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猫头鹰的叫声(1)
要不是达纳?马特逊的缘故,罗伊?爱波哈特应该不会注意到那个古怪的男孩子。他坐在校车上的时候一般不会往窗外看,他更喜欢利用校车开往崔斯中学的时间翻几页漫画或者悬疑小说。
可是这一天,一个星期一(罗伊永远不会忘记),达纳?马特逊忽然从后面抱住了罗伊的头,大拇指紧紧掐住他的太阳穴。大孩子们本应该坐在校车后面的,但是这一次,达纳偷偷挪到了罗伊的座位后面来袭击他。罗伊一开始挣扎,达纳就用力把他的脸按在了车窗上。
就在这时,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罗伊看见了那个男孩子。他正沿着人行道奔跑,好像是急着要赶上停在路口的校车。
男孩子的头发是稻黄色的,身材颀长结实,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棕褐色,脸上的表情专注而严肃。他上身穿一件褪了色的迈阿密热队球衣,下面是一条脏兮兮的卡其短裤;没穿鞋子——这才是古怪之处。光光的脚底板黑得像炭一样。
崔斯中学的着装要求或许不算太严格,但罗伊也能肯定,学生总得穿双鞋子才行。要不是那个男孩子根本没背书包,罗伊或许会猜测他是把鞋放进了书包里。话说回来,在上学的日子不穿鞋,不背书包,不带书本——这还真是不寻常。
罗伊猜想,光脚板的男孩子一上车,立刻就会被达纳和别的大孩子们狠狠欺负一顿。可是他错了。
男孩子根本没有停下。他跑过了路口,跑过了候车的学生们,又跑过了校车。罗伊想喊“嗨,瞧瞧那个家伙!”,可是他没法张开嘴巴。达纳还在身后压迫着他,把他的脸紧紧按在玻璃窗上。
校车驶离路口的时候,罗伊还在前方的街道上寻找着那个男孩子的身影,却发现他已经拐下了人行道,现在正跑过一片私家庭院。他跑得很快,比罗伊快多了,甚至可能比理查德还快。理查德是罗伊在蒙大拿时最好的朋友,是个相当棒的长跑运动员,才初一就已经加入高中部的田径队了。
达纳开始用指甲抠着罗伊的头皮,想让他叫出声来,可是罗伊几乎浑然不觉。好奇心让他把注意力全放在那个奔跑的男孩子身上,看着他跑过一片又一片庭院,越跑越远,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
忽然有条尖耳朵的大狗,可能是条德国牧羊犬,从不知谁家的门廊里跳出来,朝那个男孩子扑去。让罗伊难以置信的是,男孩子一点都没改变奔跑的路线,而是直接从狗身上跳了过去,钻进樱桃树篱不见了。
罗伊倒抽一口气。
“咋了,牛仔妹?受够了吗?”
达纳咝咝的声音传进罗伊的右耳。作为新来的孩子,罗伊并不指望有人来帮忙。“牛仔妹”这个叫法不痛不痒,根本不值得动怒。再说,达纳虽然是个众所周知的白痴,但他比罗伊至少要重五十磅,反抗完全没有意义。
“受够了吗?开口啊,德佬。”罗伊嗅到了达纳满嘴的烟味。抽烟和欺负小孩子一样,都是达纳的爱好。
“嗯,够了。”罗伊不耐烦地说,“我受够了。”
达纳一松手,罗伊就打开车窗,探出脑袋寻找着,可是那个男孩子已经不见了。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跑?
罗伊不知道,车上别的孩子是不是也看见了那个男孩子。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怀疑自己看见的是不是真的。
也是在那天上午,执勤警察大卫?德林科受命前往镇东郊区边缘,东黄莺路与伍德贝利街交叉路口处的一片空地,这里正在筹建一家新的宝拉大妈烤饼连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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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猫头鹰的叫声(2)
一个男人从一辆深蓝色的小卡车里钻出来,迎接德林科警察。他头上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头发,却介绍说自己叫“卷毛”。德林科警察以为,这个秃头男人选择这样的绰号,说明他很有幽默感。可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卷毛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总是板着脸。
“你得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卷毛对警察说。
“‘他们’是谁?”
“跟我来。”
德林科警察跟在他身后。“接线员说,您想要举报一次故意破坏行为。”
“没错。”卷毛回头咕哝了一声。
面对着眼前这几亩杂草丛生的荒地,警察想不出能有什么可破坏的。卷毛停下脚步,指了指横在地上的一截短木桩。木桩一头系着一条亮粉色的塑料带,另一头削得尖尖的,还裹着一层灰土。
卷毛开了腔:“他们全给拔出来了。”
“测量桩?”
“对。他们把所有桩子都从地里拔出来了,一根都没剩下。”
“很可能是小孩子恶作剧。”
“可是他们还把桩子到处乱扔。”卷毛朝周围挥着粗壮的胳膊,“还把埋桩子的坑都给填上了。”
“是有些奇怪。”警察评论道,“什么时候发生的?”
“不是昨晚就是今天一大早。”卷毛回答,“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可是重新测量得花不少时间,这段时间里就没法搞清理,没法平整土地,总之什么都没法干。挖掘机跟推土机全都租好了,结果却成了白花钱。看起来好像不算什么大案要案,可是——”
“我能理解。”警察接下话头,“您对财产损失的估价是多少?”
“财产损失?”
“是的,我得在报告里注明这一点。”德林科警察俯身拾起测量桩,仔细检查着,“这根桩子并没有损坏,是吗?”
“嗯,没——”
“其他的测量桩有损坏的吗?”警察追问道,“一根桩子价值多少——两三块钱?”
卷毛开始沉不住气了。“他们一根都没弄坏。”他脱口而出。
“一根都没有?”警察皱起了眉头。他的报告该怎么写呢?没有财产损失,就不构成故意破坏,而如果整片工地上没有任何东西是被捣毁或者损坏了的话……
“我的意思就是,”卷毛急着补充道,“关键不在于桩子本身。整个建筑计划都被他们搅乱了,损失主要是这方面的。”
德林科警察摘下帽子,挠了挠头,“我得考虑一下。”
往回走的时候,警察忽然绊了一跤,卷毛赶紧抓住他的胳膊,扶着他站起来。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都怪那些猫头鹰。”卷毛说。
警察拍打着制服上的尘土和草叶,“您说猫头鹰?”
卷毛指指地上的一个洞穴。洞口大概跟宝拉大妈连锁店最著名的那种奶油煎饼一样大,旁边还有一小堆刚挖出不久的白色沙砾。
“就是那个洞绊了你一跤。”卷毛解释道。
“猫头鹰就生活在洞里?”警察俯下身,检查着洞口,“它们大概有多大?”
“跟啤酒罐差不多高。”
“真的?”
“我从来没亲眼见过。”
回到警车以后,德林科警察取出记事本,开始撰写报告。卷毛的真名原来是勒瑞?布拉尼特,身份是土木工程的“监管工程师”。他看见警察在本子上记下的是“包工头”,不禁皱了皱眉头。
德林科警察向卷毛解释,为什么不能按故意破坏受理这次投诉。“士官长肯定会驳回这样的处理决定,因为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破坏行为。只不过是一帮小孩子来到这里,从地里拔起了几根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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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猫头鹰的叫声(3)
“你怎么知道是小孩子?”卷毛嘀咕着。
“还能是什么人?”
“那他们干嘛要把坑都给填上,又把桩子扔得到处都是,让我们只能从头开始重新测量?要是小孩子的话,为什么要这么干?”
警察也有点不解,小孩子的恶作剧一般可不会这么麻烦。
“您觉得有特别的嫌疑人吗?”
卷毛承认没有。“但是,好吧,就算是小孩子干的,难道这就不算是犯法了吗?”
“当然是非法行为。”警察回答,“我只是说,技术上无法把案子定义为故意破坏,只能定成非法闯入和恶意干扰。”
“那也成。”卷毛耸了耸肩,“只要我能把你那份报告复印一份,拿给保险公司看就成。起码损失的时间和费用能补偿回来。”
德林科警察交给卷毛一张名片,上面有警察局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以及负责报告记录的职员姓名。卷毛把名片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警察戴上墨镜,钻进警车。太阳已经把警车烤得像蒸笼一样,他赶紧打火,把空调开到最大。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布拉尼特先生,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了解。只是出于好奇。”
“说吧。”卷毛正拿一条黄手帕揩着额头。
“是关于那些猫头鹰的。”
“嗯。”
“它们将来会怎么样?”警察问道,“我是说,一旦你们开始土木作业?”
包工头吃吃地笑起来,他以为警察是在开玩笑。
“什么猫头鹰?”他故意装糊涂。
整个上午,罗伊都在想着那个奔跑的奇怪男孩。每次下课的时候,他都打量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面孔,希望发现那个男孩子。罗伊猜测,可能他当时正急着赶回家,好换套衣服,再穿上双鞋子。
可他始终没有发现那个男孩子。或许他还在跑着呢,罗伊边吃午饭边想。佛罗里达的地势比他见过的任何其他地方都平坦,真的很适合跑步。在蒙大拿,到处都是陡山峻岭,好多山峰有三千多米高,顶峰直插云霄。这儿却是一马平川,惟一勉强称得上“山”的东西,就是用水泥垫高的公路桥。
可他立刻又记起了这儿炎热湿润的气候,有些日子里,这种闷热让他简直没法呼吸。在佛罗里达的毒辣阳光下,长跑完全是一种折磨,他想。整天这么跑的孩子肯定跟铁打的一样结实。
一个名叫加瑞特的男孩在他对面坐下。罗伊点点头,算作是打招呼,加瑞特也点了点头,两人就埋头吃起盘子里的面条。作为新来的孩子,罗伊每次来餐厅都是一个人坐在长桌一角。他早就习惯了“新来的孩子”这个角色:崔斯中学是他上过的第六所学校,而自打他记事以来,椰谷已经是罗伊一家居住过的第十个城镇了。
罗伊的爸爸在政府供职。妈妈说过,他们总是不停地搬家,都是因为爸爸在工作方面(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工作)太优秀,总是升职。看来,这就是政府奖励优秀工作者的方法:把你总是从一个地方调到另一个地方。
“喂。”加瑞特开了口,“你家里有滑板吗?”
“滑板没有,只有副滑雪板。”
加瑞特嘘了一声,“干嘛用的?”
“我家原来住的地方经常下雪。”罗伊回答。
“你真该学学怎么玩滑板。简直太刺激了。”
“噢,滑板我会玩,只不过没有板子。”
“那你就应该买副板子。”加瑞特立即说,“我跟几个哥儿们经常在大商场里滑。你也应该来。”
“的确不错。”罗伊试着装出热情的态度。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商场,但是加瑞特肯主动跟他搭话,单这一点就让他挺感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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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猫头鹰的叫声(4)
加瑞特学习成绩很差,但是在学校里人缘不错。这是因为他在课堂上经常捣乱,而每次老师叫他出去的时候,他就用嘴巴弄出放屁的声音。加瑞特是崔斯中学的“假屁大王”,他最著名的把戏就是,有一次在教导室里用放屁声吹完了《效忠誓辞》的第一句。
讽刺的是,加瑞特的母亲就在崔斯中学任教,她的职务还是教导长。罗伊觉得,她一定是每天教导工作做得太多,结果回家时已经精疲力竭,没法再跟加瑞特计较了。
“……我们就那么滑呀滑呀,直到保安过来把我们撵走。”加瑞特还在说着,“然后我们就去停车场,在那儿接着滑,直到保安又跟过来。真的很爽。”
“挺棒的。”罗伊继续附和着,尽管他觉得,周六上午在商场里玩滑板实在是太无聊了。他正期待着平生第一次的大沼泽地汽船之旅,爸爸已经答应,这几个周末就会带他去。
“这一带还有别的学校吗?”罗伊问加瑞特。
“怎么?你已经受不了这一所了吗?”加瑞特咯咯笑了起来,一边把勺子戳进苹果片里。
“当然不是。我问是因为,今天我在车站看到了一个古怪的男孩子。他当时没上车,现在也不在学校里。”罗伊解释道,“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不在这儿读书。”
“我可不认识什么不在这儿读书的人。”加瑞特回答,“麦尔斯堡那边倒是有所天主教会学校,但是离这里很远。你说的那个孩子,他穿着制服吗?教会学校里,修女们可是要求所有人都必须穿制服的。”
“没有,他身上穿的肯定不是制服。”
“你确定他在读初中吗?他可能是在格拉海姆读书。”加瑞特猜道。格拉海姆中学是距离椰谷最近的公立高中。
“看他的个头,他应该还没到读高中的年纪。”
“或许他不正常,个头就是比一般人小。”加瑞特咧嘴笑了,又弄出一阵放屁的声音。
“我可不这么觉得。”
“是你说的,他很古怪。”
“那是因为他没穿鞋子。”罗伊回答,“而且他当时正拼命跑着。”
“可能有人正在追他吧。他看上去害怕吗?”
“不算害怕。”
加瑞特点点头。“那就是个高中生。我敢押五块钱。”
罗伊并不认同。格拉海姆高中的上课时间比崔斯中学足足早了五十五分钟,等到校车开到车站,街上早就看不到高中生了。
“他绝对是在翘课。很多高中生都喜欢翘课。”加瑞特继续说。
“甜点你还吃吗?”罗伊把面前的盘子推过去,“你翘过课吗?”
“嗯,当然啦。”加瑞特得意洋洋地说,“翘过好多次呢。”
“那你自己一个人翘过课吗?”
加瑞特想了一会儿,“没有。从来都是哥儿们几个一起。”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那孩子可能有点神经不正常吧,谁知道?”
“也可能是个在逃的不法之徒呢。”
加瑞特有点不以为然。“不法之徒?就像神偷杰西?詹姆斯那样?”
“倒不是那样。”不过,罗伊记得,那个男孩子眼睛里的确有种桀骜不驯的东西。
加瑞特大笑起来。“一个逃犯——真够可以的。爱波哈特,你的想象力绝对是出问题了。”
“嗯。”罗伊心不在焉地应着。他已经开始构思一个计划,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男孩子。
第二天早上,罗伊特意挑了车门旁边的座位坐下。校车一开到昨天那条街,他就背上书包,专心搜寻着那个男孩子的身影。车厢后面,达纳正在欺负一个名叫路易的孩子。路易是海地人,今年刚上六年级,达纳折磨起他来一点都不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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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猫头鹰的叫声(5)
校车在路口停了下来。罗伊把头伸出车窗,四处扫视着,可是那个男孩子并没有出现——既没再次跑过,也没有排队上车。
接下来的两天也是这样。到了星期五,罗伊基本上已经放弃了,他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掏出一本“X战警”漫画翻起来。校车转过拐角、开始减速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窗外的什么东西,罗伊抬头扫了一眼——那个男孩子又出现了,正在人行道上奔跑!还是那件球衣、那条脏兮兮的短裤,还是那对黑黑的光脚板。
校车刚刚开始刹车,罗伊已经从地板上拎起了书包,站起身来。可是就在这时,一双汗津津的大手忽然从后面卡住了他的脖子。
“哪儿去,牛仔妹?”
“松手!”罗伊扭着身体,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达纳的手卡得更紧了,满嘴烟气喷在罗伊的右耳上,“今天怎么没穿靴子,德佬?怎么改穿乔丹篮球鞋了?”
“是锐步鞋!”罗伊的声调都变尖了。
校车停稳了,学生们开始排队上车。罗伊用尽全力挣扎着,他得趁车门还开着,赶快下车。
可是达纳不但不松手,反倒越卡越紧了。罗伊简直完全没法呼吸了,他越是挣扎,窒息的感觉就越痛苦。
“小脸儿通红啊,”达纳得意地笑起来,“跟西红柿一样!”
