个星期,直到企鹅宝宝孵化出来。宝宝孵化出来的时候,出外寻找食物的企鹅妈妈就从冰天雪地里回来了。这时的她,即使带回足够的食物,可以分给企鹅爸爸一些,她也冷酷地拒绝那么做,结果饿着肚子冻得身体僵硬的企鹅爸爸只能蹒跚着去寻找食物,常常倒在地上死去。
像那样的爱是很难的,成为一个父亲就更难了。
4月23日。
承宇熬了一夜,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终于在病房的床上沉沉进入梦乡的小姝美。
凌晨两点左右的时候,已经睡着了的姝美不知为什么突然上吐下泻起来,脸变得像纸一样煞白,哭一阵吐一阵,再哭一阵吐一阵。开始吐出来的还是嚼碎了的饭粒,然后就是黄色的汁液,突然间又变成了深绿色的汁液。她的脸发青,额头像火烧一样烫,全身流着冷汗。
“姝美呀! 姝美呀! 怎么了? 我是爸爸,爸爸呀! 孩子,孩子,你怎么了? 健康的姝美这是怎么了? 姝美呀! 姝美呀! 睁开眼睛看看!”
这时姝美已经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似乎已经哭叫了很长时间了,但承宇因为工作太累睡着了竟没有听见。承宇吓坏了,心咯噔一下子沉了下去,有点儿不知所措了。惊慌的他抱着歪着脑袋时不时呕吐几下的姝美,摇着她的身体,大喊着她的名字,但姝美只有眼皮微微动一动,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她蜷缩着身体,时而本能地哭上几声,似乎已经丧失了意识,甚至还在拉肚子。
承宇魂飞魄散,背上孩子,一脚踢开公寓的门,跑了出去。姝美以前虽然咳嗽过、感冒过,但还从来没像这样子陷入昏迷状态。
腿抖着,眼前一片黑暗,承宇跑向停车场的时候,感觉路好像海绵一样软,一脚深一脚浅,心里像是燃烧着一团火,两只脚总是绊到一起。
“姝美呀,我们姝美呀,再等一会儿,爸爸,爸爸,很快带你去医院,治好你的病。我们姝美,再忍忍,好孩子,姝美,好孩子,马上就到了,马上到了。对不起,姝美呀,爸爸没能赶快醒过来,好,好,下次不会这样了,马上到了,到了。”
把孩子放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系好安全带之后,他用颤抖的手开着车往小区医院飞驰,孩子没有一点力气地瘫在坐位上。怎……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
心猛烈地跳着,连下巴都在发抖,小区医院关着门,看来只能去江边的中央大学附属医院了。交通信号灯变为红灯,一个急刹车,靠在副驾驶坐位上昏迷的孩子的头猛地往前扑了一下。
怎……怎么会这样!
他向着垂下来的孩子的头伸出手的那一瞬,眼泪如泉水般涌了出来。眼泪像是猛扑在脸上的雨水一样倾洒在他的脸和脖子上。
怨恨啊,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
这样的时候……哪怕只有这样的时候,应该有谁坐在那里抱着昏迷的姝美才对呀,应该有妈妈安全地抱着孩子,不停地对孩子说别担心、别担心,不是吗? 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安全带系住,而是用妈妈的胸怀——温暖的胸怀抱着孩子才对啊!
“对……对不起,姝美呀,脖子……脖子疼吗? 爸爸会小心驾驶的,心……心里太着急了……”
他用左手抓住方向盘,这样开着车加速,另一只手放在姝美的额头上,尽量让孩子比较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一到中央大学附属医院,他连车的火都来不及熄,抱着孩子跑进了急诊室。
“不是过敏性大肠症候群,是急性滞食,今天给孩子吃什么了?”
采取了急救措施之后,医生回头看着满头、满身大汗的承宇问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
“嗯? 连孩子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没有一起来吗?”
“啊,没有……”
“嗯。我已经采取措施了,不会有大问题的。”
给姝美打过针,医生安排护士给她打营养点滴,然后就去看别的病人了。护士用橡胶带捆住孩子纤细的胳膊,找到血管,把针刺进去的时候,承宇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头扭向旁边。护士调整好点滴的速度,看到他几乎跪在地上,用两只手抓住孩子的手,脸色煞白的样子,安慰他说:
“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别太担心了。”
“谢谢! 谢谢!”
姝美似乎睡得很沉,苍白但线条优美的唇边还留有呕吐物的痕迹,承宇去卫生间浸湿了毛巾慢慢、小心地擦拭着女儿的嘴角、额头和脸。
到底吃了什么……才滞食的呢? 怎么不吃慢点呢,你这孩子,肚子饿成那样吗?
要是你妈妈在的话,你妈妈在的话……那样的话,承宇真的难以说出口。
因为这是埋怨美姝的话,可是美姝难道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吗?
睡着了的姝美好像白纸一样的脸上慢慢染上了血的颜色,增添了生动感,脸色变得温暖起来,承宇这时才放下了心。
后来了解了一下才知道,303 室郑制作人的妻子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他们家的男孩震哲和姝美从冰箱里拿出香蕉,藏到房间里,争先恐后大口大口地赛着吃,吃得太快了,结果没能消化。
熟睡的孩子呼吸越来越平稳,恢复了自然,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终于过去了。被呕吐物弄脏了的衣服还穿在身上,这让承宇觉得很不舒服,但他也不可能留下姝美一个人,自己回家去,于是他从病房里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叠得整整齐齐的,解开姝美胸前的衣服扣子,把纸巾垫在里面,似乎怕姝美睡着睡着因为湿漉漉的衣服而梦到下雨。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3点了。
承宇用手指不停地轻拂着孩子白净的面孔和头发,扎在孩子细细的胳膊上的针头像刺在他的心里一样,宁可自己的胳膊被扎上十次一百次,也不会像扎在孩子胳膊上那么让人心疼啊! 孩子的痛苦,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他好像万箭穿心一样痛苦不堪。
你这个家伙说能养好孩子,这就叫能养好吗? 孩子生病了呻吟的时候都不能及时听见,反而像头猪一样呼呼大睡,这样的人也配做爸爸吗?
承宇真的对自己一腔怒火,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一顿耳光,到现在为止,心还是扑通扑通不规律地跳着。
为了使自己镇静一下,他走出门,到能看得见姝美的医院一层急救室大门前的露天里抽了一支烟。就是抽烟的那么一会儿,他也好几次贴到玻璃门上,察看姝美有没有醒过来。他的眼睛散发着受伤后的悲伤。
抬头看看天,夜空是模糊的,一颗星星也看不到,好像一只阴郁的巨大眼皮,把所有光彩收拾起来,沉沉地睡着了。
美姝呀……你,睡了吗? 拉上了灰色云彩和黑色云彩两层窗帘,你睡着了吗? 真的……我现在很伤心,因为你不在这里,而是在天上,像这样的日子里我是那么那么伤心,感觉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冷酷无情。不,不是的,我不该说这些话,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要是你知道了,在那么高的地方又跳不下来,你该跺着脚着急成什么样子啊! 肯定要难过好多天,却只能化作雨水洒下来,用你的心胸里挤出来的眼泪淹没了这个世界,以至于你的心都变成了沙漠。
是啊,好了,我们的姝美已经好多了,你用不着爬起来睁开星星一样的眼睛往下看了。美姝你……只要跟姝美在同样的时间里睡着就行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承宇把吸进嘴里的淡蓝色烟雾吐得干干净净,回头往急诊室里面看了看,长叹了一口气。
姝美睡得很好。
有人说,抚养一个孩子比经营一个有一百头牛的牧场还要辛苦。
承宇现在对这句话的含义有了深刻的体会。
没有女人,没有孩子的妈妈,承宇为了抚养孩子,经历了大大小小的痛苦。尽管幸运的是有像郑制作人的妻子那么好心的人照顾姝美,但又怎么能赶上自己的妈妈呢? 作为承宇来说,把孩子托付给别人的妻子,而且是别的孩子的妈妈,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心甘情愿的事情。晚上下班之后来到隔壁 303 室的门前,如果听到姝美大哭的声音,一整夜心里都是痛的。听说姝美摔倒了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或者听说姝美只吃了一点点饭,或者听说姝美的额头有点儿烫等等,他都会大吃一惊,急得几乎跳起来。
世上所有的父母应该都是这样抚养大孩子的,像承宇这样独自一个人抚养孩子的话,更是经历了无数次心突然沉下去,心里的支柱被摇晃的心灵的地震吧。这样养大的孩子成长为一个少女,然后是姑娘,然后遇到一个男人,跟他相爱,然后重新成为母亲。
想到这些,男人们绝不能随便对待女人的,如果他知道因为自己而流泪的女人也是一个父亲用自己的生命养大的女儿的话。
承宇走到睡在急救室床上的姝美身边,坐在椅子上,小心地伸出手,理顺了熟睡的姝美的头发。
孩子发出的呼吸声听起来是那么悦耳,承宇的嘴角萦绕着一丝微笑。
天哪! 你今天真的害得爸爸魂都要掉了,你这家伙! 真的长得不漂亮也没关系,以后学习不好也没关系,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啊! 要是你经常让爸爸这么提心吊胆的,恐怕爸爸会得心脏病啊。爸爸不是因为害怕死才这样的,在天国的猎户星座上,妈妈熬好了星星汤,正等着爸爸呢,爸爸怎么会害怕死去呢? 但爸爸必须替妈妈把你养得漂亮又健康才行,这是爸爸人生的价值,也是应尽的义务,所以啊,如果想把你养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爸爸也要结结实实地活着呀。知道了吗? 所以,姝美,虽然不知道你今天白天吃了什么东西造成滞食,以后一定要慢慢吃,细细嚼碎了,即使不嚼 50 次也要嚼上20次,然后才能吞下去。你想吃什么东西,爸爸全都给你买,不管什么都要慢慢吃,再像今天这样滞食可不行啊! 记住了吗? 爸爸真的很讨厌医院,再也不想到医院这种地方来了,你一定要体谅爸爸啊! 要是你还会生病的话,爸爸宁可现在就死去。
承宇用手掌温柔地拍着睡着了的孩子的胸,姝美均匀地呼吸着,睡得很甜。
爱你! 爸爸因为有了姝美,才有了太阳的升起和月亮的升起,才有了花开花谢,爸爸勤奋工作也是为了守护着你,看着你在这个世界上慢慢长大,要是没有你,爸爸做什么事情也都没有意义了。这不仅是爸爸一个人的想法,而是世界上有女儿的所有爸爸的想法啊。姝美呀,你在梦中听到爸爸说的话了吗?
做个好梦吧,你醒来之后,爸爸用温暖的水给你洗个澡,然后换上干净柔软的纯棉衣服,还让你骑大马。姝美最喜欢骑在爸爸背上绕客厅 10 圈的游戏吧? 爸爸驮着你转 100 圈,所以,你醒来的时候,要像昨天一样健康,要跟爸爸说“给我饭吃”、“给我奶喝”才行啊。知道了吗?
爱你,姝美!
爸爸不惜为之献出生命的就是你啊,你不知道吧? 爸爸不停地在你的耳朵边轻声重复着爱你的话,就是希望你能睡一个好觉,做一个好梦啊。
爱你……爱你……爱你……姝美,爸爸太爱你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最爱你了!
承宇那天请假没去上班。
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天,承宇听从了医生的话。郑制作人的妻子很快赶来,说要照看姝美,承宇婉言谢绝了,不是不相信人家,而是觉得如果姝美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不在她身边,就太对不起孩子了。
守着熟睡的孩子,偶尔往病房窗外看看,承宇想了很多:
虽然现在自己还健康,没关系,但如果自己不能守护在姝美身边了,谁来照看姝美呢?
春川的父母已经年纪大了,作为姝美爸爸的自己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就需要有一个妈妈。
许静岚许前辈、英恩,她俩都是能抛弃一切细心照顾、爱护姝美的人。
承宇在渐渐透进白蒙蒙的亮光的病房窗前徘徊。
他感觉许前辈最近在自己面前总是犹犹豫豫的,从英恩出现以后更是那样。许前辈早就想敞开心怀跟自己谈一谈的事情,自己又不是傻瓜,怎么会不明白呢?
许前辈现在不愿做自己的前辈,而是希望做一个女人。她是美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指名做姝美妈妈的人,美姝甚至从自己这里得到了承诺,但是,自己却无法那样做。他宁可把许前辈当做一个好的女前辈,当做一个好人来对待,而不愿当做一个女人,并不是因为她比自己大三岁,也不是因为她没有女人味。
心……无法触摸到的心灵深处,虽然敬佩她是个好人——长相漂亮,心地美好,但是,不知怎的,总是不自然,不能像以前见到美妹那么怦然心动,而且,如果真的那样,承宇在许前辈面前似乎会一直很尴尬。
英恩也是一样。英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妹妹,而是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并坚强地挺了过来的成熟而美丽的女人了,回国刚安定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宣称“承宇哥现在是我的人了”,但是,承宇却总是不能把她当做一个女人来对待。
承宇无法把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作为女人来对待,因为美姝依然鲜明地活在他的心中,无论美姝是在天上,还是在他自己心里,都无法停止对她的爱。他认为,只要有心,只要能思念,能感觉,生和死并没有什么界限。
因为,就爱情而言,生与死是一体的。
但是,承宇也切身体会到了作为一个男人独自抚养孩子或是独自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当他拿出钥匙打开白天空无一人、傍晚和深夜也没有一个人走进的冷清的家门时,沉积至深的黑暗因为打开电灯开关而一下子被明亮代替那一瞬间的空虚,简直寂寞得叫人骨头都怕冷。
孩子睡着以后一个人吃饭,从冰箱里拿出泡菜的时候;嫌做汤或菜麻烦而用紫菜包着冷饭强塞到嘴里的时候;用热水泡好饭却一口也吃不下,把碗里的东西倒进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拿着空碗去洗碗池,看到洗碗池里像死亡一样满满堆着白色碗盘的时候……那种从内心深处泛起的孤独感和凄清感令人情不自禁地从心底生出想哭的冲动。
尤其是倒在没有一丝体温的床上的时候;酒喝得太多却没有人给自己端来一杯蜂蜜水,只能自己爬起来忍受着痛苦走向客厅的时候,仿佛觉得厨房消失了,整个世界突然变得空空荡荡……
这毫无疑问就是男人的孤独。
这是活在天上、活在心里的美姝无论如何也不能填补的缺失。温柔的肌肤、笑声和连珠炮似的说话声,撒娇似的发脾气声,这所有的一切都随着美姝一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人虽然生活在里面,但家里却总是有湿气一样的寂静、霉菌一样的沉默在生长着,这是他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大约是年初的一天:承宇喝酒喝得非常多,醉得都没有想起要去 303 室接姝美,径直打开302室的门走了进去,当时已经凌晨3点了。
脱掉皮鞋之后,他摸索着打开灯,蹒跚着走进厅里,解开了领带。
“美姝呀!”
他首先打开里间的门,开始寻找美姝。
“啊,对了,我要是叫‘美姝呀’,你心情不好的话,会生气的。美姝小姐! 美姝小姐! 你在哪儿? 这里? 不是……这里? 哈哈哈,是在洗澡吧?”
承宇跌跌撞撞地打开了对面房间的门,又打开姝美房间的门,然后一下子打开浴室的门,开了灯。
“哦……这里也没有,呀! 美姝你又想气我,故意藏在阳台上了吧? 别这样,快出来! 我……想泡个热水澡,麻烦你,能不能给我放洗澡水啊?”
他左摇右晃地开始脱衣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撕扯下西装上衣和衬衫,至于裤子,几乎是用脚踢下去的。
“你不愿意? 连脸也不愿意让我看见? 好……好,看来你是真生气了。这有什么呀……我就简单冲一下嘛。可是……可是,你这样的话就是背叛了,我……可是经常给你洗脚,洗身体的”啊! 你……一点儿都不肯帮我? 我是那么那么爱你,这也太不公平了。就是这话,你明白吗? 哼! 我生气了!”
衣服全脱完之后,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淋浴喷头下面,胡乱拧着两个阀门。
唰……喷头里的水带着点点银光,落到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使劲地用手掌搓着头发和脸,好像生气了一样朝着厨房方向大喊着。
“我一个人也能行,不就这点儿事嘛。这是怎么了? 你……不会吧,美姝你连我的内衣也不替我准备好? 等等……可是,洗好叠好的内衣不是已经全部穿光了吗? 早上……早上看的时候已经全部在洗衣机……扔在洗衣机里了。哎呀,我受不了了,李美姝! 你出来! 真的不出来吗? 嗯? 你到底怎么过日子的? 光当好电影导演就行了吗? 忙你自己的事业就行了吗? 哼! 连丈夫的内衣都不能准备好,孩子也不好好照看,就算你赚的钱再多又怎么样! 姝美! 我们……姝美! 是啊,我们姝美在隔壁,隔壁的弟妹看着她。呀,李美姝! 你干得真不错啊! 连孩子也托付给隔壁,到底……到底……”
他吵闹了半天,不知是嗓子哑了,还是口渴了,抬起头张开嘴,接了一嘴喷头喷下来的水,然后噗一声吐了出去,向着架子伸出手去。
“怎么回事! 洗发水也没了……哦? 也没有一条干毛巾了,哼! 真的是不管不行了啊……”
他显出很生气的样子,打开放在浴室一角的洗衣机的盖子,拿出一条扔在里面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和身上的水,重新扔了回去。
然后他走回里屋,路上因为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好几次撞到墙上。进屋打开灯,走到床边,低头看到美姝在床头柜上的相框里快乐地笑着,便站在那里,前后摇晃着:
“是啊,是吧……你又能到哪里去呢? 一定是……藏在这里
“……”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拉过薄被子来盖住身体,看着照片里的美姝,噗噗地拍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睡吧!”
