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镜·辟天(第一部分)
第1节:序章:云浮(1)        
  序章:云浮    
  六合之间,什么能比伽蓝白塔更高?    
  唯有苍天。    
  六合之间,何处可以俯视白塔顶上的神殿?    
  唯有云浮。    
  云浮城位于最高的仞俐天,飞鸟难上,万籁俱寂。九天之上白云离合,长风浩荡着穿过林立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尖碑,发出风铃一样的美丽声响。从云荒大地上飞来的比翼鸟收敛了双翅,落到了高高的尖碑上,瞬间恢复了浮雕石像的原型。    
  无数的尖碑矗立在云浮城里,一眼望去如寂寞的森林。    
  每一座尖碑底下,都静默地沉睡着一个翼族。在这个浮于九天的孤城里,所有人都在各自冥想和修行,或者静悄悄地灰飞烟灭。    
  那些尖碑指向更高的苍穹,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每一个碑上的花纹大同小异:最顶上是一个象征着太阳的圆,然后是平行的波纹,象征着大地和海——在那之下,却雕刻着一只巨大的、正在向上飞翔的金色的鸟。那只鸟展翅向着太阳飞翔,一步步超越了大地和海。    
  ——伽楼罗金翅鸟是她们这一族的象征。    
  亘古以来,翼族就如伽楼罗金翅鸟一样、一直在追求着力量的极限,从大地朝着太阳一步步飞升羽化,从大地一直迁徙到九天上的云浮城。    
  自古以来,她们就被所有陆地和大海上的人仰视,被冠上了神族的称号。然而,严格的说,她们并不是神袛,她们这一族诞生在鸿蒙开辟之初,早于鲛人和空桑人而存在。他们生于云荒七海外的云浮岛上,足迹却遍布整个海天,一度是天空下最骄傲的民族,在这一片天地之间留下了最初的脚印。    
  因为神的恩赐,他们拥有出众的天赋。他们观望星辰,记录日月,播种和收获,建造巨大的神庙、宫殿和尖碑——在海国的鲛人还刚刚从泡沫里诞生、云荒上的空桑人还在茹毛饮血的时候,他们已然创造出了辉煌灿烂的文明。    
  他们甚至可以用念力从身体里展开双翅,翱翔于海天。    
  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的心也越来越高:    
  他们不再甘于困顿大陆,而想探求九天之上的奥秘。    
  他们不甘于被星辰照耀——因为凡是被星辰投影覆盖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宿命的流程所控制。    
  然而他们虽然可以飞翔,但凭着双翅却无法到达星星之上;他们生命长久,但是却无法永生——所以他们逐渐开始修习术法,探求天地之间的终极奥妙。    
  终于,在一万年前,云浮国的力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颠峰。    
  云浮最后的城主是一对孪生兄妹,长成后联袂主持族中事务,被族人称为大城主和少城主。那对同胞兄妹均是万古难遇的奇才,年级轻轻便登上了术法的颠峰,窥破了诸多长老皓首穷经也参不透的迷题——    
  两位城主寻求到了停止光阴的方法,从此族中再也没有衰老和死亡;    
  两位城主预知了每一颗星辰的轨道,从此便能洞察大陆上与之对应的一切命运;    
  然而,没有了衰老死亡,又能预知未来的命运之后,翼族人并不因此而活的更好,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悖逆和混乱之中——他们从此过着漫长得看不到头、却清晰得一眼看得到头得人生。    
  不生不死、明知宿命却无法改变宿命——在活了上百年后,云浮翼族里一大批的人到了崩溃的极限。于是,达到了辉煌的颠峰后,整个云浮城却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疯狂。    
  血刹那间流满了这个辉煌的国度。甚至连两位城主都不能遏止这样的混乱,因为他们内心也开始对生存的意义提出了疑问。    
  最终,为了摆脱星辰的投影,挣脱被控制的宿命,两位城主做出了旷古未有的事情——他们联手施展了极限禁咒,使整个云浮城飞上九天,超越星辰,消失在云荒的海天之外!    
  从此,他们这一族超越了宿命和轮回,无生亦无死。    
  他们舍弃了故园,朝着太阳飞起,便如离弦的箭,一去不能回头。他们获得了神一样的力量,超越了地面上那些刀耕火种的族类,从此便不能再回到大地,去干扰那片土地上的兴亡枯荣的流转——他们只能成为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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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序章:云浮(2)        
  云浮翼族退出了云荒的历史舞台,只留下了种种隐约的传说。    
  没有人知道这一族在星星之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九天上隔绝万年的岁月,让她们这一族蒙上了种种传奇色彩,在后人的口耳相传里被附会成接近了神袛的存在。她们的真正来历被岁月掩盖,没有谁记得宇宙洪荒之前、她们也曾翱翔于天地之间,随意地栖居和生活,与其他族类一模一样。    
  如今的她们居住在最高的仞俐天上,拥有着超越云荒大地上所有种族的力量和长久得看不到头的生命。然而,却是如此的寂寞。    
  ―――    
  沧流历九十一年,云荒大地上风起云涌,大变将至。    
  而这座九天上的孤城里,却依然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孤寂。    
  从北方尽头的黄泉归来后,比翼鸟合拢翅膀休息,而联袂返回的三位女神坐在高台上,俯瞰着伽蓝塔顶的神庙,仿佛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太阳又落了。”当颊上的那种温暖消失时,慧珈轻轻说了一句。她侧头望向云荒的最西方,言语中有一丝眷眷的惆怅:“又是一天。”    
  明天,云荒上又将会激起什么样的风云?    
  不同于死寂的云浮城,她们脚下的那片大地是活着的:每一日都是新的,每一日都有激变,令人目不暇接。当海皇的力量回归于人世,当六个封印被逐一解开,当破军光芒照耀苍穹——这一片云荒大地,又将会迎来怎样风起云涌的岁月?    
  然而,她们却只能是一名旁观者。    
  “该布夕照了。”曦妃站起身来,在背后瞬地展开了双翅。她升到云浮城中那一座最高的飞鸟尖碑顶端,抬起皓腕,轻轻地点燃了上面离火。    
  只是一刹那,漫空便腾起了炽烈艳丽的霞光。    
  虚空中,竟然隐约浮动着无数巨大的镜子。那些透明的镜子被无形的力量悬挂在九天之上,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折射着尖碑顶端的那一点离火,在云上漫出无数的光。当下面陆地上的人们抬头时,便能看到千里璀璨的晚霞。    
  九天寂寞如雪。每日里无聊,她们不愿修炼,便各自寻找可以做的事。    
  曦妃便在天上布出各种景色;而慧珈便会藏起翅膀,混迹于人间行走。魅婀则喜欢和大陆上那些花妖山鬼打交道,经常来往于天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但是无论在何处来往,看到了什么样的兴亡,她们都严格恪守着大城主订立的规矩:绝不插手大地上的一切纷争。    
  这,也是当年云浮人脱离大地飞向天空时,对着上苍许下的誓言。    
  曦妃从最高的飞鸟尖碑上落下,重新坐到了高台上。三位女神静静地呈三角坐着,望着高台居中的那一缕莹白色光。那白色的光在九天的风里摇曳,缥缈如缕,纯白如雪——一如那个人的灵魂。    
  晚霞消散,暮色渐起。    
  三位女神静默地低下了头,双手按地,行礼——已经整整七千年了啊……如今海皇复苏,离湮少城主也到了归来的时候。大城主,也是该苏醒了吧?    
  然而,长风寂寞地从空城上掠过,穿梭在林立的尖碑间,发出细微如缕的乐声,却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三位女神眼里的神色隐隐有些不安:    
  难道,连少城主回来这样的事情,都无法让大城主从苦修中苏醒么?    
  自从飞上九天以来,他们一族保持了对一切外物的疏离,只关注于自身。在这个云浮城里,其他同族都在自顾自的修行或者长眠,对于身外的一切毫无兴趣。    
  大城主甚至已经将实体彻底舍弃,化为虚无与天地一起存在和呼吸。    
  像她们三位一样这脚下的大地始终保持着关注的,已然是罕见——在离湮被驱逐出云浮天界后,更加少之又少。    
  日月交替了不知几个轮回,又一个薄暮的黄昏里,一阵风过,高台上的离火摇曳了一下,忽然熄灭。然而离火在熄灭之前猛然又亮了一下,映照出尖碑上的名字:“尚皓”。    
  那,正是那个已然舍弃了实体的同族最高首领的名字!    
  ——那个俯仰于天地之间,一重一重突破了力量极限的云浮大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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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序章:云浮(3)        
  离火熄灭时,尖碑里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三位女神悚然一惊,立即匍匐在地,禀告:“大城主,海皇已经复生,一直保存在云浮城的力量也已经归还海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一贯无喜无怒的声音里,隐约有如释重负的轻松,“那……她呢?”    
  慧珈抬起了头,捧起高台中间那一缕白色的光,回禀:“少城主已经从轮回中归来——大城主,当年您惩罚少城主轮回尘世,直到新的海皇复苏。如今,一切宿缘已尽,我们已将她的魂魄从黄泉的轮回里带回。”    
  那一缕灵光在她手心,仿佛活着一样,温柔的映照出周围的一切——还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宁静,恍如千年前的那个美丽灵魂。    
  许久,大城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是的,也够了……让她回来吧。”    
  尖碑的顶上,忽然凝结出了一个幻影。冷月悬挂在更高的苍穹上,映照着九天之上的这座空城。尖碑寂寞如林,而在最高的一座碑上,却凭空出现了一个扭曲的人形。    
  仿佛是长久没有尝试过凝聚,那个形体变化了好几次,才定了下来。    
  “你们看,我这个样子和以前是否一样?”那个虚空中的人低头,问底下的族人。    
  然而三女神面面相觑,却都无法回答——大城主在五千年前已然消散了实体,进入长久的冥想和苦修,从此再也没有以人形出现过。    
  那样长的岁月过去,谁还能记得当初城主还是一个“人”时候的模样?    
  “您非常俊美。”最后,慧珈只能那样回答,“是日月的光辉。”    
  “是忘记了么?……呵,难怪。连我自己也忘了自己的模样。”大城主站在尖碑顶端,浮起冷冷的笑意,仰起头去看虚空里浮着的巨大镜子,慢慢调整着自己凝聚起来的外形——渐渐地,镜中出现了一位须发微苍的中年人,气度萧然,负手望天。    
  “是这个模样罢?”照着巨大的天镜,大城主喃喃自语,摇了摇头,“不对……在七千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我应该更年轻一些。”    
  镜子里随即变幻,转瞬出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眼神宁静深睿,手握算筹。    
  “不知道这个模样对不对……”静静地看了片刻,大城主忽地笑了笑,低下头去看那一缕风中摇曳的白色光芒,“不知道阿湮苏醒过来后看见,还能认出我来么?”    
  底下的三位女神听见,微微一怔,相顾无言。    
  原来,大城主对于重逢,竟是怀有那样的深切期待着——那种期待是阻碍修行的。难怪七千来大城主始终无法突破最后的“障”,彻底的忘记自身,融化到无始无终的时空里,与天地同在。    
  大城主那样惊才绝艳的人,可以勘破天地奥秘,摆脱生死轮回,却也有放不下的东西么?    
  毕竟,少城主是他唯一的妹妹,唯一相同的血裔啊。    
  “说什么日月光辉……慧珈,你也和那些陆上人一样,学会应付的虚假花样了。”选定了样貌,云浮大城主侧头望着下界,微微冷笑起来,“论容貌,天地之间只有鲛人最出众,我等也无法与之比拟——你知道为什么吗?”    
  顿了顿,大城主望向苍穹:“传说中,大神造物的时候为了公平起见,许诺每一族都可以要求一样东西——我们翼族最先开口,要求被赋予智慧和创造力。而海国人则次之,只要求了美与艺术。”    
  慧珈刚开始不敢回答城主的话,然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那么云荒上的人,又获得了什么呢?”    
  “他们?”大城主笑起来了,带着不屑,“不像海国和云浮,云荒上杂糅着各种民族——他们各自要的都不一样,又不肯妥协,争吵不休。最后大神厌烦了,随手一抓,将善恶美丑每一样都给了他们一些。”    
  “所以,他们并不纯粹,心里一直有光明和黑暗在交锋——他们牢牢地被星辰束缚在大地上,有着各种烦恼: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永远无法挣脱轮回的流程。”大城主睥睨着脚下的大地和海,冷冷:“而海国人软弱唯美,耽于现状不求上进——所以唯有我们这一族最聪敏,最纯粹,可以凌驾于苍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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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序章:云浮(4)        
  “是。”三位女神齐齐低首。    
  大城主低下头,将那一缕白光捧在手心,唇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可是,阿湮啊……你居然为了那些蝼蚁,背叛了我们最初的诺言。”    
  那一缕白光悄然在他手心流转,静默地闪烁。    
  “你可知道,在万古之前我们联手将云浮送上九天之时,便没有回头路了。”大城主将那一缕光护在手心,喃喃,仿佛那微弱的光可以温暖他那并不存在的身体,“我们舍弃了故园和其余的族人,从此只能望向更高的地方,一直一直的向上……我们已经超越了那些陆地上的芸芸众生,不可能再回头了。”    
  “如果你如此舍不得那片土地,为什么当初不和琅玕他们一起留在大地上呢?”    