校车上严禁打闹,罗伊知道这一点,可是他已经别无选择了。他攥紧了右拳,朝着后方全力挥出一记勾拳。拳头实实地打中了什么东西,潮乎乎的,还有点弹性。
达纳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嚎叫,松开了双手。罗伊顾不上喘息,立即朝车门冲去。排队的孩子们几乎都已经上了车,只剩下最后一个满头金色的卷发、戴眼镜的高个女孩子,正踏上台阶。罗伊笨拙地从她身边挤了过去,跳下了车。
“你去哪儿?”女孩子问道。罗伊没理她。
“喂,等会儿!”司机喊着,可是罗伊已经跑得不见影了。
那个男孩子已经跑出很远了,可是罗伊相信,自己可以一直跟着他,不让他从视野中消失。他知道,男孩子不可能永远保持这样的速度。
罗伊一直追了几条街——跳过篱笆,穿过灌木丛,在狂吠的看家狗、草坪灌溉喷头和水池之间左弯右绕。他开始感觉疲劳了。那个男孩子真是太神奇了,罗伊想。或许他这么跑是在进行径赛训练呢。
小区里的最后一栋房子还没有完全建好,可是光脚板的男孩子一点都没犹豫,直接冲进了横七竖八的木料和满地的废钉子中间。三个工人正在砌墙,他们放下手头的活儿冲他吼着,但是男孩子的步伐一点儿都没乱。有个工人伸出胳膊来抓跟在后面的罗伊,但是没抓住。
忽然间,脚下又变成了草地——罗伊从没见过这么青翠欲滴的草坪。他意识到,他正穿过一个高尔夫球场,那个男孩子正在沿着一条球道奔跑。
球道的一侧种着一排高大的松树,另一侧则是一个浑浊的人工湖。前面远远的地方,有四五个衣装鲜艳的人影,好像正对着迎面冲来的男孩子招着手。
罗伊咬紧牙关坚持着。他的双腿像水泥一样沉重,肺里火烧火燎的。前方一百米处,男孩子忽然朝右一拐,消失在松林中。罗伊赶忙调整了方向。
前方忽然传来怒气冲冲的叫嚷声,罗伊这才注意到,球道上的人现在是在朝自己招手。他没有理他们,继续跑着。他没有注意球杆上的闪光,也没有听到击球时“啪”的一声;直到高尔夫球飞到面前,他才发现。太迟了,已经没法闪躲了,他只是本能地扭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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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猫头鹰的叫声(6)
球击中了左耳上边一点点的地方,那一瞬间一点都不感觉疼。罗伊又跑出了几步,忽然感到天旋地转,两眼金星乱冒。面前的沙地忽然变得很近,还在继续接近着……
打球的人们冲过来,发现罗伊脸朝下趴在沙地上的时候,他们还以为他已经死了。罗伊依稀听到了他们的惊呼,但是并没有动。洁白的沙地让他火辣辣的脸颊感觉十分凉爽,一阵倦意袭来,他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那个“牛仔妹”的绰号——嗯,完全是自己的错,他想。他在班上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来自西部的蒙大拿,“牛仔之乡”,可他实际上是在密歇根州的底特律出生的。不过罗伊还在襁褓中的时候,父母就搬离了底特律,所以很难把那里算作他的故乡。罗伊心里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故乡”;他们一家从来没有在哪个地方待得足够久,让他开始萌生依恋之情。
居住过的所有地方中,罗伊最喜欢的就是蒙大拿州的博兹曼。那里有直刺苍穹的群峰,有青葱交织的河流,还有湛蓝的天空,蓝得仿佛一幅油画——他之前甚至难以想象这样的美景。爱波哈特一家在博兹曼住了两年七个月零十一天。罗伊真想一直住下去。
爸爸宣布即将搬往佛罗里达的那天晚上,罗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痛哭了一场。夜里妈妈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爬出窗户,身上背着滑雪板和一只塑料工具箱,箱子里装着换洗衣服,还有一张一百元的支票——那是爷爷送他的生日礼物。
妈妈整夜劝着罗伊,给他讲佛罗里达的好处。她说,全国各地的人都想搬到那儿去,享受温暖的阳光和无忧无虑的生活。爸爸也从门缝里探进身子,提醒他:“别忘了,那儿还有迪斯尼乐园。”
“跟蒙大拿比起来,迪斯尼乐园算什么。”罗伊一点儿都不为所动,“我不想离开这儿。”
两票对一票,他被否决了,如同往常一样。
所以,崔斯中学的班主任问起他的故乡时,他就站起来,充满自豪地回答“蒙大拿州,博兹曼”。达纳?马特逊在校车上第一次跟他搭讪的时候,罗伊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从那一天起,他就变成了“德佬”、“牛仔妹”,还有“歌唱牛仔——罗伊?罗杰斯—哈特”。
没有回答“底特律”,完全是他的错。
“你为什么殴打马特逊?”崔斯中学的副校长维奥拉?赫纳平问道。罗伊正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等待发落。
“因为他正拼命卡着我的脖子。”
“马特逊可不是这么说的,爱波哈特。”赫纳平小姐的表情一点都没有软化。她是个又高又瘦的女人,总是满脸严厉。“按他的说法,是你无缘无故袭击了他。”
“没错,我每次都找准了校车上个子最大、脾气最坏的家伙,照他脸上来一拳,就是为了好玩。”
“崔斯中学可不鼓励讽刺的态度。”赫纳平小姐严肃地说,“你打断了他的鼻梁,知道吗?你父母可能会收到一封医院账单的。”
“那个笨蛋差一点儿就把我卡死了。”罗伊回答。
“真的吗?校车司机说,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可能正集中注意看着路面呢。”
赫纳平小姐稍微笑了笑。“爱波哈特,你这样的态度可不好。拿你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孩子,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马特逊才有暴力倾向呢!校车上所有的低年级学生都被他欺负过。”
“可是从来没人告过他的状。”
“那是因为他们都怕他。”罗伊解释道。这也是没人敢出头替他作证的原因,谁都不愿意招惹达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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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猫头鹰的叫声(7)
“要是你的举动是正当的,那你为什么要跑掉呢?”赫纳平小姐追问。
罗伊注意到,赫纳平小姐的上唇长着一根黑黑的胡须。他开始猜测,赫纳平小姐为什么不把它拔掉——难道她是故意留着它?
“爱波哈特,回答我的问题。”
“我跑是因为我也怕他。”罗伊答道。
“也有可能,你怕的是你的行为导致的后果。”
“根本不是那样。”
“按照校规,”赫纳平小姐继续道,“可能需要对你进行休学处分。”
“是他卡着我的脖子,我还能做什么?”
“请站起来。”
罗伊站起身来。
“靠近一点。你的头感觉怎么样?”赫纳平小姐轻轻碰了碰他耳朵上方那块淤青,“这儿就是让高尔夫球打中的地方吗?”
“是的,女士。”
“你挺幸运的。后果可能会严重得多呢。”
赫纳平小姐瘦削的手指翻开了他的衣领。罗伊看见,她的眼睛眯了起来,苍白的嘴唇撅了撅,好像有些惊讶。
“嗯……”她紧紧盯着他衣领下面的某个地方。
“怎么了?”罗伊向后退了一步。
赫纳平小姐清了清嗓子。“你头上的伤可以证明,你已经汲取了教训,对吗?”
罗伊点了点头,尽管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跟一个故意在嘴唇上留胡须的女人有什么好争辩的?赫纳平小姐让他直起鸡皮疙瘩。
“所以,我决定,不用对你进行退学处分。”她拿起一支铅笔,在下巴上轻轻敲着。“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处罚。最近一段时间里,不准你乘坐校车……”
“真的?”罗伊差点笑出声来。真是奇特的处罚。没有校车,也就没有达纳!
“两个星期。”
罗伊试着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足足两个星期?”
“另外,我希望你给马特逊写一封道歉信。要情真意切。”
“好吧,”罗伊回答,“但是谁来替他念呢?”
赫纳平小姐有点恼火:“别太过分了,爱波哈特。”
“是,女士。”
罗伊一离开校长办公室,就一头冲进盥洗室,对着镜子翻开衣领。他想知道,是什么吸引了赫纳平小姐的注意。
他咧嘴笑了。在他的喉结两边各有四个青紫的伤痕,刚好是手指的形状。他又转了半圈,回头看着镜子里。脖子后面也有两个大拇指形状的伤痕。
白痴达纳,他想。多亏了你,赫纳平小姐才知道我没有说谎。
起码,基本上没有说谎。
罗伊完全没有提起那个古怪的男孩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应该跟副校长这种身份的人讲——除非实在迫不得已。
由于这一连串的事情,罗伊缺了一上午的课,还浪费掉了大部分午饭时间。他在食堂里苦苦搜索着,终于找到了一张没人的桌子,赶紧坐下。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个辣汉堡,又灌下一盒已经有点凉了的牛奶。还剩下一块烤焦了的巧克力饼,样子和味道都跟扁圆形的塑胶曲棍球差不多。
“真恶心。”罗伊只尝了一小口,就把巧克力饼扔回了盘子里。他站起身,端起托盘,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肩膀上重重拍过来一只手,让他吓了一跳。要是达纳怎么办?他不敢回头。
真是个完美的结局,罗伊沮丧地想,跟这么倒霉的一天简直太般配了。
“坐下。”身后的声音命令。还好,不是达纳。
罗伊甩开肩膀上的手,转过身来,是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金发女孩——就是在校车上碰到的那个女孩子。她似乎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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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猫头鹰的叫声(8)
“你今天早晨差点把我给撞倒了。”她指责道。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跑?”
“没什么。”罗伊想从她身边溜过去,可是女孩子一个箭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真的有可能把我给弄伤了。”
罗伊感觉很不舒服。被一个女孩子这样逼问,要是给别人瞧见就太丢脸了。再说,他还真是有点怕她。金发的女孩子个子比他高,肩膀也比他宽,腿上肌肉发达。她看上去像个运动员——不是踢足球,就是打排球的。
他开始解释,“嗯,我一拳打中了别人的鼻梁……”
“噢,这我知道。”她不依不饶,“但你不是因为那一拳才跑掉的,对吧?”
“的确是的。”罗伊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打算指控他偷了她的钱包?
“你撒谎。”女孩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托盘,不让他离开。
“松手。”罗伊沉下了声音,“我要迟到了。”
“别紧张。离打上课铃还有六分钟,牛仔妹。”看上去,她好像并不介意冲着他的肚子来上一拳。“说实话。你是在追一个什么人,是不是?”
还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罗伊放下心来。“你也看见他了吗?那个没穿鞋的男孩子?”
女孩子逼近了一步,罗伊不得不后退了一点。
“我有句话跟你说。”她的声音放低了。
罗伊扫了一眼周围。还好,食堂里已经空了,除了他们俩。
“听着!”她推了他一把。
“嗯。”
“好,听清楚了。”她继续推着他后退,直到他后背靠上了墙壁。她的眼睛越过眼镜框上方紧盯着他。“从现在起,别再多管闲事。”
罗伊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点害怕。托盘的边缘紧紧抵着他的肋骨。这个女孩子真够凶的。
“你也看见他了,是吗?”他小声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放聪明点,别多管闲事。”
她松开了罗伊的托盘,转身走了。
“等等!”罗伊叫道,“他是谁?”
但是金发的女孩子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回头。她只是扬起胳膊,伸出一个手指挥了挥,仿佛在吓唬他。
德林科警察手搭凉棚,遮挡着正午火辣辣的阳光。
“卷毛”勒瑞?布拉尼特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真够久的。”
“镇北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四辆小轿车的连环车祸。”警察解释道,“不少人受了伤。”
“随你怎么说。”卷毛还是不大满意,“来看看他们又干了什么。”
和上次一样,袭击者们又把所有的测量桩拔了出来,扔得乱七八糟,并且把桩子留下的坑洞都填上了。德林科警察不能算是个神探,但是眼前的一切已经足够让他开始怀疑,这并不是小孩恶作剧那么简单。可能有人故意跟宝拉大妈和她风靡全球的连锁生意过不去。
“这次你可以按故意破坏写报告了。”卷毛尖刻地说,“这次,他们可是实实在在造成财产损失了。”
他领着德林科警察来到了工地的西南角。这里停放着一辆平板卡车,卡车的四个轮子都瘪了。
卷毛摊开双手。“看吧。每个轮胎价值一百五十块钱。”
“发生了什么?”警察问道。
“轮胎侧面全被割开了。”卷毛的秃头愤愤不平地上下点着。
德林科警察蹲下来,仔细查看着卡车轮胎。他找不到刀子割过的痕迹。
“我想,轮胎只不过是被放了气而已。”他终于下了结论。
卷毛咕噜了一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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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猫头鹰的叫声(9)
“没关系,我会在报告中注明所有情况的。”警察许诺道。
“这样行不行,”卷毛建议,“派几个警察到这儿来巡逻?”
“我会向士官长提出申请的。”
“提吧,越快越好。”卷毛嘟囔着,“我自己也找几个人来看着。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好的。”德林科警察注意到,卡车的平板车厢上用皮带固定着三个移动厕所。厕所的蓝色塑料门上还漆着商标——“枪牌”,他不禁微笑了一下。
“这是给建筑工人用的。”卷毛解释道,“等到工程启动就会派上用场。要是工程还能启动的话。”
“你检查过吗?”
卷毛皱了皱眉。“厕所?干嘛要检查?”
“可能……”
“脑筋正常的人绝不会在厕所上做手脚。”卷毛吸吸鼻子。
“我能看一眼吗?”
“请便。”
警察爬上卡车车厢。表面上看起来,移动厕所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皮带勒得紧紧的,三扇门都关着。德林科警察打开了其中一扇,迈了进去。厕所里光线昏暗,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
“怎么样?”卷毛在下面问道。
“嗯……好像没什么。”警察回答。
“厕所里能有什么可破坏的。”
“我猜是没什么。”德林科警察正准备离开,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好像是水花声。他紧张地盯着坐便器里的一片漆黑。十秒钟过去了,他又听到了那种响动。
绝对是水花声。
“你干嘛呢?”卷毛问道。
“听。”警察简单地回答。
“听什么?”
德林科警察从皮带上摘下手电筒,拧开开关,朝坐便器里照去。
卷毛听见一声惊呼。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警察一个箭步冲出厕所,直接从车厢边上一头栽了下来。
又怎么了?包工头不高兴地想。
德林科警察站起身,拂了拂制服的衣领,又捡起手电筒试了试。还好,灯泡没有摔坏。
卷毛从一个猫头鹰洞旁边捡起他的帽子递给他。“看见什么了吗?”
警察严肃地点了点头。“鳄鱼。”他告诉卷毛。
“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警察郑重地说,“先生,他们把几条鳄鱼放在了你的厕所坐便器里。真正的、活生生的鳄鱼。”
“还不止一条?”
“是的,先生。”
卷毛目瞪口呆。“这些鳄鱼……有多大?”
德林科警察对着移动厕所耸了耸肩。“看起来都挺大的,”他回答,“特别是当它们在你屁股底下游泳的时候。”
赫纳平小姐给罗伊的妈妈打了个电话,所以他放学回家后,只好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爸爸下班回家之后,他又解释了一遍。
“那个孩子为什么要卡住你的脖子?是你先惹了他吗?”爸爸问道。
“罗伊说,他见谁都欺负。”妈妈替他回答,“不过,就算这样,打架还是不对。”
“根本不能算是打架。”罗伊坚持着,“我只给了他一拳,好让他松开我。然后我就下车跑开了。”
“他跑了好远呢。”妈妈说道。
罗伊叹了口气,“我当时太紧张了。”他不喜欢对父母说谎,但是这一次,要解释清楚实在太麻烦了。
爸爸仔细端详着他耳朵上方的淤伤。“真够严重的。要不要请舒曼大夫过来?”
“不用了,爸。我没事。”在高尔夫球场上,急救护士就对他做了全面检查,然后崔斯中学的校医又进行了四十五分钟的“观测”,没有发现脑震荡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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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猫头鹰的叫声(10)
“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妈妈也同意,“可是另一个孩子的鼻梁被打断了。”
“哦?”爸爸的眉毛弯了起来。
让罗伊吃惊的是,爸爸好像一点儿都不生气。他看着罗伊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好像还有一点点自豪。罗伊立即决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爸,他都快把我卡死了。我还能做什么?要是你的话,又会怎么办呢?”他翻开领子,露出脖子上的伤痕。
爸爸的表情明显变阴沉了。“莉兹,你也看到了吗?”他问妈妈,她严肃地点了点头。“学校知道这个家伙对你干了些什么吗?”
“副校长知道。”罗伊回答,“她也看到了这些伤痕。”
“她怎么处理的?”
“对我的处罚是,两个星期不准乘校车,另外还得写封道歉信——”
“那个男孩子呢?对他有处罚吗?”
“我不知道,爸。”
“这绝对算得上人身攻击。”爸爸解释,“谁都不能这么用力卡别人的脖子。这是违法的。”
“你是说,他们可以逮捕他?”罗伊并不希望达纳?马特逊蹲监狱,要是那样,达纳那帮流氓哥儿们肯定会盯上他的。罗伊刚到崔斯中学没几天,他可不愿意跟那帮家伙作对。
“孩子,他当然不会被逮捕的。”妈妈回答,“但是他必须得到教训。像这样欺负小孩子,他迟早会弄出事的。”
爸爸往前倾了倾身子。“他叫什么名字?”
罗伊犹豫起来。他不知道爸爸的具体职位,但是他很清楚,爸爸的工作是和执法有关的。爸爸和妈妈交谈的时候偶尔提到过,他是为“司法部”工作。
尽管罗伊很讨厌达纳?马特逊,可他并不认为达纳值得引起政府的注意。达纳只不过是个恃强凌弱的笨蛋,这样的家伙遍地都是。
“罗伊,请告诉我。”爸爸催着他。
“那个男孩姓马特逊。”妈妈替罗伊回答,“达纳?马特逊。”
爸爸没有抄下这个名字,罗伊放下了心,看来爸爸应该不会继续追究这件事情。但他很快又想起,爸爸拥有超人的记忆力——他到现在还能背出1978年全国棒球联赛中纽约扬基队的全部战绩。
“莉兹,明天给学校打个电话吧。”爸爸对妈妈说,“看看学校对这个男孩子采取了什么惩罚措施。”
“明天一早就打。”妈妈允诺。
罗伊心里暗暗呻吟了一下。爸爸和妈妈的反应如此激烈,这完全是他的错。他不应该把脖子上的瘢痕给他们看的。
“妈,爸,我其实没什么事,真的。就这么算了不好吗?”