他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来,怒视着美姝的照片,气得头发似乎都竖起来了:
“快来这里躺下,一起睡觉!”
不知什么时候,他怒气冲冲的眼睛变得柔和了,慢慢含上了笑意:
“知道了……我不该大喊大叫,对不起! 好了,不顾美姝的自尊心当然不行,谁会喜欢发酒疯的男人呢? 好了好了,我道歉,作为道歉……我会紧紧抱着你睡的,你可不能用背冲着我啊!”
他伸出手去,抓住相框,把美姝的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紧闭着的嘴唇似乎有些颤抖,闭着的眼角哗哗地流出了泪水。承宇用被子蒙住了头,呜咽几声之后,号啕大哭起来,连被子也抖动着。被子挡住了一半的哭声,但这个男人哭泣的声音还是充满了整个房间,几乎要溢出去。
虽然是平凡简单的日常生活,但对一个男人来说却并不简单,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了! 女人的存在,对于男人来说,就是饭,是休息,是对话,是和平,是幸福。
因为没有美姝,承宇所有这一切都被剥夺了。
女人给男人的睡眠是世界上最甜蜜的休息。男人进入女人的温柔乡,好像紧紧绷直的意识和肉体全部交付给女人温柔的曲线,被解除了全部武装,因此第二天能够迎接一个健康的清晨。
承宇无比思念曾经给了他这一切的美姝。
承宇看着窗外,沉浸在各种各样的想法中……
“爸爸!”姝美欢快的叫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掉头一看,姝美坐在床上瞪大眼睛,似乎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在问:“这是什么地方啊?”承宇无比激动地朝着姝美张开双臂,快步走过去:
“啊呀,我们姝美可是睡醒了!”
泪洒天堂
如果我们在天堂相遇,
你是否记得我的名字?
如果我们在天堂相遇,
你是否容颜如故?
我必坚强向前,
因为我知道
我并不属于天堂。
如果我们在天堂相遇,
你是否会紧握我手?
如果我们在天堂相遇,
你是否会帮我站稳?
我日夜寻找自己的路,
因为我知道
我不能留在天堂。
时间会令你绝望,
时间会令你屈膝,
时间会令你伤心。
但请你真诚祈祷!
相信跨过这道门,
和平将展现眼前。
我知道
天堂里将不再有泪。
——Tears In Heaven
Eric Clapton的歌,承宇思念美姝的时候在《午夜流行世界》中播放了这首歌。
十一、放心去爱
刮过风,下过雨,
那条路开始阳光普照,有月光星光。
再一次刮起了风,湮没了他们的足迹;
再一次下起了雨,思念着逝去的一切。
不断重复,人生就是所有这一切的不断重复。
5月5日,韩国的儿童节。
早上9点左右,英恩准备外出的时候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在菲律宾圣卡洛斯大学附属康复中心担任副院长的朋友莫尼卡打来的。
“已经安顿好了吗?”
“是啊,托你的福。你那边,大家都好吧?”
“是啊,医疗服务团的皮斯纳医生你还记得吗,那个眼科专家?”
“嗯。”
“因为没能送你走,连着哭了两天呢,之后便忧郁症发作。”
“呵呵,我知道都是骗我的啦。”
“哈哈,是啊,她叫我问候你,说想你,现在正在我旁边朝我眨眼睛呢。”
“替我谢谢她,我也想她。”
莫尼卡的声音似乎是茶褐色的,她和英恩用流利的英语交谈着。
“对了,特殊治疗中心的人也都好吗?”
“当然了,可是有个问题。”
“什么?”
“那些澡堂的孩子们不是都很喜欢你嘛,几天前我遇到马里奥·昔佐,一说起你回了韩国,他也眼含着泪水说可惜呢,还说也不跟他联络就走了,很遗憾的样子。”
“是啊,我本来也打算澡堂快开了的时候给普佐打个电话呢
“……”
“孩子们的问题就更大了,都对你很有感情,知道你离开了菲律宾,不知道会多伤心啊!”
“这……”
那些虽然不能自由行动但表情无比灿烂的残疾孩子的脸一个接一个浮现在英恩眼前,尤其是想到阿古的时候,英恩立刻感到喉咙噎住了,眼泪涌到眼睛里。莫尼卡也沉默了一会儿,话筒里重新传来她的声音:
“真的……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莫尼卡,我回韩国来才多长时间啊!”
“毕竟是你的祖国啊,肯定很好……可是,因为没有你,确实有很多遗憾,去进行医疗服务的牙科医生要重新找也很难,还有原来负责特殊医疗康复中心的罗萨斯大夫也辞职了,因此……想到你也许会回来才给你打的电话。虽然由你来担任那个职务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但对你来说,我们太贪心了,是不是?”
“……对不起。”
“真的,我最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整天都放心不下。”
“我恐怕帮不了多少忙了,尽管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什么话呀! 明明是你帮我的忙嘛,那段时间你不知道干了多少活。好了,这里不管怎么样都会继续维持下去的,你已经回到祖国了,祝愿你生活幸福,也愿你的事业一帆风顺。”
“谢谢。”
“可是……也不要忘了这里,这里无论什么时候都会需要像你这样的人的。”
“我不会忘记的。”
“祝你好运。”
“再见! 莫尼卡!”
挂断电话之后,英恩的心里有些惆怅。
进行免费医疗服务的医生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都是绝对缺乏的,无论哪个国家都是一样,但在一般国民的生活水平还属于落后国家的菲律宾就更加缺乏了。莫尼卡可能想说这些话,想说韩国的医疗情况不是比菲律宾好得多嘛,你应该坚守的位置不是韩国,而是相对来说更加需要你的菲律宾啊。莫尼卡因为无人填补英恩离开造成的空白,的确是很苦恼的。
虽然这也让英恩很担心,但她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而且,就自己现在的情况来看,也是无能为力的事情啊,英恩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还是觉得抱歉和心绪不宁。
心情乱成一团麻的英恩双手提着包装好的礼物匆忙走出了家门,上了停在停车场的车。因为上个周末她就跟慈爱院院长约好今天上午去慈爱院拜访,她开着车朝禾谷洞方向驶去。
慈爱院是无家可归的无依无靠的老人们寄居的地方。儿童节对老人来说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人越上了年纪,越会回归孩童时的行动和心理,而且,越是这种快乐的公休日,那些各有一番辛酸往事的老人们就越发地思念不能一起生活的儿女们,因而也就更加孤独。
英恩拿起放在后座的礼物,包括加湿器和血压计、按摩器以及老人们喜欢的点心和薄荷糖、果冻以及面包、苹果、梨等水果,走进了院长室,放下手里的东西之后,又掏出装着设施运营支援金的信封双手递给了院长。
把一生都献给了慈善事业的院长对她表示由衷地感谢:
“徐大夫! 为了我们慈爱院,您已经好几年每个月给我们提供这么大的帮助了,真的非常感谢!”
“您太客气了,我做的还很不够啊,我应该感谢您一直坚守在这个岗位上才对!”
接着,英恩去老人们住的地方,跟住在这里的老人们谈笑着,还为他们按摩肩膀和膝盖。
“啊呀,这是谁家的媳妇啊? 人长得漂亮,心地又好。”
“喂,你这个人,什么媳妇呀,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少奶奶。”
“那又怎么着? 结婚了吗? 没结婚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嘿,老太婆!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呢,还给人介绍。”
“你这老头子,我的心是这样的嘛!”
老奶奶和老爷爷们光是看到这么年轻的女子来到自己身边,态度恭敬地跟自己谈笑,已经很高兴了。对已经步人人生暮年的老人做奉献,并不能在现实中得到任何补偿,因此更有意义。谁年轻的时候不是发过光的人啊,了解一下就知道了,那都是跟我们的父母、我们的祖父母一样的老人啊。
英恩在食堂里跟老人们一起快活地吃完午饭,又跟其中的几位一起喝了温暖的绿茶,告别之后开着车出了慈爱院。
这时刚过下午两点。
英恩摁下了手机的重拨键,信号送出去了,但承宇依然不接电话。自己来慈爱院的路上也拨过,吃午饭之前也拨过,但……
脸色变得阴沉的英恩歪了歪头。
几天前,她问承宇儿童节的时候做什么,承宇说,那天全国上下都闹哄哄的,去什么地方都是人山人海,所以自己会跟姝美一起在家里玩,吃很多好吃的,然后看几部迪斯尼的动画片。可是现在,家里的电话根本就没有人接。
即使是跟姝美一起去了公寓的游乐园或超市,也不可能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回家啊。
果川儿童公园、Everland、乐天世界肯定都是人山人海,英恩苦思冥想了半天之后才想出一个主意,打算带姝美去附近的汉江坐游船玩。
英恩的车后备箱里满载着五彩的气球,她打算在姝美面前像变魔术一样打开后备箱,让五彩的气球一齐飞上天空,然后下面就会露出给姝美的几样已经包好了的礼物。
真是的! 本来以为只要让承宇哥开车带着姝美到码头来会合就行了。
英恩知道承宇和姝美住的公寓在那里——汝矣岛上大林公寓 302 号房间。下午 3点20分左右,英恩到了大林公寓7号楼,摁下了302号房间的门铃,很安静,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看来家里确实没有人。到底怎么回事呢? 到底去哪儿了呢? 本想跟姝美一起好好玩玩,还打算照相。
不知所措的英恩看到隔壁的 303 号,脸色稍微明朗了一些。
啊,对了,承宇哥说过隔壁帮他带姝美,或许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英恩有礼貌地摁了一下 303 号的门铃。
“姝美啊,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我啊? 我跟承宇哥认识很长时间了,您好,我叫徐英恩。”
“啊,是……请等一下。老公!”
面容秀丽的女人站在门廊里,冲着里面叫她的丈夫,表情好像说: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找到这里,怎么办才好呀? 跟承宇是同事的郑制作人走了出来,他跟英恩交谈了一两句之后放下心来,说道:
“金制作人,去麻石了。”
“麻石? 那里……”
“啊,京畿道的麻石,姝美妈妈在那里。今天是儿童节,金制作人可能想带姝美去给她妈妈看看吧。”
“是……不好意思,您知道那里的具体位置吗?”
“这个嘛,我也投去过,不太清楚……您是不是先给金制作人的手机打个电话呢?”
“打了好几次了,没有人接。”
“这么说是落在家里了。他经常不带手机外出,这都是有名的了。”
“拜托您了。”
“现在这个时间,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不如到我们家来等会儿……”
“谢谢您的邀请,不过,我也想去看看美姝姐姐。”
“是,是吗?”
郑在国咂吧了一下嘴,带着稍有些为难的神色用手掌摩挲了几下自己已经有点儿秃的额头。
“哦……我只知道在麻石的牡丹美术馆附近,不记得什么时候,好像听说在能看得到牡丹美术馆的附近的山麓处。”
“是,但麻石怎么去呢?”
“沿着庆春高速路走就行了,快到的时候能看得到指示牌。”
“谢谢!”
英恩跟他们道别转过身之后,他们就答应着把门关上了。
怎么办呢? 真的有可能在路上错过了。英恩犹豫着,把目光投向楼梯,站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又不认识她,把情况这么详细地告诉她怎么行?”夫人担忧的声音透过大门传到走廊里来。“那怎么办呢? 她看起来很有风度,而且似乎认识承宇全家很久了的样子。”“就算是那样,难道你不知道情况很复杂吗?”“不会的,就算她现在去那里,金制作人上午就出发了,怎么会那么容易遇到呢? 一个小时前出发去那里的静岚小姐也是一样。许大夫和刚才的那个女人一定会白跑一趟的。” “那也是……气氛有点那个。”“没关系,反正也不会碰在一起,别担心了。再说,就算是碰到一起了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不知道金制作人是什么样的人!”夹杂着男人豪爽的笑声的声音传出来之后,屋里变得安静了。
英恩当时正要下楼,刚迈出第一步。
静岚小姐? 一个小时前出发去那里了? 英恩吃惊地眨着眼睛重复着这几句话。
这样的话,难道说承宇哥……已经有女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承宇牵着戴着可爱的帽子的姝美的手,正走出麻石附近牡丹美术馆的大门。
美术馆室内和有着宽阔草地与荷塘的室外都陈列着很多雕塑。因为是公休日,相当多的游客来这里欣赏绿油油的大自然和明净的阳光以及美术品。
承宇早就想去美姝所在的地方了,但牡丹美术馆方向飘扬着五色旗子和广告气球,姝美一个劲儿地嚷着要去看,拗不过她只好进去了。看到宽阔的草地上有山鸽子和放养的兔子,姝美马上跟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们一起追着兔子快活地玩起来。买了紫菜包饭吃,买了汽水和果汁喝,玩了三个小时之后,姝美才满脸睡意地一一跟哥哥姐姐和鸽子、兔子挥手道别。
姝美用昏昏欲睡的眼神看着坐到驾驶座上的爸爸:
“现在……回家吗?”
“不,先去看妈妈。”
“阿姨妈妈?”
“不是,我们姝美的妈妈。”
“我的?”
“是啊。”
从牡丹美术馆到美姝的墓地,沿着两条车道的柏油路走,开车用不了几分钟,但姝美因为刚才玩得太累了,已经快要睡着了。
“真是的……得见见妈妈呀! 姝美,见过妈妈以后再睡!”
他这么一说,女儿的双眼稍微睁开了一点儿,但马上就又把脸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在临时停车带上停着一辆车,白色的索纳塔,是许静岚的车。承宇把自己的车靠在那辆车后面,抱起熟睡着的姝美,穿过松树间的小路。茂密的针叶树浅绿深绿相间,散发出的松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许前辈! 什么时候来的?”
“啊,承宇! 现在才来吗?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几个小时前就到了,这孩子非要去美术馆前面玩,直玩到现在才来。为了抓住戴着花环的兔子,跑来跑去,瞧累的,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回头看着美姝的墓地,他的眼眶湿润了。
他抱着熟睡的姝美跟美姝进行心与心的交流的时候,静岚独自在松树成荫的羊肠小径上徘徊,希望承宇不必为自己分心,可以尽情跟美姝交流。
承宇抱着熟睡的姝美,觉得累了,就把她轻轻地放在美姝的墓旁,姝美还是继续甜甜蜜蜜地睡着。承宇一边拔着美姝墓上长出来的杂草,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
“对不起,不是我要来晚……你闺女固执起来也是让人没办法的事。你也想赶快看到姝美说话的样子、笑着走路的样子吧?因为好长时间没见了,可是,还是让她再睡会儿吧。等她睡醒了起来,让你尽情地看看你闺女有多么可爱。”
低头看着墓地的承宇的表情很平静。
“你怎么能在死后依然这么美丽、可爱?
“真的……是一个谜啊。
“来到你身边的时候,我的心很痛,但很幸福。你过得好吗?嗯? 忙得不可开交? 是啊,想来美姝你也该很忙,要照顾两个家的生活,这里,还有猎户星座上的,你的住处有两个啊。可能的话,只有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你才待在这里,其他的时间就在天上擦着星星的窗户吧? 这里的地下很闷吧?”
承宇湿润的眼光掠过墓地周围。
“啊哈……去年凋谢了的那些菊花开始长出绿油油的芽了,还有已经开了的花,看那些黄色的蒲公英花,开得遍地都是。去年蝴蝶花也有很多,紫色的美丽小花像你的发卡一样,非常适合你,你待的这个地方自然风景真的很好啊,视野很好,空气也好,风也无比地干净,要是能行的话,我真想在这里搭一座度假平房那种屋子,菊花开放的那段时间,每周的周末来这里住。跟你一起并排躺着,读书,听音乐,尽情闻着松叶的香味和菊花的香味,光是这么想一想,就觉得心情好得不得了。”
承宇开心地笑了。
“承宇!见到了美姝,你这么高兴啊!”
“是啊,哈哈哈!”
“可是……”
静岚看到靠在坟墓上睡的姝美,觉得不舒服,皱着眉头,赶忙把孩子抱在怀里,坐到草地上,她觉得承宇是想要让死去的妈妈抱一抱小姝美才把孩子放在那里的。
“这样看起来不太好,虽然我知道承宇你的心思。”
静岚犹豫了一下,接上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今天是儿童节,可是……”
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即使不带孩子去游乐园,难道非要把她带到墓地来吗?
承宇丝毫不以为意地扑哧笑了。
“许前辈! 犹太人培养孩子智慧的书《塔木德经》中有这样的内容:要想使孩子了解生活,要想使孩子能够比较深刻地生活,一定要早一点带孩子到墓地去玩! 当然,许前辈的想法可能有所不同,但我认为,如果墓地能变成孩子玩耍的地方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一定是一个美丽的世界。哈哈哈!”
“所以你就让睡着了的孩子靠在坟墓上吗? 就算是《塔木德经》中有这样的话,但对成长中的孩子来说还是不好。”
“怎么了,那不是自己的妈妈吗? 美姝也……肯定非常想抱抱姝美啊。”
承宇带着对刚才两个人的论争不以为然的表情,叼起一支烟。两个人之间一时间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静岚怎么会不知道,像一棵树一样耸立在附近的他的心中响起了风声。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刻骨铭心的思念!