  他喃喃低语,瞬地从尖碑顶上消失。    
  在三位女神还没有觉察之前,尖碑林中心的那座神庙里忽然亮起了光。    
  云浮的上空布置着“天镜”,所有巨大的镜子以一种精妙的角度簇拥成弧形,朝向神庙,让坐在神庙中心冥想的修行者只要一抬起头、便能看到天地间的一切——此刻神庙里的光一旦亮起,漫天也就忽然闪烁出了无数繁星!    
  一条银练,瞬间便光华璀璨地横过了天际——银河!    
  大城主坐在神庙祭坛的中心,扶着那口封闭已久的水晶灵柩,望着头顶上横过的那一条璀璨星光之河——那些下面大地上的人夜夜观望的银河,其实只不过是他们云浮人的灯火而已。    
  水晶棺里静静地沉睡着一个女子,双手交叠在胸前,眉心有一个朱红色的封印,面目苍白而秀丽,如一朵枯萎多时的花。    
  那是云浮翼族的少城主:离湮。    
  如果有云荒大地上的人看到她,说不定会惊呼出声——这张素淡如莲花的脸,曾经在云荒的历史里反复出现。而每一次出现,都有着不凡的身份。    
  在最后的一世里,她的身份,是空桑的女剑圣慕湮。    
  “阿湮,你看,天地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他低下头去,对着棺内沉睡的那个人低语,“七千年了,对于那个被违背的誓言,你也已经获得足够的惩罚——回来吧。”    
  他挥开广袖,手指掠过密封的水晶棺,在上面划下一个符咒。    
  指尖离开的刹那,整面水晶化为了齑粉,在星光下如同风暴一样散开。天风浩荡吹来,将那些水晶的碎片从九天吹落,洒落大地和大海。    
  “看哪!流星雨,有流星雨!”静默中,隐约听到脚底那片大地上传来了欢呼。    
  大城主微笑起来,骄傲而睥睨一切。是的,对陆地上的人而言,云浮人便是神!神与人之间,需要保持敬畏的距离。    
  他竖起手沾了一沾,那缕白光便飘上了指尖,他探出手去,将那缕白光点在沉睡女子的眉心,低声开始喃喃念动禁咒:“魂兮归来!”    
  伴随着招魂的咒术,光芒从眉心透入。那一瞬间,十字星的封印消融,女子的容颜仿佛枯萎的花获得了滋润,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    
  “魂兮归来!”大城主重复了第二次,再一次摧动手指,将那一缕灵魄送回躯体。    
  棺中女子身体震了一震,眉头微微蹙起,仿佛留连于某个残梦之中尚未醒来。然而,不知为何却依旧执着地闭着眼眸,没有回应。    
  咒术无效?大城主的眼神也微微变了,俯首按着那一缕不肯进入身体的魂魄,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吐出了咒语,强力压制着魂魄归入窍中。在咒语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女子的眉头一振,终于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表情,缓缓睁开了眼睛。    
  “尚皓!”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哥哥?”    
  “我……这是在、在云浮?”她惊诧的望着身边的亲人,记起了亘古前那一场激烈的争执——那一场血腥的空海之战末尾,她从天空俯视碧落海,不忍心看到海国的彻底覆灭,终于出手干扰了尘世,将海皇力量带回云浮保存,帮鲛人逃过了灭绝的命运。    
  那时候,作为大城主的兄长,盛怒之下将她驱逐出了云浮城,打落凡界。    
  她从此在那片大地上生生世世地漂流。如同大地上那些回不到云浮城的流亡翼族一样,只有偶尔抬起头望见那一条银河,才会恍惚地想起某些支离破碎的前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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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序章:云浮(5)        
  就像,这一世的最后,在那个沙漠古墓里阖上眼睛时,脑海里就曾浮现出了展翅飞翔的白鸟……那只矫健的飞鸟一直一直的向上飞翔,最后没入了一片璀璨的金光。    
  “云浮……”生命的最后一刻,空桑女剑圣仿佛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脱口喃喃。    
  然而,那些埋藏在宿命深处的记忆一闪而逝。    
  再一次睁开眼,居然就回到了云浮。    
  她抬起手,却摸不到身侧的光剑——那一瞬间,她清楚地记起了几生几世的漂流过程,也记起了最后一世里、自己的种种遭遇。    
  那一瞬间,她沉默下去。她回到云浮了。难道,一切终归成了一梦?    
  望着棺木上方俯视着自己的那个人,她倦极地喃喃:“我梦见了我回到了那片大地,遇到了好多事,好多人。好长的梦啊……哥哥,你知道么?”    
  “我知道。”尚皓温柔地低声回答,“我一直在天上注视着你的宿命。”    
  他的手指触摸着她的长发,叹息:“可怜的阿湮,你为背叛誓言受到了惩罚:你的宿命一直被那颗不祥的星辰照耀——每一生每一世,所爱的人都会背叛你、离弃你。无论你是如何真心的对待他们。”    
  “啊……原来是这样。”棺木中的女子叹息了一声,恍然,“难怪我一直没有一个圆满的好梦。原来,是被哥哥诅咒了么?”    
  “我只是想让你看到那片大地的真像。”尚皓望着脚下的大地,唇角露出锋锐的笑意,“我并没有强行扭转那些人的命运……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于本心里的种种欲念。”    
  “七千年来,你该知道那些云荒上的人是怎样的丑陋吧?他们内心隐藏着黑暗,那是大神造物时就给予蝼蚁的烙印。”他怜惜地捧起了妹妹的脸,“阿湮,你看,当初为了那些肮脏的蝼蚁,你做了多么愚蠢的事。”    
  离湮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感觉着那只捧着脸颊的手,她一惊:“哥哥!你的身体,怎么是虚无的?”她惊慌地伸出手:“你……你难道已经死了?”    
  她的手,直直穿过了兄长的身体。    
  “没有。我只是舍弃了实体——五千年前我就已经修行到了‘无色’的境界了。”大城主微笑起来,“为了迎接你的归来,我特意重新凝结了一次——阿湮,哥哥很厉害吧?”    
  “啊,你已经再也不会死了么?”棺中的女子茫然地望着他,却没有欢喜,喃喃:“可是,永生有什么用呢?哥哥,你的手都已经冰冷了。”    
  尚皓微微一惊,停手看着醒来的妹妹。    
  “为什么要惊醒我?”她再次阖起了眼睛,似乎又要沉沉睡去,“我真想一直一直这样地睡下去。这七千年的梦,好美。哥哥……让我回到凡界去吧。”    
  她阖上眼睛,那一丝灵光又开始从眉心透了出来,一分一分地从躯体里散逸。    
  “阿湮?!”在她闭上眼睛的刹那,尚皓终于无法掩饰眼里的震惊,扑过去一把扳住了她的肩膀,“你说什么?难道你还想回到那个遍布肮脏蝼蚁的地方去?!”    
  他的手闪电般地探出,按住了她的眉心,硬生生地将一缕逸出的灵光封闭回去。    
  逸出的魂魄被强行封闭,离湮四肢挣扎了一下,有苦痛的表情,被迫睁开了眼睛。一开眼,就对上了那双熊熊燃烧的双眸,尚皓一只手封住了她的眉心,另一只手却捏了一个防止魂魄逃逸的诀:“你…你居然……”一瞬间不知说什么,大城主震惊得无法继续。    
  她心里猛然一惊:哥哥……发怒了?——这样的愤怒,甚至超过七千年前她打破天规插手凡界之时!    
  “哥哥……”她微弱地唤了一声,带着央求之意。    
  “为什么!”那个人却咆哮起来了,重重拍打着水晶的棺木,“为什么?你居然还想回去?!流放了七千年,难道还没尝够苦头?你留恋着什么!”    
  随着他的拍击,整面水晶碎裂为齑粉,随着天风卷入虚空。    
  “流星雨!快看,又有流星雨!”遥遥地,下界传来欢呼,兴高采烈。离湮嘴角浮出了一丝微笑,侧头倾听着大地上那些声音,眼神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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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序章:云浮(6)        
  “哥哥,就算是获得了那样大的力量,你觉得欢喜么?”许久,她才回过头凝视着神庙里常态尽失的兄长,低低问,“七千年了,你有和那些看到流星雨的孩子们一样高兴过么?”    
  尚皓怔住。    
  “是的,是的……那些人并不纯粹,心里有阴影,也经常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但是——”离湮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那个睥睨天地的兄长,“但是你不知道他们其实多么美丽!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光明和黑暗的交锋,那些转换极其细微也极其锋锐,只要你仔细倾听,就像暴风雨呼啸一样!”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她的神色又困倦起来,轻轻叹了口气:“那才是生命和生活的真谛——而这,在这空荡荡的云浮城里,根本是不存在的。”    
  尚皓一直沉默地听着,十指紧扣。    
  “哥哥,我想回到凡界去……我曾答应过一个人,必将重生在那片大陆的某一处——”天幕中所有巨大的镜子都围绕着神庙,她从镜中望见了那一颗破军,眼神忽然肃杀,“哥哥,我不能失约!否则破军脱轨,乱离必起,云荒将苍生涂炭!”    
  “你管什么云荒!你是云浮人!你早已离开了!——你舍不得大地,为什么当初不和琅玕留下!”尚皓的十指扣紧,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情绪的波动:“你怎么还不醒悟!你的双足已经离开了那片有阴影的大地,你的眼睛,应该一直往更高的天空看去!”    
  “更高的天空……”离湮躺在神庙里,望着虚空巨大的天镜,微笑,“更高的天空里还有什么呢?只有永恒的日与月吧?连星星,都已经被我们超越。”    
  然而她垂下了眼帘:“可是,就算能与日月争辉,又如何呢?”    
  她伸出手,努力去碰尚皓的肩膀,然而虚无的形体已然不能被触摸。    
  “哥哥,从小你都是我们这一族的首领,我只是一直跟随着你的步伐。”她微笑起来,眼神寂寞而哀伤,“你知道么?那时候,我是多么想和琅玕他们一起留在大地上啊……可是如果没有我的协助,你就无法将云浮送上九天——所以,所以我就只能跟你来到了这里。”    
  “可是,太寂寞了……真的太寂寞了啊。”    
  “哥哥,你一直沉迷于对力量极限和个人圆满的追求,可以抛弃所有别的——可是,我作不到啊!几千年来,你光顾着自己修炼,我和曦妃她们却日日都在遥望大地。我好想回去,你知道么?所以你罚我轮回尘世,我真的是……很高兴。”知道哥哥虽然性格严厉,却一直珍爱自己,她软语央求,看着尚皓的神色从剑拔弩张渐渐缓和下来。    
  尚皓的手紧紧绞在一起,极力克制着自己起伏的情绪:“可是……你舍不下那片大地,就舍得下我么?如果你要像琅玕一样离去的话,迟早会后悔的。”    
  “哥哥?”离湮睁大了眼睛,露出震惊的神色。或许是错觉——她看到那个已然舍弃了实体的人,眼角闪过晶亮的光。她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却在虚无的脸庞上触了个空。    
  一万年以来,从未看到过冷定强势的兄长为任何事情露出这样的表情!    