“绝对不成。”爸爸坚定地回答。
“你爸说得对。”妈妈也说,“这件事情挺严重的。来,到厨房来,拿冰块敷一下。然后去写道歉信吧。”
罗伊的卧室墙上贴着一张利文斯顿牛仔竞技会的海报,上面画着一个牛仔骑在一头疯狂的公牛背上。牛仔的一只手高举在空中,帽子正从头上飞落下来。每天晚上关灯之前,罗伊都会躺在枕头上,凝视着海报上的图片,幻想自己就是那个健壮的牛仔。一般来说,牛仔在狂怒的牛背上只能待八九秒左右,但是在罗伊的幻想里,他只要用双腿夹紧牛背,公牛就怎么也没法把他摔下去。时间会一秒一秒地过去,直到公牛的力气耗尽,一头栽倒在地上——然后罗伊才会不紧不慢地爬下牛背,一边朝鼓掌喝彩的观众挥着手。这就是他幻想中的情境。
或许某一天,他充满希望地想,爸爸会被调回蒙大拿工作。这样他就可以学习像牛仔一样骑牛驯牛的技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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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猫头鹰的叫声(11)
海报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告示,那是黄石国家公园发给司机看的。告示上写着:
警告!
游客被水牛顶伤的事故时有发生。
水牛的体重可达两千斤,冲刺速度能达到每小时五十公里。
比你奔跑的速度快三倍。
水牛可能看起来很温顺,直到它们突然发动攻击为止。这些动物很危险。
不要接近水牛!
告示的最下部画着一个游客,正被一头鼻子里喷着气的水牛撞飞起来。游客的相机飞向一边,帽子飞向另一边,有点像海报上牛仔的帽子那样。
罗伊留着这张告示,是因为他很难相信,会有人蠢到走近一头成年的野生水牛并给它拍照。可是这样的事故的确每年都会发生,总有些脑筋不正常的游客会被水牛顶到。
像达纳?马特逊那种傻瓜才会尝试这样的事,罗伊一边构思着道歉信一边想。那个笨蛋会试着一下子跳到水牛背上,就像跳到竞技会的马背上那样。
罗伊很快想好了。他从语文作业本里撕下一张纸,动笔写了起来:
亲爱的达纳:
真对不起,打断了你的鼻梁。我诚心希望血已经止住了。
我保证,以后在校车上,只要你不来打扰我,我绝不再对你动拳头。我想,这样的处理方法很公平。
情真意切的
罗伊?爱波哈特
他把写好的道歉信拿给妈妈看。她皱了皱眉头:“孩子,这封信的言辞有点……嗯,过于激烈了。”
“妈,你是指哪一部分?”
“不是说内容,主要是语气。”
她把那页纸递给爸爸。他看了看,评价道:“我倒觉得这样的语气挺恰如其分的。不过,罗伊,你最好查查字典,看看‘处理’的‘理’字怎么写。”
警长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可没想到,临退休了还会碰上这样的麻烦事。在波士顿喧嚣的街头巡逻了二十二年之后,他终于调动到了佛罗里达,满心希望平平淡淡地度过剩下的五六个年头,直到退休。“椰谷”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不错,实际上却和他想象中那种安宁的小镇相差十万八千里。这儿近年来发展得实在太快了——越来越多的车辆,人满为患的游客,现在又加上了刑事案件。
不是大城市那种血腥暴力的大案要案,而是纠缠不清的琐碎案件——完全是佛罗里达的风格。
“一共有多少条?”他问士官长。
士官长看了看德林科警察。“六条。”警察回答。
“每间厕所里两条?”
“是,长官。”
“有多大?”
“最长的一条接近一米五。最短的大概八十厘米。”德林科警察阅读着报告上的数据。
“真的是鳄鱼。”
“千真万确。”
士官长插了进来。“不用担心,长官,鳄鱼已经不在那儿了。我们已经请爬行动物处理员来把它们挪走了。”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那条最小的差点儿把他的手指头咬掉。”
“‘爬行动物处理员’是干什么的——”警长说,“嗯,算了。”
“我们是在黄页电话簿上找到他的联系方式的。”
“也算是个名人了。”警长嘟哝着。
通常情况下,像他这种级别的警务人员是不用参与这种弱智案件的,偏偏这一回,负责烤饼连锁店工程的公司跟地方上的官员“关系密切”。有个家伙给州议会的格兰蒂议员打了个电话,议员联系了警务总署的署长,署长又直接找上了他。警长立即通知了士官长,最后,士官长叫来了德林科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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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猫头鹰的叫声(12)
“到底是怎么回事?”警长问道,“小孩子们干嘛专门挑那儿恶搞?”
“两个原因,”士官长回答,“无聊和方便。我感赌五块钱,肯定是住在那一带的青少年干的。”
警长看了看德林科警察。“你的看法呢?”
“小孩子不会这么有组织性——把每一根木桩都拔掉,再把坑填上,还不是一次而是两次。还有今天发生的事。有几个小孩子能随便把一米多长的鳄鱼拿来玩儿?”德林科警察答道,“纯粹恶作剧的话,风险太大了吧。”
德林科当然不能算是个福尔摩斯,警长想,但在这一点上他还算嗅觉灵敏。“嗯,那就陈述一下你的理论吧。”
“是,长官。我的看法是,”德林科警察回答,“有人故意跟宝拉大妈过不去。这可能是某种复仇行动。”
“复仇。”警长的声音带上了些许讽刺的意味。
“是啊。”德林科警察不依不饶,“可能是竞争对手,比如另一家烤饼店。”
士官长在椅子里挪了挪屁股。“椰谷这一带再没有别的烤饼店了。”
“好吧。”德林科警察用手背擦了擦下巴,“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某个有意见的顾客?对宝拉大妈的早餐质量不满的顾客?”
士官长笑了:“一两顿饭能让人不满到这种程度?”
“到此为止吧。”警长已经听够了,“士官长,每个小时派警车到事发地点巡逻。”
“遵命,长官。”
“要么逮住作案人员,要么把他们吓退。只要署长不用再接到格兰蒂议员的电话就好。明白了吗?”
刚迈出警长办公室,德林科警察就请示士官长,希望加早班,参与烤饼店工地的巡逻工作。
“不行,大卫。加班费预算已经用光了。”
“噢,不用加班费。”警察回答。他只想亲手解开这个谜。
妈妈让罗伊周末两天都待在家里,好确定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尽管头已经一点都不痛了,罗伊还是连着两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周一一早上学的路上,妈妈问罗伊在担心什么。罗伊没说什么,可他其实在想,再碰上达纳该怎么办。
好在达纳并没有出现。
“他请了病假。”加瑞特告诉罗伊。因为他母亲是崔斯中学的教导长,他总是以消息灵通自居。“你对那个可怜的家伙做了些什么?我听说,当时校车上流了一地的肠子。”
“你觉得可能吗?”
“我听说,你狠狠给了他一拳,结果他的鼻子直接挪到了额头上。他得用上塑料整形,才能让鼻子长回原位。”
罗伊转了转眼珠。“就算是吧。”
加瑞特从牙缝里挤出一阵放屁声。“嘿,全校学生都在议论这件事呢——议论着你,爱波哈特。”
“好啊。”
这是下课时间,他们正站在教室里,等待着铃声。
加瑞特又开了口:“现在他们都觉得,你还真是挺厉害的。”
“谁?为什么?”罗伊可不想给人一个很厉害的印象。他根本就不愿意引起别人注意。他只想静悄悄地融入这里的生活,就像虫子靠保护色融进自然环境一样。
“大家都这么想。”加瑞特告诉他,“以前还从来没人惹过马特逊家的人呢。”
达纳有三个哥哥,他们在崔斯中学的名声都跟他差不多。
“你那封道歉信上写了什么?‘亲爱的达纳,打了你真不好意思。你来报仇的时候,千万别把我的每根骨头全都给折断了,至少留一条好胳膊,让我生活还能自理。’”
“你还真能搞笑。”罗伊干巴巴地说。不过,加瑞特的确挺能搞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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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猫头鹰的叫声(13)
“那头大猩猩下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觉得他会做什么?”他问罗伊,“要是我是你,我一定自己去做塑料整形,好让他认不出我。我是说真的。”
“加瑞特,帮我个忙。”
“怎么——想找个藏身之处吗?去南极吧。”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纷纷涌进教室。罗伊把加瑞特拉到一边,“有个高个子女孩,金色的卷发,戴着眼镜——”
加瑞特露出警觉的神色:“别跟我说。”
“什么?”
“你对碧翠丝?利普有意思?”
“那就是她的名字?”碧翠丝,真是个老套的名字。罗伊还以为这样的名字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没人用了。怪不得她那么气势汹汹的。
“你对她了解多少?”他问加瑞特。
“一点点,刚好知道该躲着她。”加瑞特回答,“她绝对是个足球天才,不过脾气可不怎么样。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对她有意思——”
“我根本不认识她!”罗伊生气地打断了话头,“她无缘无故地过来威胁我,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加瑞特呻吟了一声,“先是达纳?马特逊,现在又是碧翠丝那头大熊。德佬,你是活腻了吗?”
“告诉我,她是怎么回事?”
“现在不行,要迟到了。”
“赶快。”罗伊坚持,“还来得及。”
加瑞特凑到他耳边,又紧张地回头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开了口。“关于她啊,你知道一件事就够了。”他悄声告诉罗伊,“去年,格拉海姆高中橄榄球校队的一个明星线后卫从后面偷偷拍了拍她的屁股。就是大白天的,在大柏树商场那里。你猜怎么着,碧翠丝直接追上了那个家伙,把他推进了喷水池里,搞得他锁骨三处骨折,一整个赛季上不了场。”
“我听够了。”
“或许你真该考虑转学了。天主教会学校也挺不错的。”
罗伊干笑了一声。“太可惜了,我家信的是卫理会教派。”
“那就趁早改信天主教吧。”加瑞特回答,“我是说真的。”
大卫?德林科警察对烤饼店工地的巡查充满了期待。日常巡逻的工作枯燥无味,基本上没有机会进行真正的调查研究——这样的任务通常都是留给侦探们完成的。相形之下,早起巡查就有意思多了。
尽管德林科警察很喜欢椰谷这个小镇,但他对工作早已心生厌倦了,整天都是无聊的交通疏导、车辆盘查。他选择警察这一行,原本是出于对侦破案件、抓捕罪犯的向往,可现在,除了偶尔碰上的酒后驾车者,实在没什么人让他抓。皮带上挂着的手铐还是崭新的,跟两年前刚领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故意破坏和非法闯入当然不算什么严重的案情,但是德林科警察还是对宝拉大妈烤饼店工地发生的事情很感兴趣。他相信,作案人的动机绝对不是恶作剧那么简单。
既然警长对这个案子这么重视,他就一定要亲手抓住搞破坏的家伙——要获得晋升,这可是他的第一块铺路石。他的远大理想是被提拔成一名侦探,这一次的烤饼店案件正好可以作为他破案能力的证明。
鳄鱼事件发生后的第一个周一,凌晨五点钟,德林科警察的闹钟响了。他赶忙爬起身,冲了个澡,吞下几块饼干,就驾着警车驶往巡查地点。
他到达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绕着街区转了三圈,没有发现一点异常的迹象。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垃圾车停在路边。对讲机里也没有动静。在椰谷,天亮之前基本上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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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猫头鹰的叫声(14)
天亮之后也是一样,德林科警察想。
他把警车停在勒瑞?布拉尼特的房车旁边,静静地等待着太阳升起。清晨的景色很美,天空一片澄澈,东方已经泛起了粉红色的光泽。
德林科警察开始后悔,没有随身带上一瓶热咖啡。他并不习惯这么早起床。他趴在方向盘上,忽然发现自己几乎睡着了,赶紧拍拍脸颊,让自己精神起来。
在昏暗的晨光中,前面的空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警察打开了车灯。前方,站在一根新立起来的测量桩旁边,是一对穴居猫头鹰。
卷毛果然没有开玩笑。德林科警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猫头鹰,只有二十几厘米高。猫头鹰的身体是深棕色的,翅膀上有斑点,胸前长着一簇白毛,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宝石般的光泽。德林科警察并不是个观鸟爱好者,然而小小的猫头鹰还是让他全神贯注。两只猫头鹰瞪着警车,大大的眼睛眨动着,泛起迷茫的神情。然后,它们忽然起飞了,一边越过灌木丛,一边低声咕咕叫着。
德林科警察赶紧关掉车灯,他希望猫头鹰没有被吓到。他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把前额靠在挡风玻璃上。玻璃的感觉很凉爽。一只蚊子绕着他的鼻子飞来飞去,但是他太困倦了,就没有挥手赶开它。不知不觉,他进入了梦乡。
对讲机里响起接线员的声音,他惊醒了。接线员正在例行确认他的位置。德林科警察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了麦克风,赶紧汇报,他现在正在烤饼店工地值班。
“收到。”接线员结束了通话。
德林科警察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周围。车里很热,可奇怪的是,外面好像比他刚到的时候还要黑——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禁一阵恐慌。已经是晚上了吗?他不小心把一整天都睡过去了吗?
忽然间,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敲上了警车的车壳。然后又是一声,又是一声……声音很有规律,在外面的黑暗中,有什么人或是东西在敲着门。德林科警察伸手去掏枪,可是枪套被安全带勒得紧紧的。
他正伸手去解安全带,车门忽然被打开了,刺眼的阳光顿时倾泻进来。他本能地举起手遮住了眼睛,一边按照警校培训的那样大喊起来:“我是警察!我是警察!”
“是吗?差点把我给蒙过去了。”原来是卷毛,那个坏脾气的包工头,“怎么了,没听见我敲门吗?”
德林科警察努力镇定下来。“不小心睡着了。什么事?”
卷毛叹了口气。“出来自己看看吧。”
警察钻出车,外面早已骄阳似火。“天哪。”他小声说。
“是呀。”卷毛嘲弄地说。
德林科警察打瞌睡的时候,不知什么人用黑油漆把警车的窗户全都涂黑了。
“几点钟了?”他问卷毛。
“九点半。”
警察不禁叹了口气。已经九点半了!他伸手摸了摸挡风玻璃,油漆早就干了。
“我的车。”他沮丧地说。
“你的车?”卷毛俯下身,抱起一大堆被挖出来的测量桩,“谁在乎你的车?”
整整一上午,罗伊都在艰难地思考着。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必须尽快反应——他总不能整个学年都躲着达纳和碧翠丝吧。
达纳的问题暂时还不用考虑,但是大熊碧翠丝不行。午饭时间,罗伊在食堂里看见了碧翠丝,她正跟足球队的另外三个女孩子坐在一起。她们尽管没有她那么凶,但看上去也都不是好惹的。
罗伊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在碧翠丝对面坐下。碧翠丝有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她的队友们则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头吃起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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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猫头鹰的叫声(15)
“你有什么问题?”碧翠丝问道。她一只手正拿着半个三明治,刚准备往嘴里送。
“我想,问题在你。”罗伊微笑了一下,努力掩饰着内心的紧张。这句话勾起了碧翠丝队友们的注意,她们都放下了叉子,好奇地看着他。
罗伊强迫自己继续。“碧翠丝,”他开口说,“我完全不知道校车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不开心。被卡住脖子的不是你,鼻子上挨了一拳的也不是你。所以——我只说这一遍:要是我做了什么事,把你惹恼了,那么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碧翠丝好像相当惊讶,看来,从来没有人会这么直接地对她说话。她手里的三明治停在了半空中,中间的酱汁已经淌到了她手指上。
“你体重有多少?”罗伊问道,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粗鲁。
“什么?”碧翠丝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我体重刚好九十四斤,”罗伊继续道,“我估计你至少有一百零五……”
旁边的一个女孩子笑了起来,碧翠丝生气地扫了她一眼。
“……所以,我当然打不过你,也推不过你。但是这根本没有意义。”罗伊一鼓作气说下去,“下一次你有什么问题,不妨直接告诉我,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这才是文明人的方式。怎么样?”
“文明人。”碧翠丝重复着,越过镜框上方死死盯着他。罗伊的视线移到她的手上,现在,这只手已经沾满了酱汁,还有烂糊糊的面包和肉块从指缝中间挤出来——她正下意识地攥着拳头,把三明治都攥碎了。
一个女足队员凑近了罗伊。“听着,大嘴巴,你最好趁着还能动弹,赶快离开。这样子可不好。”
罗伊冷静地站起身。“碧翠丝,我的话说清楚了吗?要是还有什么事跟我说,现在就可以。”
大熊碧翠丝把三明治的残骸丢进托盘里,用餐巾纸擦拭着手。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没有就算了。”罗伊又露出了笑容,“有机会认识你,我相当开心。”
他转过身,走到餐厅另一侧独自坐下,开始用餐。
加瑞特偷偷溜进他母亲的办公室,从学生注册表上抄下了罗伊想要的地址。为了这,罗伊欠了他一块钱。
放学回家的路上,罗伊把纸条递给妈妈。“在这儿停一下车。”他告诉她。
妈妈看了看纸条。“好的,罗伊。正好顺路。”她以为这是罗伊哪个好朋友的地址,他是把课本或者作业本落在朋友家了。
“只要一分钟,我马上就回来。”车开进停车道的时候,罗伊说。
达纳?马特逊的母亲应了门。她长得很像她的儿子——真是不幸。
“达纳在家吗?”罗伊问道。
“你是谁?”
“他的同学。”
马特逊夫人点点头,转过身,大声喊起达纳来。还好,她没有让他进屋,罗伊暗自庆幸。走廊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达纳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宽大的蓝色睡衣,简直能装得下一头北极熊。那张丑脸正中央是一大坨纱布,用橡皮膏固定着,上面露出两只发肿的眼睛,还带着黑眼圈。
罗伊惊呆了。他想不到,那一拳能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
达纳低头怒视着他。“我就不信……”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别担心。我只不过是要亲手给你这个。”罗伊把装着道歉信的信封递给他。
“是啥?”达纳怀疑地问。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达纳的母亲在他身后出现了。“他是谁?”她问达纳,“找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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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猫头鹰的叫声(16)
“没事。”达纳咕哝着。
罗伊开了口:“我就是那个差点儿让您儿子卡死了的孩子,也是我给了他那一拳。”
达纳一下子僵住了。他母亲却咯咯笑起来:“你开玩笑吧!就是这么个小不点儿?”