“好了好了,我的想法有些狭隘了,对不起,我只是因为看着姝美那样睡心里不舒服……”
“没有,许前辈的想法是对的,我似乎想偏了。”
两个人都把目光投向开阔的风景。
静岚偷偷地紧咬住嘴唇。
你这个死丫头! 自己一个人提前30年、50年死去,结果在留下的几个人心中钉下了钉子,这么随随便便地死去的话,就该去掉一些承宇的爱,去掉一些承宇对自己的情,然后再走啊! 残酷的家伙,讨厌的家伙,可恶的家伙!
今天这样的日子,其他的夫妇们都一边一个牵着孩子的手,或者爸爸把孩子放在肩上让她坐木马,手里拿着气球,拿着棉花糖,快活地做着各种游戏,笑着、快乐着,可是,因为你一个人死去了,结果好几个人都因此而受苦……
静岚回头看着松树叶子一齐朝着风吹过去的方向倒下去的景象。
虽然是美姝你待着的地方,可是来这里的人怎么可能心情愉快呢? 怎么可能笑呢? 到底我为什么来这里? 扔下家里的团聚不参加。我去承宇的公寓找他的时候,知道他来了这里,我就该马上回家去,回到家里还可以送礼物给侄子们,跟他们开心地玩,就不会有这样的争吵发生了。
我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静岚把头转过去,背对着承宇,她眼里凝聚的水汽在风和阳光的共同作用下很快就干了。
无论如何都应该早点儿避开,静岚抱着姝美,正要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通往公路那边的小路上走来一个戴着有檐的帽子、穿着仔裤的女人。那是英恩。
“承宇哥!”
“咦! 怎么回事? 你……来这里?”
“很吃惊的样子啊?”
“现在,我能不吃惊吗?”
“呵! 不知道,哥哥你忘了,我以前就方向感特别强。”
兴冲冲地走过来的英恩看到吃惊的承宇之后,眼光转到同样吃惊的静岚那儿,停住了。是这里啊,就是这里啊,英恩这样嘟囔着,走到写着美姝名字的墓碑前端正地站住了,带着凝重的表情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两手合起来放在胸前闭着眼睛默念了一会儿,重新行了注目礼。承宇和静岚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两个人的脸上依然是摸不清头脑的表情。
“哈,这里真好啊,视野开阔,阳光充足。”
英恩朝抱着姝美的静岚走了两步。
“您好! 我叫徐英恩。”
“啊,哎……您在菲律宾待过?”
“啊呀,您知道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您……”
“这位是姝美妈妈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前辈。”
“这样的啊。”
“很高兴见到您,我叫许静岚。承宇!”
“嗯?”
“你抱一下姝美,我,该走了,跟侄子们约好请他们吃晚饭的。”
“好……”
“我……”
站在静岚旁边的英恩朝着姝美伸出了胳膊,稍微有些犹豫的静岚带着难堪的微笑,把熟睡着的姝美小心地放在英恩的怀里。
“许前辈! 一起走吧? 我们也马上就走了。”
“不用了,我在美姝身边待的时间最长了,你别着急。英恩小姐! 我先走了。”
“很遗憾啊,能一起吃晚饭就好了。”
“下次会有这样的机会的。再见!”
两个女人互相行了注目礼。
静岚走到美姝的墓前,说:“我走了,美姝呀,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又在心里说了几句话后轻拂了一下姝美的脸蛋,对承宇笑了笑,就独自沿小路朝着公路走了。静岚在视线里消失之后,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接着是车沿着下坡路开下去的声音。
承宇的嗓音稍微变得有些尖利:
“连说一声都没有就来到这儿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303 的男主人告诉我的。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可是,太突然了。姝美睡着以后很重的,我抱吧。”
表情阴郁的承宇抱着姝美,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别生气,哥! 我早就想到美姝姐姐待的地方来看一眼了,我来这里真的是好心的。”
“知道。”
“来了一看……果然是个美丽的地方,前方的视野这么宽阔,连心情也放松了好多。对了,姝美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的?”
“大概30多分钟了吧。”
“那就睡得差不多了吧? 我来抱吧,承宇哥你抱得太僵硬了,姝美的脖子该疼了。”
“是吗?”
坐在他旁边的英恩轻柔地把姝美贴在胸前抱着,女人似乎有一个专门抱孩子的小窝一样的姿态,英恩的姿态非常熟练,也很舒服。
“这家伙,睡得可真香啊。”
“……刚才玩得太疯了。”
“因为来看妈妈,所以很高兴的样子。”
承宇没有回答,又点起一支烟,心里很乱,无论多么想往好的方向想,可是心里还是不舒服。本来想在美姝的旁边跟妹美一起打着滚,骑马玩,一起度过一段快乐时光。他不知道许前辈今天会来这里,更没有想到英恩会出现在这里。
英恩悄悄观察着承宇的脸色,抚摸着姝美的头发。
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英恩也是,承宇也是,美姝也是。美姝在草地里睡着了,姝美在英恩的怀里睡着了。抽着烟的承宇站起来,好像心里苦闷一样慢慢绕着美姝的墓地转起圈来。
“美姝……没生气吧? 本来是我跟妹美一起来看你的,也不知怎么又来了两个人。而且还是两个女人,对不起。我,可不想被你看做是一个到处散播爱情的人! 当然你也知道,许前辈和英恩都是很好的人。总之,是我的错,你要是……生气的话,我真心道歉。”
刚刚开放的菊花随风送来黄色粉末一样的菊花香,吹到他的脸上。
“呵呵,我就知道会这样!”
是菊花香。这香气在承宇的心里舒展开来,是美姝!
“嗯? 什……什么?”
“我知道承宇长得帅,一定不会辜负了自己的长相的。”
“不……不是的,我不是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是那样的嘛!”
“哼,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什么……?”
“装作不知道吗? 居然在一天之间往我住的地方带了两个女人来。承宇你是酒色之徒吗? 是花花公子吗? 我真生气了。每天深夜的时候都跟我说爱我,结果怎么能这个样子呢? 哎呀,男人都是野兽,果然……不能信任啊! 以后还这样的话,就不要来看我了。哼!你不知道吗,女人的嫉妒能让石像都转身,这话对死去的女人也适用。我,真是的,虽然死了,可是,真是受不了了,气得要坐起来了。”
美姝啰里啰唆的话在承宇的耳朵和心里回荡,现在的情况下也不能认认真真地争辩,他只能带着难堪的表情,咂吧着嘴。
“哎呀,真没想到会听到你说这些话,我快被逼疯了!”
承宇打开烟匣,抽出一支烟匆忙叼在嘴边。
“瞧你干的好事,还好意思抽烟?”
“我……”
“知道了,别抽了。”
“嗯?”
“最近都闹着要戒烟呢……别抽了! 实在不行的话,就先少抽点儿,慢慢戒掉吧!”
“讨厌我还担心我的健康啊,不是生气了吗?”
“生气……生什么气啊,我好长时间没这么高兴了。”
“高……高兴?”
他想点烟又放弃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慢塞进匣子里。
“你做得好! 谢谢你听了我的话。”
“谢什么,我该谢谢你没有误会我才对。”
“不是啊,承宇,现在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去爱别人吧!”
“……”
“生活因为爱情才美好而珍贵的啊。我,看到你还是那么受欢迎,今天真的心情很好,也放心了。静岚是我非常熟悉的朋友……今天第一次见到的英恩,也不错啊! 看她抱着我们姝美的样子,真像妈妈一样,低头看着姝美的眼神那么温柔,连我的心也温暖起来了。她是个善良的女人,我能感觉到她深深爱着你。”
“美……美姝……”
“看起来,她比你还要更爱姝美呢。反正我的心情很轻松,不管你是爱上静岚还是爱上英恩,对我们姝美来说,都能成为比我更好的妈妈。我很高兴,因为你的身边有那么好的女人。至于我的想法,如果你爱上静岚,我更高兴,可是,爱情这东西,连鬼神的力量也都不能操纵啊。承宇,你尽管去爱你喜欢的人吧。这是我的真心话!”
墓地洋溢着菊花的香味,微风吹拂的时候,承宇的鼻子和心都能感觉到满满的菊花香。美姝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但突然停了。
……
承宇干咳着。
“别那么说,也许我会生气的……”
“……为什么不说话了? 为什么……不回答我? 走了吗?……走了吗?”
他继续猛烈地咳嗽着,不是因为那支没抽的烟,而是因为美姝那些体谅的话刺到他心灵的深处。
英恩吃惊地回头看着突然在墓地后面弯着腰猛咳的承宇。
她看着承宇掉过去的弯着的背就能感觉到,超越死亡和生命界限的男人的宽广胸怀、深切痛苦,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真切深情跟风中抖动的菊花混杂在一起。那个男人的咳嗽不能轻易停止,是因为他心里的不舒服像刺一样扎在喉咙上。
英恩怎么会不知道呢?
是爱情……这个空间充满了爱情……
英恩一边不停地在嘴里叽叽咕咕着那些话,一边在自己怀里熟睡的姝美的额头和脸上印上自己的吻。
能够感觉得到,那活生生渗人心中的好像风一样的东西。
活着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生下来又为什么死去? 死后去哪里? 那种种留恋去了哪里? 男人是什么? 女人又是什么? 因为什么理由分离呢? 心胸藏在什么地方? 死人也像活着的人一样依然有心胸吗? 爱情……到底是什么? 死亡也不能动摇的爱情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什么样子的? 跟活着的人的爱情与跟死人的爱情有什么区别? 无论用什么方式,男女一起生活的愿望有多强烈? 比我的愿望更强烈吗? 比我……比我更值得怜爱吗? 像这样超越生死界限的沟通真的是美好的吗?
身后的承宇不断发出悲伤的咳嗽,英恩无言地看着姝美,尽力在脸上保持着美丽的微笑。
不要给承宇哥看见自己的眼泪,眼泪不行,美好的东西可以是悲伤的,也可以是快乐的,可以是善良的心地,也可以是美好的心灵。
风吹起来了,像风一样抓不住的那些耀眼、透明的生活中的疑问,尽管在心底已经积压很久了,但最终化为泪水,顺着英恩白净的脸流了下来。
那是在她脸上积聚的微笑,融着照射到她脸上的阳光,吮吸着心灵的水汽,在脸上画下的透明的印迹。
破晓时分
破晓时分,
听见你在梦中低语:
别让早晨把他带走!
窗外鸟儿开始呜叫,
好像在催我上路。
我用一生的时间,
才找到一个人,
一个愿意留下的人。
我已等了太久,
现在你却打算离去,
噢,请不要把一切都带走!
破晓时分,
听见你在梦中低语:
别让早晨把他带走!
———Before The Dawn
演唱组合Judas Priest的歌曲,英恩一早醒来独自哼唱着这首歌。
十二、爱的方向
心和身体走着不同的路吗?
悲伤和欢乐走着不同的路吗?
痛苦和思念走的路有什么不同吗?
为什么一个人面前有那么多路跟爱情背道而驰?
是不是我爱着他,他却爱着别人;
他爱着我,我的心却向着别的人?
6月12日。
“您好! 许静岚小姐,我是尹敏洙。”
录像带里的男人在荧屏上用舒服的姿势站着问候她。
“这是我在阳平的家。我一直想陪静岚小姐一起来,亲眼看看我的生活景象,但静岚小姐每次都拒绝我,不得已才采取这种方法。请不要有任何负担,只是通过画面看看我生活的景象就行了。”
似乎是用自拍摄像机拍的,他的声音从画面后面传过来。这是今天静岚快要下班的时候快递送来的录像带,来自在 J 报社文化部当次长的那个男人。
静岚穿着舒舒服服的休闲服,一边有滋有味地品着绿茶,一边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画面。
画面里出现了铺着草地的宽敞的院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一簇簇花,还有水从树丛里喷射出来,在水流来源处——清澈的荷塘里,锦鲤在游来游去。漆成绿色的金属腿的玻璃桌子两侧很协调地放了两把铁艺椅子。
“晚上如果打开院子里的灯,坐在这里喝杯咖啡或喝杯葡萄酒,真的很不错,能听得到水声和风声。”
画面给巴掌大小的游鱼来了个特写。
“这是香鱼,这些家伙长大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吃啊,哈哈,我想可能不行,毕竟到那时我跟它们彼此都很熟悉了,成了老朋友了,哈哈,啊……终于拍到了我的儿子。”
阳光里,刷成白色的木栅栏下面,躺着一只很大的狗,摊开四肢懒洋洋地躺着,偶尔抬一下头,摇晃几下尾巴,跟电影《灵犬莱茜》里的莱茜很像,个头很大,嘴巴很长。
“它是柯利狗,(①苏格兰牧羊长毛狗。——译者注),盖这所房子的时候开始养的,现在两岁多了,已经完全长大了,名字就叫柯利,我已经把它放开了,可它就是懒得动弹。哈哈哈,个头长得像头小牛犊一样,我打算像电影《弗兰德的狗》里的柏加那样给它套上一个拉牛奶的车训练一下,可是,这家伙非常热爱自由,不知能不能成功。静岚小姐也像我一样喜欢狗就好了。好……现在看一下我花了三年才盖起来的这所房子的全景好吗?”
镜头切换,画面里出现了一所以江和山峰为背景的两层欧式别墅,有很多的窗户,每一个窗户都有罗马风格装饰的阳台,窗台上摆放着黄色三色堇和红色天竺葵的花盆。一面墙上常青藤好像扇骨一样张牙舞爪地往上爬,另一面墙上挂着秋海棠盛开的吊篮,屋檐下面挂着鱼形装饰物。
真的是煞费苦心才建成的漂亮房子。
“漂亮吗? 哈哈,其实为了摄像,我额外花了些心思,第一次给静岚小姐看,当然不能太随便了啊。好吧,下面就跟我一起去屋里看看吧。”
从门厅到客厅,他的审美取向处处可见:室内处处摆放的植物,用鹅卵石和篱笆装饰起来的玄关前面的花坛,象牙色的墙壁和窗帘,纹路清晰的原木,因为有了这些装饰,客厅温馨、自然且不媚俗。墙上恰到好处地挂着油画和版画,落地窗前也装饰了阶梯式的花坛,种着丝兰花、南洋杉、杜鹃花等绿色植物,更进一步增添了屋里的韵味。
“哈哈哈,植物显得多了点儿吧? 因为我喜欢绿色的生命,如果外星人拥有绿色的皮肤,估计我也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从一层到二层所有的房间,他都打开门进去转一下,尽可能详细地给静岚介绍自己追求的生活。
二层最大的房间里放着一台投影仪,前面设置了一张巨大的幕,整面墙大的别致的书架上摆满了电影录像带,有《宾虚》、《火烧摩天楼》等经典影片和《碧海蓝天》等法国影片,还有东欧的独立影片。
另一间屋子里则摆放着发烧级的音响设施和古典音乐唱片。
还有一间摆满了高尔夫球杆和滑雪装备、潜水装备、风帆装备以及他运动的时候拍的照片。
“好……下面,我要给您看这个房子里最令我骄傲的东西了。”
他一拉开窗帘,蓝色的鳞片上无数银色的亮点闪烁着、流动着,映现在正面的落地长窗上,那是一条活生生地蠕动着的幽静而悠长的美丽的江。
“这是一条江,就是这条江,使我坚定了在这里盖一座房子的决心。我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才第一次发现,随着时间和阳光倾斜度的变化,江水会出现几十种色彩的变化。”
喝着绿茶不带任何表情看着录像的静岚突然轻轻地咳了一声。
画面似乎停止了一会儿,又接着动起来。这时,尹敏洙带着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神色拿着小提琴和琴弓出现了。
“哈哈哈,虽然我拉得不算太好,就当是学生表演一样,我现在为静岚小姐演奏一曲——Extreme 的名曲 More Than Words。
悠扬的弦乐声响了起来,他的表情随着旋律不停变化,有时滑稽,有时沉静,静岚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微笑。中间有两三次节奏乱了,小提琴发出混浊的声音,每到那种时候,尹次长满脸都是惊慌的神色。
演奏结束之后,他把拿着小提琴和琴弓的双手放在身体前面,带着有点儿羞怯的表情看着摄像机镜头,不,看着静岚冷静地说道:
“非常感谢静岚小姐今天访问了我的家,虽然只是通过摄像镜头。当然,因为工作的原因,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单位和附近的公寓里度过的。我到这个家来一般是周末或者想要舒舒服服休息的时候。嗯……我希望静岚小姐喜欢这个地方,希望静岚小姐心情不好或疲倦的时候也能自由地利用这个地方。”
他停顿了一会儿,低着头没有说一句话。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带着很严肃的表情,脸部几乎有些僵硬:
“静岚小姐……嗯,我知道您不是非常喜欢我,可是……坦率地说,我认为,并不只有感情或身体狂热的那种爱情才是爱情,像音乐一样舒适,像风一样自由,像阳光一样感觉到彼此的亲密……是的,这样使彼此感觉到温馨的爱情是我所企盼的爱情。也就是说,没有激烈的感情的苦楚,而是分享彼此具有的美好和舒适。哈哈哈,不知道我下面要说的话是不是会遭到不留情面的拒绝,但……我……我第一次见到静岚小姐以后就一直觉得您是能够共同安适地分享生活的人,如果跟您在一起,就会像江水一样,温和而充裕地一直流到岁月的尽头。静岚小姐……
“……”
“您是我第一个愿意共同生活的人,或许您不相信,但这的确是事实。非常希望静岚小姐能答应进入我的生活的邀请。希望您能来到这个地方,跟我一起喝着咖啡看江水流淌。”
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有点儿尴尬地鞠了一个躬之后快速走出了镜头,接着画面也消失了。
“这个人,比想像的有趣啊!”