  “啊……哥哥,你也需要别人陪伴么?”她讷讷,“你那么强……怎么还会……”    
  “就算是最高的天空里,也有日和月并存。”尚皓转过头不看她,仰望苍穹,平静地回答——然而眼里却有难以掩饰的哀伤。    
  “阿湮,你以为,在决定永远脱离大地时,我心里不害怕么?”他双手交握,低声,“我很怕……怕这一步走出便没有回头路,怕从此成为无根的民族,时空里谁都不收留的飘流过客!——我是云浮的城主啊,我扭转了全族的命运,但却不敢确定未来的方向。”    
  他终于回头,看着她:“但是,那时候你选择了留在云浮城,没有和琅玕一样离开……正是因为你的支持,我才觉得这条路或许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离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去。    
  “既然哥哥你这样需要同伴,那么……”许久许久,她才问了一句,“当年,你为何不许琅玕回到云浮?他也想过要回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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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序章:云浮(7)        
  尚皓沉默,然而眼神渐渐锋利。这七千年前的旧事,向来是他们兄妹间心照不宣避开的话题。    
  万古之前,云浮一族里有三个最优秀的人,其中有一对是兄妹:尚皓和离湮。而另一个名叫琅玕,是他们的朋友,也是族里唯一可以与这一对兄妹比肩的才俊。    
  当云浮翼族到达大地上力量的顶点,从而陷入混乱和疯狂时,尚皓决定将云浮城送上九天,以超越星辰宿命的控制,继续追求更高的力量极限。    
  ——然而,琅玕却并没有跟随他离开。    
  他认为六合之间都有力量存在,不必一味想着更高的天空探求。他不想和云浮城一起飞上九天,而选择了在大海和陆地之间继续寻觅和修行——于是,琅玕带着一部分不愿意飞升的翼族人来到了云荒大陆。    
  这些留在大地上的云浮人用法术隐藏了自己的翅膀,混迹于云荒诸民族之中,将本族的文明带入了当时还是刀耕火种时期的云荒大陆,并和云荒上的人类共同生活,生育后代。    
  一代又一代,云浮翼族的血渐渐被分薄了。三代之后,混血后代大部分再也没能长出翅膀,也不能再飞回到云浮城。    
  虽然他们中还秘密流传着上古本族的故事,有着“回到云浮城”的传说,但他们特有的翼族纯血渐渐被消灭了,融入了空桑民族,并与之无二。    
  这是一群被遗留在大地上的翼族,流亡的天使。    
  那些混了血的云浮翼族逐渐融入云荒上的人类中,外表上与之无二,然而却拥有着远远超出一般人的力量。那些混血家族传承百年,势力日渐雄厚,逐渐形成了七个不同的部落,进而形成国家,并开始争夺云荒大陆的控制权——那就是被后世称为七国争霸的时代。    
  后来,冰族在七国混战中失败,被逐出了大陆,剩余的六国成为六部,被同一个帝王所征服——那个彻底统一了云荒、被后世称为星尊大帝的人,名字就是:琅玕。    
  几千年过去了,这千古一帝的身世始终是一个谜,他似乎不属于七国中的任何一国,而在他拔剑而起在乱世中一统天下时,已然具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他出生于何地、来自于何处,师承于何人,活了多少年……这一些,连六部之王都不知道。    
  只有九天上的云浮人知道,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来自于天上。    
  他是真正的天之子。    
  “七千年前,他已经在下面的大地上流浪了很久。他寻找到了力量,获得了力量,也在云荒大陆上建立了空前庞大的国家……”离湮望着天镜,追忆着,“他娶了一个白族的妻子。可他的凡人妻子很快就死亡了,在她死后,琅玕万念俱灰,想舍弃大地上已经获得的一切,回到云浮——可是,那时候,你却不许他回来。”    
  天镜里映照出大地上浩瀚的湖泊,以及那一座通天的白塔,她凝视着,发出叹息:“他是多么想回到故国啊!所以才在暮年以举国之力建造白塔,试图通往九天——可你却一次又一次的用幻术将其推倒。”    
  “白塔第三次倒塌后,琅玕明白了你的意思,知道族里已然将他驱逐,终于放弃了归家的努力,从此消失在大地上。”离湮侧过头,看着尚皓,眼里隐约有泪水,“哥哥,琅玕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这般记恨,是因为他当年没有顺从你的决定么?”    
  那样尖锐的问题,从来没有任何人敢问尚皓——包括当时身为少城主的自己。然而,不知为何,在尘世里轮回了几千年后,醒来的她却有了当年所没有的勇气。    
  “不。”尚皓并没有像预计中那样发怒,居然如此平静地回答了,“不是因为这样——虽然当年他的离开让我很愤怒,但我并不是因此而不让他回来。”    
  他抬起眼睛,望着天镜里那些变幻的星辰,眼神忽然变得深邃。    
  “不让琅玕回来,是因为……他已然变得极具破坏力!”尚皓的手默默握紧,眼神冷酷,“你说的没错:他在大地上寻找力量,也获得了力量——但是那种力量,却是用来毁灭一切的!那是破坏神的力量啊!我怎能让这样的一个会带来毁灭的族人返回云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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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序章:云浮(8)        
  离湮全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自从大神开辟出天地以来,各族之间都有着自己的领域,一直相安无事:九天是云浮人的领域,七海是鲛人的疆土,而云荒大陆则是人的国度。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也各安天命地生存,互不干扰。直到七千年前,那个悖逆天地的星尊帝打破了这一界限!    
  海国覆灭,龙神被镇,就连长久消失的云浮人也被卷入了那一场浩劫。海天之间战火燃烧,尸横遍野,血流漂杵——那个流亡在云荒大地的同族,给那片土地带去了如此惨烈的死亡。    
  “他获得了破坏神的力量……那可怕的力量侵蚀了他的身心,到最后,连白薇皇后都被他亲手杀了。”尚皓仰视着天镜,喃喃,“我是一直一直的在天上,注视着他这些变化的……我不能让他回来,不能让他把杀戮和毁灭的危险带入云浮。”    
  “所以,你最终遗弃了最好的朋友。”离湮喃喃。    
  “是他先离弃我的!”尚皓蓦地低声厉喝,眼中有火一掠而过,随即又平静。    
  “阿湮……你莫要重蹈他的覆辙。”他微微叹息,抬手揉着妹妹乌黑的头发,“几千年后,说不定在你想回来的时候,也无处可去。”    
  离湮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神庙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空空荡荡的云浮城里,丝毫没有人的气息,尖碑林立,九天之上长风浩荡吹来,巨大的天镜里映照出星野变幻。    
  两兄妹的眼神忽然同时落到一点上,变了一变——那里!在东南方的分野里,那一颗虚无的“黯星”的轨道,就在方才的一瞬间改变了!那样明显的横向一移,掠过了大半个星宫,远远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有人在移动星辰的轨道!”离湮首先低呼出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天镜里的变化——那颗本已湮灭了光芒的“黯星”,其实是早已死亡却一直保留着幻影的星辰,它会和其他暗星一样,最终滑落在巨大的黑洞里,湮灭无痕。    
  然而在方才那一瞬间,居然有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将其拉出了轨道!    
  漫天的星辰亘古以来都有自己的流程,千亿个轨道各自运行,有着神秘微妙的平衡——如今有人竟然敢改变轨道,势必会导致满空的星辰轨迹都被打乱、无数星星相互碰撞陨落!    
  “是谁做的?”她吃惊地问,脸色苍白。    
  “族中没有谁敢违背天规,擅自改动星辰的轨迹。”尚皓显然也是看到了,眉头蹙起,语气里带了一丝冷酷,“应该是下面的人做的。”    
  “不可能,下面的人谁有那样的力量!”离湮震惊。    
  “有的。而且不止一个——”尚皓冷笑起来,有些讥讽地看着妹妹,“除了琅玕,还有那被你保全下来的海国力量。”    
  “你说……是复生的海皇做的?”离湮低头喃喃,“不可能……即便是海皇,要转移星辰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刚刚在千年之后复生,怎么会……”    
  她霍地抬头,望着天镜里不停变幻的星斗,眼睛仿佛也逐渐闪出了光芒。    
  破军已经很黯了,然而微弱的光却隐隐泛着血红色,凄厉可怖——那一颗号称三百年爆发一次的“耗星”,如今已然到了要汹涌薄发的时刻了!    
  天狼现,昭明盛,归邪笼罩大地。而这个时候,竟然有人又强行移动了星轨,打乱了天宫!    
  “哥哥!”她转过头望着他,眼神坚定,“我还是得回到下面去——星野乱了,大地上会有一场浩劫!我不能置之不理。”    
  在尚皓开口之前,她坐起了身子,张开双手轻轻虚合,抱了兄长一下。    
  “哥哥,不要再为我担心……等你把自己融入到洪荒,和天地共存,我就能一直感受到你的存在了。”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她轻轻在尚皓耳边道,“让我回到云荒去吧……我答应了别人,要回去。”    
  尚皓微微阖起了眼睛,面无表情地听着妹妹的请求,嘴角微微抽动。啪。那颗已经虚无的心里有撕裂般的痛,仿佛有什么弦硬生生被扯断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湮终于也是要离弃自己了……和琅玕一样,离开这座空荡荡的城,去往那充满了光明与阴影的、被星辰照耀的大地。她要和那些人共喜怒共命运,而不在乎兄长的挽留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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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序章:云浮(9)        
  “哥哥,如果我想念云浮了,只要抬起头看到银河,就知道你在神庙里看着我。”她还伏在耳畔继续轻轻地说着,虽有眷恋,语气却坚决,“你让我走吧。”    
  “哈……”他忍不住冷笑了起来,惊住了离湮。    
  那片大地上蝼蚁一样生活着的人们,对她来说居然比唯一的胞兄更难舍?!    
  “阿湮,不必如此牵扯不清。”他瞬地往后移动了三尺,从她虚合的手中离开,冷然地望着胞妹,“你知道哥哥的脾气。对我来说,要么,就是彻底的!或者,就干脆什么都不要!”    
  顿了顿,他眼里浮起一丝绝决:“我成全你。”    
  他瞬地伸出手,食指点在她的眉心。只是一掠,指尖收回时沾了一缕白色的光,已然是从眉心里将那一缕魂魄抽出!    
  “既然你选择了回到大地,那么,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望着指尖上的灵光,尚皓眉间有孤绝的表情,冷然,“阿湮,你不必再记着有我这个哥哥,我也就彻底的舍弃一切——如今我将你的实体消灭掉,以后你便可以永?永?远?远地在下边轮回!”    
  显然也没料到兄长转瞬如此无情,那一缕灵光微微颤了颤。然而尚皓只是一挥手,那一缕白光便被抛向虚空。他双手随即下压,两手结了印记,按在了水晶灵柩中那一具躯体上!    
  巨大的力道吐出,光芒轰然盛放,将实体和虚体一起击碎!    
  一切归于无形。那个以“湮”为名的女子,终究在九天彻底湮灭。    
  无数的水晶碎片在空中飞舞,伴随着点点灵光,如碎羽一样落向夜空。    
  “少城主!”神庙外,三位女神骇然惊呼,望着那一缕被击碎在虚空中的魂魄,不明白转瞬间为何起了如此剧烈的转变。    
  大城主不知何时步出了神殿,立在背后,负手静静凝望了天空半晌,森然开口:“不用担心。她实体虽毁,魂魄在一年之后却会重新凝聚,去往九嶷黄泉转生,从此在凡界生生世世漂流。”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悲似喜,凝视着三位女神,说出了最后的嘱托:“曦妃,慧珈,魅婀,今日起我即将彻底‘消解’,连灵体都不复存在——从此后,这个云浮城里,就只剩下你们三人了。”    
  微微叹了口气,他望着天镜里的那些星斗:“你们就守望着星辰和大地罢!”    
  “是。”三位女神领命,有些惊骇——难道在少城主消散后,大城主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重“障”了?从此后与天地同在,不生不灭!    
  风卷来,少城主的魂魄和那些水晶碎片一起落向大地。    
  “流星雨!流星雨!”隐约的欢呼再度从云下传来,稚嫩而雀跃。    
  大地上那些蝼蚁,竟然因为一些小小的事便能如此欢喜么?尚皓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不知道修至“太上忘情”的滋味,会不会比这样的喜悦更好?    
  他将双手交叉按在胸口,瞬地飘回了最高的尖碑顶端,身体化为稀薄的雾气,随即消失。    
  云浮城里,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沧流历九十一年十月十五日夜的事情。    
  那一夜,云荒和七海间有无数人仰头,望见了数场接踵而至的流星雨。一场比一场盛大,一场比一场华丽。而最后那一场,漫天划落的星辰里居然有碎羽一样的柔光飘洒而下,静默如飘雪,洒入云荒大地,融入了森林、荒野、城市和湖泊,淡然湮灭。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灵魂的碎裂与重生——一年之后,那个纯白色的灵魂将重新在黄泉之瀑上升起,从此在凡界生生世世漂流。    
  那之后大城主再也没在光阴的任何角落出现过。或者说,他已然融化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在。而其余族人都在自顾自的修行冥想——于是,那一座空荡荡的云浮城中最终只剩下了三位孤独的女神,还在风雨兼程地守望着这片大地。    
  百年,千年,万年。她们冷眼看遍了兴亡起落沧海桑田,然而,却一直只是个忠实的守望者——云浮,始终是云荒大地之外的另一个故事。    
  而真正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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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一、叶城(1)        
  一、叶城    
  深秋的子夜。陪都叶城。    
  开镜之夜,这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依然还是彻夜不眠,车水马龙。来自云荒各地、甚至远自中州的商人们冒着寒气外出,成群结队地来到夜市上,出入于林立的大大小小酒楼歌馆,大声笑语,嘈杂而纷繁。    
  灯红酒绿之间,流淌的金钱和欲望。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在云荒大陆上,没有别处比这里更容易看到镜像两面的清晰对映:雕梁画栋的华美高楼,灯下有金杯,倚楼有红袖,一掷千金的富豪在此斗富炫耀,空气中总是浮动着馥郁的脂粉香气和酒气;然而,仅仅一巷之隔的黑暗里,可能就倒毙着僵冷的尸体,地面上残留着呕吐物的秽气,冷不丁会有鸟爪般干枯黑瘦的手伸出来,拉住游人的袖子苦苦乞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如果你想知道云荒是什么样,那么,就去叶城吧!”    
  那些从中州大陆不远万里来到这片土地的商人,都带回了这样一句话。从此,宝石黄金筑成的叶城作为云荒的象征,几百年来一直流传在民间,诱惑着一批批的中州人舍生忘死的翻山越岭前来。    
  却不知,在他们一脚踏上慕士塔格下的新大陆时,天堂和地狱都同时到来。    
  开镜之夜的叶城是如此热闹繁华,然而,有两位不知何时悄然降临的夜行者、却仿佛游离于这样的热闹之外。    
  他们从叶城南门方向而来,一直沿着笔直的街道朝北而去。两人都披着一色的黑长氅,风帽遮住了脸,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喧嚣的夜市,仿佛有无形的障碍将他们和世俗隔离开,居然不沾染丝毫气息。    
  没有人留意到他们是从哪里来,自然,也没有人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这深秋的寒意中,这两个人呼吸的时候,嘴角却没有丝毫的热气透出!    