“我是来道歉的。信里都写着呢。”罗伊指了指达纳右手里攥着的信封。
“给我看看。”马特逊夫人伸手去够信封。达纳一扭身避开了,右手越攥越紧,把信封都弄皱了。
“一边儿去,牛仔妹。”他冲着罗伊咆哮着,“等我回到学校再收拾你。”
罗伊回到车里的时候,妈妈问:“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忽然扭打起来了?”
“那个穿睡衣的就是在校车上卡我脖子的孩子。另一个是他妈妈,她正和他抢我的道歉信呢。”
“噢。”妈妈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奇怪的一幕。“希望他们不要把彼此弄伤了。两个都是粗人,不是吗?”
“就是。妈,咱们回家吧?”
罗伊只用了一个小时就赶完了作业。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正好听见妈妈在给爸爸打电话。她说,由于达纳?马特逊的伤势,崔斯中学决定对他不予纪律追究。显然,学校是怕惹恼了达纳的父母,反被他们告上一状。
妈妈开始谈起达纳跟他母亲的扭打时,罗伊已经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他从车库里推出自行车,骑着车出发了。二十分钟之后,他到达了碧翠丝?利普上车的那个车站,开始重复那天早上跑过的路线。
他很快到了那个高尔夫球场,把车锁在喷水管上,沿着上次那条球道小步慢跑起来。时间已经快到傍晚了,天气热得像蒸笼一样,球场上没有几个人。尽管这样,罗伊还是小心地低着头,一只胳膊举在额头上,生怕又有球飞过来。他一直跑到上次那个男孩子消失的那片松林边上才放慢了脚步。
松林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看上去根本没法穿越。罗伊沿着灌木丛边缘走来走去,想找到一条小径,或是任何别的痕迹。马上就要天黑了,他没有多少时间。他很快放弃了搜寻,用胳膊肘开路,硬钻进了灌木丛。密密丛丛的枝条划擦着他的胳膊,刺着他的面颊;他闭上眼睛,继续向前。
渐渐地,枝条变得稀疏起来,脚下变成了下坡路。他一步没踩稳,摔了一跤,一路顺着灌木之间的一条雨水沟滑了下去。
这儿有枝叶遮挡着阳光,空气很凉爽,散发着泥土的芳香气息。罗伊忽然发现,几块烧黑的石头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层灰烬:营火的痕迹。他走过去,在火坑旁边跪下来,仔细检查着周围的地面。他发现了六七个光脚板踩出来的脚印,大小和形状都一样。罗伊把自己穿着鞋子的脚踩在一个脚印旁边,果然,差不多大。
一时的兴奋让他开口喊起来:“喂!有人吗?”
没有回答。
罗伊仔细地搜索着四周,寻找更多的线索。在一堆纠结的藤条下面,他发现了三个结实的塑料垃圾袋,袋口都系紧了。第一个袋子里全是普通的生活垃圾——汽水瓶、空罐头盒、快餐包装袋、苹果核什么的。第二个袋子里则是一堆男孩子穿的衣服,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短袖上衣,牛仔裤,还有内衣内裤。
惟独没有鞋袜,罗伊注意到。
第三个袋子并没有装满。罗伊解开袋口,往里看去。他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摸起来好像鼓鼓囊囊的。
完全没经考虑,他就把袋子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好像是一堆棕色的粗绳子。
然后,“绳子”开始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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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猫头鹰的叫声(17)
“糟糕。”罗伊低声惊呼。
是蛇——还不是一般的蛇。
这些蛇长着宽宽的、三角形的头部,跟蒙大拿的草原响尾蛇差不多,但身体是土黄色的,又短又粗。罗伊认出,这些都是剧毒的棉口蝮蛇。这种蛇不像响尾蛇,咬人之前通常不会摇尾示警,可是罗伊注意到,所有蛇的尾巴都被美术设计用的闪光颜料染成了蓝色和银色。真是一幅怪异的景象。
罗伊小心翼翼地一动不动,看着蛇在脚边扭动着。有几条蝮蛇伸长了身体,其他的则蜷曲了起来。罗伊数了数,一共有九条。
情况不妙,他想。
身后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差点惊跳起来。
“别动!”那个声音命令道。
“我本来就没打算动。”罗伊小声回答,“真的。”
在蒙大拿的时候,有一天,罗伊在阿布萨罗卡山脉的松溪小径徒步。这里位于博兹曼的郊区,可以俯瞰黄石国家公园的天堂谷和黄石河。
这次徒步活动是学校组织的,队伍里有四名老师,三十来个孩子。罗伊故意落在队伍最后面,趁着没人回头的时候,偷偷离开了队伍。他离开了人迹遍布的小路,沿“之”字形路线拐上了小路侧面的山梁。他打算翻过山梁,从另一边切到小路上,绕到队伍的前面。要是大家到营地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小溪旁边打起瞌睡了,那一定很好玩。
罗伊在参天的松林中努力攀登着。山坡上堆着厚厚一层松脆的枯枝,都是严冬时节大雪压断的。罗伊仔细选择路线,尽量静悄悄地前进,以免下面小路上的队伍发现他。
他实在是过于安静了。走进一处林间空地,他忽然发现对面就是一头庞大的灰熊,身边还有两头小熊。他跟灰熊都吓了一跳。
罗伊一直都想看一眼野生状态的灰熊,但是同学们都告诉他,别做梦了。在黄石公园里还有可能,但是在山上肯定没有。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这儿生活,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头。
可是现在,眼前就是整整三头活生生的灰熊——喘着气,喷着响鼻,后腿直立起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罗伊的背包里有一罐驱熊用的胡椒喷剂,那是妈妈特地为他这次徒步准备的,可是他立刻想起书上说的,遇到熊的时候该怎么办。熊的视力很差,只要一动不动、保持安静,就不会惊扰它们。
罗伊就按书上说的做了。
母熊好像有些摸不着头脑,它低低地叫着,打量着四周,用鼻子嗅着他的气息。然后,它忽然发出一声类似咳嗽的声音,两头小熊马上听话地跑进了树林。
罗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但他仍然没有动。
母熊直立起来,龇着牙齿,假装朝他扑了一下。
罗伊心中顿时充满了恐惧,但是他仍然没做声,也没有动。灰熊凑上前来,仔细打量着他,渐渐安静下来。他估计,母熊一定是觉得他个子这么小,又这么安静,并不构成什么威胁。紧张的气氛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灰熊就恢复了四肢着地的姿势,喷了个响鼻,跑去找小熊了。
罗伊还是没敢动。
他不知道熊已经离开了多远,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还会回来。整整两小时二十二分钟,罗伊就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直到一个老师找到了他,领着他平安回到了队伍里。
的确,罗伊很会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特别是当他害怕的时候。现在,脚边就是九条剧毒无比的蝮蛇爬来爬去,他已经害怕了。
“深呼吸。”身后那个声音建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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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猫头鹰的叫声(18)
“我正试着呢。”
“好了,现在我数到三,你就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
“天哪,怎么可能……”
“一……”
“等一等。”
“二……”
“求你了!”罗伊头上冒汗了。
“三。”
“我做不到!”
“三。”那个声音重复道。
罗伊小心翼翼地抬起腿,向后迈了一步。忽然间,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扯进了灌木丛。罗伊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还没松上一口气,忽然被一块布蒙住了头,双手也被扭到了身后。他还来不及反应,两只手腕已经被一条绳子紧紧打了个双套结,又被绑在了树干上。他的手指接触到了光滑的树皮。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道。
“这问题应该我来问你。”那个声音的主人好像转到了他面前,“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我叫罗伊?爱波哈特。我前几天看见你从校车旁边跑过去。”
“你说什么?我一点都搞不明白。”
“事实上,我一共看见了你两次。”罗伊接着说,“我看见你光脚跑着,感到很好奇。你看起来好像……嗯,挺兴奋的。”
“不是我。”
“就是你。”罗伊听得出来,这是一个男孩子故意模仿着成年人的声音说话。
他接着说下去。“说真的,我来这儿不是想跟你过不去。把布拿开,让我看看你,行吗?”
他听得到男孩子的喘息声。然后,对方开了口:“你得离开这儿。马上。”
“可是那些蛇呢?”
“那些蛇都是我的。”
“就算是吧,但——”
“蛇不会跑远的。我待会儿就把它们抓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孩子笑起来。“别担心,我领着你出去。听我的话,你不会挨咬的。”
“真是够可以的。”罗伊抱怨着。
男孩子把他的双手从树干上解了下来,但是没有松开绳结。“我得承认,你干得还不错。”他扶着罗伊站了起来,“换了别的孩子,估计要吓得尿裤子了。”
“那些蛇是棉口蝮蛇吗?”罗伊问。
“对。”罗伊认得出蛇的种类,这好像让男孩子很高兴。
“我过去住的地方,周围有很多响尾蛇。”罗伊主动说下去,要是他能让男孩子再高兴一点,或许脸上的盖布就能被拿掉了。“不过,给蛇尾巴涂上闪光颜料,我还从来没听说过。”
“它们正准备开个宴会呢。这边走。”男孩子从后面抓住罗伊的肩膀。他的手指很有力。“需要低头躲树枝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蒙在头上的盖布不是黑色就是深蓝色的,料子很厚,罗伊一丝光线都看不见。他在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前进着,尽管走得很艰难,在光脚板男孩子的指点下,却也没有摔跤。周围的温度渐渐变高了,脚下的地面也越来越平坦,罗伊知道,他们已经走出了灌木丛。他嗅得出高尔夫球场的肥土那种特有的气息。
他们停住了脚步,男孩子开始解开罗伊手腕上的绳结。“不准转身。”他警告道。
“你叫什么名字?”罗伊问。
“我已经没有名字了。”
“怎么会?一个人总得有个名字。”
男孩子哼了一声。“人家叫我‘抓鱼巧手’,或者‘巧手’。还有更难听的呢。”
“你不是真的就住在这儿吧?”
“跟你没关系。住这儿又怎样?”
“你一个人住吗?你家里人呢?”罗伊问道。
男孩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呀,问的问题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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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猫头鹰的叫声(19)
“对不起。”罗伊的双手已经自由了,但他仍然小心地背着手。
“数到五十。没数到不准转身。”男孩子告诉他,“要不然,哪天早上你起床的时候,没准就有条蝮蛇钻在你被窝里。明白了吗?”
罗伊点点头。
“好。开始数吧。”
“一,二,三,四……”罗伊大声数起来。数到五十的时候,他一把揭开了蒙在头上的盖布,打量着周围。他正独自一人站在球场的练习场地正中,周围全是练习用球。
男孩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罗伊一路跑回停自行车的地方,飞快地骑回了家。现在,他一点儿都不害怕了,也没有气馁。他只是非常,非常的兴奋。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罗伊问爸爸妈妈,按照法律,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是不是非上学不可。
妈妈答道:“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一条法律,但是——”
“法律里确实有。”爸爸插了进来,“不是一条,而是一整部法案,就叫《旷学法》。”
“那犯了法的孩子会蹲监狱吗?”罗伊问。
“一般不会,只会被送回学校继续念书。”爸爸回答。他又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你不是想退学吧?”
罗伊否认了。上学还是挺不错的。
“我猜到了,”妈妈有把握地说,“你是在担心那个姓马特逊的男孩子。我不是说过吗,那封道歉信语气有点太生硬了。”
“那封信没什么问题。”爸爸摊开了报纸。
“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没什么问题’,那罗伊干嘛这么害怕,又干嘛要想退学?”
“我不是害怕,”罗伊辩解道,“更不是想离开崔斯中学。只不过……”
妈妈打量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妈。”
罗伊决定,还是不把巧手的事情告诉爸爸妈妈。说不定,爸爸的工作要求他对违法案件一旦知悉,必须上报,就连“旷学”这种事情也不能放过。罗伊可不想给巧手造成什么麻烦。
“听听这条消息。”爸爸念着报纸上的内容。“‘椰谷镇的一辆警车遭到故意破坏,案发地点在东黄莺路的一处建筑工地附近。警方发言人声称,车内当时有一名警察值班,但他当时正在睡梦中。’你们能相信吗?”
“值班时间睡觉?”妈妈不禁笑起来,“真丢脸。他们应该开除那个家伙。”
罗伊也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
“后面还有呢。”爸爸接着念下去,“听好了:‘被破坏的警车为一辆2001款维多利亚皇冠。案发时间大约在日出前不久,作案人悄悄接近警车,用黑色喷漆喷洒了所有的车窗。’”
罗伊刚喝下一口葡萄干麦片,听到这儿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爸爸也笑了,一边继续念着:“‘椰谷镇警察总署的摩利?迪肯署长拒绝透露值班时入睡的警察姓名。他声称,该名警察乃是特案侦察组的一名成员,该侦察组正在调查镇东地带近期接连发生的连环破坏案件。迪肯署长告诉记者,该名警察最近罹患流感,可能是药物导致了嗜睡。’”
爸爸抬起头来。“药物,真够扯的!”
“下面还有什么内容?”妈妈问道。
“让我看看……这儿还说,作案地点是宝拉大妈烤饼连锁店的工地。这是该地点一周内发生的第三例破坏案件。”
“这么说,宝拉大妈连锁店也要开到椰谷来了?”妈妈高兴地说,“好消息。”
罗伊擦干净桌子,又围上一条餐巾。“爸,那儿还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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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猫头鹰的叫声(20)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爸爸浏览着报道,“找到了,在这儿:‘上周一,若干不明身份的人员将布设好的测量桩全部拔除。四天之后,破坏分子又回到了作案地点,在三间移动厕所内放置了数条活鳄鱼。警方透露,鳄鱼已经全部被捕获,并被平安转移到附近的运河里。目前为止,还没有作案人员被警方逮捕。’”
妈妈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桌子。“鳄鱼?”她惊讶地说,“还真想得出来!”
爸爸折好报纸,扔到旁边的柜子上。“这个小镇子还是挺有意思的嘛,对吧,罗伊?”
罗伊也站起来,拿过报纸,找到了那篇报道。东黄莺路,这个名字好像蛮耳熟的。对了,他想起来,碧翠丝?利普上车的那条街,也就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男孩子赤脚奔跑的那条街,叫做西黄莺路。东黄莺路应该就在主干道正对面。
“报道里没有说,究竟是多大的鳄鱼。”罗伊评论道。
爸爸笑起来。“儿子,这一点并不重要。把鳄鱼放进厕所里——这个点子本身已经够吸引人的了。”
“大卫,你的报告我已经读完了。”警长抬起头,“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德林科警察一直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放在腿上。他摇了摇头。他还能说些什么?
士官长开了口:“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大卫已经很清楚了。”
“相当尴尬。”警长点着头,“署长接到了几个电话,还有几封电子邮件,他把内容都告诉我了。绝不是什么好消息。今天的报纸你读了吗?”
德林科警察点点头。那篇报道他已经反反复复读过不下二十次了,每次都感觉浑身不自在。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报道里没有提到你的名字。”警长告诉他,“那是因为我们都拒绝告诉媒体。”
“是,长官。谢谢。”警察答道,“关于这一切,我真的很抱歉。”
“迪肯署长的解释你也读到了吧?我希望你还算满意。”
“实话实说,长官,我并没有得流感。我也没有服用任何药物——”
“大卫,”士官长打断了他,“署长说你得了流感正在服药,那你就是得了流感正在服药。署长说这就是你在车里睡着的原因,那这的确就是原因。明白了吗?”
“噢,当然明白,长官。”
警长拿起一张黄色的纸。“这是福特维修店开出的账单,四百一十块钱。好消息是,他们成功把车窗上的黑漆擦干净了。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总算搞定了。”
德林科警察以为,警长一定会把账单直接递给他,但是他错了。他的警察档案正摊开在桌子上,警长把账单夹进了档案里。
“大卫啊大卫,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警长的语气有点像个对儿子大失所望的父亲。
“我真的很抱歉。我保证,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了,长官。”
士官长接过话头。“长官,有件事情我认为有必要告诉您。德林科警察完全是出于自愿,才参加了这次巡查行动。他在上班时间之前很久就已经就位,而且并没有申请加班费。”
“自愿参与?”警长叠起了胳膊,“这倒是相当值得赞许。大卫,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亲手抓住破坏分子。”警察回答,“我知道,您和署长都把这个案子看得很重。”
“就为了这个原因?这个案子有没有牵涉到你的什么个人利益?”