静岚带着淡淡的微笑,摁了一下遥控器,关上了录像机。
所谓没有感情苦楚的安适而温馨的爱情……是像晚霞一样温暖的吗?
静岚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晚上 10 点 41,她用遥控器打开 MBC 调频第二广播电台,去书房拿来一本《幸福论》,重新回到客厅沙发上戴上眼镜翻开了书。然后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似的,去厨房倒了一杯马蒂尼,放了冰块摇晃了几下,回到沙发上坐下了。重新拿起书,跳过前面的部分,直接翻开《所谓爱》一章,慢慢读起来。
一杯马蒂尼快要喝完了,书也翻过了两页,这时,承宇制作的《午夜流行世界》的标题曲《Run To You》响了起来。
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知道,很多东西是你所不了解的……
静岚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微笑着。很久没有听承宇的节目了,美姝生前曾经经常点播歌曲并且寄去很多写着催人泪下的故事的信,通过爱人的手被选出来,打湿了无数跟夜晚一起醒着的听众的心,使多少人热泪盈眶,这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当时主持人是最受欢迎的年轻男歌星,现在是一位女明星,女孩的声音柔和而干净,跟夜晚的音色非常协调。
第一首歌是找回失去的感动的Led Zeppe lin 的 I’m Gonna Crawl,第二首是Albert Zeppelin 的For The Peace of All Mankind,第三首是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如果说电台播音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偶尔会放一首日本歌手的歌了,这是因为确定韩日共同举办世界杯之后,两国间的文化开放突飞猛进了的缘故。
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 是一首销量打破记录的单曲,1999年初发行以后一个月的时间就卖掉了 523 万张,这首歌果然不愧有那么大的名声,旋律非常柔和,感情表现也很有感染力,好像在深夜的夜空流动的星光雨,好像眼泪打湿的花瓣在心里绽放。
主持人与特约音乐评论家谈论着上面的话题,突然主持人轻轻咳嗽了几声。
“对不起,我今天有点儿感冒,可是,今天来了一个故事,是……直抵心灵深处的那种,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了,题目叫《用心接受这姗姗来迟的爱情》。可能因为我也有些人生经历了,觉得这位女士的故事不像是别人的故事,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下面就以Roy Orbison 的 Crying 为背景音乐,读给各位听一下。”
听了主持人的话,静岚好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埋在书上的头。
那是上个周末的凌晨自己打出来用传真发过去的故事。
就像过去美姝那样,静岚也第一次匿名给《午夜流行世界》节目发了一个传真,希望自己对承宇的爱情也能像美姝一样得以实现,因为不能向承宇表达而焦躁不安的静岚,明知道如果被人知道了是很丢脸的事,还是决定试一次,于是她叹着气敲打着键盘写下了自己的心情。她知道到了明天早上自己肯定没有勇气发出去了,肯定是皱成一团扔进废纸桶里,于是,一写好,她就拨通了调频节目的传真号码发了过去,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上帝啊! 可是现在真的被采用了!
静岚从脸到脖子一下子变得通红,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非常幼稚非常愚蠢,她还是竖起耳朵听主持人读出来的故事。
最近我养了一个非常敏感的东西,这家伙就是不知哪一天突然跳进我心里的爱情,因此我为了照顾这陌生的爱情,每天都不得舒坦,因为这是不能随随便便赶走的来找我的珍贵的初恋。各位可能是在十几岁或二十几岁的时候经历了初恋,但我确实在三十几岁这么晚的年龄第一次把爱情这家伙抱在了怀里。
“说到初恋,又说这家伙……这位听众似乎是位女士,应该不是用‘这家伙’称呼自己爱着的人吧? 女人年纪大了以后都是这么表达的吗?”
“不是的。我看,她说的是初恋的感觉,感情就像宠物一样在自己的心里跳动。”
“这样的话,就把‘这家伙’理解成客观的表现吧。”
主持人跟音乐评论家画蛇添足地插了几句话,接着用柔和的声音继续读了下去。
因此,我的心乱糟糟的。我一直是一个按部就班活着的人,现在心里却动不动就乱跳乱蹦,一片混乱。停下脚步来的话,心就变得像落汤鸡一样,对那个人的思念在我的体内打转,处处留下脚印。对于这种情况,我毫无办法,束手无策。到底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陷入了爱情,只要举着那爱情,跑到他的面前,大声说“爱情从你那里到我这儿来了! 现在我们交往吧!” 就可以了,但是,我却只能忍受心痛的折磨。
这么晚到来的初恋该如何靠近他呢? 如何向他表达我的心意呢?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心里充满了痛苦,鼓不起勇气来,可能是因为年龄大了,青春已经消逝。每念及此,我就觉得自己很陌生,很狼狈,甚至感觉到迟到的爱情的残酷。现在看来,爱情还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发芽,二十几岁的时候开花,三十几岁的时候结果比较自然,三十几岁的时候,别人都已经开始养育下一代了,我却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我刚刚发芽的爱情叹息。
人们可能会劝我说:“坦白地对那个人说嘛!” “就像你已经熟悉的社会生活一样,别紧张,成熟地表达你的感情吧!” 但是,作为我来说,这是非常非常困难的。您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第一次遇到爱情。因为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情,一想起那个人,我只觉得心里发抖头发晕。由此可见,爱情似乎是有季节的,需要养育它使它成熟。到现在才知道这一点,我对爱情这件事真的很无知,可以说没有一点儿概念。可能我直到最后也不会向他透露我心里跳动的爱情。作为我来说,如果他不伸出手来掏出我心里的爱情来给我看的话,我会因为恐惧和颤抖,无法说出“我爱你”这样的话来的。
您可能会批评我像个傻瓜,但这是我没有办法的事。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错,即使那个人不知道,我也会把希望和思念这样的食物一点一点地喂给来到我心里的初恋,让它成长得更加美好,除此以外我别无选择。束缚着我的心的是我自己,我悲伤苦闷,又能怎么办呢? 哪怕痛苦,哪怕不明智得像个傻瓜,但我只能这样等下去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请各位为我祈祷,给我勇气!
“呵,在信的结尾处点播了一首歌——Nirvana 的 Smells Like Teen Spirit。”
“三十几岁时遇到的初恋……是啊,真的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位女士似乎很苦闷的样子,然而跟她的心情相反,点播的歌曲是一首节奏非常强烈的歌曲。”
话音未落,重金属摇滚、朋克摇滚,甚至包括迷幻药因素的天才音乐家柯特·考贝恩指挥的嘈杂的音符,在客厅地板上像爆豆子一样蹦跳起来。
唔,这是我点播的歌曲,呵呵,这是承宇为我播放的歌曲。
是因为一杯马蒂尼唤起的热情吗? 还是因为承宇采用了这封信的喜悦? 总是表情安静、行动冷静的静岚突然欢呼着把书扔到桌子上,站起来走到客厅比较宽敞的地方,伴随着很快的重金属摇滚的节奏跳起舞来,她闭着眼睛激烈地晃动着身体。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的儿童节从自己怀里接走了姝美的那个叫徐英恩的女人给自己带来的不快,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夺走了,被疏远了的感觉曾经很长时间折磨着静岚的心,静岚疯狂地跳着舞,似乎要把那种感觉全部赶出自己的身体去。
那天傍晚,承宇打来了电话。
“许前辈! 平安到家了吗?”
“是啊,你以为我连家也找不到了吗?”
“哈哈哈,不是的。”
静岚怎么会不明白呢,因为英恩的出现,自己像是被赶走了一样,承宇挂念着这件事,所以打来了电话。承宇的声音里含着歉意,虽然不是他故意安排的,但因为英恩的突然出现,静岚显然心里不快,这是事实。快一个月了,那种不快感还是在心里藏着。
但是,现在没有了。
“美姝呀,看我! 好痛快啊。你发给他们的信随着电波被读出来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吧。呵呵呵,好像他已经了解了我的心一样,好像我已经拥有了他,电台广播的威力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啊。点播射向夜空的时候,好像烟火绽放,真的很酷啊。”
静岚紧闭着眼睛,胡乱地剧烈地摇晃着胯部、肩、手和脚,无论谁看到都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根本就没跳过舞,纯粹是乱舞。
静岚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一闪一闪的。她开始大喊大叫,快活地欢呼:
“我爱他! 我爱他! 勇敢前进! 喂! 英恩小姐! 你还不躲开吗? 尹敏洙先生! 对不起,我的真命天子不是你! 面对爱情我也没办法,请死了这条心吧! 我爱着别人! 金承宇! 承宇才是我爱的人! 是啊,许静岚! 疯狂地爱吧! 想他就跑去见他! 别在这儿郁闷地吃什么爆米花了! 是啊,别看人眼色了! 别顾忌自己的心或他的心,随心所欲地像箭一样飞去射中他! 噢! 心灵指向哪儿,身体就去哪儿! 不很简单嘛! 就算是屁股坠着不动,身体也要随着心的方向!”
静岚不时地喊叫几声,随着强烈的音乐节奏舞动着身体。
让天花板和地板都颤抖的嘈杂的音乐结束了。
嗯? 什么? 静岚好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表情愕然地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然后带着羞怯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好像有人在看一样。喘息了一会儿平静下来之后,目光深沉地把书摊在腿上读起来。
突然,静岚好像无论如何不能理解自己刚才的举动似的,摇了摇头,抬起下巴来。
到底我为什么会这样? 真的……这样下去是不是会疯了? 是不是会死? 竟然突然做了我从来未做过的事!
摇晃着头的静岚最终扑哧一声捂着嘴笑了。
值得祝贺啊,恐怕我也就快疯了。
过去的恋情
曾有一份爱,
深深似大海;
曾有一份爱,
投注情无限。
是你也是我,
紧握又顾惜,
誓此生珍藏。
突然有一天,
你孤单离开。
我无法向前,
我如此孤单,
难道我做错?
曾有一份爱,
再也不会来,
曾有一份爱,
很久很久前。
——Once There Was A Love
ose Felliciano 的歌,5月的最后一天,从《午夜流行世界》流淌出的旋律,令静岚淀下眼泪。
十三、深入内心
孩子甜蜜的睡眠,
令世界变得圆满而平和,
因为孩子是爱的结晶,在爱中成长,
然后遇到自己爱的人,再诞下爱的结晶。
孩子是神爱人类的证据。
“啊哈,英恩你的击球简直是一绝啊,真轻快!”
6月27日,汝矣岛大林公寓小区里的网球场上,英恩晃动着球拍,捡起球,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承宇,两只脚并拢伸展着身体。
“瞧,我身体的弹力有多棒!”
“嗯,你这样有点儿过分啊!”
“怎么,难道不是吗? 仔细看看,我的体重跟没结婚的时候完全一样呢!”
“哈哈哈,我知道了。”
英恩姿势优美地发了球,黄色的球在球网上空来回穿梭了几次,碰到地上时发出砰砰的声音。英恩突然一个快速反手击球,球落在承宇一方的角落里弹到界外去了。
“好球!”
承宇捡起滚到场地边网栅跟前的黄色小球,用球拍拍着走到发球线处,英恩在网的对面弓着腰准备好了,等他发的球一过来,就敏捷地挥拍把球击了回去。高个子的承宇快速移动步伐,接住球打了回去,对面的英恩马上快速向前移动,缩小了守备角度,控制了网边,一记有力的扣球,黄色小球猛地砸在承宇一方的地面上,弹得比承宇的个子还要高。
“好球!”
“比赛结束了。”
“真令人难以置信,这局你赢了。怎么样,再来一局?”
“到此为止吧,我口渴了,而且全身都已经被汗湿透了。”
“好吧。现在夏天的感觉已经很明显了。”
“这……真是的! 姝美呀,不能这样!”
姝美把用来划线的白色石灰粉撒得满球场都是,英恩哈哈笑着,一把抓住试图逃走的姝美的腰,一下子把她举到了半空中。
“妹美到底像谁啊,小淘气鬼?”
“哈哈哈,当然像我了,我小时候可惹了不少祸。”
“噢,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不知道呢。”
姝美挣扎着,想从穿着网球短裙、戴着网球帽的英恩的胳膊里挣脱出去。
“放开我!”
“不放,我要这么夹着你回去。”
“疼!”
“疼? 那可不行!”
英恩刚把姝美放在地上,她就冲英恩吐了吐舌头,轻快地跑到前面去了。
“别跑,姝美,小心摔倒了!”
“有车,姝美,牵着爸爸的手走!”
大步流星追上女儿的承宇抓住了姝美柔软的小手。
“不要!”
“怎么了?”
“出汗呀。”
“哈哈,是吗? 这样吧,你要是跟爸爸拉着手走的话,这个黄色的球就给你。”
“真的?”
“好吧。”
姝美用一只手把球抱在胸前,皱着眉头把另一只朝着高得不可思议的爸爸伸了过去。
“来吧!”
“姝美呀,我呢?”
“嗯?”
“我也想跟你牵着手走啊。”
“不行!”
“为什么?”
“我更喜欢球。”
“天哪! 听这孩子说的。”
他们快活地说笑着走到7号楼门厅前,英恩走到放在附近的汽车旁,打开门,把网球包放在后座上。
“英恩,走好!”
“哥,等会儿!”
“嗯?”
英恩拿着购物袋和另一个口袋走回来。
“怎么了?”
“反正得吃午饭是不是,我给你们做冷面吧,已经准备好了,姝美也喜欢冷面是不是?”
“嗯。”
“我做得可好吃了,还加冰的。”
听到“加冰”,姝美的嘴一下子张开了。
“不用了吧。”
“承宇哥以为我是为你做的吗? 我是为了姝美,给她吃方便面,哪里赶得上给她吃凉爽的冷面啊!”
“哦,我不怎么给姝美吃方便面的,一般都是做饭给她吃。”
三人在三楼下了电梯,英恩牵着姝美的手,走到302号门口,噘着嘴,似乎在说:“你爸爸真是的,啰里啰唆的,还是赶快开门吧。”
英恩进入承宇的空间已经有过几次了,第一次说是做了蛋糕拿来给姝美吃,第二次买了姝美夏天穿的连衣裙来,第三次是公休日的中午,英恩给姝美做了好吃的蛋包饭。
一进屋,英恩就把购物袋放到厨房的餐桌上,然后一只手提着袋子,一只手拉着姝美,回头看着承宇。
“哥,给姝美洗洗手之后我先简单洗一下行不行?”
“嗯?”
“冲个澡啊,刚才流了好多汗,然后再做冷面给你们吃。,’
“呵,行……行啊。”
“呵呵,承宇哥的表情怎么那么好笑啊。”
听到英恩说要冲澡,承宇刹那间有点儿紧张,脸上那种为难的表情好长时间都没有消失。英恩没有再理他,带看姝美进了浴室。
浴室里传来自来水流水的声音,还有姝美一边玩水一边笑的声音。
“好了! 我的衣服全都湿了,怎么能把水泼在我身上呢? 不过……随便吧,再来呀! 反正已经全都被汗湿透了。”这是英恩明朗快活的声音。
承宇突然感到鼻子发酸。
日常生活中……任何一个有孩子的家里都经常能听到的这些声音,居然这么感人泪下,姝美和承宇之外另一个人的存在使这个空间增添了多少活力啊!
姝美洗完手出来,到自己房间里去了,先是听到她在屋里哗里哗啦地找地方把黄色的球藏起来,过了一会儿安静了下来。
浴室里喷头喷出来的水溅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一直传到客厅。
对承宇来说,除自己以外的人在这个空间里发出的这种淋浴声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了。除了婚后美姝曾经发出过的淋浴声以外,这还是第一次。开始虽然有点儿困惑,但一个女人在近处淋浴的声音最终让他产生了一种清凉的感觉,似乎心灵被洗涤了似的,心的深处起了波纹,好像彩色的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过了一会儿,英恩从浴室里走了出来,穿着白色无领 T 恤衫和到膝盖的浅绿色短裤。
“真爽快啊!哥,你洗吧。”
英恩素面朝天的脸很晴朗,皮肤像少女一样白净,依然美丽,很久以前菲律宾海边的那个少女现在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对这一事实,承宇觉得有点儿神奇。
“干吗这么看着我? 让人害羞了。”
“唔……是吗?”
他逃也似的匆忙走进了浴室。
“喂! 就这么进去啦?”
“怎么了?”
“不带内衣吗? 还有外面穿的衣服,告诉我在哪儿,我拿给你。”
“不……不用了,我去拿。”
承宇看了英恩一眼,脸红了,把头转到一边,因为他看到在短袖白色 T 恤衫下面,英恩胸部的轮廓映得一清二楚——她脱掉了被汗湿透了的胸衣。
英恩的举止似乎在说:我也没准备换洗的,天又这么热,在屋里干吗还要穿那个呀? 我不在乎,哥哥你也别在意啊。
英恩的表情和举止都非常自然,一点儿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地方。反而是承宇,像不更事的少年一样表情尴尬。面对女人独有的最美丽而柔和的曲线,那饱含温馨和思念的女人的胸部轮廓,身为年轻男人的承宇情不自禁心跳加速。他似乎害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慌忙转过身走进里屋,拿出衣服进了浴室。
“完全是夏天了,等一下,看看有没有比较清新的歌。”
在打开厨房的煤气炉之前,英恩首先走到放在客厅一角的音响边,用手指翻看着几百张CD。
英恩看到Andre Gagnon 的《海上的钢琴》,拿起来放进CD播放器里,摁下播放键,水珠滴落般轻柔而明净的钢琴声立刻传了出来。
“嗯,就是它了!”