  他们直直朝着叶城的北方走去——那里是北方的玄武门,也是叶城通往帝都伽蓝的唯一官道。然而却已然在入夜后关闭。    
  “还不到时辰。”其中一个人叹了口气,一头银白色长发在风帽下微微飘拂,她抬头望了望天色,然后将手按在心口上,默默用幻力在内心低唤。    
  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灵体的主人还在沉睡。九天上那一场星魂血誓完成后,轨道瞬间偏移,所有相关的命运都发生了转折,从那一刻起,白璎就一直没有醒来。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极端的术法过于强烈、对冥灵造成了损害;还是她自身不愿意醒来。因为一旦醒来,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    
  我愚蠢的血裔啊,你为何总是如此优柔寡断、摇摆不定?    
  白之一族血里的刚烈和决断,难道你连一半都没有继承么?    
  白薇皇后摇了摇头,继续和苏摩前行——而这个披着斗篷的傀儡师同样也是面无表情,只顾自己往前走,甚至根本不侧头看身边的冥灵女子一眼。完全不可想象这样一个漠然而冷酷异的人、竟然在九天上做出了那样不顾一切的举动。    
  他,心底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白薇皇后微微摇了摇头,忽然发现自己这种揣测有些无谓和无聊,不禁苦笑——看来,七千年的封印解开后,重新回到云荒大地的自己,似乎有点不能适应了呢。    
  忽然间,心里微微一跳,闪电般地抬头看天——这、这是?    
  十月十五还不是下雪的时节,却有一片细微的白,从夜空里辗转飘落在夜行者的身上。    
  白薇皇后伸出手,拈住了那一片落到肩头的雪,默然凝视了一眼,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却是一震——    
  “苏摩,这是魂之碎片啊!”她抬头望着天空上璀璨的星辰,诧异,“从九天上洒落下来——是谁的魂魄?”    
  话音未落,那一片细微的白色已然在她指尖迅速融化,消弭在云荒的微风里。仿佛在这一刹那的接触中获得了诸多的讯息,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子怔怔看着空无一物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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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一、叶城(2)        
  “很久很久以前,我听琅玕说:九天之上,有城云浮。超越了命运和生死,凌驾于所有苍生之上。”她眼里闪过复杂的表情,抬头望向夜空,“可是……他也说,云浮城里居住的都是不老不死的神族——又怎么会有死亡呢?”    
  然而苏摩似是对此毫无兴趣,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皱起了眉头——他的眉心有一个奇异的火焰状的刻痕,仿佛被什么深深刺入,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细小针孔,由内而外的透出诡异的黑暗气息。    
  那是叫阿诺的傀儡、钻入颅脑后留下的痕迹。    
  星野之下,两人静默的站立,和周围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苏摩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伽蓝白塔,那座巨大的塔伫立在夜幕下,塔顶金光四射,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然而在这无形的空气中,却被布下了这样强大的封印结界!    
  这种名为“九障”的封印,源于空桑人皇族才能掌控的“非天结界”。这种神秘的术法,传说在上古甚至曾经封印过创世神。    
  ——而那个智者,居然能重现上古的神迹!    
  他到底是谁?    
  答案似乎已经是触手可及了,然而终归是匪夷所思。苏摩就这样站在热闹的街道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独自仰首望天,眼神瞬息万变。    
  白薇皇后也只是静默地等待——    
  如今还不到子夜,离黎明还有很长的时间,而他们需要在黎明之时赶到叶城玄武门——因为在黑夜和白昼交替的刹那,将会是所有术法最衰弱的时候。而天和地交界之处,也是“九障”中最薄弱的地方。    
  半个时辰之前,他们从笼罩着结界的伽蓝城上空改道而来,落到了叶城,然而时辰未到,他们两人只能在叶城里随着人潮走动。    
  白薇皇后站在街道中心,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缔造的城市,仿佛置身于历史巨大的洪流之中——七千年前,在她和琅玕决定将云荒帝都迁往镜湖中的伽蓝城的同时,也在南方的入海口建起了这座城市,作为伽蓝城对外联系的枢纽。    
  七千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茅屋土墙的荒凉滩涂,人丁稀少,土地贫瘠。    
  而七千年后重来,人事全非天翻地覆,这里已然成了大陆的第二个中心。    
  叶城是整个云荒的商贾汇集地,而城里东西两市更是通宵达旦的开张,号称不夜之城——此刻虽然已经是下半夜,喧哗声还是扑面而来。交易还在举行,来自整个大陆甚至中州的商人们云集在此,一秤秤的黄金,一斛斛的明珠,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两人默然地随着人流无目的地走着,各自无言。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掌声和叫好,爆雷似的滚过,登时吓了所有人一跳,一齐抬头看过去——前面的十字路口上,是一队穿着西荒式样衣服的砂之国人,正竖了起一面赤红的砂鼓,摆开了架势结队表演。那些西荒来的牧民走索玩蛇,吞刀吐火,热闹非凡,一时间街心堵的水泄不通。    
  他们两人也被堵在街边,只好随着众人抬起头看。    
  “好!好啊!再翻一个!”围观的人又发出如雷的叫好声。从人墙外看去,只见一袭红衣起落翻飞,高高跃起,落下时转出了各种姿态,重新没入人墙——竟似飞鸟般灵活自如。    
  那个英气勃勃的红衣女子束腰窄袖,足踏飞索跳跃腾挪,仿佛脱离了这片大地。    
  再又一次高高跃起时,走索的女子凌空翻身,手里细细的长鞭忽然卷了出去,当地一声,正正击中了三丈外的那面砂鼓中心,与她搭档的高大汉子发出了一声吆喝,同时也将手拍上了那面岩羊皮做的砂谷。    
  急促而有力的鼓声顿时响了起来,带着云荒西边的酷热风砂意味,动感十足。在嘭嘭的鼓声里,那个红衣女子宛如鸟一样上下翻飞,在翻飞的过程中还不时出手,准确地将鞭子敲击在鼓心,敲中了每一个节拍。    
  白薇皇后只听了片刻,便觉得有些不对,诧异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吸引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大,个个脸上都带着狂喜的表情,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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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一、叶城(3)        
  鼓声炽热而浓烈,一声声传来,敲得人血流加快。    
  但是……这个鼓声里,似乎蕴含着说不出的诡异味道。    
  ——奇怪,是有谁无形中对围观者施了术法么?    
  白薇皇后看向人群里,想在这一群西荒人中寻一个究竟,然而此刻鼓声忽然歇止了。    
  在鼓声歇止时,那个红衣女子轻盈地落回了高高的索上,身子轻飘飘地随着绳索上下摇摆,如一片风中荷叶。她把咬在嘴里的辫子吐了出来,对周围嫣然一笑,抱拳行礼:“叶赛尔初到贵地,听闻叶城有的是出手豪爽的老爷,还请各位赏一口饭吃!”    
  她的声音爽朗甜润,周围的人一时间又叫起好来,叶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登时便有无数的钱币被掷出,如雨般落到了铜盘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白薇皇后越发觉得不妥——这个地方,似乎笼罩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让所有踏入方圆三丈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被诱惑,毫不吝惜地挥洒着钱财。    
  到底是什么人在施法?    
  她心里蓦地一跳,仿佛有某种预感,看向了那一群西荒人中年纪最大的老妪。那个老妪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横放着一个锦缎裹着的东西——她手里握着鼓槌,藏在那一面砂鼓的背后,和正面击鼓的高大汉子摇摇呼应。    
  这个老妪,似乎有些不寻常呢……是西荒人里的女巫师么?    
  她刚要进一步观察,然而就在测个刹那,一个褐发的少年捧着铜盘依次掠场,已然到了她的面前,大大方方地将盘子伸了过来。    
  “谢夫人打赏。”那个少年朗朗地笑,弯腰鞠躬。他大约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面目和那位走索的红衣女子有些相似,有着太阳神赐与的金黄色皮肤,仰着脸对她笑——那样的笑容是纯真无一丝杂念的,让叱咤天下的白薇皇后都忍不住回以一个微笑。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荷包,却摸了一个空——也是。她的血裔,那个冥灵太子妃连身体都是虚幻的,自然也是不带这些。她对那个少年歉意的一笑,转身向身侧的同伴,却忽然发现苏摩已然不知何时失去了的踪迹!    
  她微微一惊,来不及多想,便从人群中抽身而出。    
  在她转身时,少年的目光无意落到她手上,微笑忽然间凝结了。    
  “姐姐!”他顾不得去捡那洒落一地的钱,匆匆退了回去,在场中的红衣女子耳边低语了一句。    
  “什么?阿都你看清楚了?”那个名叫叶赛尔的红衣女子霍然抬头,却已经看不见人墙后那两人的踪影。    
  “是!真的是那只戒指!”阿都压低了声音,却忍不住的激动,“我看得清清楚楚!银白色的蓝宝石戒指,式样和皇天一摸一样……”    
  叶赛尔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生怕周围外人听了去,然而自身也因为这一条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而起了难以控制的颤抖。角落里那个老妪仿佛也听到了,闪电般的看过来,浑浊的老眼里竟放出了光芒。    
  “嗒,嗒!”膝盖上的锦缎里,那个敲击的声音越发响亮,伴随着微微的震动——是那个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封印的石匣里出来了吧?    
  神啊……你的力量被封印得太久了,终于到了要薄发的时候了!    
  “当东方尽头慕士塔格雪山上出现第一次崩塌时,石匣上会出现第一道裂痕,在那个时候,你们必须带着神物赶往东南方最繁华的城市——在那里,会有宿命中指定的女子出现。那个女子手上带着皇天神戒,是光明和自由的象征。    
  “她将解开这个封印,让帝王之血重新展现于世间,冰夷的统治将如同冰雪消融。”    
  冰夷的统治将如冰雪一样消融——她牢牢记住了这一句,每次想起这句预言就忍不住激动得全身发抖。毕竟对于霍图部来说,这一场永夜,已经笼罩了太久、太久了……    
  “天神啊……”老妪开阖着瘪陷的嘴唇,虔诚地膜拜着神物,“就快了,就快了……”    
  “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子,已经出现了!”    
  -    
  在转过两个街角后,白薇皇后终于看到了苏摩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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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一、叶城(4)        
  “苏摩,去哪里?”她有些诧异,对方却并不回答。    
  黑衣蓝发的傀儡师穿行在叶城的街巷里,仿佛对这个城市的一切早已熟悉,却不知他脚步的终点是通往何处,又在寻觅着什么。    
  白薇皇后频频回顾,心里尚自有说不出的疑问——在接近那一群西荒人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某种蛰伏的力量。那种隐隐的召唤让她心里有些不安,手上那一枚后土神戒在闪烁,仿佛和什么起了呼应。    
  “刚才那个红衣女子,似乎有点不简单。”她低语。    
  然而她的同伴却仿佛毫无兴趣,径自往前继续走。忽然在一家门庭若市的店铺前顿住了脚步,若有所思的抬头。    
  “怎么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店铺,眼里露出某种可怕的表情——    
  “海国馆”。    
  那三个字用泥金写在碧落海打捞出的沉香木牌匾上,隐隐透出陈腐的香味。里面传出喧嚣的笑声和放肆的议论声,从开敞的门看进去,大厅里簇拥着一群衣着富贵的人,围着居中的一排排笼子评头论足,隐约可以看到笼子里面关着一群装饰华美的待售奴隶,男女均有,有些甚至只是孩童。    
  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伸手从笼子里拖出了三个奴隶,在他们洁白笔直的双腿上比划,滔滔不绝地夸耀着。然而那一行客人却连连摇头,开始讨价还价,双方都是毫不让步,一时间将“货物”翻来覆去的验看。    
  只有那几个鲛人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用双手抱着赤裸的肩,不知所措。    
  仿佛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白薇皇后眼里露出一闪即逝的愤怒,却随即压了下去:“苏摩,现在不是时候。”    
  “少等。”然而苏摩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便举步走了进去。他似是对这里很是熟悉,在人群里穿梭,一个转身便绕开了热闹的厅堂,推开了一扇侧门,侧身隐入了黑暗。    
  那是一个杂物院。不同于大厅里那些精致华丽的笼子,这里堆叠着很多破旧粗糙的铁笼,在午夜寒气里凝结出露水,里面也蜷缩着一群瑟瑟发抖的鲛人,却大都是老弱病残的废弃品。    
  看到忽然有人从前厅进来,那些奴隶吃惊的抬起头,发出了惊呼。    
  苏摩静默的看着,忽然走过去站到一个铁笼前,从黑色的大氅中伸出手来,轻轻抚摩那一排精铁打制的栅栏——笼子里面无数双眼睛惊慌地望着他,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在叶城入夜的冷风里瑟瑟发抖,碧色的眼睛宛如星辰闪烁。    
  苏摩只是沉默地凝望着粗糙的铁笼,手指抚摩过上面的一道道刻痕,忽然开口:“很久不见了。”    
  白薇皇后骤然惊住,侧头看着他。    
  “上百年了……居然它还在这里。”苏摩的手指抚着铁笼上残存的刻痕,那一道道痕迹深浅不一,从三尺高的地方开始刻、一直往上延续到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触目惊心——到底有多少条呢?十万?百万?    