现在算是牵涉到了,德林科警察想——把我“个人”的面子全丢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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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猫头鹰的叫声(21)
“没有,长官。”他大声答道。
警长的视线转向了士官长。“无论如何,还是得采取必要的惩罚措施。这件事情带给署长的打击太大了。”
“我也同意。”士官长回答。
德林科警察的心沉了下去。任何处分决定都会记录在他的档案里,永远没法抹掉。这样的话,他晋升的难度可就大多了。
“长官,我愿意支付损失的费用。”警察主动要求。跟他微薄的薪水比起来,四百多块钱真的不能算少,可是要维护档案的清白,这个价钱绝对值。
警长却告诉他,没有必要亲自承担这笔费用——再说,署长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感到满意。“这样吧,罚你不准出勤,只能在办公室值班。”他宣布道,“一个月时间。”
“大卫应该可以接受。”士官长抢着说。
“可是烤饼店工地那边的巡查工作呢?”德林科警察问道。
“别担心,我们会处理的。大不了从夜班那边调些人手。”
“是,长官。”德林科警察一点儿都不喜欢闷在办公室里,一整个月什么都没法做。不过,这样总比挨处分乃至停职要好。坐办公桌总好过蹲在家里。
警长站起身来,这就意味着,这次会面已经结束了。他开口说:“大卫,要是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哪怕一次……”
“不会再发生的。我保证。”
“下一次,报纸上绝对会出现你的名字。”
“是,长官。”
“新闻标题则会是‘渎职警察遭受停职处分’,明白了吗?”
德林科警察内心深处禁不住颤抖了一下。“我能理解,长官。”他小声回答。
他不知道,那些给他的车窗喷漆的家伙们是否晓得,他们给他造成了多么大的麻烦。整个事业差点给毁了,德林科警察生气地想,毁在一帮子自以为是的小调皮鬼手上。现在,他更想亲手抓获捣蛋的人了。
在警长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士官长告诉他:“你现在可以去停车场领回警车了。但是记住,大卫,不允许参加巡逻任务。你只能开着警车上下班,不能到别的地方去。”
“明白。”警察回答,“只能上下班。”
他已经想好了一条路线,可以让他在上下班时经过东黄莺路与伍德贝利街交叉的路口,也就是宝拉大妈烤饼连锁店选定的店址。
没人规定他早上最早几点钟起床上班,也没人规定他在路上应该花多长时间。
达纳?马特逊又没来上学。罗伊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尽管没有完全放松下来。毕竟,达纳的鼻子复原用的时间长一天,他回来之后对罗伊的恨意就会浓一分。
“快逃,还有时间。”加瑞特又劝了他一次。
“我才不逃呢。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罗伊并不是在故作镇定。他已经想好了,反正迟早总要面对达纳,还不如根本不去操心。他不算自大,但是起码的自尊心还是有的,他可不会为了躲着达纳,每天都小心翼翼的。
“我本来不该告诉你的,”加瑞特对他说,“有些人已经开始下赌注了。”
“好啊。赌达纳会不会揍我一顿?”
“不是,赌的是他究竟会揍你几顿。”
“真不错。”
事实上,他打达纳的那一拳至少造成了两件好事。第一件就是,他成功追踪了那个光脚板的男孩子。第二件则是,由于他被禁止乘坐校车,妈妈每天都开车接送他上学放学。
罗伊很喜欢跟妈妈聊天。再说,他到家的时间比起乘校车的时候,足足提前了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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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猫头鹰的叫声(22)
开门的时候,他和妈妈都听见了电话铃声。原来是住在加利福尼亚的姑妈打来的。趁她和妈妈聊天的时候,罗伊从房间里拿起一个装运动鞋的纸盒子,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他又朝着高尔夫球场的方向骑去,不过这一次,他的路线稍微绕了一下。他没有在西黄莺路上朝着车站方向直接左拐,而是穿过主干道,骑上了东黄莺路。又骑了不到两个街区,他就到达了报纸上说的那片工地。荒芜的土地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一旁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房车。
房车旁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小卡车,附近还有三台清理地面用的机器,以及好几个移动厕所。罗伊猜测,警车的窗子被喷上了黑漆、移动厕所里被放进了鳄鱼的,就是这个地方。
罗伊刚下车,房车的门就开了,里面冲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秃子。秃子穿着一身棕色的工作服,胸前还缝着块牌子,距离太远了,罗伊看不清牌子上的字。
“你想干嘛?”秃子涨红着脸粗声粗气地嚷着,仿佛很生气的样子。“喂,小子,跟你说话呢!”
罗伊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人怎么了?
秃子跑到了近前,伸手指着他怀里的盒子。“那里面装的是啥?”他吼叫着,“你们这帮小混蛋们,今天晚上准备搞些什么?”
罗伊调转车头,准备离开。这个家伙表现得完全像个疯子。
“这就对了,看你再敢回来!”秃子挥着拳头咆哮着,“下次再敢来,就等着被狗咬吧!全是最凶的大狗!”
罗伊没有回头,骑得更快了。他到达高尔夫球场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毛毛雨。他跳下车,双臂护着鞋盒子,开始沿着空无一人的球道小步跑起来。
他很快到了那片灌木丛,上一次遇见巧手的地方。罗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再被蒙上眼睛,绑上双手——他甚至准备好了到时候该说些什么。他下定决心要让巧手相信,自己完全当得起他的信任,也不是来捣乱,而是来帮忙的——只要他需要。
钻过灌木丛的时候,罗伊从地上捡起了一段枯树枝。树枝很粗,万一碰上了棉口蝮蛇,一下子就能把它打得晕头转向,尽管罗伊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他来到上次的营址时,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光脚板的男孩子早已撤离了,一点东西都没留下。所有的塑料袋都不见了,营火的残迹也被仔细地掩埋了起来。罗伊拿枯树枝拨拉着地面,可是并没有找到什么新的线索,周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巧手早已逃走了。
罗伊回到球道上的时候,雨下大了,风吹着雨点打得他面颊发麻,天空中不时划过一道闪电,仿佛近在咫尺。罗伊打了个寒战,赶紧跑起来。下雷雨的时候,待在空旷的高尔夫球场上太危险了。
每一道闪电都让他的眉头禁不住一皱,他一边跑着,一边后悔起来,不应该偷偷溜出来。妈妈要是知道他在这样的坏天气里外出,肯定会十分担心。她甚至会开车出来找他,要是那样的话就太糟糕了。雨越下越大,路面都看不清,车轮又容易打滑,他可不想让妈妈在这么危险的天气里开车出来。
尽管浑身又冷又湿,罗伊还是强迫自己再跑快些。他一边努力透过灰蒙蒙的雨幕看着前方,一边努力给自己打气,停自行车的地方不会太远了。
他努力搜寻着那个喷泉,自行车就停在喷泉旁边。一阵电光闪过,他终于看清了前方的球道,喷泉就在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
可是自行车不见了。
起初,罗伊还以为他找错了地方。大雨肯定扰乱了他的方向感。可是他很快认出了喷泉旁边的一间工棚,旁边是一个凉亭,里面还有台可乐自售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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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猫头鹰的叫声(23)
没错,他的自行车就是停在这儿的。罗伊呆呆地站在雨中,可怜巴巴地看着原先停放自行车的地方。他平时总是很仔细,总是锁好车锁,但是今天,他实在太着急了。
自行车不见了,肯定是被偷了。
为了避雨,罗伊躲进了凉亭。纸做的鞋盒子已经被雨水泡得快散开了。回家的路很长,罗伊知道,他得到天黑才能走回去。爸爸妈妈到那时肯定都急疯了。
罗伊在凉亭下面待了十分钟时间,身上滴着水,等着雨停。闪电和雷声逐渐移往西方,但是雨一点也没有小下来的迹象。罗伊终于下定决心,迈出了凉亭,低头朝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溅起一阵水花,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让他的睫毛粘在了一起。要是出来的时候记得戴帽子就好了。
终于踏上了人行道,罗伊想跑起来,可是地上的积水已经很深了,感觉就像在沼泽地里趟水前进一样。佛罗里达就是这样,地势实在太低平了,随便下点雨都会大量积水。他艰难地跋涉着,终于到达了上次看到巧手的车站。罗伊没有停下,他得抓紧时间,天已经越来越黑了。
他刚到达西黄莺路与主干道交叉的路口,头顶上的路灯忽然亮了。
天哪,他想,已经是晚上了。
两条路上挤满了车,深深的积水让车速都放慢了。罗伊不耐烦地等待着。每辆车经过的时候,都会溅起一片水花,泼在他的小腿上。他一点都不在乎,反正早就湿透了。
车流之间终于有了一处空隙,罗伊赶紧迈步向前。
“喂!”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喊道。
罗伊退回人行道上,转过身。是碧翠丝?利普,她居然骑在他的自行车上。
“鞋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牛仔妹?”她问道。
其实,这件事情一点都不奇怪。
绝大多数学生都会挑离家最近的车站上校车,大熊碧翠丝也不例外。罗伊骑车过来的时候,大概正好路过她家窗外,她看到了他,就尾随他一路到了高尔夫球场。
“那是我的车。”他告诉她。
“没错。”
“能还给我吗?”
“待会再说。”她回答,“上车。”
“什么?”
“上来啊,菜鸟,坐车把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罗伊按她说的做了,他只想尽快取回自行车回家。
在蒙大拿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骑了两年,罗伊骑车的车技已经很不错了,但是碧翠丝比他还强得多。她蹬得又快又轻松,似乎既不在乎满地的积水,也不在乎罗伊的重量。坐在车把上让罗伊很不舒服,他紧紧抱着怀里软绵绵的鞋盒子。
“这是要去哪儿?”他大声问道。
“别出声。”
她骑进了高尔夫球场的大门。水泥路面很快变成了土路,没有人行道,也没有路灯。路面有些坑坑洼洼,罗伊努力稳定身体。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浮着一层雾气,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让他感到有些冷。
碧翠丝在一处高高的铁丝网前刹住了车。罗伊注意到,有几处铁丝被铰断了,空出来的缝隙刚好可以钻过去。他跳下车把,提了提裤子。
碧翠丝停好自行车,招手让他跟着。两个人钻过铁丝网上的洞,进入了一片废旧汽车堆积场,一连几亩地都是锈迹斑斑的废汽车。在昏暗的暮色中,他们在车身之间快速地穿行着,从碧翠丝小心的动作来看,罗伊估计,这附近可能还有别人。
他们来到一辆破旧不堪的板箱卡车旁边。卡车停在煤渣堆上,罗伊勉强能认出车厢侧面漆着的“乔氏冷饮”几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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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猫头鹰的叫声(24)
碧翠丝拉着罗伊跨进驾驶室,又从驾驶室后面的小门钻进车厢。车厢里并不像罗伊想象的那样空空荡荡,而是四散堆着箱子和衣物,一角还铺着一条睡袋。
碧翠丝关上小门,车厢里顿时一片漆黑。
“盒子给我。”她命令他。
“不给。”
“爱波哈特,你的门牙还想不想要了?”
“我才不怕你呢。”其实他挺害怕的。
卡车里潮乎乎的,散发着陈旧不堪的气息。几只蚊子在罗伊耳旁嗡嗡叫着,他胡乱挥着手驱赶着它们。一旁传来一股香甜的味道,跟周围的气味不太和谐——饼干?妈妈烤的花生酱饼干就是这种味道。
手电筒的光束忽然亮起来,刺痛了他的双眼。他转过头去。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碧翠丝威胁着,“鞋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一双运动鞋。”罗伊回答。
“真的?”
“不骗你。”
她一把夺过盒子,撕破了盒盖,用手电筒照着里面。
“我告诉过你了。”罗伊说。
碧翠丝好像并不领情。“你干嘛随身带着双鞋,牛仔妹?你用不着吧。”
“不是我自己穿的。”罗伊回答。鞋子基本上还是崭新的,他只穿过一两次。
“那是给谁的?”
“一个男孩,我见过他一面。”
“哪个?”
“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个。那天从你家门口车站旁边跑过去的。”
“噢,”她刻薄地说,“你非要多管闲事,追着他跑了那么远。”她关掉了手电筒,周围顿时又漆黑一片。
“嗯,我终于还是见了他一面。算是吧。”
“你从来就不知道放弃吗?”
“可是,这个男孩子,他需要一双鞋。他可能会踩到玻璃片,生锈的碎钉子……甚至哪条蝮蛇身上的。”
“你怎么就知道他想要这鞋子,爱波哈特?可能他不穿鞋跑得更快呢。”
罗伊不知道碧翠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只知道,时间已经很晚了,爸爸妈妈肯定早就开始着急了。他决定,只要她再打开手电筒,他就立刻夺门而逃。只要能抢在她之前跑到停自行车的地方,他就有机会。
“随你怎么说。”他回答,“他要是不要,我就自己留着。他穿上大小应该合适,他个子跟我差不多高。”
一片沉寂。
“碧翠丝,就算你想跟我过不去,能不能请你尽快?我爸妈这会儿可能正给警察局打电话呢。”
仍然是沉寂。
“喂,睡着了吗?”
“爱波哈特,你干嘛这么在乎这个男孩子?”
问得真好,罗伊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辞表达。或许,是那个男孩子专注的神情感动了他。那种迫切、坚决、令人难以忘怀的神情。
“我不知道。”他终于回答,“真的不知道。”
手电筒亮了,罗伊立即朝门口蹿去,但是碧翠丝比他快。她一把抓住他的腰带,用力一拉就把他放倒在地。
罗伊喘息着,等着被修理一顿。
可是碧翠丝好像并没生气。“鞋码多大?”她举起那双鞋。
“38号。”
“嗯。”
忽然间,她在唇前竖起一个手指,轻轻嘘了一声。罗伊也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碧翠丝关掉手电筒,两人坐在黑暗里,等待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似乎是个大个子男人。随着脚步声一起,还有什么东西在叮当作响,可能是一串钥匙,或者口袋里的几枚硬币。罗伊屏住了呼吸。
看守人从卡车旁边经过的时候,忽然用什么钢管一类的东西用力敲了一下挡泥板。突如其来的巨响让罗伊差点跳起来,不过他没出声。还好,看守人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继续往前走去。每过一会儿,他就敲敲一辆车,好像是在吓唬躲在阴影里的什么东西。声音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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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猫头鹰的叫声(25)
“警察抓小偷。”碧翠丝悄声说。
“下一步是什么?”罗伊弱弱地问。
他听见大熊碧翠丝站起身来的声音。“告诉你吧,牛仔妹,”她回答,“我准备跟你做个交易。”
“说吧。”
“我保证让那个男孩子拿到这双鞋。作为交换条件,你得答应不能再去烦他。”
“你真的认识他?”
她扶着他站了起来。
“当然啦。”她回答,“他是我弟弟。”
通常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大卫?德林科警察已经下班了,可是今天,他的办公桌上还剩下一大堆待处理的文件。为了解释警车遭受的破坏事件,他已经填了不知多少张表格了。直到六点钟,他才揉着酸痛的手腕,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
停车场离警察局办公楼并不远,可是天上正下着雨,他不想把制服淋湿了。他在屋檐下等着,头顶正上方就是“椰谷镇公安局”的“公”字。
近几年,全国各地的警察局纷纷改名“公安局”,据说这是为了让人们更易于接受。然而,绝大多数警察都认为这样的更改没有任何意义,德林科也是其中之一。警察就是警察。发生紧急情况时,人们绝不会喊,“赶快!打电话叫公安!”
他们只会喊,“打电话叫警察!”一直如此,理应如此。
大卫?德林科很为“警察”的身份自豪。他父亲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担任抢劫案侦探,哥哥则在罗德岱堡担任谋杀案侦探——他也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一名侦探。
可惜,就因为一场恶作剧,那一天看来要推迟不少。
德林科警察一边想着,一边凝视着面前的雨幕。忽然,一个闪电劈下来,正好击中了街对面的电线杆。他连忙一个箭步退进大厅,刚好看见天花板上的吊灯闪了两闪,熄灭了。
“好险啊。”他自言自语。看来,不等到暴风雨过去是没法出门了。
他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一连串的破坏案件。破坏分子先是拔掉了测量桩,然后又把鳄鱼放进了厕所里,最后还喷黑了警车玻璃,而他当时就在车里打盹。只有最大胆的案犯才敢这么做。
手段可能有些幼稚,但绝对大胆之极。
按德林科警察的经验,小孩子一般不会这么大胆,也不会这么坚持。典型的青少年破坏案件一般都很容易追溯到作案者,而他们搞破坏的动机,多半只是比赛谁更能恶搞而已。
不过,警察认为,这一连串案件绝非典型。作案人可能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要么为了复仇,要么是受人指使。
过了一会儿,风开始小了,雷雨云也远离了镇子。德林科警察抄起一叠报纸遮住头,快步冲向停车场。他到达的时候,皮鞋里已经灌满了水。
他的维多利亚皇冠车就停在门口,看上去跟新的一样。德林科警察跟车库主任说过,让他把车钥匙藏在油箱盖下面,可是主任显然没那么做——车钥匙就插在钥匙孔里,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过来把车开走。车库主任一定是觉得,警车是没人敢偷的。
德林科警察发动了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驰去。路过烤饼店工地的时候,他特意放慢车速兜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他一点都不奇怪。跟遵纪守法的公民一样,犯罪分子也不喜欢坏天气。
不管是不是在值班,德林科警察车上的对讲机总是开着。这是一条规定,针对所有开警车上下班的警察——必须保持警醒,因为说不上什么时候,可能就会有哪个同行需要帮助。
今天晚上似乎没发生什么大事,只有几辆车的轻微碰撞,还有一个男孩子在暴风雨刚刚到来的时候在外面骑车,现在还没有回家。男孩子好像叫罗伊什么的,对讲机里刚好有杂音,警察没有听清他的姓。接线员接下来开始描述他的外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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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猫头鹰的叫声(26)
他的父母估计正焦急万分呢,德林科警察想,但是那孩子肯定不会有事的。他可能正在什么地方避雨呢。
十分钟之后,德林科警察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西黄莺路跟主干道的交叉路口。那是个男孩子,长相正好跟接线员描述的一模一样:一米五左右的身高,体重大概有九十斤,浅褐色头发。
德林科警察一扭方向盘,按开车窗,冲那个男孩子喊道:“喂,小伙子!”