英恩甜甜地笑着,从购物袋里取出鸡蛋、黄瓜等,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开始做起了冷面。
“不行,姝美不能吃芥末。”
姝美看到大人们在冷面里放芥末,自己也要放,于是英恩拿来了糖罐。
“给姝美放糖好吗?”
“嗯。”
“怎么让孩子吃糖呢?”
“这你就不懂了,糖分也是孩子长身体所必需的。好,给姝美一勺够了吧,尝尝看?”
姝美用钝齿的叉子捞起冷面尝了尝,大叫“好吃”,接着就把整张圆鼓鼓的脸紧贴到面碗上,几乎都要埋进去了。
放了冰块、一片梨、半个煮鸡蛋的冷面真的很清爽很好吃,承宇飞快地吃完一碗,然后看着没怎么少的姝美的冷面碗。咂吧咂吧嘴问道:
“还……有吗?”
“要是没有了的话,承宇哥似乎打算把姝美的抢去啊?”
“是啊,姝美,你把这些都吃光的话肚子就该撑爆了!”
“哎呀,别这样,小心把孩子弄哭了! 我就知道承宇哥会这样,面捞子上还有两团面呢,你就把自己的肚子撑爆吧!”
“都是因为太好吃了,好久没在家里吃过冷面了。”
“感激我吧?”
“是啊,既然要添,就都盛了吧。”
“真的感激我吧?”
“已经说是了啊。”
听完他的回答,英恩才在冷面碗里放进了两团面,然后是黄瓜丝、煮鸡蛋、梨,还有冷面汤,最后搁了冰块,双手端过来把碗轻轻放在承宇面前的桌子上。
“哈哈哈,真的很多呀!”
“吃得了吗?”
“当然! 对了,你开个冷面馆也没问题了。”
“其实别的东西,我也做得很好吃,不光学了妈妈的手艺,还特意去参加过厨艺班呢。”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吗? 我告诉过你啊,为了嫁给承宇哥以后能好好伺候你,各种各样的家务我都学了,以前说过好几次了。”
“没结婚的时候?”
“是啊,唉,看来你是忘了。也是啊,那时候承宇哥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想的都是别人。”
“……这样的啊!”
承宇埋头吃了会儿面,突然停了下来。
“那我也很高兴,至少现在可以在承宇哥面前展示我的实力了。哦,吃不了了吗?”
“哎呀,吃不下了,吃饱了。”
承宇突然想起了美姝,带着千丝阴沉的表情放下筷子,推开了冷面碗。心里有点儿堵得慌,不是因为愧疚,而是突然回想起了美姝做的饭和汤、拌饭、冷面的味道。现在的气氛熟悉而陌生,过去几年中,许静岚有时也会简单做一些饭菜,但从来没有像英恩这样带给他暖意融融的生活感。
他走到阳台上去抽烟。吃饱了的姝美放下筷子,说困了,于是英恩带着孩子回屋去,让她躺在床上,给她读了有蒲公英的童话,说蒲公英花像气球一样圆鼓鼓地越变越大,然后就长出小雨伞一样的种子,开始了世界旅行。姝美的脸上像开着小小的蒲公英花一样甜甜地睡着之后,英恩小心地关上门,来到客厅里。
“哥,喝冰咖啡吗?”
“无所谓。”
“一起喝吧,我喝完就走了。”
“……”
两个人把盛着深褐色咖啡和冰块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哥,你什么时候休假?”
“嗯? 怎么了?”
“我想跟哥一起休假,想带姝美去海边。”
“这个嘛……好是好……”
“怎么了? 你不喜欢吗?”
“不是……”
“呵,很明显啊,是因为承宇哥和我的关系有点那个吧? 我不是说过嘛,我虽然喜欢承宇哥,但更愿意跟姝美一起玩。你就答应我吧!”
“英恩啊……”
“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在美丽女人的目光注视下,承宇有点儿不能自己地心摇神驰起来。怎么会突然产生了想伸出手去抚摸这个女人的冲动呢? 真的很难堪,不舒服,简直令人苦恼。
英恩突然把自己坐的椅子往前拉了拉,离承宇更近了些。
“哥……我……”
英恩深吸了一口气,果断地问道:
“我跟姝美一起生活可不可以? 嗯? 我太喜欢她了,最近工作的时候也老是想着姝美,睡觉之前更加想念她。哥,我当姝美的妈妈,真的不行吗?”
“……”
“哥,你也不能一直这么生活下去啊! 往后是姝美最需要妈妈的时候。”
“这……很困难。”
“为什么? 哥,你还是想着美姝姐姐吗? 要不,是因为美姝姐姐的朋友许静岚小姐的缘故吗?”
“啊……”
“话要说出来才让人明白啊……希望承宇哥能对我说出你的心里话,那位许小姐是承宇哥的什么人? 哥,你爱她吗?”
“我不是说了嘛,是一位好前辈。”
“我问的是,也是一个好女人吗?”
“……”
“是,我知道,这么问挺可笑的,可是,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啊!”
承宇觉得这样的对话是一种负担。
承宇早就感觉到了英恩对许前辈有想法。许前辈是直接为姝美接生的妇产科医生,是孩子妈妈最好的朋友,是承宇大学时的社团前辈,而且端庄漂亮,迄今还是单身,这些情况都足以扰乱英恩的心。
而且,从姝美出生后到现在,除了身为姝美爸爸的自己以外,对姝美照顾最多的就是许静岚了,每个季节都给姝美买新衣服,经常送给姝美玩具,每个月至少两三次整天陪着姝美玩。英恩出现后,静岚来的虽然不像以前那么勤,但依然时常来承宇家跟姝美玩。英恩知道这一切,自然而然有些担心。
“我想听听承宇哥的想法。”
“以后再说吧!”
他现在的心情很混乱。
英恩低下了头,她感觉到,对承宇哥来说,静岚小姐也像美姝姐姐一样,是不能随便谈论不能随便对待的人。
承宇的心理也的确是那样的。不管是因为美姝的缘故,还是因为对姝美的爱,静岚的确对自己和姝美非常好,在自己和姝美身上花了很多心思。当然,他从来都没有要求过,都是静岚自愿的,但该感谢的还是要感谢。静岚前辈的确是个好人,因此,承宇不愿意随便谈论她。
英恩注意到承宇僵硬的脸色,明白现在不是谈论的时机。心地善良的承宇哥无论对谁都不愿意说讨厌的话,不愿意给别人带来伤害,因此,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英恩无可奈何地收起自己的失望,微微含着笑退后了一步。
“……唉,好像我有点儿无理取闹了是不是? 又不是承宇哥的妻子,还装得跟承宇哥妻子似的。我,很可笑吧?”
“不是,今天……午饭真的谢谢你!”
“好吧,哥,我走了。等一下! 我再看一眼姝美就走。”
英恩看了一眼避开自己目光的承宇,走到姝美的房门前,小心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她用无比怜爱的目光低头看着在小床上睡着了的孩子苹果一样的脸。
在做美梦吗? 吃了一勺糖,是不是去糖国了呢? 姝美吧嗒吧嗒嘴,微微笑着。要是自己能把那个微笑拿来吞下去的话,现在一片阴暗的心一定会放晴的。英恩似乎想抚摸孩子脸上洋溢的微笑,用一个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脸。
姝美呀……
怎么办才好呢? 我想当姝美的妈妈,可是你爸爸似乎不喜欢我,怎么办才好呢? 不对,你爸爸虽然喜欢我,可是似乎不爱我。现在跟十几岁的时候情况几乎完全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你爸爸——承宇哥对我还是那样,仅仅像哥哥一样笑着,像哥哥一样说话,像哥哥一样行动。所以,姝美呀,我很难过,我害怕了,害怕或许我不能跟你一起生活,因为……我太喜欢你了,真的像爱我自己的女儿露莎一样地爱你,说实话,最近老是有那种没了你就活不下去了的感觉,搞得我自己真的很累。这是不是很可笑呢? 我是因为爱你的爸爸才回到韩国来的,现在却变得更希望得到你,更爱你了。
姝美呀,要是你爱我有我爱你的一半那么多就好了,那样的话,你就能缠着爸爸让他娶我做你妈妈了。如果我要走的时候你拼命地哭,那你爸爸也就没有办法了,是不是? 这样的话,我就能跟姝美一起睡觉一起起床了,呵呵呵,我是不是很贪心啊? 但是,这种贪心是爱呀,因为我太爱你了、太爱你爸爸了才会这样的。
所以……姝美,多喜欢我一点儿吧,我会努力的,每天光想着你,光思念你,这样,慢慢的,你也会想着我的,明白了吗?姝美,帮帮我吧! 我会全心全意用我的爱来抚养你,让你成为世界上最漂亮、最善良、最聪明的少女,我发誓! 我要是发了誓的话一定会遵守的。姝美呀,现在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要是你在梦中听到了我的话就好了。
我太累了,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眼睁睁地看着黎明到来,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哭泣,虽然作为大人,这有点儿不应该,不过,反正别人也都不知道,没关系。说真的……重新遇到你爸爸,我的爱有多深,心痛和悲伤就有多深,孤独也变得更深,而越孤独,爱情越发加深,心胸也变得深沉……
我怎么开始诉苦了,满腹怨言,可是一定不能打湿你松松软软的美梦啊。要跟你分开哪怕只是一小会儿的时候,这样看着熟睡的你的时候,我就像个傻瓜一样。
好了,姝美呀,好好睡吧;等你睁开眼睛的时候,个子长了一指节那么高,世界上的花全都开放了就好了。虽然我很想守在这里,等你醒来,可是你爸爸在外面踱步的声音,是在催促我该走了啊。
英恩温柔地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忍着悲伤和痛苦挤出了微笑。
“我们……会一起生活的,肯定会那样的!”
英恩在姝美像小贝壳一样的耳朵边低声呢喃着。
“你和我……还有爸爸……”
自己低声说出来的这些话让英恩感觉很幸福,姝美的梦、姝美的微笑也传递给她一种平和的感觉,于是英恩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像泉水一样明净了。
漫长岁月
真爱永不磨灭,
只需耐心等候,
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眼前却空无一人。
时间会冲刷一切,
爱的伤痛将会停歇,
有人这样告诉我,
可我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因为,
我已尽我所能,
想让你变成我的。
今后的漫长岁月,
也将爱你一如既往。
虽然惶恐,
眨眨眼不让眼泪流,
我不敢说你伤害了我,
仅仅因你不让我接近,
因从未得到你的回应,
因你对我如同一个陌生女孩。
——Long Long Time
Linda Ronstadt 的歌,英恩走在路上的时候听到了这首歌.
十四、活得轻松些
说世上没有爱情,这是头号弥天大谎。
如果没有爱情,人类早已灭绝,
地球早已碎成一片片无影无踪。
不是要说爱情伟大,
也并不想说爱情永存,
但如果没有爱情只有欲望,
人类的眼睛绝对不会流出眼泪,
所谓孤独也绝对不会存在。
“对不起,郑制作人。”
“嗯? 什么?”
7月16日,凌晨两点多的时候。
MBC 电台调频二局聚餐,十几个人一起吃完饭后,正陆续散去,承宇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的郑在国,递上一支烟,呵呵笑着说:
“把你们家小帅哥的脸抓了。”
“啊哈,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听说是震哲那孩子首先惹姝美的,结果被抓了。男孩子脸上有点儿伤疤什么的没关系,这不是我说的,是我老婆说的。呵呵,换了我当然生气了,毕竟就这么一个孩子嘛。哈哈哈。”
“是啊。那孩子鼻梁有点儿低,长大以后给他做一下整容手术吧!”
“不用,我儿子的鼻梁慢慢会挺起来的,那可是福鼻啊,像拳头一样会长大的。不管怎么说,漂亮的姝美脾气确实挺厉害,最近震哲老是躲着她,抓着妈妈的裙子不放。”
几天前,震哲用红色的签字笔把姝美喜欢的娃娃的脸涂成了红柿子,然后拿着那个娃娃在屋里跑着逗姝美,结果姝美扑上去像猫一样把震哲的脸抓破了,因为这件事,震哲妈妈把姝美的指甲全都剪得整整齐齐,把两个人都教训得眼泪汪汪。
作为承宇来说,郑制作人的妻子不偏不倚地教训两个孩子,这是非常值得感谢的事。如果她因为震哲是自己的孩子,受伤的是震哲,就光狠狠指责姝美的话,可能会令姝美感受到没有母亲的悲哀,在心里留下创伤。
“金制作人,我们喝一杯再回去吧!”
“这……好吗?”
“你请我,算是我们震哲的整容费了。”
“好,走吧!”
要照承宇的心思,恨不得早点儿回去看姝美,但郑制作人家里这么长时间照看姝美,承宇总是觉得欠郑制作人的。
“嗯,去哪里喝呢? 喝什么呢?”
“要喝贵的才行啊!”
“嗯? 要是把我的工资都花光了,这个月可就不能给弟妹辛苦费了噢。”
“人嘛,一定要背水一战,我们去离家近的地方吧。”
“那儿有什么地方能喝酒啊?”
“小区后面5号楼新开了一个。”
他们打了一辆车,光花了起步费就到了大林公寓后墙外新开的大排档。
“就这里啊? 你不用特意照顾我。”
“哎呀,制作人的工资能有多少啊,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就不用在我面前充大个了。”
“真的,两瓶威士忌还是买得起的。”
郑制作人抓住承宇的衣服,把他摁在了大排档的椅子上。
“想喝完酒刷卡吗? 行了,你这个人,最近新品种的烧酒层出不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都尝一遍啊? 老板娘! 有什么好吃的,给我们拿几盘来,还要一瓶最新出产的烧酒。”
两个人互相给对方倒满酒,碰了碰杯,各自干了。郑制作人重新给承宇倒满,用另一只手把自己本来就没多少的头发撸到后面去,然后拍着承宇的肩膀,笑着说:
“很辛苦吧?”
“嗯……? 什么? 啊呀,这是怎么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 弟妹替我把姝美照顾得好好的。”
“那也不是全部啊,孩子是孩子,妻子是妻子呀。”
“嗯? 我哪有妻子啊? 你有才是。呀哈,郑制作人似乎已经醉了呀,刚才喝炮弹酒的时候面无惧色地连着喝了好几杯,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承宇喀嚓喀嚓地嚼着切成长条的脆生生的黄瓜。
“喂,你就都倒出来吧!”
“你这个人,什么? 叫我把钱包倒空吗?”
“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啊,都快受不了了,我妻子也很想知道。金制作人,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啊?”
“什么……意思?”
“两个大夫! 静岚小姐和你过去的女朋友英恩小姐,两个人当中,你要跟谁结婚啊?”
承宇的表情似乎又好气又好笑,他呵呵笑着说:
“谁说的? 谁说英恩是我过去的女朋友?”
“喂,这都是从你们组传出来的呀,说你还没结婚的时候她曾是你的女朋友,现在听说你独身一个人了,特意从菲律宾飞到汝矣岛来的,难道这都是谣言不成?”
“哈哈哈,那些家伙,乱讲一气,看来最近需要整顿一下军纪了。不是那样的,英恩只是跟我关系非常好的妹妹,我们只是兄妹关系而已。”
“是啊,我说的就是这意思,哥哥也会变成孩子他爸的。”
“哎呀,你要是非要这么想的话,我们就没法对话了。别人说实话的时候应该认真听才对啊!”
“啊,知道了。对不起! Sorry! I’m sorry! 可是……可是……哎呀,我肚子痛死了。”
刚才还笑嘻嘻的郑在国突然用一只手抱着小腹,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拉肚子吗?”
“不是,不是拉肚子……”
“那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喜欢你的女人都是医生呢? 听说静岚小姐是产科大夫,英恩小姐是牙科大夫,如果金制作人前生不是许浚(①韩国历史上的名医,著有(东医宝甚)。——译者注。)的话,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拖着一个孩子,怎么还能卖个最高价?”
“最高价?”
“是啊,如果有女医生喜欢我的话,我马上就停妻另娶,也不挣什么死工资了,哪怕是做个家庭妇男,托老婆的福,可以舒舒服服地吃吃喝喝,活得更悠闲些。”
承宇哭笑不得,说道:
“你这个人,什么话都敢说啊! 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弟妹嫁给你真是可惜了,你就该怀着感激之情,忠于爱情才对,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呵呵呵,是吗? 也是,我老婆的性情,那是没得挑。”
“哦,你知道啊!”
郑在国用手背擦了擦嘴,脸上带着顽皮的神情,又一杯酒下肚之后,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盯着夹菜吃的承宇看了半天。
“到底对哪个女人……有心啊? 你更爱哪一个啊?”
“非得说这个话题吗?”
“是啊,因为考虑这件事,最近我时常连觉都睡不着呢,实在是太想知道了。所以说,都是因为你,让我受了这么多苦,每天早上睡不够觉硬撑着起床,头脑稀里糊涂的,怎么能做好工作呢?”
“好了,就到这里吧!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
“你就坦率一点儿说出来吧,在电台里,要说讲义气,还得数你和我了,不是吗?”
这倒是真的。每次姝美有事的时候,替承宇制作节目的总是郑制作人,而且,郑制作人的妻子对待姝美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如果没有郑制作人的理解,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虽然这些事情没有一件一件地明说出来,但承宇又怎么能不心存感激呢?