  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了他在这个囚笼里渡过的每一个日子,刻骨难忘。    
  笼子里的鲛人奴隶吃惊的看着来人,忽然发现了对方居然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碧色眼睛——不由又惊又喜,从缩着的角落里渐渐探出身来,小心的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    
  在聚在一起的奴隶们都散开后,角落里只剩下一个女子。那个女子缩在最里面,一直低着头,衣衫褴褛,只是一动不动地靠着,甚至没有抬头看上一眼。她只是无法站立一样靠着铁笼坐着,双手抱住了肩,神色木然,一头失去光泽的蓝色头发垂落在伤痕累累的膝盖上。    
  苏摩的视线接触到她,身子一震,眼睛里忽然有冷光蔓延。是她?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女子,正欲开口,忽然背后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精瘦的脑袋探了出来,狠狠盯着他们两个:“你们是谁?怎么敢乱闯到后面来?”    
  那个老板模样的人叱道,“这里是不能进来的!”    
  然而,下一个瞬间老板就噤声了,眼睛骨碌碌一转——毕竟是生意场上打滚久了的,第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和地位。眼前这两位闯入后院的来客衣饰华丽,气度不凡,女客手上还带着一枚巨大的蓝宝石戒指,显然是难得一见的大主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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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一、叶城(5)        
  老板连忙换了一副嘴脸,陪上笑脸——说不定这一对客人误打误撞到了后院,还能把这里头的残次品卖一个出去呢。    
  “客官真是好眼光!”他舌灿莲花地夸奖起来,“快来看看!这些鲛人都是刚收进来的,还没来得及打扮——别看现在卖相不好,可一打扮,保证比前头堂里的那些还美!”    
  他伸手进去,毫不费力的捉住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拎到笼子边缘。那个鲛人孩子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岁,还是幼童的模样,惊惧的睁着眼睛。    
  “客官看看这个——很年幼的鲛人,容易调教。父母都很美丽,长大了一定是一流货色啊。”老板啧啧称赞,夸得天花乱坠,“你看他的发色,眼睛!多么纯正的血统——听说原来是碧落海海市岛上的鲛人呢,现在出自这个产地的可不多了。”    
  奴隶贩子连比带划说得口沫横飞,白薇皇后厌恶地蹙眉,眼里闪过一丝担心的光,看了看苏摩,生怕他会忽然翻脸。    
  然而那个傀儡师居然没有丝毫愤怒,只是淡淡开口:“太小了一点。”    
  “是是。”明白客人是嫌弃年幼而尚未变身的鲛人,老板立刻陪着笑脸,转而抓住了角落里那位一直低头坐着的鲛人女子,用力扯着铁链,试图将她拖过来,“那客官看看这个?这个鲛人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捉到的。虽然现下受了点小伤,看起来品相差了一些,实际上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是难得一见的美女!你看看,你看看——”    
  那个女子拼命的挣扎,却手足无力,只能扭过头去,宁死也不肯面对买主。    
  老板喃喃叱骂着,伸手进去用力扳起那个女子的脸,一边殷勤地回头对着客人笑。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就怔住了——那个客人的眼睛!    
  居然也是同样的深碧色,和笼子里那些鲛人奴隶一模一样!    
  老板一瞬间看得发呆:眼前这个鲛人的容貌远远超出他所见过的任何奴隶,一眼看去就再也移不开视线。那样近乎不祥的美貌超出了所有种族的极限,在星夜下奕奕生辉,冰冷而魅惑。    
  “你……你是……”从未在这个西市里看到过身为鲛人的买主,八面玲珑的老板一时间也有些结巴,然而看到了旁边衣衫华丽的银发女子,顿时恍然大悟——看来,是女主人带着鲛人奴隶外出了。    
  他立刻改变了态度,不再理睬苏摩,转而对着那个女子殷勤:“以夫人的身份,也只有最一流的奴隶才有资格服侍您了。我们海国馆里应有尽有,夫人一定能满意——”    
  “我不买奴隶。”那个银发女子蓦然截断了他,声音冰冷,“走吧。”    
  她低低地吩咐,同时转过了身,然而那个鲛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夫人,我想你是需要一条好的鞭子。”看出了鲛人奴隶的桀骜不驯,老板谄媚地凑了过来,低声,“我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器具,可以让你的鲛人再也不敢不听你的吩咐——”    
  话没来得及说完,他的咽喉就被卡住。    
  “闭上你的嘴。”轻轻一震手腕,便将昏迷的老板无声无息地扔出,白薇皇后厌恶之极地皱眉,然后回过头去看着同伴:“走吧,等会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如果刚才不是先下手掐晕了那个老板,说不定苏摩一出手,就会要了那个家伙的命吧?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一贯杀人不眨眼的傀儡师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默的看着铁制的笼子和笼子里的一群奴隶,仿佛渐渐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回忆。    
  “海国馆是西市最大的奴隶卖场。”他忽然开口,“祖传的职业。”    
  他看着那个昏迷过去的老板,嘴角浮出一丝残忍的冷笑:“他说话,和他的曾祖可真一模一样。”    
  在白薇皇后来不及阻止之前,他的手指忽然弹出细细一丝光,急速的卷起了那个老板。手指上白光四射而出,穿透了那个男人的手足,只是四下一扯,漫天便下了一阵血雨!    
  “一百多年了,总算了结。”他漠然看着,随手将尸骸抛弃。    
  “啊啊啊——!”笼子里的奴隶们发出了尖利的惊呼,拼命往后退,相互挤着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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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一、叶城(6)        
  仿佛被惨叫惊动,前面大厅里已然有脚步走动的声音,正在往后院走来。白薇皇后微微蹙眉,捏了一个诀,十指张开之处一个无形的结界张开,立刻将附近所有人的知觉全部屏蔽,让这个后院暂时与外界隔绝。    
  然而,奇怪的是在笼子里所有鲛人奴隶都被结界笼罩,无声瘫软失去知觉的时候,只有角落里那个病恹恹的鲛人女子尤自清醒。    
  仿佛终于被同伴的惊呼声惊动,她支撑着抬起头来,忽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里闪出了震惊的光——她定定看着站在铁笼外的人同族,却看到对方早已在端详着自己。    
  “苏摩!”她踉跄着扑到栅栏上,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来,“是你?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摩微微颔首:“潇?”    
  几个月前桃源郡一战之后,她从他手里侥幸逃生,孤身返回帝都,从此就再也没见到过他。没有料到今日,居然又在叶城的奴隶市场里又碰上了!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边的那个银发女子身上,看到了对方手上那一枚银色的戒指,更加吃惊:“白璎郡主?”    
  这位前朝的太子妃,居然和苏摩半夜一起出现在这个西市上!    
  难道……空桑和海国正式结盟了么?    
  一时间,潇脑海里掠过了那些天下流传的隐秘传闻——比如堕天,比如复生……空桑太子妃和这位鲛人新海皇之间留下过太多的传说,至今仍然在民间口耳相传。    
  “我不是白璎。”白薇皇后冷冷回答,回头对着苏摩,“你认识她?”    
  苏摩顿了一下,最终冷冷开口:“是云焕以前的傀儡。”    
  唰——一道白光忽然腾出了衣袖,光剑刹那如游龙而出,直接斩向铁笼里关押的女子!    
  “叛徒。”白薇皇后眼里冷芒闪烁,一剑旋即劈下。    
  “叮”,空气中忽然起了一声奇特的脆响,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的力量一瞬间交错。苏摩的手猛然抬起,指尖迸射出一道细细的银光,刹那间和那道白光交在一处。    
  “白薇皇后,”仿佛忽地动怒,海皇冷笑起来,“这是我们海国的事情。”    
  一剑被挡开,白薇皇后有些诧异的回头看着他:“你回护这个叛徒?”    
  “如果要杀她,在桃源郡早就杀了。”苏摩冷笑起来,“既然我当时放了她,就没道理再翻悔——何况她现在还被关在当年我的囚笼里。”    
  白薇皇后沉默下去,知道这个傀儡师脾气阴枭多变,有时候无可理喻。潇惊了一惊,下意识的往里靠,然而微微一动便引起了钻心的疼痛,她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你怎么会到这里?”苏摩回头看着铁笼里的女子,微微蹙眉。    
  “桃源郡一战后,我落在了大部队后面,只能自己从桃源郡返回帝都找云少将。结果、结果……半路被人抓住了。”潇似乎有些羞愧,低下了头,“我身上有伤,没有丹书,又……又没有主人陪在身边,就被当成了出逃的奴隶抓了起来,一直被困在这里。”    
  苏摩眉梢挑了一下,视线落到潇的身体上——有两条粗粗的铁索从她双肩上穿过,扣住了她的琵琶骨,将鲛人女子死死钉在了铁笼里。    
  他默不作声的吐出了一口气:受了这样重的伤,这个鲛人傀儡算是废了,她再也不能继续驾驭风隼。那一刻他隐约觉得莫名的悲哀——不知为何,从深心里、他竟一直对这个身负背叛恶名的同族深怀关注。    
  “从陆路返回才被抓?怎么不从镜湖走?”他有些诧异。    
  潇低下头去,苦笑:“镜湖?我……我怕遇到复国军。”    
  “呵。”苏摩终于明白过来,忽地冷笑。    
  无路可去的叛徒啊……孤身在黑暗里前行,没有一颗心朝向你,没有一个人会想起你——天地之大,也无你的立锥之地!    
  为那个破军背弃了一切,究竟是否值得?为何你如此的坚定?    
  在他饶有兴趣的低头审视时,潇忽然仰起了头:“少主,求你放我出去。”    
  血污狼藉的脸上闪着急切的哀求:“求求你!放我出去!”    
  她的手隔着笼子探出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得几乎撕裂:“我得赶紧去帝都……我听来往的客商说,云少将似乎出事了!求求你放我出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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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一、叶城(7)        
  苏摩碧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你去了,又有何用。”    
  他的声音冷酷:“你该知道落到辛锥手里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潇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全身难以控制的发起抖来。辛锥……她是如此的恐惧,以至于肩上的铁索都发出了震颤的声响。她捂住脸,颓然坐到了铁笼里,喃喃:“不,我还可以去找人帮忙……征天军团里的那几个将军…那些肮脏的色鬼……还有好多把柄在我手上。”    
  苏摩微微一怔。是的,而在复国军起义爆发之前,这个鲛人曾经以卧底的身份埋伏在叶城,窃取了大量情报——是星海云庭里红极一时的歌伎,艳冠叶城的花魁。    
  她有过这样曲折而肮脏过去,而现在,为了那个将她当武器的冰族少将,竟然几乎把前半生所有用耻辱换来的资本全部赌上去了!    
  忽然间一种莫名的愤怒从胸臆中腾起,他俯下身去用力扯住了铁索,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拉起!骨髓里的痛让潇全身颤抖,然而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冷锐的碧色眼睛。    
  “为什么?”苏摩恶狠狠的看着她,几乎要把她的肩骨捏碎,“为什么要这样!”    
  “在桃源郡,他是怎么对你的?”    
  “又是怎么对你同族的?”    
  “为什么你不惜背弃了一切,也要跟随一个魔鬼!”    
  白薇皇后吃惊的抬起眼,看着傀儡师脸上露出这般激烈的表情——到底被触动到了什么呢?一直汹涌的黑暗潮水,忽然间就克制不住内心地爆发出来。    
  “何必再问我为什么……”潇毫不畏惧的抬起头来,看着鲛人的海皇:“我是个天地背弃的叛徒啊……如果再不执着于这件事,还能怎样活下去?”    
  苏摩看着她的眼神,手下意识地微微一松。    
  “而且……云少将不是无情之人。” 她跌落到铁笼中,抬头看着西方尽头的天空:“立场不同,你们……你们又怎能知道少将是怎样一个人?”    
  她苦笑了起来:“你们不会明白。”    
  她哀求地看着笼子外的两个人:“求求你们。就算可怜可怜我,放我出去吧!”    
  “我从不可怜人。”白薇皇后决然回答,强势而冷酷,“可怜的人是可恨的。”    
  潇眼里的期盼在对方的视线中凝结,最终转为绝望,颓然坐下。    
  “好吧。”然而此刻,苏摩却忽然开口,“如果你告诉我,为何要执意背弃一切去追随他,我就放你走。”    
  “……”潇蓦地安静下来了,苍白纤细的手抓着铁栏,死死地看着对面的海皇,忽然悲哀地冷笑起来:“你们不会明白。”    
  苏摩从黑袍中缓缓抬起了手,指尖有隐约的蓝色光芒闪烁,蕴藏了极大的灵力。    
  “如果不能明白,就让我直接来‘读’吧!”他冷淡地说着,手却快如闪电地伸出,瞬间扣住了潇,指尖直直地点在她眉间。蓝色的光如同一道闪电透入了鲛人女子的眉心,刹那,整个头颅都出现了诡异的透明!    