男孩子招了招手,朝警车的方向走来。警察注意到,他正推着一辆自行车,后车胎好像瘪了。
“你叫罗伊,是吗?”警察问道。
“就是我。”
“我送你回家吧。”
维多利亚皇冠车的后备箱很宽敞,自行车很容易就放了进去。德林科警察用对讲机向接线员汇报,他已经找到了那个迷路的孩子,目前一切都好。
“罗伊,你父母看到你回家一定很高兴。”
男孩子有些紧张地笑了。“希望你说的对。”
德林科警察挺高兴的。坐了一整天办公桌,终于还是有了一点作为!或许警长对他的不满也可以消除一些吧。
罗伊还是第一次坐警车。他坐在副驾驶位上,开车的是个年轻警察,不停地问他各种问题。他努力集中精神应答着,可是脑海里全是碧翠丝?利普方才的话。
“事实上,他应该说是我的继弟,不是亲生弟弟。”她告诉他。
“他真的没有名字吗?”
“他不愿意用以前的名字。”
“为什么叫他‘抓鱼巧手’?他是印第安人吗?”在博兹曼的时候,罗伊的一个同班同学就是印第安人,他叫“三只乌鸦查利”。
碧翠丝笑了。“当然不是!是我给他起了这个绰号,因为他空手就能抓住那种游得飞快的鲻鱼。你知道那有多难吗?”
鲻鱼是一种滑溜溜的小鱼,喜欢好几百条成群游来游去。春天,椰谷附近的海滩全都是这种鱼,但是一般只有撒网才捉得到。
“他为什么不住家里?”罗伊问道。
“说来话长。你就别问了。”
“那他干嘛不上学呢?”
“他不是没上过学。那是所很……‘特殊’的学校,在亚拉巴马州的莫比尔。他被送到那儿,忍了两天,终于还是逃走了。然后他就一路搭便车回来。”
“那你们的父母呢?”
“他们不知道他回来了。我才不告诉他们呢。谁都不许告诉他们,懂吗?”
罗伊发誓说他决不会泄漏秘密。
离开废车场之后,碧翠丝给了罗伊一块花生酱饼干,他三口两口吃了下去。这可能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饼干了。
碧翠丝问他,要怎么跟父母解释晚归的原因。罗伊承认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于是,她做了一件让他惊讶万分的事——她抓着车架把他的自行车举了起来,一口咬在后胎上,把橡胶轮胎咬了个洞。
罗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的牙齿简直跟狼獾一样锋利!“好了!现在你可以解释,你的车胎扎了。”她吐出嘴里的泥水,“还算合情合理吧。”
“差不多吧。谢了。”
“那你还等什么?快走!”
真是奇特的姐弟俩,罗伊想。他还在回忆着碧翠丝咬车胎的情景,忽然听见警察问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小伙子?”
“当然啦。”
“你在崔斯中学读书,对吧?学校里有没有人谈起,关于那家正在兴建的烤饼店的事情?”
“没有,”罗伊回答,“但我在报纸上看见过一篇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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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猫头鹰的叫声(27)
警察好像有点不安。
“鳄鱼什么的,”罗伊补充道,“还有被喷了漆的警车。”
警察咳嗽了几声,又开了口:“你真的肯定,学校里从来没人谈起过那件案子吗?搞这种恶作剧的孩子一般都很喜欢事后张扬。”
罗伊再次否认了。“我家就住在这条街。”他指着窗外,“左边,第六栋房子。”
警车开进罗伊家的停车道,停住了。“罗伊,能不能帮我个忙?要是你听说任何关于那件案子的消息——随便什么,就算只是几句传闻——能打个电话告诉我吗?这真的很重要。”
警察递给罗伊一张名片。“这儿是我的办公室电话,下面是手机号码。”
电话号码上方是他的名字和工作单位:
大卫?德林科警察
椰谷镇公安局巡警支队
“随时打给我都行。”德林科警察告诉罗伊,“一有消息,尽快告诉我,好吗?”
“嗯。”罗伊不情不愿地回答。警察要他做的事情无异于告密,对象还是自己的同学。罗伊觉得,就为了搭趟便车回家,这个代价可太高昂了。
罗伊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但是他的确觉得,除了一句真心的“谢谢”,他并不欠德林科警察什么。何况,为居民提供帮助不是警察的本职工作吗?
他下车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出了门,他冲他们招着手。德林科警察从后备箱中搬起自行车,放在一旁支好。“好了。”
“真是多谢了。”
“加油站应该会提供补胎服务的。车胎是被钉子扎了吗?”
“差不多吧。”
爸爸走上前来,跟警察握手致谢。他们寒暄了几句,好像是关于执法什么的。爸爸一定是把他在司法部门工作的事情告诉了警察。
“喂,小伙子。”爸爸把自行车推进车库的时候,德林科警察小声招呼罗伊。
又有什么事情?罗伊想。
“你爸爸能不能给警长写封信,告诉他这件事情?或者写给我的上级士官长也行。不用怎么修饰,只要提到有这回事就好。可以加进我的档案里。”警察请求着,“虽然是小事一桩,但是对我挺重要的。”
罗伊点点头。“我会跟他说的。”
“太棒了。你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德林科警察钻进了警车。妈妈刚才进屋去拿毛巾了,她把毛巾递给罗伊,从车窗外握住了警察的手。“真是太感谢了。我们都担心坏了。”
“噢,没什么。”警察朝罗伊挤了挤眼。
“你让我对警务系统恢复了信心。”妈妈继续说道,“真的,早上读报纸看到那则报道之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想了。就是关于警车车窗被人喷黑的那一篇。”
罗伊觉得,德林科警察好像突然间很不自在。“晚安。”他一边说着,一边发动了车子。
“你认识那个警察吗?”妈妈还在问,“就是在车里睡着了的那一个。他们打算怎么处理他?会撤他的职吗?”
随着一声刺耳的轮胎声,警车一溜烟不见了。
“可能又有什么紧急情况吧。”妈妈望着在夜色中渐渐消失的车灯,对罗伊说。
“嗯。”罗伊猜到了警察急匆匆离去的原因,不禁笑了。“有可能。”
罗伊努力克制住好奇心,没有再去找碧翠丝?利普的弟弟。他毕竟发了誓。
天气也是一个原因。一连三天,每天下午都有暴风雨。电视上说,一阵热带风暴正在席卷佛罗里达南部,预计总降水量可达二十到三十厘米。
何况,就算天气晴好,罗伊还是哪儿都去不了。加油站的人说,车胎已经没法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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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猫头鹰的叫声(28)
“你们家养了什么宠物吗?”他问爱波哈特先生,“内胎上的痕迹有点像牙齿印。”
爸爸并没有追究这个问题;在蒙大拿住过两年,一家人早就习惯了车胎漏气这样的事。爸爸订购了一副新轮胎,不过在邮包到来之前,罗伊的自行车只能放在车库里。下午的时间,他只好闷在卧室里写作业、看小说。窗外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有满街的泥泞。他越来越怀念蒙大拿的群山了。
周四放学回家的路上,妈妈告诉罗伊:“好消息,不准你乘校车的禁令提前解除了!”
“为什么?怎么了?”罗伊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可能赫纳平小姐改主意了吧。”
“怎么会?你给她打了电话吗?”
“的确打过几次。”妈妈承认,“孩子,这毕竟不公平。你接受处罚,那个先动手打架的男孩子却什么事都没有。”
“妈,那不算打架。”
“无所谓。赫纳平小姐已经同意了,从明天起,你又可以坐校车上学了。”
真是的,罗伊想,完全是帮倒忙嘛。
他揣测着妈妈这么做的原因——她一定是不愿意放弃每天早晨的瑜伽班。要开车送罗伊上学,她就没法参加了。
不过,罗伊并不怪妈妈。他毕竟不能总依赖着父母。再说,校车上别的孩子可能也不会太在乎他出现不出现。
“怎么了,孩子?我还以为你会挺高兴的。”
“是挺高兴,妈。”
反正迟早得回到校车上,罗伊想,长痛不如短痛。
勒瑞?布拉尼特,自称“卷毛”的秃子包工头,最近承受的压力不小。缺乏睡眠导致他眼皮发胀,炎热的天气让他整天汗如雨下。
监督土木工程项目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每一天都有新的障碍需要克服,新的问题等着解决。因为破坏事件,工程进度已经比计划滞后了两个星期。拖延就意味着提高成本,宝拉大妈公司的头头们可不喜欢这样。
要是再出什么乱子,卷毛可能就要被解雇了。这是公司一个高层执行官亲口告诉他的。那个人的头衔是“副总裁”,名叫查克?马寇。连起来读,这名字的意思是“笑掉大牙”——卷毛觉得,这更像是个马戏团小丑的名字。
不过,查克?马寇可没有多少幽默感,特别是在读了那篇关于警车在宝拉大妈店址被人喷漆的报道之后。查克的职责之一就是维护宝拉大妈的品牌声誉,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类似的负面报道。
那天的报纸刚出来,查克就给卷毛打了个电话;卷毛当了这么多年包工头,还从来没接到过这么气势汹汹的电话。一连十五分钟,副总裁在电话里怒冲冲地数落着他的不是,一秒都没停过。
“喂,那不是我的错。”卷毛终于挤进了话头,“又不是我在值班的时候睡觉,是那个警察!”
查克告诉他不要推卸责任。“工程负责人是不是你,布拉尼特先生?”
“是的,可是——”
“那你就记住,只要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你就不用再负责下去了。宝拉大妈可是个国际知名品牌,不需要像这样的负面报道。明白吗?”
“明白。”卷毛回答。他其实一点都不明白,就算警车被喷漆,就算移动厕所里塞满了鳄鱼,来烤饼店就餐的顾客有什么可在乎的?等到店面开张的时候,这些杂事肯定早就被人们忘光了。
不过,查克?马寇根本不理会这一点。“听清楚,布拉尼特先生,这样的胡作非为必须被遏制。一挂断电话,你就马上去租几条狗来守夜,越大越凶的就越好。罗威纳犬就不错,杜宾犬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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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猫头鹰的叫声(29)
“好的。”
“清理工作到底开始了没有?”
“雨水太多了。”卷毛解释着,“一连几天都在下雨,根本没法开始。”查克肯定觉得,连天上下雨也是他的错。
“我才不信呢。”查克果然反驳道,不过还好没有再纠缠。“反正绝不能再拖了,听明白了吗?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了。”
按照计划,应该先完成场地清理,再邀请嘉宾和媒体参加正式的开工仪式。在仪式的最高潮,在广告片中扮演宝拉大妈的女演员将会出场。
她的名字叫金柏莉?露?迪克松,十五六年前曾经荣获美国小姐选拔大赛的亚军。后来她成了演员,可是卷毛从没看过她表演,除了在宝拉大妈烤饼店的宣传片里——她穿着白围裙,戴着灰色的假发和老花眼镜,扮成老大妈的样子。
“我跟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吧。”查克继续说,“迪克松女士的时间很紧张。再过两三个星期,她就要开拍一部大片。”
“真的吗,片名叫什么?”卷毛和他老婆都挺爱看电影的。
“《木卫七异形入侵》。”查克告诉他,“关键是,只要开工仪式再有哪怕一点点拖延,迪克松女士就没法出席了。她得去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鲁塞斯,在片子里扮演异形蚂蚱的女王。”
天哪,卷毛想,她要扮演女王!
“缺了迪克松女士,开工仪式就搞不起来,就算勉强搞了也吸引不了眼球。她是公司的形象代言人,布拉尼特先生。她就是我们的杰迈玛大婶,我们的大厨贝太,我们的——”
“小老虎托尼?”卷毛接上话头。
“我很高兴你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能,马寇先生。”
“不错。要是一切顺利,我就用不着再给你打电话了。这样是不是对我们俩都挺好的?”
“挺好的,先生。”卷毛很同意。
第一步是在工地外围竖立起一圈铁丝网。很少有工人情愿在滂沱大雨里干活,不过卷毛最终还是拉来了足够的人手。现在,铁丝网已经竖好了,就等着驯狗师的到来。
卷毛有点紧张,他并不喜欢狗。事实上,他和他老婆从来没养过宠物,除非把那只偶尔会在他家门廊过夜的流浪猫算上。那只猫连名字都没有,卷毛也不在乎这一点——人的事情就足够他操心的了。
四点半,一辆红色的篷车开了进来,在房车旁边停下。卷毛披上一件黄色雨衣,迈出了驾驶室。
驯狗师名叫卡洛,是个粗壮的大胡子男人。他说起话来带着浓浓的德国口音,有点像二战电影里纳粹士兵。车厢里传出恶狠狠的狗叫声,不时有几只狗用身体砰砰撞着车门。
“你下班回家?”卡洛生硬地说。
卷毛看了看表,点点头。
“我开门,放狗。明天早晨,我早早过来,把狗带走。”
“好的。”卷毛回答。
“发生什么事,电话叫我。不许碰狗。”卡洛警告他,“不许跟狗说话。不许喂狗。记住。”
“没问题。”卷毛巴不得离那些畜生越远越好。他开着小货车出了铁丝网大门,从外面把门关好。
卡洛挥挥手,放出了狗。一共有四条,都是罗威纳犬,又大又凶。四条狗绕着篱笆奔跑着,在大门口上窜下跳,狂叫着,想咬门对面的卷毛。
卡洛跑过来,用德语喊了几句什么。四条狗顿时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原地坐下了。
“你走吧。”卡洛对卷毛说。
“狗有名字吗?”
“有。这只,麦克斯。那只,克劳斯。那边那只,卡尔。最大那只,扑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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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猫头鹰的叫声(30)
“扑克脸?”
“我最喜欢那只。我从慕尼黑,一路带过来。”
“狗淋着雨不要紧吗?”
卡洛咧嘴笑了。“刮飓风,都不要紧。你回家,不用担心。狗替你看门。”
卷毛朝小货车走去,他发现,四条大狗都在仔细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边急促地喘息着,嘴角满是白沫。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卷毛想。四条狗加起来足有五百多斤重,破坏分子一点机会都没有。他们绝不敢翻过铁丝网。
除非他们疯了,卷毛想,彻底疯了。
第二天早上,妈妈提出在开车去瑜伽班的路上,顺便送罗伊去车站。罗伊说不用。雨终于停了,他想走走。
一阵微风从海滩那边吹来,带着咸味的空气让他感觉很好。头顶上有海鸥在盘旋,两只鱼鹰站在电线杆顶上的巢里,互相梳理着羽毛。电线杆下面有几块鲻鱼的骨头,鱼肉已经被鸟儿啄干净了。
罗伊停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鱼骨头。他向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着电线杆上的鱼鹰。一只鱼鹰长得比另一只大很多。可能是一只母鹰,正在教小鹰捕鱼。
鱼鹰在蒙大拿很常见,它们生活在河畔的杨树林里,以河里的鳟鱼和鲑鱼为生。佛罗里达居然也有鱼鹰,这让罗伊感觉很惊喜。同一种鸟儿竟然能适应两地差异这么大的气候和自然环境。
要是鸟儿能,罗伊想,或许我也能。
他又盯着鸟儿看了很久,差点错过了校车。最后一段路,他跑得气喘吁吁,总算在队伍最后面上了车。
罗伊一上车,车上的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了。他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旁边座位上的女孩子立刻站起身来,挪到另一排去了。
罗伊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并没有回头。他拿出一本漫画书,假装看着。
后排座位上的孩子们交头接耳了几句,接着是收拾书包的声音。他们离开了,但是座位并没有空,罗伊感觉到什么庞大的东西坐了上去。
“早啊,达纳。”他放下书。
“早,牛仔妹。”
已经一个星期了,达纳?马特逊的鼻子还青肿着——不过也并没有像加瑞特说的那样,挪到额头上去。
达纳的上唇也肿得高高的。上次罗伊送道歉信的时候,它还好端端的。他不知道,达纳的嘴唇是不是那次跟他母亲扭打的时候弄伤了。
“咱俩有点问题需要解决,爱波哈特。”大呆瓜达纳口齿不清地说。
“还有什么问题?我给你写过道歉信了。那天的事已经完了。”
达纳伸出一只湿乎乎的手,按在罗伊脸上。“完了?我看我跟你还没完呐。”
达纳的手捂在罗伊嘴上,让他没法开口,不过他反正也没什么要说的。他透过散发着烟味的手指缝怒视着达纳。
“敢跟我作对,你会后悔的。”达纳咆哮起来,“吃不了兜着走。”
校车忽然停了下来,达纳还以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动作,赶紧松开了手。可是车只不过是到了站,三个跟罗伊同年级的孩子上了车,一看到达纳,他们赶紧避得远远的。
校车一开动,达纳就又伸手去抓罗伊,可是这一次,罗伊镇定地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达纳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你到底读没读道歉信?”罗伊问他,“你不来打扰我的话,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你刚才算不算打了我?打我胳膊?”
“去法院起诉我吧。”
达纳的眼睛瞪大了。“你说啥?”