“我的心里……乱糟糟的。”
“你把问题想得简单点儿嘛! 有什么复杂的? 衡量衡量看,哪个能做你的好妻子又能做姝美的好妈妈,一比较马上就有答案了呀。先把姝美放在第二位,你爱的女人优先,因为你爱她那么多,她爱姝美也会同样多的。”
承宇端起酒杯,一个人干了一杯,又重新给自己倒满了。
“问题是……那都不是问题,说实话,我爱的女人不在这里。”
“什么? 难道还有第三个女人吗? 这可真让人吃惊,在哪儿呢? 不是汉城的话难道是江原道? 仁川? 大邱? 釜山?……
“那……里!”
吭吭吭,承宇咳嗽似的笑了几声之后,仰起脖子,抬头看着夜空。
“什么? 姝美妈妈?”
“是啊,这是我的真心话。”
说着话,承宇又一口喝光了杯中酒,那架势像是要把酒杯吞下去一样。他避开郑制作人的目光,转头面对着相反的方向,眼睛里雾气朦胧。
酒又倒满了,好像自己心里的那些泪水也一起倒进了酒杯里。
郑在国的声音谨慎而沉重。
“……你的心我明白,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活着的人要照这个世界的方式活下去,是不是? 美姝也不希望你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的。忘了吧……就这样忘了吧! 想想孩子,你也该努力忘掉过去啊。用不着多久,姝美就该满世界跑了,不行,姝美应该有一个在旁边牵着她的手、在身后守护着她的妈妈呀,姝美需要……金制作人你也需要。”
“最近我也确实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承宇深深叹了一口气。
“很难做出选择,是吗?”
“坦率地说,也有这个原因。打个比方说吧……就像是被关在一个三角形里似的,许前辈是一个感情深沉的人,英恩也很惹人怜爱,尤其是想到孩子的妈妈美姝,我的心都要碎了。哎,我这是怎么了? 因为酒精的作用……失去自制力了。”
承宇慌忙把头扭过去的一刹那,大滴的泪珠闪着银光滑落下来。他猛咳了几声,一把擦掉眼泪,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低头盯着酒杯看了很长时间,似乎把酒当成了安慰,手又向着酒杯伸过去。
郑制作人看着他,闭紧了嘴,罩在承宇额头上的阴影令他在心里接连叹了好几口气。
一个男人的爱情怎么能这么深挚呢? 真令人吃惊。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爱过一个女人的生前,竟连这个女人死后也一直保持着这份爱,虽然自己也是男人,但仍忍不住赞叹:世上竟然真有这种类型的男人啊!
“金制作人!”
“嗯?”
“看着你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几年前我做的音乐节目曾经收到过一位听众的来信,题目叫做‘天堂来信’,天堂来信! 这件事是你请假照顾美姝之后大概两个月的时候发生的;你可能不知道吧?”
“……?”
“那封信的内容是说一个女子的爱人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她就找到天堂去,跟那个男人一起生活,度过幸福的每一天。”
“什么意思? 是说那个女人跟着死去了吗?”
“不是,要是那样的话,怎么能每天寄信来呢? 就是说留在人世间的那个女人把那个男人放在心里,因而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承宇使劲点了点头。
“是啊,我理解她的心情……那是可以做到的,完全可以。”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那个女人一年以后寄来了最后一封信。你也知道,我不太喜欢在广播里播那些悲伤的内容,但是,那封长信我却全文播了,如果不播出来,我恐怕会悲伤致死。”
“写了些……什么呢?”
“是跟另外的男人结婚的事。天堂里的那个男人看到女人夜夜不能成眠,感到非常可怜,于是给她送来了一个男人。那个新出现的男人舍了命地爱这个女人,但她每次都拒绝,最后一天,那个新出现的男人来找这个女人,在她门前号啕大哭,可是……那个女人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跟死去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你知道,人哭的时候,每个人的感觉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指纹一样是没有重复的。但令人吃惊的是,那个新出现的男人悲伤地整夜哭泣,那种感觉竟然跟死去的男人一模一样! 于是,那个女人因为太爱天堂里的那个男人了,认为是那个人重新回来了,或者是那个人送来的人,所以爽快地同意结婚了。”
“原来是这样啊! 如此看来,在这个世界上,爱得深挚的人相当多啊,不是吗?”
“是啊,可是……”
“嗯?”
郑制作人的眼神和声音有点儿湿润。
“我感觉……似乎是美姝太爱金制作人了,所以送来了这两个人。”
“不是的,太牵强附会了。”
“就是这样的,因为美姝知道,要是只送一个人来的话,你肯定会拒绝的,于是就送来了两个人,让你逃也逃不掉。你不得不让一个人痛苦,相应地就有义务更深地爱另一个人,这是人世间的爱情。”
“我不理解。”
“你好好想想,静岚小姐和英恩小姐都喜欢你,是不是? 而且这两个人都是把姝美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种人,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天上人的庇佑是几乎没有可能的啊,不管你长得多么英俊、性格多么好,是不是?”
“……!”
郑制作人又叫了一瓶烧酒,斟满了承宇面前的杯子。承宇几乎没吃什么菜,一口把酒喝光之后抬起了头。
“那些信你现在还保留着吗?”
“嗯?”
“就是‘天堂来信’的那些。”
“应该有吧,应该在我们节目的资料文件夹里放着吧,我曾经跟撰稿说过要好好保管的。怎么,你想看吗?”
“是啊,不知为什么很想看一下。”
承宇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郑制作人点起一支烟,把蓝色的烟雾喷向空中,看着它慢慢消散了。
“结婚吧,别犹豫了!”
“……!”
“我也……在金制作人晚归的日子里去震哲的房间看过熟睡的姝美,每次都觉得心里酸酸的,她看起来是那么柔弱。这孩子再长大一点儿,就会意识到妈妈不在这片土地上,这种感觉慢慢地会越来越明显……是啊,我觉得从小就让姝美产生那种失落感是不好的。当然,金制作人也会竭尽全力照顾姝美,但即便如此,爸爸做的事情和妈妈做的事情也是有区别的,孩子需要妈妈替他做的事太多了。”
郑制作人似乎想要驱散沉重的气氛,顽皮地扑哧笑了一声。
“我也在受折磨啊,你不知道吧,因为姝美太可爱了,孩子她妈整天缠着我说要再生一个女儿。”
“那就再生一个呗,怎么了?”
“可我一想到在韩国,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会被学习折磨得死去活来,就绝不想再生了,一想起我自己的那个时候,就直起鸡皮疙瘩。”
“这个理由也太没有说服力了吧? 你就说实话吧,不就是因为没有信心把孩子培养好嘛,哈哈哈!”
“好吧,我说实话,那你年内请我吃喜面吗? 那样的话,我就什么都承认。”
听了他的话,承宇苦笑了,拿起酒杯喝了半杯。
郑制作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对了,今年夏天休假的时候一起去怎么样?”
“……?”
“因为看着你,我想起了一个人,是我妻子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我叫他大哥。那位大哥在束草经营一个汽车旅馆,就在天津海水浴场沙滩旁边。”
“可是那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大哥跟你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也受过很大的伤害,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吧? 他比我们大三四岁,人特别坦诚,为人没得说,完全是那种在海边生活像大海一样的人。不知为什么突然思念起那个大哥来了,哈哈,当然也有实质性的好处,比如房费可以便宜点儿,还可以常常蹭饭吃什么的。”
“是吗? 既然有这么多好处,那我们就争取一起去吧。”
郑制作人想掏香烟,却发现自己的香烟盒子已经空了,就把盒子捏把捏把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承宇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推到他面前,他抽出一支放在嘴里,两只手护着打火机点上烟,说: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本来就很苦了。”
他停顿了一下,呼地喷出一口烟来,接着对点了点头忧郁地看着他的承宇说道:
“别活得太累了!”
“……!”
“就像是流水一样,心在哪里就流到哪里,这就是爱情,就是生活。毕竟,水不可能从地上流到天上。”
他的意思是说在地上、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人不能仅仅靠着对天上的人的爱情活下去。果真是这样的吗?……如果单单以水来看的话,无数看不见的水分子不是在向着太阳、向着天空、向着宇宙上升吗? 只不过水分子好像思念的颗粒一样,太小了,小到眼睛看不见而已。
承宇没有回答,只是把酒杯举到嘴边,第二瓶酒也几乎见底了。承宇抬着头久久凝视着没有星星的夜空的时候,郑在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到大排档老板那儿把账结了。
“哎呀,你怎么这样? 不是说好了我结的嘛!”
承宇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郑在国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朝着公寓小区走去。
“今天我请客……下次一定你请!”
“好啊!”
“哈哈,一定,我们约好了,你请!”
“当然了,酒钱才多少啊!”
承宇回头看了看走着八字步嘻嘻笑着的郑在国的眼神,忧虑地停住了脚步。
“难道……你……?”
“你刚明白啊? 下次真的要去江南区了,我已经看好了一个最棒的地方,你别忘了带金卡啊,哈哈哈!”
郑在国抓住承宇的脖子往前拽了拽,一边往公寓后门挪动着脚步,一边回头看着承宇痛快地笑了。
如果没有爱情只有欲望
人类的眼睛绝对不会流出眼泪
所谓孤独也绝对不会存在
以吻封缄
这个夏天我们就要说再见,
可是亲爱的我向你保证:
每天我都会写信表达我的爱,
以吻来封缄。
这将会是个寂寞冷清的夏天,
可是我将填补这空白,
每天一封信,
告诉你我的梦想,
以吻来封缄。
阳光下见到你的容颜,
处处传来你的声音,
跑上去温柔地抱你,
可亲爱的你并不在那里。
这个夏天我不想说再见,
错过与你亲密的时间,
让我们祈祷九月再见,
以吻来封缄。
——Sealed With A Kiss
Brian Hyland 的歌,盛夏降临的7月1日,《午夜流行世界》中播放的歌曲。
十五、深夜清扰
注意你的心,
注意心跟着感觉在身体的迷宫中,
如何轻微地移动而终于化为行动。
爱情如果罩上了思念的影子,
心即便不留痕迹也极易被外界发觉,
因为总是强烈地想往一个方向偏,
偏向他或她所在的方向。
“姝美……我明天早上送过去。”
醉醺醺的郑在国和承宇到达公寓门口的时候,已经是3点多了。
“不用了……啊,好的,好,拜托了。”
摇摇晃晃的承宇用手掌啪地拍了一下郑制作人的背。确实是喝多了,从他难受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因为把好几种酒混在一起喝,喝得胃里翻江倒海的,而且喝的时间也太长了。照承宇的意思,还是愿意把姝美带回来,但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把熟睡的孩子抱回来让人很不放心,而且,看到被叫醒的弟妹睡眼蒙眬的样子也不太方便。
“先进去吧!”
“好……谢谢!”
“客气什么呀!”
这……哪里去了? 承宇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才找到钥匙插到锁孔里,拧动了锁,摇摇晃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门自动关上了。
跟承宇醉得差不多的郑制作人看着同事在眼前消失之后,才转过身摁响了自己家的门铃。他从来不带家里的钥匙,总是宣称等妻子打开门伸出头来看时走进家里才是最好的。虽然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但在心灵受过严重伤害的朋友面前,让自己的妻子为自己开门,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今天晚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
在玄关脱下皮鞋,他搂住妻子的脖子,朝客厅走了几步。
“金制作人呢? 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一起回来了,他醉得很厉害,我叫他先回家睡了,姝美我明天早上送过去。姝美跟震哲一起睡了吧?”
“没有。”
“没有! 什么?”
303 号房间里郑在国吃惊地回头瞪着妻子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走到里屋的承宇胡乱地拽着西服上衣,要把它脱下来。
呜呃! 呃……呃!
胃里吃下去的东西直往上翻。
可能因为经常不吃早饭,也好长时间没吃到酱汤、萝卜汤以及热气腾腾的家常饭了,他的体力似乎虚弱了不少。混着喝的酒在胃里翻腾,让他十分痛苦。
“啊……不行了!”。
他叫喊着跳进卫生间,抬起坐便器的坐垫,单腿跪在瓷砖地面上,猛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的东西几乎都倒了出来,他伸出无力的胳膊冲了水,眼泪汪汪地站起来打算朝门外走,可是,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就又跪在了地上,胃里又翻腾起来。
“呃……”
就在这时,就在承宇几乎把整张脸埋进坐便器里呕吐着的时候,突然有人替他拍打起后背来。
“喝了很多吗?”
“哦! 前……前辈? 怎么……回事?”
是许静岚。不知是不是刚睡了一觉起来,脸色有点儿发白。
“我跟姝美一起玩着等你回来,不知什么时候一下睡着了。怎么样? 胃里还是很不舒服吗?”
“呃,呃……有点那个,很难受,真是的,在前辈面前我……呃……哎哟……”
承宇不知不觉地发出呻吟声,胃壁被折腾了好几次,已经被破坏了,痛得像针扎一样。
“好几种酒混在一起喝了吧?”
“……是。”
“家里有没有制酸剂类的药? 如果用那东西包住胃壁的话,就能缓解引起胃痛的症状。”
“……应该没有吧,我没买回来过。”
这个时候药店也不可能开门,怎么办? 真不明白,韩国的男人喝酒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光顾痛快,不顾死活……
静岚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她一边轻抚着承宇的背,一边温柔地劝说道:
“以后别再把几种酒混在一起喝了,度数和原料不同的酒会在身体里产生化学反应的,作用更强烈。”
“就像氢弹一样吗?”
“是啊,以后要喝也就只喝一种吧,别喝得太多,承宇你本来酒量就不怎么大嘛。”
“现在好……好了。”
承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洗脸池边,先洗了洗脸,接着开始刷牙,但突然间他的脸色又变了,呕吐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一步跨到坐便器旁,抓着坐便器呜哇呜哇地又吐了起来。吐了好一阵,似乎能吐的东西都已经吐光了,不会再出问题了,他苍白的脸慢慢变红了,轻轻摇了摇头。
“姝美……呢?”
“睡着了。”
静岚低下头,把手放在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承宇肩上。
“胃里还是火辣辣的吗?”
“是啊……心情真糟糕。以前无论喝多少,只要使劲吐一次就行了……看来我的体质大不如前了啊!”
“是因为体力不支才这样的,消化酒精的能力跟是不是按时吃饭、是不是有规律地做运动、觉是否睡得好都有关系。”
“哈哈哈……是吗? 呃……呃……”
又一阵恶心,但已经吐不出什么来了。
“这样可不行,让我来照顾你吧,去床上吧!”
“床上?”
“要是还待在这里,会继续吐下去的,要知道,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喝酒出了问题而被担架抬进来的人出乎意料地多,几乎都是呕吐了整整一夜,以致虚脱了的人。”
“那也……没关系。”
“这个嘛,瞧你脸色这么糟糕,显然是血液循环不通畅,消化器官存在着严重的梗塞,必须先舒缓一下才行。”
“可是怎么能让前辈辛苦呢……”
“明天我休息,可以照看你一会儿,等你好一点儿之后我就回去。”
静岚打开里屋的灯,走到床边,回头看着脸色苍白略有踌躇的承宇,轻轻敲了几下枕头。
承宇还是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冷汗直冒,胃里也很不舒服。他虽然依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床边,按照静岚的指示,伸直两条腿仰躺到了床上。
静岚把左手搭在右手上,从肋骨下面开始按压起来。
“告诉我哪里最痛?”
“呃……好……”
“是这里吧? 好像是这里?”
静岚找到胃下右侧大肠拧成一团的部位,按了一下,承宇发出一声惨叫。
“哦,那里……非……非常痛。”
“这里堵住了,所以才会这样的。过多的酒精进入体内,却无法通过堵塞的部位,于是都淤积在胃里,胃就像着了火一样热,热气往上升,弄得头也痛,眼睛也痛。”
“啊,完全正确,我现在的状况差不多就是这样。”
“现在知道我这个医生不是随随便便当的吧?”
静岚竖起手掌,从下面用力往上推,用手掌侧面使劲按压堵塞部位,似乎把堵住的东西揉碎了,然后用劲往下扫,要把揉碎了的东西扫走似的。
静岚前辈真是个好人啊,自己身体这么痛苦的时候,待在自己身边抚慰自己! 承宇闭着眼睛这么想着,尽管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还是露出隐隐的笑意。
“我,好像成了一个有钱人。”
“嗯?”
“欧洲和美国的有钱人不都有家庭医生嘛,我现在就这种感觉。”
“嗯,说的也是……怎么样? 胃里。”
“注意力都放在前辈的手上了,胃里似乎平静了许多。”
“头怎么样?”
“后脑勺有点儿发硬……”
听他这么一说,静岚就抓住他的手,用力按摩起拇指和食指之间的接合部位来。
“呃……那里也很痛。”
“按的时候痛得很厉害,这是在往身体里送信号,这个部位跟胃障碍穴位有联系。”
“听着像中医说的话啊。”
“中医西医都是医生呀,关于这个方面的东西我以前也学过。”
这时,静岚让承宇翻了个身俯卧在床上,然后按照血液上升的顺序替他从双肩和脖子开始按摩,慢慢向上,用力按压颈椎联结枕骨的部位,揪了几次,还不时按几下太阳穴,接着,静岚又让承宇仰卧,轻一下重一下地按摩着他的双眉间。
按摩治疗果然有效,静岚用指压法检测了一下承宇的脉搏,血液流动通畅多了,承宇也觉得头和眼睛的疼痛慢慢散发到体外去了。
“前辈! 现在……好了。谢谢!”
“还没完呢,小腹堵塞的地方还没完全疏通呢,瞧,就这儿。”
“太累……算了吧!”