  苏摩扣住了潇,制止了她的挣扎,忽然间手也是微微一震。    
  看到了……看到了。    
  那些幻象仿佛洪流一样呼啸着冲入他的视野——那都是什么?    
  被绞死的尸体,如林般悬挂在墙头……所有死人都穿着同式样的战服,蓝色的长发如枯死的海藻纠结;所有的眼眶都是空洞洞地睁着,因为眼珠已然被剜出。    
  白皙的皮肤成了深褐色,寸寸干裂——那些鲛人,是被挖出眼睛后吊在城上,活活晒死的吧?然而深刻的愤怒和痛苦却还凝固在那些尸体的脸上,虽死尤烈。    
  ——那样可怖的尸体之墙,居然沿着烽火台一直绵延了出去,绕城一周!    
  连苏摩也不自禁地蹙起眉头: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是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覆灭之时么?    
  他还想知道这个女子心里更多秘密,然而潇拼命摇着头,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抗拒着那种透入心底的侵蚀,试图将那只伸入脑海触摸她伤口的手一寸寸的推出去。    
  “不想让人看到么……”苏摩喃喃,忽地冷笑,“可是,我很爱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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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一、叶城(8)        
  他用双手捧起了潇的头,十指上忽然有细细的引线无声蔓延,转眼透入了潇的七窍,几乎是用压倒性的力量强行侵入了她的脑海,汲取着她深藏的一切记忆。    
  “苏摩。”旁边的白薇皇后眼神一闪,“你会杀了她的。”    
  然而那个鲛人海皇根本不顾及,那一瞬间,眉心火焰的刻痕里有什么光微弱的一闪,他的神色有些异常,仿佛体内有某种无法控制的力量推动着,让他去完成这一不计后果的行为。    
  那扇被封闭的门一分分的打开了。    
  他踏入了这个身负叛徒恶名女子心中尘封已久的世界——    
  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覆灭、族人被绞死的尸体如林般悬挂在叶城墙头。    
  那一战是毁灭性的灾难,在巫彭元帅的指挥下,镜湖大营被击破,复国军几乎被彻底摧毁,一战下来损失了上万名鲛人,已经没有成形的军队。被俘虏的鲛人战士中,职位高的被处死,剖心剜眼;剩下的则被转卖到叶城,成为奴隶。只有寥寥的幸存战士们散落于各处,极度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相互之间也失去了联络。    
  海国几千年来仅剩的力量,在那一刻几近于彻底覆灭。    
  只有她,在经历了那一场覆灭性的战争后却没有受丝毫的伤。穿着华服锦衣,被八抬大轿抬着,从城上施施然地走过——仿佛是来检视自己同族的死亡盛宴。    
  身边同行的,是一列穿着银黑两色帝国军服的军人。    
  那些沧流帝国平叛成功的军人与她并肩而行,神情得意,指点城下那些悬挂的尸体,故意大声地夸奖:“你看,这些乱党终于全灭了——潇,你干得不错呢!不愧巫彭元帅这般重用你。”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叛徒!不是!    
  这些年来,她在叶城的歌姬馆以歌舞伎的身份和那帮帝国官员周旋,只是奉了军中秘令刺探情报。然而在战争开始后,这条埋着的谍报线被沧流帝国发现,和她联系的线人全部被发现,先后死去,一切都没了对证——她就从一个卧底间谍,变成了彻底的叛徒。    
  然后,沧流帝国故意把这一战的全部责任,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落入了一个连环的阴谋。她被擒后,受尽了各种侮辱和折磨,然而帝国刑部那个酷吏却有本事让她全身上下丝毫看不出伤痕。沧流帝国对外面说:潇,这个曾经身为复国军镜湖大营第六队副使的女战士已经背离了鲛人一族、投靠了帝国,成为立下大功的女谍。    
  她想叫,想喊,想分辩……然而说不出一句话来。    
  巫咸炼出的药是如此恶毒,她被灌下后完全无法动弹。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喉咙已经被封住,手足也已经麻痹,只能被软禁在轿子里,施施然陪同这些帝国的屠夫们从城上走过,检阅着自己被屠杀的族人。    
  “潇,协助帝国平叛有功,自由和荣华从此就是你的了。”那些沧流军人领着她转到了城墙尽头,故意在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复国军战士面前大声说话。    
  那些濒临死亡的族人看着她,一双双深碧色的眼里充满了怨恨。    
  背叛者,出卖者……她知道自己已然被诬陷到了一个百口莫辩的境地!    
  她却不知道同样的事情在战争中经常被运用——包括那个被族人唾弃、被俘后变节的左权使。那张据说是他签署的降表、事实上同样也是被沧流帝国摹仿着笔迹而写出。然后,在刑求中全身筋络被割断的他、被沧流帝国特意放了出来,以惑视听。不出一个月便死于复国军战士的刺杀之下。    
  做为惩罚、双眼一齐被挖去,留下了黑黑的空洞,一直睁着。他的心也被挖出,扔入烈火中焚尽——在海国的传说里,鲛人的心如果不能回归于水中,灵魂便无法升入天宇。    
  那时候,她也曾为了左权使这个大叛徒的诛灭而欢呼,然而,没有料到转瞬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在玩弄权术和心计方面,鲛人远远不会是空桑人或者冰族的对手。比起沧流帝国当权者,鲛人们也许只是一群只有热情和决心的孩童罢了,没有力量、没有武器,甚至没有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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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一、叶城(9)        
  被俘虏后,她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屈辱,连自裁都没有机会——她知道沧流帝国为什么还要让她活着:因为复国军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    
  果然,在她是叛徒的消息传出去后三个月,刺杀者如附骨之蛆地到来了。一个接一个,不惜一切的要置她于死地——也许是战场上的绝望、导致了要用一切代价摧毁哪怕一点点敌人力量的想法,每次来的、都是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刺杀。    
  然而不出意料、一个又一个的复国军刺杀者都被严阵以待的沧流帝国斩杀。    
  那些血,都溅到了她的脚上。    
  她坐在丝绒的华盖底下,被软禁在高高的座椅上,成了一个死亡的诱饵,让沧流帝国可以一批接一批地引来、捕杀残余的复国军力量。她张开口,想竭尽全力提醒那些扑火般的前赴后继的族人——但是,没有办法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鲛人的血溅出来、洒落到脚背上——鲛人的血是冰冷而没有温度的,不管那些决然赴死的刺杀者心里热血如沸。    
  看到那些濒死族人眼睛里深刻的仇恨,她忽然就冷得全身发抖:    
  他们恨她……他们恨她!    
  那一瞬间,她明白自己将毕生再也无法摆脱这样的诅咒。    
  “你看到了什么?”冷月下,白薇皇后愕然发问。    
  苏摩的神色在逐渐缓和下来,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越发诡异,然而那个被控制的鲛人女子却发起抖来,泪水接二连三地从她紧闭的双眼中坠落,她脸上露出苦痛之极的神色,全身颤抖得如同一片风中的落叶。    
  “该停止了,”白薇皇后蹙眉,“你强行读取她的记忆,会造成很大损害。”    
  苏摩却没有放开手,十指上无形的银线伸入了潇的脑中,继续触摸着那些回忆——仿佛是从血池里浮出的往昔。    
  …………    
  无法洗脱,更无法解脱。于是,什么也不能做的她逐渐放纵自己,以无谓的表现消极抵抗着,甚至开始用置身事外的态度,冷冷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复国军刺客血洒阶下。    
  反正没有人知道她的无辜、更没有人认可她的牺牲,那么,她承受那么多苦痛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换来更多的敌意、仇恨和刺杀么?    
  呵……我愚蠢的族人啊,你们都已然放弃我了。    
  我,又何必再求你们谅解?    
  她渐渐麻木,甚至和那些软禁她的沧流军人有说有笑起来。经常是一边等待下一轮刺杀,一边喝酒作乐,用一种讽刺的语气谈论那些前赴后继落入陷阱的刺客。恍惚中她甚至觉得、昔年那一腔热血都已经逐渐一点一滴的冰冷下去。    
  呵呵……真是讽刺啊。鲛人的血,本应该就是冷的,不是么?    
  “既然如此,潇啊,你还不如干脆加入征天军团呢。”某一日,看守她的沧流军人看着颓废放浪的她,邪笑着提议,“反正你也回不去了,做我的傀儡算了。”    
  她忽然怔了一下。    
  “不。”她听到自己清晰而决然地回答,“做梦吧你!”    
  ——就算所有人都背弃了她,她也决不能放任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背叛者!    
  时间就这样缓慢的过去,每一日都长得如同一生。渐渐地,来刺杀的人少了下去。她心里就有钝钝的痛,因为知道必然是复国军的力量已经被消灭得越来越彻底了。    
  关你什么事呢?你已经被烙上“背叛”的印记,被驱除出来了。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却这样对你;你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却没有一个人认可——既然如此,既然你的国家、你的同族已经离弃了你,你又何必再眷恋?她不停地在心底对自己说着,竭力让自己平静。    
  然而,那一日,已然开始自暴自弃的她,还是被一个千里赶来的年轻刺客震惊了——    
  “快走!”在看到那个年轻刺客衔着利刃从水池里浮起的瞬间,她心胆欲裂,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挣脱了药性的麻痹,冲口发出了警告,“汀!快走!这里有——”    
  话音未落,她的颈部受到了重重一击。    
  然而在倒地前的眼角余光里,她看到那个年轻的刺客已然及时发现了埋伏,在沧流军人合拢包围圈之前一个翻身重新跃入了水里,宛如一条游鱼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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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一、叶城(10)        
  在逃脱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种爱憎交错的复杂眼神,令她永生难忘。    
  汀……我亲爱的汀啊。连你,也相信我是一个背叛者?我一手带大、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今日,你是准备来亲手杀了我么?    
  她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一瞬间,苦苦坚守的意志被全部摧毁。大颗的泪珠掉落在地面上,纷纷化为明珠四散。那是她落入沧流军队手里后的第一次痛哭。痛哭中,她忽地又大笑起来——笑得如此疯狂而放肆,完全不顾那些军人因为埋伏的失败而愤怒地围拢过来,惩罚会接踵降临在身上。    
  那一刻,生死或者荣辱,都已经不再重要。    
  天地之间,七海之上,九天之下,她只是一个人。    
  只是一个人!    
  “终于,还是崩溃了么?”忽然间她听到一个声音,冷而深。靴子声从内堂传来,屏风被移开,所有军人都肃然退下,列队致意:“元帅!”    
  那个脚步一直到她身侧才停住,然后有靴尖踢了踢她的脸,低叹:“在所有的俘虏里,你熬的最久——真是让人敬佩。”    
  是、是沧流帝国的那个巫彭?!她想挣扎着起来,扑向那个屠夫,然而只一动、肩膀便被死死的按住了。她的脸贴着地,只能看到军靴上冷而尖的马刺铁。    
  她无法抬头,却忽然不顾一切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脚背上!    
  “咔”。牙齿几乎碎裂,军靴的粗布底下,居然垫着软而密的坚固物体。    
  “身体都到这样了,还有这么深切的恨意……真是难得。”沧流元帅冷笑起来,“难道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到那边去么?”    
  他一脚踢在她脸上,坚硬的靴子磕破她的额头,死死踩住她的脸:“听着!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留在征天军团成当我的傀儡;第二,不当傀儡的话,你就得——”    
  “我宁可死。”不等巫彭说完,她嘶哑着嗓子抢着回答。    
  这样决然的答复,反而让铁血的元帅怔了一下。他看着地下奄奄一息的鲛人战士,眼里有无法征服的揾怒。沉默许久,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死?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冷冷说完了那句话:“第二,不当傀儡的话,就发配去西荒,给镇野军团当营妓!”    
  …………    
  苏摩的十指托着潇的头颅,不停地从她脑海里阅读那些过往——然而到了这里,回忆的画面忽然开始恍惚了,仿佛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流逝得模糊而迅速,并不曾象前面这一段那样令她刻骨铭心。    
  荒芜的原野。广袤的沙漠。漫天的尘土风沙。    
  满地的辎重武器和伤员。在战壕里休息的、清一色黑色装束的军队。远处有简易的牛皮帐篷,升起缕缕炊烟,血色的夕阳正在风沙里缓缓下沉。    
  天,又要黑了……    
  在那一段记忆中最强烈存在着的,除了对荒漠干涸气候的长时间痛苦、便是对每一日夕阳跳下地平线那一瞬的恐惧——因为,那意味着又一个黑夜的到来。    
  ——那些野兽们的狂欢之夜。    
  “快去快去!去的晚了营里的女娘可都没了!”    
  “来不及啦!只怕现在去,那个鲛人美女已经让参将给抱上床了吧?”    
  “真该死,又让上头给私独吞了,难得来一个鲛人,也不放出来让我们尝尝鲜。”    
  “嘘——被参将听见可不好啊!”    
  “我就是要骂!真是他妈的不公平——征天军团每个小队都配了一个漂亮的鲛人娘们来玩,凭什么我们镇野军团就只分了那么一个?”    