“我说,你应该去医院查一查听力。最好连带智力也一起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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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猫头鹰的叫声(31)
罗伊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并不喜欢挨揍,但是不这样就只能畏缩求饶,那种事情他绝对不会做的。
每次搬家后,罗伊都会遇到新一帮恃强凌弱的家伙,他对这种人已经很了解了。只要他不表现出软弱,他们一般就会失去兴趣,转而欺负别人去了。不过像他刚才那样,对这种人采用嘲讽的态度,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罗伊注意到,车厢后面坐着达纳的两个跟班,正看着这里。看来,不让达纳表现出点“气概”来,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动手,打我啊。”罗伊说。
“啥?”
“来啊,省得你总惦记着。”
“你这个疯子,爱波哈特。”
“你这个傻瓜,马特逊。”
这句话起了作用。达纳照着罗伊的脑袋就是一拳。
罗伊坐直了身子。“好了,感觉好点了吗?”
“真他妈的开心!”达纳叫道。
“不错。”罗伊转过身,翻开了漫画书。
达纳又在他后脑勺上来了一下,把他打倒在座位上。达纳残忍地笑着,冲后排那两个家伙喊了句什么。
罗伊立即又坐了起来。头真的很疼,但是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从地板上捡起漫画书,放在腿上。
达纳立即又给了他一下,这次换了一只拳头。罗伊忍不住叫了一声,不过他的声音立刻被刹车声淹没了。
他还以为司机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准备出手干涉。可惜不是——像往常一样,司机对达纳的恶劣行径浑然不觉;车只是又到站了。
学生们排队上车的时候,达纳规规矩矩坐着,表现得跟模范公民一样。罗伊又低头翻起漫画来,他知道车一开动,达纳就会继续攻击他。他等待着达纳的拳头。
可是拳头再没有打过来。
校车开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罗伊坐得直直的,等待着。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他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一个刚刚上车的学生坐在后排座位上,达纳被挤到了窗前,再也没法为所欲为了。
“你看什么?”新来的学生冲他嚷着。
尽管头疼得厉害,罗伊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嗨,碧翠丝。”
接下来的时间并不轻松。罗伊每走进一间教室,孩子们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瞪着他,好像很奇怪他居然还活得好好的,没有缺胳膊少腿。
代数课下课后,罗伊正走在走廊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放屁声——加瑞特。他拽住罗伊的袖子,拐进了盥洗室里。
“你病了吗?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早点回家吧。”加瑞特建议道。
“我挺好的。”罗伊回答,尽管事实并不是这样。达纳在车上的那几拳让他的头现在还疼着。
“听我的。”加瑞特劝着他,“我不管你怎么觉得,你就是病了。病得挺严重的。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来接你回家吧。”
“到底怎么了?”
“他等着第七节课下课动手。”
“让他等着吧。”
加瑞特把罗伊拉进卫生间隔间,锁上门。
“太大惊小怪了吧。”罗伊说。
加瑞特竖起一根手指,让他小声些。“我认识一个跟达纳一起上体育课的家伙。”他悄声告诉罗伊,“他说,不等你上车,达纳就要截住你。”
“然后呢?”
“你说呢!”
“就在学校里?他能干什么?”罗伊问道。
“要是我是你,可不会就这么等着他过来。对了,你把他的嘴唇也给打破了,怎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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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猫头鹰的叫声(32)
“不是我干的。”罗伊拧开门锁,把加瑞特推了出去。
“你打算怎么办?”加瑞特隔着门喊道。
“解个手。”
“不是这个。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总会有办法的。”
不过,他能有什么办法?就算今天下午躲过了达纳,下周这种事情还会继续。达纳迟早会找上他,除非他每天都能想出新的逃生方案,直到六月份学校放假。
当然,还有别的选择,不过也没什么吸引力。他可以向赫纳平小姐举报,可是她也无能为力,最多把达纳叫到办公室去,不痛不痒地教训一顿。达纳估计理都不会理她——一个上唇长着一根胡子的女副校长,谁会听她的?
罗伊也可以把情况告诉父母,他们可能会让他转学。但是那样一来,他就只能去私立学校读书,整天穿着呆呆的制服,还得学拉丁文(加瑞特是这么说的)。
他也可以再去跟达纳道歉一次,不过这样做不仅无异于投降求饶,而且也不一定有效。像达纳这种人,你越是软弱,他就越欺负你。
最后,他还可以面对面反抗。罗伊是个现实主义者,他知道这样做希望很渺茫。不错,他比达纳更敏捷,也更机灵,可是达纳实在比他强壮太多了,能像捏葡萄一样一把把他捏碎。
罗伊曾经跟爸爸讨论过打架的问题。“坚持原则的确很重要,”爸爸当时说,“但是有些时候,勇敢和愚蠢只存在细微的区别。”
按照这个标准,跟达纳对抗大概不能算作勇敢的表现。
他当然不喜欢被痛殴一顿,但是,这种事情可能带给妈妈的打击更让他担心。身为独生子,他知道哪怕自己出了一点问题,妈妈都会心疼得要命。
罗伊本来能有一个小妹妹的,可是妈妈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忽然生了一场重病,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她回来的时候,妹妹就没有了,也没人对罗伊解释什么。当时他才四岁,爸爸妈妈痛苦的样子让他不敢多问问题。直到好几年以后,他的表哥才告诉他什么是流产。
打那以后,他一直努力避免做让爸爸妈妈担心的事。不管是骑马,骑自行车还是滑雪的时候,那些最大胆、最危险的花样他从来不去玩——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而是身为独生子,他觉得他有这个责任。
可是今天一早,在校车上,他却故意用话去激怒那个白痴达纳,何况达纳已经对他恨之入骨了。有些时候,罗伊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或许他的自尊心有点过于强烈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最后一堂课是历史。下课铃响过之后,罗伊一直等到别的学生全出了教室,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没有达纳的踪影。
“怎么了,罗伊?”
历史老师瑞安先生正站在他身后。
“没事,挺好的。”罗伊故作轻松地说着,一边出了教室。瑞安先生跟着他出来,关上了门。
“您也回家吗?”
“我很想,可我得批改试卷。”
罗伊虽然跟瑞安先生并不算很熟,还是陪着他一路走到了教师休息室。一路上,他一边故作轻松地聊着天,一边却不时回头看看。
瑞安先生上大学的时候是名橄榄球运动员,之后也一直坚持锻炼,他的大块头让罗伊感到很安全。差不多跟在爸爸身边一样安全。
“你乘校车回家?”瑞安先生问道。
“当然啦。”
“可是,车站不是在学校另一边吗?”
“噢,我只不过是想多走几步,锻炼锻炼。”
在教师休息室门口,瑞安先生提醒罗伊:“别忘了周一的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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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猫头鹰的叫声(33)
“1812年战争是吧。”罗伊回答,“我已经准备好了。”
“是吗?伊利湖战役的胜方指挥官是谁?”
“佩里准将。”
“哪个佩里准将,马修?佩里,还是奥利弗?佩里?”
“马修?”罗伊猜道。
“再温习一遍吧。”瑞安先生眨眨眼,“不过也别光顾着读书。周末快乐。”
忽然之间,大厅里就只剩下罗伊一个人了。放学铃声一响,学校空得可真快,好像有人拔掉了水池里的塞子一样。罗伊侧耳聆听着,生怕听到脚步声——偷偷摸摸的脚步声——然而,惟一的声响就是物理实验室门口挂钟的滴答声。
罗伊看了一眼钟,离校车开动还有四分钟时间。他并不担心,他已经想好了一条捷径,只要穿过体育馆,就可以赶在开车前最后一刻上车。这样,他就可以在前门旁边找个位子坐下,一到家就立刻跳下车。达纳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总是坐在校车最后,从不去打扰坐在司机附近的学生。
虽然司机从来也不管他,罗伊想。
他在走廊尽头右转,朝着体育馆后门冲去。不过,他并没有到达目的地。
“讲清楚,布拉尼特先生。你确定警方不知道这件事吗?”
“绝对不知道。”卷毛冲电话里强调着。
“其他人也不知道吗?也就是说,媒体是不是完全没有曝光的机会?”
“依我看,应该是没有,马寇先生。”
对卷毛来说,今天又是漫长而痛苦的一天。早上还好,天终于晴了,可是之后的所有事情都在走下坡路。清理工作还是没法开始,机器也只能晾在一边。
卷毛犹豫了很久,最终才下定决心,打电话告诉了宝拉大妈公司总部。
“你能不能别老开这种玩笑?”查克?马寇在电话里吼道。
“不是玩笑。”
“那就从头再说一遍,布拉尼特先生。一个细节都不要漏过。”
于是卷毛就开始叙述,一大早他是怎么到了工地,又是怎么看见卡洛挥着一把破破烂烂的红雨伞,在铁丝网里追赶着四条大狗,一边用德语气急败坏地吆喝着。
卷毛不想被狗咬到(当然也不想被雨伞戳穿),于是就待在门外看着。一辆警车刚好从旁边开过——又是那个德林科警察,就是那个在车里打瞌睡的家伙。就因为他的疏忽,这儿的破坏案件才被捅上了报纸,让卷毛也捎带着受了不少罪。
“我刚要去上班,正好看到这边有些不对劲。”警察大声解释。狗还在一边跑一边狂吠着。“那些狗怎么了?”
“没什么。”卷毛答道,“驯狗师正训练它们呢。”
还好,警察相信了他的话,开着车走了。卷毛禁不住松了一口气。卡洛终于抓住了所有的狗,用皮绳拴好,把它们赶进了篷车。然后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挥舞着雨伞指责卷毛:“你!想杀我的狗!”
包工头摊开了双手。“你在说什么啊?”
卡洛开门走了过来,卷毛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捡块石头自卫。卡洛好像怒火中烧,脖子上青筋凸起。
“蛇!”他恶狠狠地说道。
“什么蛇?”
“你!你知道什么蛇!到处都是。毒蛇!”卡洛摇着手指,“彩色尾巴,发亮光。”
“不是我说,你肯定是受刺激了。”卷毛从来没在施工现场见过蛇。要是他见过,一定会记着的,他最怕这类爬行动物了。
“我受刺激?”卡洛一把架住卷毛的胳膊,扯着他来到房车跟前。就在房车的台阶上,盘着一条粗大的蛇,颜色斑斑驳驳的。是条棉口蝮蛇,佛罗里达南部最常见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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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猫头鹰的叫声(34)
卡洛没有错,这种蛇的确毒性强烈,而这一条的尾巴也的确是彩色的。
不过,卷毛还是有点不以为然。“我想,你的反应有点太过激烈了。”
“我?反应激烈?”
卡洛又拽着他来到铁丝网前,指着地上的另一条蝮蛇——然后又是一条——又是一条。一共有九条。卷毛目瞪口呆。
“我受刺激?你说!”
“我也没法解释。”卷毛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可能是这场雨,把沼泽地里的蛇给冲过来了。”
“没那回事。”
“听我解释——”
“你,听我解释。三千块钱,一条狗值。四条狗,一万二千块。蛇咬,狗死了,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这儿有蛇,我发誓——”
“狗没出事,真是万幸。扑克脸,差点咬着了,这么近!”卡洛比划着大约一米远的距离,“拿雨伞,我才推开。”
正比划着,卡洛忽然一脚踩进一个猫头鹰洞里,扭伤了脚踝。他拒绝了卷毛的搀扶,单脚跳着回到了篷车边。
“我走,再也不来这里。”
“我说过,我很抱歉!该付你多少钱?”
“两张账单,我发给你。狗一张,脚一张。”
“别这样……”
“要不,我找律师,那也行。”卡洛的灰眼睛冒着火,“脚这里,伤很严重,驯狗,可能再也不行。你看着办!”
“看在上帝分上……”
“宝拉大妈,大公司,有的是钱!”
卡洛的篷车开走了。卷毛小心翼翼地走到房车旁,台阶上的蝮蛇已经不见了,但是他可不想有任何闪失。他搬来一架梯子,从车窗爬进房车里。
还好,他记下了上次那个爬行动物处理员的电话。处理员正在外面处理一起蜥蜴事件,但他的助手保证,他会尽快到达工地。
卷毛在房车里躲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处理员才到。他一手拿着枕头套,一手握着一根头上有叉子的铁杆,仔细检查了工地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棉口蝮蛇的踪迹。
不过,他一条也没有找到。
“不可能!”卷毛惊讶地叫道,“今天早上还到处都是呢!”
处理员耸了耸肩。“蛇的动向总是不可预测,谁知道它们跑到哪儿了。”
“这可不是什么安慰的话……”
“你确定是蝮蛇吗?我从来没见过彩色尾巴的蝮蛇。”
“多谢你的帮忙。”卷毛嘲讽地说,一边重重把车门关上。
现在,轮到他做嘲讽的对象了。“你还是训练那些蛇来替你看门吧。”查克在电话里说,“既然狗都不行。”
“没那么好笑吧。”
“你说对了,布拉尼特先生。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
“蝮蛇一口就能咬死一个人。”
“能咬死推土机吗?”
“嗯……应该不行。”
“那你还等什么?”
卷毛叹了口气。“好吧。周一一早就动工。”
“这还差不多。”查克挂断了电话。
体育馆的门卫小屋里漆黑一片,充斥着漂白粉和洗涤剂的味道。
达纳就埋伏在这里,罗伊从门口跑过的时候,达纳伸出胳膊把他拉了进来。罗伊的反应很快,就在达纳关上门的一瞬间,挣脱了他汗湿的手。现在,他悄悄地伏在地板上,听着达纳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罗伊发现一丝亮光,应该是门缝下面透过来的。他小心翼翼地爬向亮光的方向。旁边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一声痛苦的嚎叫——达纳应该是全力一拳打在了一只铁皮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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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猫头鹰的叫声(35)
罗伊摸索着,找到了门把手。他一把推开门,朝外冲去,可是头刚伸出门,达纳就抓住了他的后背。罗伊用力抓着门框,高声求救,可是达纳的力气比他大得多。门又一次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
达纳把他拎了起来。罗伊拼命摸索着,想找个东西当作自卫的武器。他的右手抓住了一根木棍,好像是根扫帚柄。
“逮着你了,牛仔妹。”达纳嘶哑地笑着。
他用双臂抱住罗伊,拼命收紧。罗伊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双臂像被铁箍箍住一样,两脚无力地晃动着。
“现在,开始后悔了吧?”达纳得意地说。
扫帚柄从罗伊无力的手中掉了下来。达纳的擒抱让罗伊眼冒金星,但他的小腿还能自由活动。他聚集起最后一点力量,狠狠地踢了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一切仿佛都静止了——然后,罗伊忽然跌落在了地板上。还好,他跌下去的时候仰面朝天,书包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黑暗中他看不清楚,但从达纳咝咝的喘气声中,他知道自己成功踢中了某个敏感部位。
罗伊得抓紧机会赶快行动,但是方才的窒息让他很虚弱,连翻个身都没法做到。他就那么无助地躺着,好像被翻了个底朝天的乌龟。
他听到了达纳的吼叫,闭上眼睛,等待着可怕的事情发生。达纳扑在他身上,肥大的双手紧紧卡住了他的喉咙。
完了,罗伊想,这个畜生真的会杀了我的。
他不禁流下了两行热泪。妈妈,真对不起,或许你跟爸爸还能再生一个……
突然,小屋的门开了,罗伊身上的重压一下子消失了。他睁开眼睛,刚好看到达纳被拎在空中,四肢舞动着,满脸惊骇的表情。
罗伊又在地板上躺了一会儿,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琢磨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或许是瑞安先生听到了打斗的动静。以他的身强力壮,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达纳拎起来。
罗伊总算挣扎着站起身来,摸索着打开了灯,又找回扫帚柄握在手中,以防万一。他打开门,体育馆里空无一人。
罗伊丢掉扫帚柄,朝最近的出口冲去。可这一次,他又没有到达目的地。
“我错过了校车。”罗伊咕哝着。
“这有什么。我还错过了足球训练呢。”碧翠丝安慰他。
“达纳怎么样了?”
“还活着呢。”
拯救罗伊的不是瑞安先生,而是碧翠丝?利普。她把达纳扒了个精光,只留一条内裤,然后把他绑在了崔斯中学大门口的旗杆上。然后,碧翠丝“借”了辆自行车,逼罗伊坐在车把上。现在,她正拼命蹬着车,也看不出她要去什么地方。
罗伊不知道,就法律意义而言,这算不算绑架。肯定有某条法律禁止一个孩子强行把另一个孩子从校园里带走。
“我们这是去哪儿?”他并不期望碧翠丝回答。他已经问了两次,都被她忽略了。
但是这次,她开了腔:“你们家。”
“什么?”
“闭嘴好不好?我正烦着呢,牛仔妹。”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你得帮我个忙。”她告诉他,“就现在。”
“当然啦,怎么都行。”
他还能怎么说?他的手紧紧握住车把。碧翠丝左弯右绕,在熙熙攘攘的车流中间快速穿行着。她的技术相当不错,但是罗伊还是捏了一把汗。
“绷带,橡皮膏,随便什么防止感染的东西。”她忽然说,“你家有吗?”
“当然啦。”罗伊妈妈收在家里的救护用品够开个急诊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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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猫头鹰的叫声(36)
“不错。不过还得编个借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回你自己家拿?”
“跟你无关。”碧翠丝闭紧了嘴巴,蹬得更快了。罗伊开始担心起来,他越来越觉得,一定是碧翠丝的弟弟出了什么事。
妈妈在门口迎接罗伊。“我都开始着急了。班车晚点了吗?噢——这位是?”