但静岚已经把手掌放在他腹部从大肠往小肠方向用力摩挲起来。
“哎呀,困……了,怎么办? 真不好意思……”
“瞧你说的,放心睡吧! 睡睡就好了,睡着以后身体里的火就会自然而然地降下来了。”
承宇真的困了。
静岚用手按摩了一会儿他的腹部,又用两只手抓住他的手为他理顺手上的经脉。承宇感觉静岚的手像妈妈的手一样温暖,紧张的神经放松了,心也放松了,在酒精和疲劳的双重作用下,瞌睡像山崩海啸一样吞没了承宇。
“前辈……我应该送你……才对……”最后一刻,承宇这么想着,却不由自主地陷入了黑沉沉的睡眠中。看他睡着了,静岚用手背擦了擦自己密密布满汗珠的额头。
现在似乎好了……他原先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静岚慢慢地松了口气,环顾四周,这时才意识到房间里只有她和承宇两个人,顿觉脸颊发热,不好意思起来。尽管两个人已经很熟了,但坐在承宇床上,静岚还是第一次,而且他就睡在自己旁边。
静岚的心怦怦直跳,响声似乎充斥着整个房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手朝着承宇的头发伸过去,但就在要触到头发的一刹那停住了——她看到了摆在床头柜上的美姝的照片,开朗地笑着的美姝的目光与静岚的目光相遇了,静岚悄悄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从床边站了起来,脸上露出难堪的笑容,那种哀怨的表情似乎在叹息内心的秘密被人发觉了。她朝房门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因为这时心里响起一声呼唤——“静岚啊!” 她缓缓地回过头,有气无力地看着美姝的照片。
“嗯,你……你也……在这里啊!”
“是啊,我就在旁边看着,真的很好玩啊!”
“坏丫头! 你嫉妒啦?”
“嫉妒什么啊,明明是纯粹的医疗行为。”
“对了,不然今天承宇会吃好多苦的,甚至会非常痛苦,你该感谢我呀!”
“当然感谢了。要是承宇吐了一整夜的话,我的心该多痛啊!我不能照料他,也不能给他倒一杯蜂蜜水喝,多亏交了你这个好朋友。”
“这些你都明白啊! 承宇现在已经没事了,我要走了。”
静岚重新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朝门口走去。
“静岚啊……”
美姝又叫她了。
“嗯?”
“别走了!”
“不……不走的话?”
“在承宇身边睡吧! 要是看了我的照片心里不舒服的话,就收起来,或者扣在桌子上,没关系。”
“臭丫头,瞧你都说了些什么啊。”
“一起睡吧! 没关系,真的。”
“讨厌! 我,不是那么没有自尊心的人,也不是没有廉耻的人!”
“不是廉耻的问题,这是勇气呀。”
“不经过承宇的同意,就是无礼。”
“你把承宇全身摸了个遍的时候,他已经默认了。承宇也同意了,相信我。”
“摸了个遍? 那是治疗! 我可不光给承宇做过,给我叔叔和弟弟也做过完全相同的治疗。”
静岚的表情僵硬,显然是生气了。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别想得太复杂了,只管照自己心里希望的去做就行了,只管……在承宇身边睡吧!你,现在不是非常希望那样做吗?”
“不行。讨……讨厌! 早上……你叫我早上怎么面对承宇呢?”
“恋爱、爱情这东西,想要的话,就得稍微脸皮厚一点儿。你就说给承宇按摩按摩着不知不觉睡着了,要不就说暂时躺在一边儿考虑要不要去熬明太鱼汤,想着想着睡着了。你这傻瓜!”
“这……不像话,我做不到。要是你的话或许可以……但我……我绝对做不到。”
“是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给承宇捶了半天背啊?”
“那是因为承宇不舒服嘛,我想让他早点儿摆脱痛苦啊。无论如何……我不能那么做。”
静岚断然关掉灯,抓住开着的门的把手,一只脚就要踏出门去的时候停住了,因为美姝重新鼓起了她的信心,不,或许是静岚原本就有的自信。
屋里一片黑暗,她的表情被隐藏起来了,站在黑暗中的静岚,心里舒服多了。
“静岚啊! 听我的话吧! 别听头脑说的,听你心里的话。”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地要我那么做呢? 真不明白。”
“静岚啊,现在,如果你希望跟承宇和姝美一起生活的话,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是啊,用机会这个词来表达可能有点儿不合适,但这有可能是你的初恋和你梦想的幸福得以实现的最后一瞬间了。”
“最后的……机会? 最后一瞬间?”
“是啊,我了解承宇,即使不脱衣服,跟他在一张床上睡过的话,他也会产生很多想法的。”
“天哪! 那不合适,简直卑鄙!”
“唉……”
美姝在静岚的心里叹了一口气。静岚似乎觉得自己太令人寒心了,居然拿美妹当借口,在已经关了灯的房门口进退两难,因此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真的那么做吗? 索性做了? 闭上眼睛只管做了? 这种强烈的愿望使静岚的心和嘴唇一阵阵发干。
“是啊,爱情有时候只管去做就是了。像你这样什么都要拿常理衡量一下的话,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无论你多么想见姝美,如果不是非常爱承宇的话,现在这所有的一切都说不过去了。所以,你就别骗自己了,哪怕只是这一次,你的感情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但是,一会儿之后,静岚已经在开车回自己家的路上了,她最终还是否定了心中的美姝的话,走出了承宇的公寓。天已经蒙蒙亮了,鳞次栉比的建筑物露出模糊的轮廓,耸立着,不少车辆已经开着前灯在路上疾驰了。
前一天晚上,静岚跟 J 报社文化部的尹敏洙次长一起吃了顿晚饭。
那是一顿有白葡萄酒点缀的舒适而精致的高雅晚餐。尹次长给静岚送来自己在江边的欧式房屋周边风景和内部设施的录像带后的第四天,向静岚提出了共进晚餐的邀请,事已至此,静岚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否则就太失礼了,毕竟不能把自己藏起来啊。
“您的房子真的很漂亮!”
“您这么认为吗? 谢谢!”
“似乎您非常喜欢休闲运动啊?”
“是啊,对我来说,运动是一种享受,而且也可以获得生命的活力啊。我最擅长的是潜水,还有专门资格证书呢。”
“真羡慕啊!”
“想学的话,我教静岚小姐好吗? 这个周末正好要去东海边的安仁潜水,您能一起去吗? 第一次去虽然不能下到很深的水里,但可以在水面附近含着呼吸器进行赤身潜水,很容易也很有趣。”
“我也想去,可是这个周末正好值班。”
“是吗,那下次吧。现在我们换个地方好吗?”
“哪儿……?”
“您好像很喜欢喝葡萄酒啊,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葡萄酒专卖店。”
“我觉得这儿也不错啊……”
“哈哈,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菜一道一道地上完之后,咖啡端了上来。
“真的吃得很好,谢谢!”
“您太客气了,下次请您去更好的地方。”
静岚盯着杯子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觉得把话说明了比较好,总不能一直回避,于是她冷静地看着对面的尹次长,小心翼翼但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真的很感谢您这么关心我,可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所以不能接受您的心意,很对不起。
尹次长开始有点儿不知所措,但似乎他也对此早有所料,慢慢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儿失礼,但……我就停留在这个程度上,就站在这个位置上,可不可以?”
“嗯? 您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在您跟那位先生结婚之前我单方面地喜欢许大夫可以吗? 但是,即使您拒绝,我也还是会那样做的,至少每个人都有单恋的权利啊,”
“有这个必要吗?……尹次长您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啊!”
“谢谢! 如果许大夫给我送来结婚请柬,我就会收拾起自己的感情的。请理解我的心情。”
“哦……”
“您不要有任何负担,那是我所不希望的,只是,如果您跟那位先生没有结果的话,请想起我来,只要这样,我就满足了。”
他们喝完咖啡之后就分手了,彼此都在为对方的明天祝福。
静岚想起昨天的尹次长,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如果自己曾经有过失败的恋情,或已经经历过深切的爱情的话,两个人之间就不会有那种对话了,或许自己会很愿意投入那个男人温暖而舒适的胸怀也未可知。要是已经经历过了热切而强烈的爱情的话,或许就会不加抗拒地用自己的人生来响应他的邀请,带着自己因热情而受到伤害和破碎的心去他的安乐窝。
然而,对承宇的感情是静岚的初恋,初恋是不可比较的,是独一无二的,无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了不起的人,初恋却只对一个人付出感情和一颗心。即使自己的初恋不能实现,即使最终还是会失去承宇,但作为静岚来说,拒绝尹次长的求婚是理所当然的事,是连自己也根本无法控制的事。
静岚开着车穿过晨曦,太阳正在升起,她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现在是你的爱情实现的最后一瞬间了! 她想起了美姝的话,不,是自己恳切的心为了一举扫除各种复杂的想法而使尽全身力气发出来的呼喊,这句话在静岚归家的路上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令她心神不宁。
干脆调转车头,回到承宇熟睡着的那个地方去吧,这种念头像火花一样燃烧着。
但是,静岚忍住了。自己的家就在前面了,笔直延伸的道路完全脱掉了黑暗的外衣,清楚地展现在眼前,道路的尽头朦朦胧胧可以看见家所在的建筑物高高耸立着。静岚把车拐进公寓的停车场,先是轻轻地,然后猛烈地摇了摇头,把跟着自己来到这里的各种想法抛在了脑后。
勿忘我
我的心不愿相信,
你已经离开了我,
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这是真的……
我能战胜一切,
只要你愿意,爱人,
可我无法战胜我对你的爱。
不要忘记我,
还有我们曾经的爱,
我依然记挂你,
依然爱你。
内心深藏的记忆,
要告诉天上的星星,
不要忘记我,
爱人!
墙上挂着你的照片,
尽管我努力忘记,
忘记你。
你是我灵魂的镜子,
帮我走出这份爱吧,
让我重新开始生活!
不要忘记我!
——Don’t Forget To remember
Bee Gees的歌曲,7月19日《午夜流行世界》播放的第一首歌。
十六、天堂来信
人不知道靠什么才能得到幸福,
靠健康、爱情和金钱,这三位一体,
虽然能获得些许幸福,
但生命真的是那么简单的吗?
所有这些东西都太脆弱易碎,
那么容易老去、消失,
田此,人的生命,
从根本上来说还是跟悲伤、痛苦和不幸更为亲近。
你……
正如我思念的你所知道的,我住在屋顶上的房子里。从你搬到天上去住以后,我也搬到了离你比较近的地方。为了方便你来,为了方便你看到我的生活,我找到了这个建在屋顶上的房子,搬来了这里。
我不分白天黑夜,总是开着窗户,这样,你在天上收拾云彩被子,或擦拭月亮,或修缮星星破碎的角落之余,突然低头往这人世间看的时候,很容易就能找到我的屋子。
我的愿望实现了。每当我抬头望着天空,你就会变成一只小鸟,或坐在初升的月亮上,或暂时停住那扇动风儿的手,飞到我的心里来,在我的梦里进进出出,我真的很幸福。
我光是想着你,每天迎来日出,度过漫漫长夜。我呼吸着曾经跟你一起呼吸过的空气,吃着曾经跟你一起津津有味地吃过的豆腐汤,低头看着那条曾经跟你一起走过的树木郁郁葱葱的林阴路,盖着跟你一起盖过的绣着蝴蝶花的被子,枕着我们一起枕过的格子枕头睡觉。
别人都说你已经死了,让我忘掉你,开始新生活,找一个新的男人,生儿育女,过上幸福的日子。但是,对我来说,这些话是那么奇怪,明明只要呼唤你的名字,整个世界都是你的气息;只要抚摸你曾经用过的东西,就能感觉到你的整个身体;只要想起你的脸,整个世界都变得美丽、和平而幸福……明明是这样的,他们居然跟我说什么新的生活,新的人。
我有信心一辈子跟你同居,光是跟你一起度过的那5年的时光就足以让我的余生在幸福中度过了。你很清楚吧? 我为此发过多少次誓,光是跟你这一次的爱情,就足以把我的心胸填满,不留一丝空隙了。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富足的人。即便别人不明白,你一定是明白的。
我每天都把我经历的琐碎的事情告诉你,住在天上的你因此而心情愉快起来。作为回答,你洒下阳光,洒下雨水,洒下洁白的雪花,以此来祝福我。我知道,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水,每一片雪花都包含着你的心,都经过了你的手,因此,我每一天都是那么幸福。每天的天气就是你的表情,我只要抬起头往上看看,就能看见你,就能了解你的心情,我怎么能不高兴呢!
你满脸阳光的时候,我就折架纸飞机送到天上去;你表情阴郁或皱着眉头的时候,我就像以前挠你痒痒一样把手伸向天空,挠你的全身。我还给你煮咖啡,在下雨的日子里,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窗台上,让你的心也被咖啡的香气熏得暖融融、香喷喷的。我一直是这样做的,在人世间,我永远看顾着这间屋顶上的小屋,随时欢迎你的到来,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愿意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对这一点,你,还有我,是毫不怀疑的。
可是,现在我要离开这个屋顶的小屋了,我得去一层住了,因为一个人。既然那个人是你送来的,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对了,就是在一层经营漫画店的那个年轻人。这个人,说是什么时候见过我,从半年前开始,每天一定会上来两三次,敲响我的门,把煮好的粥、水果、面包和花送进来。
你一定知道我是多么严厉地对待那个男人的吧? 那个男人拿来的东西我全部都从屋顶扔到了一层的地上。那个人可能担心我每天光顾抬头看着天空发呆不会好好吃饭吧,其实不是那样的,每天至少有—顿饭,我会把你的筷子放在对面跟你一起吃的,你午睡的时候,我也一定会睡上短短的一觉。
可是,那个人还是不死心,他似乎没有自尊心,像个傻瓜一样依然每天上来看我。当然我还是继续很凶地把所有的东西都扔掉,当着那个男人的面把他带来的花踩在脚下,把整个托盘全部打翻,把他拿来的新出的漫画书撕得粉碎,还毫不犹豫地把他骂个狗血喷头。我真的太生气了,实在忍不住了,他居然敢侵入你和我一起生活的这个小屋,简直是无赖、厚脸皮、明火打劫的强盗。
老是这样也不成啊,最后我反而向那个男人求情了,求他千万不要再这样了,不要让我的心上人感觉不舒服,不要让我没有脸面见我的爱人,我跟他苦苦哀求。可是,就像一层的烟不得不飘上来一样,这个人依然故我地爬到屋顶上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门前然后消失掉。
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动手了,对他大打出手,这你在天上也看到听到了吧? 为什么不让人安静会儿,你凭什么这么折磨我,凭什么说喜欢呀爱呀的话,最后狠狠打了那个男人几耳光。
我这么凶恶地对待他的理由你也很清楚吧? 我头顶上就是天空,你离我这么近,我怎么能跟别的男人见面有说有笑呢? 怎么能爱上别的男人呢? 那是千不该万不该的事情,而且,我是那么害怕你伤心,害怕你离开我。
如果因为那个男人,你失望了,离开了我的心,怎么办呢?如果你拒绝来这里,跟我一起睡觉,怎么办呢? 你要是不来我怎么办呢? 无论我怎么努力地抬头看天,看到脖子发酸,你也不肯出现的话,怎么办呢? 要是你干脆去了遥远的天边,怎么办呢?光是想到这些,我就不能不讨厌那个一层的男人,甚至感觉他是一个恶魔,想要破坏你和我美丽的安乐窝,想要破坏天地相接处我们小小的乐园。
那个男人最后一次来到屋顶,你也知道,那天正好是你死去一周年的日子,巧的是,也正好是那个男人开始每天来我这里的第二百天。
那个人第一次空着手上来了,看来他终于放弃了! 我心里欢呼着把这件事忘了,结果,他跪在我紧闭的门前哭了一整夜,真是一个做事很绝的人啊! 连你进来的窗户也因为这个人而被迫关上了,我的心情郁闷到了极点! 我把音响开到最大音量,在屋里动都不想动,声色俱厉地训斥他:“你这个人呀,难道只有丈夫活着才算是有夫之妇吗? 一定要结婚之后才算是有夫之妇吗? 我没有爱情能够给你一起分享,没有爱情能够分给你,我的心和灵魂都已经全部给了一个男人了,哪怕把人间和死后世界所有的人都算上,我也一定是那个最死心塌地的有夫之妇啊! 所以,你赶快收起你的心收起你的哭泣,别在这里白费劲了,去找一个你爱的好女人,一起好好生活吧!”我之所以没有叫警察,一直忍着,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于是对他好言相劝,叫他别再哭了,别坚持了,回到一层去,找到那个脚踏实地的另一半,幸福地生活。
那个男人直到凌晨还在出声地哭着,后来外面安静了。我害怕他还在外面,一直等到天亮了才出去。当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到屋顶上时,却发现那个人还坐在地上靠着屋顶上的门廊无声地流着眼泪呢。
我吃了一惊,确切地说是吓了一跳。我虽然出来了,他也不抬头看,依然像善良的黄牛一样哭泣着。人的眼泪真的会有那么多吗? 胸腔里除了泪水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打算好了,就那么哭到筋疲力尽然后死去? 我哭笑不得,又生气又着急,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我失魂落魄地凝视着他的时候,他突然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当时,好似一个晴天霹雳在刹那间把我的心撕裂了一般。你明白我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强烈吧? 因为他……他明明是在用你的眼睛哭泣啊!