  “叫什么?征天军团里头可不设营妓,远不如这里女娘多!那些贵族出身的家伙可假正经的很呢……而且,鲛人在西荒也活不长嘛——你看那个鲛人来了不过半年,已经快不行了。”    
  “妈的,那老子岂不是再也尝不到鲜了?”    
  “啧啧,你也想开点——那个鲛人虽然漂亮的不象话,可好像没有魂似的。与其抱个行尸走肉的美人儿,还不如和热辣的沙蛮女人混呢。”    
  帐外肆无忌惮的议论不停传来,然而她眼前却只是晃动着一张油腻黑亮的脸,那个魁梧的朔方城参将压在她身体上,八尺高的躯体是那样的沉重,几乎要将她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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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一、叶城(11)        
  然而她只是木然地看着,眼睛不知道看向哪个地方——头顶是黑沉沉的牛皮帐,风砂在呼啸,肌肤干得几乎要裂开,砂子随着呼吸进入了肺部,一点点的积存起来。    
  她忽然咳嗽起来,感觉嘴里有什么无法压抑地涌了上来。她甚至来不及扭过脸去,就这样直接地将咽喉里涌出的东西、呕吐在了那张正吮吸着她嘴唇的口腔中。    
  “臭女人!”那个参将愣了一下,很快呸的吐了出来,气急败坏地甩了一个耳光,“竟然敢败坏老子的兴致!”    
  然而下一刻,他马上就跳了起来,抹着嘴角惊呼:“血?!”    
  大量的血,从她咽喉内涌出,又从那个镇野军团军人的嘴里流下,狼藉可怖。    
  她在昏暗的牛油蜡烛下看着满床可怖的殷红,手缓缓伸向那一滩没有温度的鲛人之血,一贯无知无觉的眼神慢慢颤动。忽然间,她把头一扬,打破了一贯的死寂大声笑了起来,狂喜万分——终于是可以死了!终于是,可以死了!    
  笑声未毕,她就一头栽倒在床上,苍白赤裸的身体浸没在自己的血中。    
  真好……    
  终于是,可以结束了。    
  …………    
  叶城的冷月下,白薇皇后惊诧地看着忽然间疯狂大笑的鲛人女子,再也忍不住地出手喝止:“苏摩,快住手!你会逼疯她的。”    
  然而傀儡师的脸上却浮现出莫测的神情,仿佛这样还不足以完全地触摸那些回忆,反而更紧地按住潇的头颅两侧,缓缓地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潇的额头上,缓缓读取着 最后的记忆。    
  片刻后,他眉心那一道火焰的刻痕里,闪过了微弱的光。    
  原来是这样……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姿态再“读”了片刻,苏摩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化,忽然松手放开了潇,所有的引线在一瞬间抽出。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鲛人女子筋疲力尽地倒了下去,痛苦地用手捂着头颅,脸色苍白地低低呼号。    
  而苏摩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脸上有复杂的神情。    
  “她怎么了?”白薇皇后问。    
  “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太过于痛苦。”他缓缓开口,松开了手。白薇皇后诧异地看着他——到底这个叫做潇的鲛人有过什么样的记忆,竟然能打动苏摩这样的人?    
  然而傀儡师低头凝视了那个昏迷的鲛人女子半天,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抬手挑断了捆绑着潇的那两条铁索,回身静静道:“我们走吧。”    
  “真的放过这个叛徒?”她问,“让她回到云焕身旁?”    
  “放她走又如何。”苏摩戴上了风帽,冷然回答,掠了一眼夜空,“破军光芒黯淡,七日内必当陨落——她区区一个普通鲛人,以残废之身,又如何能挽回宿命?”    
  白薇皇后抬起头凝视夜空:北斗已然移到了西方分野,已然是三更的天。果然,西北角上一颗大星摇摇欲坠,发出黯淡的血色光芒。她只是一望、便已知道星宿轨道的走向所在,也知道此星的主人必然气数将尽。    
  “破军……”她蹙眉,心里不知如何却隐隐有不安。    
  那个角落,漆黑一片的天幕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汹涌而来的彭湃力量,以及无可估量的变数——到底……到底这颗三百年爆发一次的“耗星”,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变数呢?    
  “得走了。”苏摩侧头,仿佛倾听着黑暗里的某个声音,脸色一变。    
  白薇皇后手指一合,撤掉了结界,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准备结束这段旅途中的小插曲。然而刚转过身,背后却传来了哀哀的哭泣声——那些鲛人奴隶随即苏醒,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惧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狼藉的尸体。    
  ——店主死在了这里,等明日被人发现,他们这群奴隶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快要走出的结界的苏摩默然顿住了脚步,也不回身,手指只是一划,一道白光从指尖腾起,精铁打制的牢笼喀喇一声拦腰折断。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站住了脚步,对笼子里那些瑟缩成一团的鲛人奴隶开口:“走吧。”    
  然而那些奴隶害怕地看着外面,居然没有一个人敢走出这个已经破裂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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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一、叶城(12)        
  “您……是准备买走我们么?”终于,其中一个胆子较大的鲛人孩子开口了,怯生生的挪过来,“你们愿意当我的新主人么?”    
  “不,”白薇皇后尽量把语气放的温和,“你们自由了,快走吧。”    
  然而那个快要挪到笼子外的鲛人孩子仿佛吓了一跳,一下子又缩回去了。    
  “不行的,”孩子惊惧地抬头看着他们,“你们如果不买我,我们就没有主人了……没有主人是不能离开这里的!离开了也会被抓回来!”    
  “你们可以当自己的主人。”白薇皇后神情隐隐严峻起来。    
  “不……不成的。”那个奴隶孩子慌乱地摇着头,退回了铁笼的角落,“没有主人我们哪里都不能去,这是规矩——逃出的话,会被活活打死的!我、我已经看到他们打死过好几个了!”    
  一群奴隶瑟缩着,用又是期盼又是恐惧的眼神望着外面的世界,却没有一个人敢挪过来一步——所谓画地为牢,也就是如此罢?    
  “已经连逃跑都不敢了么?”白薇皇后止不住的蹙眉,手一挥,整个铁笼被无形的力量扭曲,一瞬间如裂开的甘蔗一样向外瘫倒,成为一摊废铁。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了笼子,那群鲛人奴隶居然还是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们面面相觑,眼里带着茫然和恐惧。    
  “逃?”有奴隶嗫嚅,“又能去哪里?……我们生下来就没出过笼子。”    
  白薇皇后怔了一下,随即道:“你们可以去镜湖的复国军大营,那里有你们的族人。”    
  “复国军?”奴隶们脸上出现更加恐惧的神色,“那是乱党啊!抓到了都要杀头挖眼的!”    
  “那你们想怎样?”白薇皇后压住了怒气,耐心问,“回答我——如果现在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们究竟想怎样?”    
  “我们……”那个奴隶害怕地抬头看了一眼他们,最终只是低头嗫嚅,“我们想求龙神保佑让,早点来一个仁慈的主人把我们买走……”    
  “……”白薇皇后终于彻底沉默了。    
  那,就是这些鲛人最大的愿望?    
  被关在囚笼里长大的一代,已然连对自由的渴求都已经消失了么?    
  “哈!”忽然间,一直沉默的苏摩冷笑起来,霍然转身,手指闪电般的划下!    
  “你要做什么!”白薇皇后惊呼,旋即抬起手臂格挡。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锋利的引线呼啸着卷入铁笼,毫不留情的将其中两三个奴隶的头颅平整地切了下来!    
  “啊啊啊……!”人头骨碌碌乱滚,其余鲛人惊叫着,终于四散逃出了囚笼。    
  “你怎么连族人都杀!”白薇皇后变了脸色。    
  “这不是海国人,皇后。”苏摩转过了头,抹去溅到脸上的一片血迹,眉心那一道烈焰的刻痕里隐约透出入骨的黑暗色泽,厉声,“这不是海国人!——海国没有这样的子民,我也没有这样的同族!”    
  他冷冷看着空桑的开国皇后:“这是你们空桑人培育出的奴隶——天生的、世袭的奴才!我宁可海国全死绝了,也不愿留下一个这样的奴才!”    
  白薇皇后默然,虚无的心中有剧烈的刺痛。    
  “知道什么叫做亡国么?不,七千年前的海天之战其实并不算亡国,”苏摩的语气起了波澜,仿佛内心的黑暗潮水再度无法控制的泛起。他俯下身去,一把拉起了一具无头的鲛人尸体,扔到她面前:“看看,这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消亡!你们空桑人……你们空桑人……”    
  看着这个纯白色的冥灵女子,苏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还是沉默——你们空桑人罪孽深重,万死不足以赎……可是,为什么不让我彻底的憎恨你们呢?    
  “苏摩。”白薇皇后脸上也流露出某种软弱的表情,低声叹息。    
  “走吧。”仿佛不想再看到眼前的人,他转过头去。    
  “对不起。”白薇皇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为了掩饰某种表情,同样也转过头去看着白色的巨塔,“当年,我无法及时阻止琅玕出兵海外。”    
  她抬手遥点白塔:“希望这一次,我可以将他永远、永远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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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二、星海云庭(1)        
  二、星海云庭    
  从海国馆的后院出来,两人并肩在黑夜里疾行。    
  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叶城里依然灯火通明,喧闹盈耳。白薇皇后看了看夜色,沉吟:“要直接去御道么?”    
  苏摩却没有回答,仿佛侧耳倾听着黑夜里的声音,忽地撮唇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呼啸,抬手指了指夜空——很快,空气中有轻微的扑簌声,由远及近。    
  仿佛梦幻般地,沿着黑暗小巷急速掠过来一条雪白的、飞翔的鱼。    
  那条文鳐鱼听到了讯号,无声无息地从远处游来,迅速地绕了夜行者身侧一周,最终跃上了苏摩的指尖,翕合着嘴,扑扇着双鳍,发出欢喜的噗噗声。白薇皇后看着,不由微笑——在少女时代她也曾经在璇玑列岛上生活过,知道这种通人性的文鳐鱼不但是鲛人的坐骑和伙伴,同时也经常用于传讯。    
  文鳐鱼扑扇了一下翅膀,旋即又从苏摩指尖飞走,消失在大街的尽头。    
  “前面就是星海云庭。”苏摩面无表情地侧头听完了文鳐鱼的“话”,皱了皱眉头,指指大街尽头出现一座金壁辉煌的宅院,“先去那里一下。”    
  “星海云庭?”白薇皇后微诧——那个方向风里传来的歌吹娇笑声,散发出糜烂甜美的气息,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叶城最出名的歌舞伎馆。”苏摩在风帽下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笑了笑,“汇聚了云荒上身价最高的鲛人——不想去看看么?”    
  “……”白薇皇后默然,“你去那里有事?”    
  “嗯。”苏摩简短地应了一句,径自走到了街巷的深处,避开了金壁辉煌的正门,绕到一侧的小门上,拉起镀金的兽头铜环,熟门熟路地扣了三下。    
  门应声而开,门后站着一个梳着水蓝色双髻的丫头,手里挑着一盏紫纱宫灯,在十月微冷的天气中发颤——显然她已经接到了文鳐鱼带回的信息,正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客人前来。门一开,她到苏摩,便万分惊喜地啊了一声:“您……您来了?您便是新的海皇?”    
  苏摩点了点头,拉下了风帽,让丫头看到他的脸。    
  星光照到了他的脸上,那一瞬间,令人窒息的美让同样身为鲛人的丫鬟都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族里最高领袖的容颜,目眩神迷。    
  “天啊……天啊,”她喃喃,“真是做梦一样……”    
  “走吧。”苏摩没有理她,径自踏入了后院。    
  “我叫阿缳。“那个小丫鬟终于醒悟过来,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急急想关上门,喃喃:“海皇苏摩,真的是您?我、我前几日才听说了海皇复生的消息……龙神腾出了苍梧之渊,全天下的鲛人都看到了,真的是做梦一样啊!”    
  龙神……听到这两个字,苏摩稍微愣了一下。    
  ——不知道如今蛟龙是否抵达了复国军大营?而那边的战况又是如何?    
  如今月已经中天,开镜之夜的镜湖波澜不惊,映着高空明月,宛如璀璨的琉璃——又有谁知道,万丈深的湖水底下,正在进行着一场异常激烈的战斗!靖海军团出动了大半军力,围攻复国军在镜湖底下的大营,来势汹汹,几乎是誓在必得。    
  不知道复国军的战士们,是否能抵抗得住沧流人的那些机械怪物?    
  想起半日前分道扬镳时巨龙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苏摩的心就往下微微沉了一沉。    
  是。我让你失望了,龙神。    
  七千年来你所期待的、或许是纯煌那样的王者:光明正大,纯正宽容,可以为了海国牺牲一切,完全舍弃了自我——可是,我偏偏却并不是那样的人……我永远做不了纯煌那样的人,因为我并不愿舍弃自己的意愿。    
  这样的海皇,可能会让等待了千年的你和族人,都感到失望吧?    
  他有了短暂的走神,只是摇了摇手,令她暂勿关门,让身后的白薇皇后一起进来。那个叫阿缳的少女住了口,好奇打量了跟苏摩一起来的人,眼底立时露出警惕和敌意来——不是同族?海皇带来的人,居然是一个空桑人!    