“妈,她叫碧翠丝,是她载我回家的。”
“你好,碧翠丝!很高兴认识你。”这不是客套话,罗伊这么快就有了能一起回家的朋友,妈妈真的很开心——尽管面前的女孩子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
“我想去碧翠丝家里做作业,行吗?”
“在这儿做就挺好的,家里没人——”
“我们要做的是个化学实验。”碧翠丝插了进来,“可能会搞得乱七八糟。”
罗伊强忍着不笑出来。碧翠丝居然一眼就能看出,妈妈是那种特别爱整洁的人——她一想到满地的烧杯烧瓶,里面装着各色的化学药品,就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实验安全吗?”她问道。
“噢,不要紧,我们不会忘了戴手套的。”碧翠丝立即回答,“还有护目镜。”
罗伊发现,碧翠丝在对大人撒谎方面很有一套。妈妈丝毫都没有怀疑。
妈妈给两人准备零食的时候,罗伊悄悄溜出厨房,钻进了浴室。急救箱就放在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罗伊拿了一盒纱布,一卷橡皮膏,还有一管抗生素乳剂,一股脑塞进书包里。
他回到厨房,发现碧翠丝正一边和妈妈聊着天,一边吃着饼干,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饼干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也情不自禁地拿了两块。
“走喽!”碧翠丝从椅子上跳起来,“等着完成的任务还不少呢。”
“一切准备就绪。”罗伊回答。
“等等——刚才我们说什么来着?”
他完全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噢,对了,是什么?”
“牛肉呀。”
“什么?”
“实验用的牛肉嘛,你忘了?”
“噢,对了。”罗伊立即反应过来,“还真差点儿忘了。”
妈妈果然上了钩。“冰箱里还有两斤牛肉,够不够?”
“足够了,爱波哈特夫人。”碧翠丝笑得特坦然,“真是多谢。”
妈妈拉开冰箱,拿出用纸包装的牛肉。“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实验?”
罗伊还没开口,碧翠丝先抢着说:“细胞腐蚀。”
妈妈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仿佛闻到了腐烂的气味。“那就抓紧时间吧,”她说,“汉堡包都要凉了。”
碧翠丝?利普跟爸爸一起住。她爸爸曾经是个职业篮球运动员,赛场生涯留给他的是一对伤痕累累的膝盖,一个好胃口,还有一颗安定不下来的心。“瘸子”李昂?利普当年在克利夫兰骑士队是个相当不错的得分后卫,后来又转到迈阿密热队。现在,他从NBA退役已经十二年了,却还在犹犹豫豫,不知道下半辈子该干什么。
碧翠丝的妈妈不能算是缺乏耐心的,但是李昂实在犹豫得太久了,她终于还是和他离了婚,开始追求她自己的事业,在迈阿密的旅游胜地鹦鹉丛林干起了鹦鹉训练师。碧翠丝决定跟着爸爸,一方面是因为她对鹦鹉过敏,另一方面也是她担心爸爸一个人没法生活下去——他照顾自己的能力实在太差了。
不过,离婚两年后,李昂?利普忽然石破天惊地跟一个在高尔夫球赛场上认识的女人订了婚——隆娜是球场上的服务员,当时正开着电动饮料车从他身边经过。直到婚礼那天,碧翠丝都不知道继母的姓;她也是到那一天才知道,继母还为她带来了一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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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猫头鹰的叫声(37)
隆娜到教堂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瘦削、满脸忧郁的男孩子,黄色的头发,皮肤晒成了棕褐色。男孩子穿着正式的衬衫,还系着领带,这样的着装让他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李昂刚把结婚戒指套上隆娜的手指,男孩子就蹬掉脚上的皮鞋,跑出了教堂。在后来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隆娜好像总跟儿子过不去,经常挑他的毛病。碧翠丝觉得,她一定是怕男孩子古怪的行为让丈夫感到不舒服,虽然李昂?利普并不在乎。偶尔,他还会试着对男孩子亲密一点,尽管两人没有什么共同点。男孩子对李昂的爱好——运动、垃圾食品、电视连续剧——一点都不感兴趣,宁可整天待在林子里。李昂则对户外运动毫不感冒,而且讨厌任何动物——除非它戴着项圈,还有“狂犬病毒检疫合格”的证明。
一天晚上,隆娜的儿子把一只失去父母的小浣熊带回了家,浣熊立即爬进了李昂的拖鞋里,还在里面撒了泡尿。李昂只是有点惊奇,隆娜却大为光火,都没跟丈夫打招呼,就把男孩子送去了军校——这就是她试图“改造”他的开始。
每次被送去军校,最多不过两个星期,他要么逃回家,要么被开除。最后一次,隆娜故意没告诉丈夫,而是骗他说,儿子的成绩开始有了起色,表现也越来越好。
然而事实却是,她根本不知道儿子去了哪儿,也不打算去找他。她“实在受不了那个小兔崽子了”——至少碧翠丝偷偷听到,她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至于李昂,他对男孩子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妻子告诉他什么,他就信什么。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军校早就不再寄来学费通知单了。
不过,早在第一次被送往军校之前很久,男孩子就偷偷跟碧翠丝建立了同盟关系。这一次,他回到椰谷之后没有联系任何人,除了碧翠丝。她答应帮他保守秘密,要不然隆娜可能就要给青少年管教中心打电话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碧翠丝才会去找罗伊,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身为姐姐,她觉得保护弟弟是她的责任。
碧翠丝一边骑着车,一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罗伊,好让他知道问题的困难程度。罗伊在冰淇淋卡车的车厢里见到了巧手,他一看到巧手的伤势就能理解,为什么碧翠丝那么着急。
罗伊还是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面地看着巧手。巧手躺在睡袋上,头枕着一个纸盒子,稻黄色的头发全被汗水濡湿了。尽管额头烧得滚烫,他的眼睛里还是燃烧着那种自由狂野的光芒。
“疼吗?”罗伊问。
“不疼。”
“骗人。”碧翠丝说。
男孩子的左臂肿得高高的,又青又紫。罗伊开始还以为是被蛇咬的。他担心地打量了一下周围,还好,那袋棉口蝮蛇不在车厢里。
“我今天去车站的时候过来看他,发现他这个样子。”碧翠丝对罗伊解释道。她转向弟弟,“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牛仔妹吧。”
“被狗咬了。”男孩子转了转胳膊,露出皮肤上几串暗红色的牙印。
是挺严重的,不过比这更吓人的咬伤罗伊也见过。有一次爸爸带他去参加乡村集会,一个小丑不小心被惊马咬伤了,胳膊上血流个不停,只好用直升机紧急送往医院。
罗伊打开书包,拿出急救用具。在博兹曼参加夏令营的时候,他接受过急救员培训,所以对处理伤口并不算陌生。碧翠丝已经用苏打水清洗过弟弟的伤口,罗伊就直接把抗生素药膏挤在纱布上,仔细包扎好,又用橡皮膏牢牢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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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猫头鹰的叫声(38)
“还得打破伤风疫苗。”罗伊告诉巧手。
男孩子摇了摇头。“不用了,没事的。”
“狗还在附近吗?”
男孩子转过头,用探询的目光望着碧翠丝。她冲他点点头,“告诉他吧。”
“真的没问题?”
“他没问题,别担心。”她的目光转到罗伊身上,“再说,他欠我的。今天要不是我,他就死定了——对不对,牛仔妹?”
罗伊有点脸红。“先别管那么多,那条狗到底在哪儿?”
“事实上,一共有四条狗。”巧手回答,“都关在铁丝网里。”
“那你是怎么被咬的?”
“胳膊卡住了。”
“为什么?”
“没什么。”巧手岔开了话题,“碧翠丝,有吃的吗?”
“有。罗伊妈妈给的。”
男孩子坐起身来。“那就赶紧动身吧。”
“不行,”罗伊说道,“你得注意休息。”
“晚上再说。快点——它们很快又该饿了。”
罗伊看了碧翠丝一眼,但她什么都没说。
他们跟着巧手爬出车厢,钻到废车场外面。“到地方见。”巧手说完就撒腿跑了。罗伊想不明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什么还跑得这么快。
不过,他很高兴地注意到,巧手穿着一双运动鞋——正是他拿给碧翠丝的那一双。
碧翠丝跨上自行车,指了指车把。“上车。”
“不行。”罗伊没有动。
“别磨磨蹭蹭的。”
“要是他打算报复那些狗,那我坚决不同意。”
“你在说什么啊?”
“他要牛肉不是为了引狗出来吗?”
罗伊觉得,巧手一定是想在肉里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甚至是毒药,好去报复咬伤了他的恶狗。
碧翠丝大笑起来,转了转眼珠。“放心,他才不是那种人呢。上车吧。”
十五分钟之后,罗伊在东黄莺街下了车,他发现旁边就是那辆熟悉的房车,那个秃子包工头几天前就是在这儿冲他大发雷霆的。
快五点钟了,工地上空无一人。
罗伊注意到,工地周围已经竖起了一圈铁丝网。他忽然想起来,包工头曾经威胁,要放狗来咬他。看来,巧手就是被他提到的那些狗给咬了。
“这件事情跟报纸上那次警车喷漆事件有关系吗?”罗伊问碧翠丝。
她没有回答。
“还有厕所鳄鱼事件?”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是碧翠丝的表情仿佛在说:别多管闲事。
尽管发着烧,伤口也感染了,巧手还是先他们一步到了工地。
“吃的给我。”他抢过了罗伊手上装着牛肉的纸包。
罗伊一把夺回纸包。“不行,除非你先告诉我你打算干什么。”
巧手看了碧翠丝一眼,她摇了摇头。“别磨蹭了。”她对罗伊说,“赶快,抓紧时间。”
只用一条胳膊,巧手吃力地爬上了铁丝网,翻到另一边。碧翠丝也跟着翻了进去。
“等什么呢?赶快!”她大声催促着罗伊。
“狗在哪儿?”
“狗啊,”巧手回答,“狗早就没了。”
罗伊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但他还是翻过了铁丝网,跟着巧手和碧翠丝来到了停在工地一旁的挖掘机前。三个人躲在铲斗投下的阴影里,从公路那边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罗伊坐在中间,左边是碧翠丝,右边是巧手。
罗伊把肉放在腿上,像橄榄球后卫护球一样双手护住。
“是你给警车喷的漆吗?”他直截了当地问巧手。
“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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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猫头鹰的叫声(39)
“那厕所里的鳄鱼呢?”
巧手眯起了眼睛,没说话。
“我真不明白,”罗伊自顾自说着,“你干嘛要这么干?就算他们打算在这儿建个烤饼店,又有谁在乎?”
男孩子倏地转过头,冷冷的目光盯着罗伊。
碧翠丝开了口:“我弟弟是因为把手伸进铁丝网的时候卡住了,才会被狗咬伤的。要是你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手伸进来,问我就行了。”
“好。为什么?”
“他是在放蛇。”
“就是高尔夫球场的那些蛇?那几条棉口蝮蛇?”罗伊惊呼起来,“你们不知道有多危险吗?还是故意想杀了谁?”
巧手露出了一丝微笑。“谁都伤不到。那些蛇的嘴,我都用胶带封上了。”
“是吗。”
“我还把蛇尾巴都用亮光漆涂上了。”巧手补充道,“很容易就能发现。”
“他说的都是实话,爱波哈特。”碧翠丝说。
罗伊确实见过蛇尾巴上的漆。“可是,”他还在怀疑着,“你怎么把蛇嘴封上的?”
“小心翼翼呗。”碧翠丝干笑了一声。
“倒也没那么难,”巧手答道,“只要会做就成。我又不是想把那些狗怎么样——只不过是要吓唬它们一下。”
“狗特别害怕蛇。”碧翠丝解释道。
“对,狗一看到蛇就发疯了,只知道乱叫,绕着圈子跑。”巧手有些自豪地说,“我知道,驯狗的人一看到蛇,马上就会把狗全都带走。罗威纳犬可不便宜。”
罗伊从没听说过这么疯狂的计划。
“我惟一失算的地方,”巧手打量着受伤的胳膊,“就是不小心被咬到了。”
“那你的蛇怎么样了?”罗伊问道。
“蛇啊?好端端的。”男孩子回答,“我回来把它们都带走了,已经送到安全的地方放生了。”
“他首先得把蛇嘴巴上的胶带撕掉。”碧翠丝咯咯笑起来。
“等等!”罗伊叫道,“我有点糊涂了。”
碧翠丝和巧手都同情地看着他。罗伊满脑子都是问号:眼前的两个人简直像从异域世界来的一样。
“回到最初的问题,”他终于控制住了思绪,“这一切跟烤饼店有什么关系?或许我比较笨,反正我实在想不清楚这一点。”
巧手揉着肿胀的胳膊,做了个鬼脸。“他们就是不能在这儿开店,跟不能在这儿放狗一个道理。”
“让他看看为什么。”碧翠丝站起身来。
“好。牛肉给我。”
罗伊把纸包递了过去。巧手撕开纸包,掏了一点碎牛肉出来,仔细地用手指揉成六个小肉球。
“跟我来。”他告诉罗伊,“注意,别出声。”
巧手领着罗伊来到一块杂草丛生的地上,草地中间有一个洞口。他在洞口放下了两个肉球。
然后,他又走到工地另一侧一个形状相同的洞口前,放下两个肉球,再在工地一角的第三个洞口前重复了一遍。
罗伊看着黑乎乎的洞口。“里面是什么?”
在蒙大拿,只有地鼠和狗獾才会打这样的洞,这两种动物佛罗里达都不多。
“嘘。”巧手拉起了他的手。
罗伊跟着巧手回到挖掘机旁边。碧翠丝正蹲在铲斗上,用衣角擦着眼镜。
“怎么样?”她问罗伊。
“怎么了?”
巧手拍拍他的胳膊。“注意听。”
罗伊听到一声细细的“咕咕”声。不一会儿,工地对面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巧手静悄悄地脱掉了鞋子,蹑手蹑脚地向前爬去。罗伊赶紧跟上。
巧手做手势让他停下,尽管发着烧,他还是咧开嘴笑了。“看!”他悄声说,一边指着刚才放肉球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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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猫头鹰的叫声(40)
“哇。”罗伊张大了嘴巴。
站在洞口,好奇地打量着肉球的,是一只猫头鹰——他所见过的最小的猫头鹰。
巧手轻轻拍着他的肩。“好了——现在你明白了吧?”
“全明白了。”罗伊回答。
大卫?德林科警察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上下班的路上都要绕着工地巡视一圈。有好几次,他夜里出门买快餐的时候,也会特意来兜个圈子,好在工地旁边不远处就有家小超市。
目前为止,警察并没有发现过什么异常情况,除了今天早上的奇怪一幕:一个暴怒的人挥舞着一把红雨伞,绕着圈子追赶着四条大狗。按照卷毛包工头的说法,这只不过是常规训练,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德林科警察找不到怀疑的理由。
尽管他渴望着亲手把破坏分子捉拿归案,还是不得不承认,铁丝网和看门狗是个不错的主意——绝对能把可能的闯入者吓跑。
到了下午,八个小时的枯燥工作结束之后,德林科警察又来到了工地。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他很想再看看那几条狗是什么样子。
他停了车,期待着一阵狂吠,可是周围却一片沉寂;狗全都不知道哪儿去了。警察沿着铁丝网外围走了几步,边走边拍着手,还喊了两声。他以为,狗不是在房车下面乘凉,就是在机器的阴影里睡大觉。
“喂!”警察放声喊道,“喂!哟嗬!”
没有回音。
他捡起一根钢筋,在铁丝网围栏上用力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音。
他吹了声口哨。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一阵奇怪的叫声:“咕咕,咕咕。”
罗威纳犬绝对不是这么叫的。
警察看见围栏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东西是棕色的,他开始还以为是只兔子。然后它忽然飞了起来,从工地一边飞到另一边,最终在推土机的盖布上憩息下来。
德林科警察笑了。真是只固执的猫头鹰——卷毛曾经抱怨过。
可是狗在什么地方?
警察搔搔下巴,沉思起来。他决定明天早上路过的时候,找卷毛问个清楚。
一阵风吹过,他忽然注意到,铁丝网顶上挂着什么东西。看上去有点像测量桩上系的那种塑料带。他看清了,那是一块绿色的布条。
德林科警察踮起脚尖,从铁丝网上摘下了布条,仔细收进口袋里。他钻进警车,一踩油门,沿着东黄莺路驶去。
“再快点!”碧翠丝?利普催促着。
“跟不上,”罗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努力加快脚步跟上。
碧翠丝正疯狂地蹬着车,巧手坐在车把上,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是在翻出铁丝网的时候忽然感觉到眩晕的,结果一头从网子上栽了下来。
罗伊看得出来,巧手烧得越来越严重,必须马上去医院。
“他不能去。”碧翠丝坚决地说。
“那就告诉他妈妈。”
“绝对不行!”她骑着车就走。
罗伊渐渐越落越远。他不知道碧翠丝要把弟弟带到哪里。他有种感觉,她也不知道。
“他怎么样?”罗伊大声问。
“不太好。”
罗伊听到汽车马达声,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不到两个路口开外,一辆警车正朝他们开来。罗伊停住脚步,朝警车挥起手来。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快把巧手送到医院去。
“你搞什么!”碧翠丝生气地喊道。
罗伊听见了自行车撞上人行道边缘的响声。他转过身,正好看见碧翠丝跑远,肩上扛着弟弟。她头也不回地跑着,忽然拐进两幢房子之间的夹缝,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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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猫头鹰的叫声(41) &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