你问是不是我故意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不是的,绝对不是! 那就好像用一只手掌想挡住天空,就好像把心和灵魂全部从身体里掏出来扔进垃圾桶一样。
我相信,因为你爱我,所以千方百计想使身为女人的我过上幸福的生活。终于,你的爱情感动了上天,上天也降下了对我们的祝福——我面前的那双眼睛,那个男人的眼睛,分明就是你的眼睛,流淌着你的泪水! 就仿佛百分之百的你站在我面前,在人间的这栋4层楼的屋顶上流着眼泪。
你,曾经在我面前那么哭过一次吧? 当时你说你的父母坚决反对我们结婚,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你的眼睛充满了悲伤和痛苦,闪着祖母绿一样透明的蓝色。别人可能会说,韩国人怎么会有那种眼睛,根本不可能,可是,毫无疑问,当时你的眼睛就是蓝色的,你流出的眼泪也是蓝色的,就是比蓝墨水稍微浅一点的那种蓝,就像是晴天的大海一样的蓝,而那天,那个一层的男人哭泣的眼睛和眼泪都跟你那次的一模一样。
你问是不是因为正在升起的太阳造成的错觉? 你问是不是我的心接受了他的爱情的那一瞬间因为自我催眠或陶醉而产生的意识混乱? 你问是不是愚昧的错觉,是想要抛弃对你的绝对爱情而为自己找的理由?
不是的,绝对不是! 你一直在从天上往下看,应该对一切都很清楚。实际上,那个时刻,我也感觉难以置信,睁大眼睛带着惊讶的表情一直朝他走过去。等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和眼泪,身体像白毛杨一样不停地抖着的时候说出的第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原……原来是你!”这时,那个男人就破涕为笑了,笑得也像你一样。他身后的阳光是那么耀眼,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你! 于是我知道他就是你了!
因此,这次我要堂堂正正地嫁给你了。不管是你因为担心我才送来这个人,还是你的灵魂或心灵附在这个人身上,有一点毫无疑问,那个人对我爱的程度既不多也不少,跟你生前爱我的一模一样。虽然身体有所不同,但毫无疑问,心是你的心。我想得越多,越觉得你真的很了不起——打破生死界限的是比光速更快的真心和爱情,你向我证明了这一点。
我在人世间嫁给了你,你是我在天上的新郎。
我的家人和朋友这时才安心地长舒一口气,觉得我正常了,跟我说死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说我这么决定就对了,但实际上,当那个要跟我结婚的男人无言地回头看着我微笑时,我分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你的微笑。我只是觉得惊喜,你居然实现了这么神奇的造化,死后依然爱着我,死后依然跟我一起走进结婚礼堂,因为你的这种无边无涯的爱情,我感觉到了至高无上的幸福,哪怕立即死去也不会有丝毫遗憾。
请祝福我和你相亲相爱的共同生活,祝贺你走过生死之间的漫漫长路,穿过宇宙回到我的身边。
现在我不会再看着天空流眼泪了,而是像一棵花一样把根扎在地里,让你的爱开花结果。我会全心全意爱着那个是你的男人,感谢每一天,热情地生活下去。我等了一千年,现在只需等周末爸爸握着我的手把我送到你身边的那一刻了。请你用戴着云彩一样洁白的手套的手紧紧抓住拿着花的我的心。那手是你从另一个世界伸到这个世界,从死到生,向着我伸过来的超越一切的爱情的手。
爱你的女人
1998年10月22日
打破生死界限的是比光速更快的真心和爱情
你向我证明了这一点
我在人世间嫁给了你
你是我在天上的新郎
悲伤之箭
射中红桃皇后的是悲伤之箭,
他今天来,明天走,
少年郎很多,
有情郎很少,
情郎他离开我叫我怎么办?
即使我拥有那如山一样的宝藏,
金银玉石不计其数,
想到你我统统忘掉,
我的眼里只有你什么都看不到。
我爱父亲母亲,
我爱兄弟姐妹,
我爱朋友邻里,
为了跟你走
我都肯舍弃。
——Ace of Sorrow
Brown and Dana 的歌,静岚在医院里查房的时候,502号产房的收音机里传出这首歌。
十七、防波堤中的迷宫
世上处处有那么多爱情隐藏,
有那么多悲伤隐藏,
我们永远也找不出全部的爱情和悲伤。
平凡的善良给人们洗礼,
平凡的光亮给人们生命的祝福,
不管是内陆的人还是海边的人。
“啊,多么可爱的海滨!”
“哎,话也能这么说吗?”
“是啊,像16岁的少女一样可爱的沙滩啊,干净而素雅。”
8月21日,还不到下午4点,郑制作人一家和承宇、姝美已经乘着郑制作人家的车到达了天津海水浴场。他们赶了一个夏季休假的末班车,刚从汉城越过弥矢岭来到这里。郑制作人家的休闲轿车里坐5个人也很宽敞,所以承宇和姝美就没有单独开车,搭了他们的车。
天津港位于束草市往南不远处的海边,离开束草之后,从军人和警察站岗的检查站走大约50米,向右拐,是一条窄路,大概走二三百米左右再往右拐,是一条通向海边的更窄的路,那条路的右边就是月牙般的海滩拥着一湾海水。
“哎呀,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永不改变的话,恐怕就是大海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宽阔,都是爽心悦目的蓝色。”
郑在国从车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发出由衷的赞叹。姝美和震哲一看到大海,就欢呼着跑向了沙滩,他们以前只是在电视里见过大海,现在终于见到了真的,高兴得不得了。
“姝美! 震哲! 我们得先去订房间啊。”
“这样吧,你跟孩子们去,我去找大哥,订房间,跟承宇一起把行李放好。”
“好啊,我当然愿意。”
震哲妈妈笑了笑,跟着孩子们向沙滩走去。郑在国目送她走了之后,点起一支烟:
“来的时候,一路上因为孩子的缘故一直没能抽,现在一人抽一支吧。”
他们要住的汽车旅馆真的跟海边紧挨着,是象牙色的庆东汽车旅馆,据说这个名字来源于附近大坝方向过去一公里处的庆东大学。旅馆是一个五层的建筑物,一层右手是生鱼片店,五层是咖啡厅。咖啡厅的四面都是落地长窗,大海景色尽收眼底,取了个名字叫“碧海蓝天”,跟海边的景致非常吻合。
承宇抬头看着旅馆,郑在国告诉他二层、三层和四层是客房,他点了点头。
“建筑物的颜色和样子都跟大海很协调啊,看起来也很干净。”
“已经建了4年了,刚建起来的时候,我一个人来住过,差不多有那么久了。”
“很好啊!”
承宇转过身面对着大海,凉爽的海风吹过来。
“可是,作为东海岸,来这里度假的人不算多啊。”
“我们因为要一起休假,等来等去,度假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而且,这里也不是像骆山和镜浦台那么有名的避暑胜地啊,这么大的海滩有这么多避暑的人正合适。”
是啊,像香蕉一样弯过去的半圆形海边散布着100多人,既不拥挤,也不显得冷清。沙滩一边搭着十几顶帐篷,沙滩上面有阳伞、塑料椅子和暑季临时搭建起来的大排档,还有很多供出租用的黑色救生圈堆在那里。
“对了,走岭东高速路的时候,有人给你打电话了吧?”
“是英恩。”
“那个牙科医生?”
“是。”
“她说要来这里找你?”
“她是那么说的,说跟一起工作的表姐一块儿。”
“金制作人,好像挨骂了吧?”
“哈哈哈.是啊,听声音她是有点儿生气,原本说要一起来的,结果我没通知她就出发了。”
“为什么? 那就一起来呗,干吗不通知她?”
“就是……有点儿那个……她打电话的时候说正在准备度假用品,大概得傍晚的时候才能到吧。”
“哦,来的时候应该不会太费劲,路挺好走的。看来,无论如何,人还是得长个高个子,长相也得英俊点儿啊!”
“听着不像是夸我啊。”
“哎呀,我是羡慕你才这么说的,居然有人为了你一直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什么追来呀,顺便而已,英恩也要休假啊。”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承宇突然想起自己烂醉如泥吐得一塌糊涂那天,照顾自己睡着后消失了的许前辈。承宇对她的关心和照顾满怀感激,但因为歉意,也因为不好意思,还没正儿八经地谢过她呢。许前辈的手充满着真心和感情,承宇一直觉得理不清头绪,自己真的可以继续接受这样的帮助,继续给她添这些麻烦吗? 明明知道许前辈对自己的感情却置之不理,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呢? 那么好心的人,如果受到伤害怎么办呢? 他好长时间都感觉内心不安,即使现在,心也有一角十分沉重。承宇善良的性格使他无论如何也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这恐怕未必尽是优点。
承宇想得很多,想得也很深,真的要从英恩和许前辈两个人中选一个人结婚吗?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他的心就莫名其妙地变得沉重,而叹息也随之不知不觉地冒出来。
美姝……还在我的心中,只要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她在天上笑……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将凄凉的眼神投向海面。
海湾里风平浪静,港湾左边伸出一条长长的防波堤,像一只强有力的巨臂一样挡住了从远处海上过来的风浪。防波堤尽头处有一座灯塔,颜色像是用红色蜡笔涂上去的。
防波堤下面有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潜水店,墙上和晾衣绳上挂着很多潜水装备和衣服,正在晾干。
承宇。扑哧一笑,转过头对郑在国说:
“郑制作人,你会潜水吗?”‘
“不会。你呢?”
“我是海豚啊,在菲律宾学会的,要不要我教你?”
“不要,我本来就怕待在水下。”
“哈哈,试试看吧,你一定会觉得很爽的,好玩极了!”
“我就在旁边看着吧,你一定要玩玩!”
“为什么一定?”
“潜到水底下,应该能找到海参、鲍鱼什么的吧?”
“这种潜水跟海女的潜水可不一样,而且,法律也禁止潜水者,采集海产品啊,因为近海养殖很多,渔民可能会遭受损失。”
“话虽这么说,但难道整个大海都是渔民的吗? 应该是全体国民的才对呀,我也是这个国家的国民。”
“要是渔民听到你的话,该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两个人愉快地斗着嘴,从车里拿出旅行箱,推开庆东旅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哥!”
“哦! 我一直惦记着你怎么还不来呢,快进来!”
说话的是一个快40岁的古铜色脸庞的男人,他就是庆东旅馆的主人,带着满脸健康的笑容,跟郑在国用力握着手。
“这就是我上次跟您说过的那位同事,我们俩同一年出生,又同一年进公司,所以关系最好。”
“初次见面,我叫金承宇。”
“欢迎,我叫郭朱敬。”
他开朗地笑着伸出手来。
“震哲和孩子他妈呢?”
“大概正在海水里泡脚呢。大浩和彩恩呢?”
“他们怎么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啊,整天在沙滩上像小狗似
的疯跑。”
和善的郭老板转过身走到柜台旁,把手伸向挂客房钥匙的柜子:
“你们用两个房间,是不是?”
“是。”
“不是,还有人要来呢。”
“哦,对了,需要三个,夏天房费很贵吧?”
“因为是避暑季节,确实有点儿贵,不过我会给你们打折的,账最后结,待会儿要来的人等来了以后再拿钥匙也可以吧?”
房间号是315和316。
“能看得见大海吧!”
“当然,不然我岂不是要挨你的骂?”
“哈哈哈! 大哥果然了解我的坏脾气。”
“我还不了解你吗! 先把行李放下,稍微休息一下,晚饭一起吃吧。”
郑在国双手提着行李走到电梯门口,突然转过身:
“对了,大哥! 最近还常常潜水吗?”
“我呀,就在海边,每天都去。怎么了? 你想试试?”
“不是,这个朋友自称高手。”
郑在国朝承宇抬了一下下巴,承宇的表情马上变得很不好意思。
“是吗? 那么,你有许可证吧?”
“是的。”
“好啊,时间合适的话,我们一起去一次。”
“好。”
这么看来,郭朱敬的皮肤之所以是古铜色的,完全是潜水的功劳。性格开朗、男人味十足的郭老板看到有一家人提着救生圈推开旅馆的门走了进来,于是朝那个方向掉过头去。
太阳下山的时候。
在旅馆一层的生鱼片店里,姝美、承宇、郑制作人一家、郭老板和他的孩子——10岁的大浩和6岁的彩恩围坐在餐桌旁吃晚饭。生鱼片以鳗鱼和生拌鱿鱼为主,比目鱼和黑鱼各一盘,还有鲜美的鱼汤,非常丰盛。
大人们就着烧酒喝着辣丝丝的鱼汤的时候,孩子们一人吃了—口饭,就一起跑跳着玩了起来。姝美、震哲、彩恩、大浩好像在玩老鹰捉小鸡似的,笑着闹着。只有大人叫住他们说,这里不是家里,必须老老实实坐着,不然一人打一顿的时候,他们才会稍微收敛一点儿,可是只要其中一个孩子瞅瞅大人的眼色,偷偷离开饭桌,其他孩子马上就会跟着一齐行动。
生鱼片店里的其他坐位也有客人,孩子们这么闹下去会影响别人的,于是郭老板把他那半大不小的儿子大浩叫到跟前:
“大浩呀,带弟弟妹妹们去沙滩上玩吧!”
“好。”
“注意,大浩,不要带弟弟妹妹们去海边! 就在这附近的沙滩上玩会儿,明白了吗? 水兵队员!”
“是!”
那孩子似乎很有分寸地叫上弟弟妹妹们出了生鱼片店的门。
“水兵队员?”
“啊,大哥是海军出身,据说梦想就是等大浩长大以后一起去捉鬼呢,哈哈哈!”
“这个呀,我自有我的想法,以后如果儿子不把我当父亲的话,那我也还是拥有天一样高的威严的水兵队前辈,可以体罚他,那家伙不知道我的这种想法,还说长大以后一定要进水兵队呢。”
郑制作人的妻子停下筷子,把头转向她的远房哥哥郭朱敬:
“哥哥!现在……该重新出发了吧?”
“哈哈哈哈哈,你不说我也打算这个秋天办了。”
“哎呀,真的吗? 跟什么样的女人?”
“在村里信用社工作的老处女,善良、朴素,我真的很感激她啊,是她先站出来说要嫁给我这个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的。可是,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我已经跟秀卿家联系过了啊。”
“我……还是刚知道啊!”
“是吗? 不管怎么说,是件好事。”
“今年10月初是大浩妈妈去世三周年,三周年的忌日一过,我就开始准备了,秀卿和在国一定要参加啊!”
“当然了,其他的事我不管,可是大哥结婚典礼的摄像我一定负责做得好好的。”
“嗯? 这样啊,听起来好像叫我不要收住宿费了呀?”
“大哥果然一眼就能看透对方的心思,呵呵,这种读心术说明您真的是捉鬼神的水兵出身啊!”
“好,这样的话,不光摄像,照相你也包了。”
“嗯? 那样的话我就亏了。”
“作为代价,这顿晚饭我请了。行不行?”
“行!”
除承宇以外的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段时间您一个人拉扯着大浩和彩恩,看他们这么健康开朗,大哥您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是我养的吗? 是大海养的。我只是早上把他们放出去,傍晚像收网一样把他们收回来而已。”
“哈哈哈,不管怎么说,大哥做了个英明的决定。恭喜您!”
说着话,郑在国和他的妻子悄悄地瞥了端起酒杯来放在嘴边的承宇一眼。承宇这时才明白为什么郑制作人夫妇提议一起到这海边来休假了,原来他们想让他看看这个39岁的豪爽男人啊。郑制作人夫妇可能已经知道了郭老板将在深秋季节结婚的事。
这有点可笑啊,虽然他们为自己操这么多心,确实很值得感谢,但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啊。对于这样的事情,是该表示感谢呢,还是该表示不快呢?
承宇的目光显示出了他内心的复杂,不过,亲眼看到这个在妻子去世之后,带大两个孩子,脸上却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的男人的生活,对他的心确实是一大冲击。看着郭老板健康的笑容和举止,承宇觉得自己也慢慢变得愉快了。
“承宇哥!我来了!”
“哦?”
“您好!”
晚到了两三个小时的英恩和素爱,刚把行李扔进旅馆房间就立刻跑到生鱼片店来了。一群人闹哄哄地互相打了招呼,尤其是已经步人中年的牙科医生徐素爱跟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
“还没吃晚饭吧?”
“当然了。虽然已经过了避暑高峰期了,可是来的时候还是多花了一个半小时。都说一到夏天,’汉城人全都到江原道来了,看来此话不假啊,哥!”
生鱼片又端上来一盘,酒杯也重新添满了。劝酒夹菜之间,彼此很快熟悉了,气氛也很融洽,这时,性格直来直去的郭老板小心而坦率地问承宇说:
“可是……这位叫您哥哥?”
因为心情很好喝得很急脸都变红了的郑在国,带着有点为难的神情挡在承宇的前面:
“大哥! 您想问的是,金制作人是未婚呢,还是婚外情? 或者是友情出演? 是这意思吗?”
“是啊。”
“他跟大哥您完全一样,也是在两年前送走了他的妻子。”
“……是吗? 啊,这么说我们是同志了。既然如此,我们俩单独干一杯!”
“嗯?”
“您别不高兴。我的语言表达能力不强,可能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既然同病相怜,就能比较容易地理解彼此的想法了,好比我们两个人之间有了那种经过了丧妻战场的同志之情,就是这样的。”
经过了丧妻战场的同志之情! 表达能力不强的人竟然能说出这么精彩的话! 看来郭老板也没什么恶意,只是性格直率而已,像他这样的人,带着水兵队精神在社会上生活,无论是悲伤还是痛苦,似乎都能立刻一把火烧掉。
酒倒满之后,承宇含笑跟郭老板干了一杯。
唔,这样的话! 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郭朱敬带着这个问题的目光与英恩的目光相遇了,英恩马上斩钉截铁地说:
“郭老板! 什么也不要问我,我不愿意自己的隐私被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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