  她不再滔滔不绝,咬紧了嘴角,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个银发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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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二、星海云庭(2)        
  “是同伴。”苏摩短促地说了一句,然后回头对白薇皇后道,“我有事过去一下。”    
  ——踏入叶城不久,他就听到了空气里传来用“潜音”发出的讯号:那是有同族用本族特有的方式在呼唤,希望能联络上复国军。    
  “星海云庭馆主湄娘,有要紧事禀告复国军大营。”    
  那条传讯的文鳐鱼开阖着嘴巴,停在他指尖上禀告,殷切地望着他。    
  星海云庭?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心里的那片黑暗之海骤然起了波澜,让他的眼神都黑了下去——没有人比他知道,这个地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叶城最奢华的女伎馆,百年来一直极负盛名,在叶城上百家歌姬女伎馆里都称得上是翘楚,让整个大陆、甚至远自中州的富豪都是其座上客,一掷千金,以一亲星海云庭里的花魁芳泽为荣。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座销金窟其实是海魂川的其中一站,而馆主湄娘更是复国军里隐藏得最深的战士之一——如今她甘冒大险派出文鳐鱼四处传讯,定然是遇到了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尽快和复国军大营取得联系。目下复国军正在应对来犯大敌,只怕分不出手来顾上这边,既然今夜顺路,就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白薇皇后沉默地望着他拂袖离去,心里隐约明白他其实并不愿意呆在她身侧——    
  “白璎,快些醒来啊……你到底在想什么?”白薇皇后站在后院剪秋萝的阴影里,将手按在心口,低低问身体里另一个灵魂。    
  白璎没有回答她。自从帝都上空那一场星盟血誓后,她就一直沉睡着,不想再醒来——就像百年前,因为无法直面,选择了十年沉睡。    
  可笑啊……自己的这个血裔还真象个孩子。以为在抉择到来时,把头埋入沙堆里闭上眼睛,就可以逃得了一世么?    
  或者说,她此刻的沉默,正是因为在做着某种艰难的决定?    
  她静默地沉睡着,然而她的灵并不是没有任何波动的——在方才的海国馆里,看到那些囚笼和笼中的奴隶时,白薇皇后能感觉到灵体内有暗流悄然涌动,每一次起伏都是微妙而激烈的,带着种种痛楚、悲哀和强烈的怜惜。    
  但连和她共处一体的白薇皇后,也并不明白这个血裔到底在想着一些什么。    
  还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到黎明了,白薇皇后望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冥灵都是虚无的,本来根本不会在月光下留下任何影子。然而,此刻她徘徊月下,却看到了自己的剪影落在冰冷的白石铺地上,影影绰绰,介于有和无之间。    
  ——她知道,那是因为星魂血誓的原因。    
  在苏摩咬破舌尖、将自己的血喂入冥灵嘴里的刹那,她所在的暗星轨道被强大的念力偏移,离开了那条通往陨落的道路。他将一半的生命和她分享,包括他自己的血肉和寿数。从此后,这个冥灵不再畏惧于日光,也不再是无形的虚幻之体。    
  是这个我行我素的海皇,竟然任性地将六星的预言打破了?    
  白薇皇后凝望着地面上的影子,心里有某种悲哀涌现:是的,他不甘心,他想要和命运角力,和洪荒的力量对抗——可这,又将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是终究能扭转宿命,还是和白璎一起被命运的洪流所吞噬?    
  这,连她也不能预测啊……    
  白薇皇后仰头看着黑夜,九天之上有无数冰冷的眼睛同时也在凝视着她——琅玕啊琅玕……此刻,是否你也已经从七千年的沉默中惊醒,在等待我的到来呢?被破坏神的力量侵蚀了七千年,你的本性还剩下多少?还认得我么?    
  我们已经那么久、那么久不曾再度拔剑相对了……    
  她抬起头,凝望不远处金光四射的白塔,眼神变幻,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    
  黑夜如幕笼罩云荒大地,月渐西沉,星垂四野。    
  而在云荒大陆的正中,那一片波光鳞鳞的巨大湖面上方,伽蓝白塔顶端却有璀璨的金光四射而出,在黑夜里奕奕生辉,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是传说中的“纯金之眼”——自从镶嵌在塔顶的纯青琉璃如意珠被拿下后,伽蓝白塔顶端便在入夜时发出了奇特的金光,仿佛一只金色的眼睛秘密地俯视着数万丈底下的云荒大地,无论从最东边的慕士塔格、还是西荒尽头的空寂之山上,都能清楚地看到这种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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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二、星海云庭(3)        
  有人说,那是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一夜之间幻化出的神迹。    
  那只金色的眼睛是智者大人的瞳,替他俯视着整个大陆,纤毫毕现,无论谁对帝国的统治有丝毫不满,有所异动,都逃不过这只无所不在的眼睛的窥视。    
  然而,此刻,那只金色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呈现在了伽蓝神殿内一个水镜中。    
  黑暗里水镜上波纹微微荡漾,听不到呼吸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内,没有人能看到水镜上显示着的情形。那些图案碎裂了又合拢:戴着后土神戒的白衣女子侧影在黑暗的水中荡漾,刚毅而清丽,眼映照着星辰,额角披着明月的光辉。    
  那个影子在黑暗的水镜里反复的碎裂合拢,仿佛一次次拼凑出的幻影。    
  “嗒”,极轻极轻的一声响,仿佛空气中有无形的手再度接触了这面水镜,那个刚刚聚拢来的人影霍然又碎裂了。    
  是怎么也无法触摸到她了么?    
  ——黑暗里,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喃喃。    
  “来了……终于来了呀……”    
  黑暗的重重帷幕背后,有模糊低哑的声音传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    
  宿命的轮盘啊……快些、再快一些!压倒一切的转起来吧!    
  -    
  外面是午夜,开镜之夜,大地上一片繁华喧嚣,而万丈高的伽蓝白塔顶上却空空荡荡,听不见丝毫人声,只有天风吹拂而过。守在玑衡前的侍女忽然吃了一惊——紧闭了近十天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袭白袍的圣女出现在了神殿门口!    
  “巫真大人!”一直忐忑不安的侍女发出了惊喜的呼声,疾步迎上去。    
  五日之前,圣女云烛进入神殿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连生死都成为迷题。而外面的传言一日日更烈,说是云家三兄妹都已然遭遇不幸:幼妹被逐下白塔,弟弟因失职而下狱,连最后的长姐云烛也已经获罪身亡,云家大厦将倾——    
  权力的席位上出现了一个空缺,立刻就引来了无数窥测的眼神。帝都十大家族里都在酝酿着新一轮的暴风雨,不知道有多少双豺狼般的眼睛紧盯着,各自布局盘算。    
  帝都上空,密云不雨,暗流汹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杳无消息那么久之后,巫真云烛居然从神殿里全身而退!    
  云烛膝行着退出大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第九重门,又低下头恭恭敬敬地以额触地低低祝诵了几句,才转过身努力支撑虚弱的身体想要站起。然而应该是跪得太久,她膝盖几近僵硬,居然无论如何都挣扎不起。    
  “巫真大人!”侍女上来扶起了她,“您没事吧?”    
  然而,瞬间侍女就吓了一跳:圣女的手冰冷如雪,几乎将人的血液都冻得凝结!她低下头,看见了圣女右手里握着寒光闪烁的东西——那、那是什么?    
  借着她的一扶,巫真云烛终于挣扎着站起,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踉跄地奔下白塔,向着白塔下的刑部大狱奔去。    
  ——那里的风中,似乎隐隐听得见受刑者低哑的呼声。    
  快些,再快一些啊……她不顾一切地奔跑,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不会任何术法,不能第一时间去危难中解救唯一的胞弟。    
  夜空中,那一颗破军星摇摇欲坠,发出黯淡的血色光芒。    
  ――――――――――――――――    
  苏摩沿着葱茏的树荫走向别馆,微微蹙眉——    
  “湄娘呢?”一路走来不见人,他蹙眉。    
  “奴婢也不知道什么事,”阿缳回禀,忍不住地盯着他看,“今晚是开镜之夜,湄姨忙着应付那些客人,外头正在举行品珠大会呢。”    
  叶城向来多富商,风气浮华奢靡,每一个节日都是挥霍享乐的好名头,此番也不例外然而听得“品珠大会”四个字,风帽下的碧眼却微微变了变。苏摩也不做声,只改了方向,直奔前头花楼而去。    
  不用人带领,一切都是熟门熟路,甚至花径旁的白玉小兽都依然故我。    
  “少主?少主?”阿缳吓了一跳,连忙跟在后头,“您要去看品珠大会?那、那是个龌龊地儿,您去了……”    
  根本没听这个小丫头的哀求,苏摩来到了花楼后堂,伸手推开了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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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二、星海云庭(4)        
  门推开的一刹,浓烈馥郁的香气汹涌而来。带着温热的水气,穿过横挡在面前的越京十二景乌木屏风,迎面扑到了他脸上——    
  那样熟悉的味道,让他一时间无法呼吸,恍如坠入了梦魇。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那是混和了龙涎香,肉豆蔻,迷迭香,九枝萝、雪域花、怀梦草等七十二味香料制成的香汤,其中甚至还放入了极其珍贵的瑶草,价值千金。    
  这个方子,据说是十巫中的大巫巫咸配置的,而香汤的唯一用处,只是用来……用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直刺上来,他肩背微微一颤,手指慢慢握紧。今夜,这里难道又在举行那种仪式了?    
  屏风后有无数人在欢笑,极为热闹,声音七嘴八舌地传了过来:    
  “哈哈哈哈……看来还是金老板技高一筹,夺了头彩!”    
  “这样一串二十七颗的凝碧珠,只怕帝都禁城里也找不到吧?”    
  “看样子,定然是前朝遗物了。听说金老板和铜宫里的盗宝者们来往甚密,果然是出手豪阔啊——只是这一串珠子不知出土多久,是否脱了阴气?”有人酸溜溜地揭老底。    
  “闭嘴吧,孔老二!你不服气?”    
  一群人在七嘴八舌的说话,语气各不相同。    
  最后是一个甜润的女声出来打了圆场:“恭喜金老板!金老板豪气盖世,大家都甘拜下风啊。今夜我们馆里新出的这颗宝珠,看来是要金老板来点品了!”    
  苏摩微微一震——那,是湄姨的声音?    
  这样的熟悉……过了上百年了,却好曾丝毫不曾有变化一样。    
  “这是丹书,金老板收好了——以后泠音就是您的人啦!不知是否按您的老规矩下药?”    
  在恍惚的刹那,屏风背后的大厅里忽然传来了雷鸣般的喝采声,那些酒足饭饱的符号们开始相互恭维,清脆的碰杯声交织成一片。    
  然而,在这样的声音里,却有一丝低低的哀泣,宛如钢丝一般钻入了他的耳中,刺得他一惊——深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涌上了浓烈的杀意,苏摩霍然抬手,狠狠推倒了面前的屏风!    
  巨大的十二扇屏风轰然向着大厅倒下,满堂的大笑陡然转成了惊呼,有许多坐在屏风前的宾客猝及不防,便被压在了底下。    
  “谁?这般大胆,竟敢来星海云庭闹事!”女子声音尖利的响起,星海云庭的老鸨湄娘一手捧着金盘,一手直指后堂,“来人哪,给我……”    
  声音嘎然而止。目光落到了那个屏风后的人身上,湄娘的话语便全冻结在了舌尖。那是谁?那是谁?那分明是——    
  “天啊!少……不,海、海……”一瞬间,她一连换了两个称呼,却终于生生的忍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脸色阵红阵白,“您……您怎么……”    
  然而她身侧的其余人却按捺不住,厉声叫骂起来。    
  高敞的大厅里灯火辉煌,高朋满座。今夜是开镜之夜,也是星海云庭里一年一次的“品珠大会”。按馆里的规矩,收到品珠宝鉴的豪客都可以来馆里消魂一夜,当夜将会在调教好的所有新鲛人里,推出一名最美貌年幼的出售,价高者得。    
  叶城富商云集,作风奢靡。因为星海云庭在云荒青楼界的至高声望,品珠大会自从诞生以来便成了城中富豪们展示实力、斗富夸财的大好机会。    
  因此,今天在座的,全是叶城一流的富豪大贾。    
  此刻看到一个贸然闯入的外人居然敢打乱这个盛会,一群气焰熏天的富豪又怎能容忍?金老板戴着十个宝石戒指的手挥了挥,一直侍立在身后的随从们便腾地冲过去关上了后花园的门,将来客关在了厅内,一步步逼上围起,只等老板一声令下便动手。    
  “金老板,金老板……”湄娘眼看不好,忙陪着笑上来打圆场,指了指厅里那一个巨大的香汤池——池上漂着朵朵金莲,香气馥郁。奇特的是,池子里居然漂着一个巨大的贝壳,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    
  湄娘堆起笑,腻声:“金老板您看,今夜是您品珠的大好日子,美人儿等着您享用呢。打打杀杀的未免扫了兴致,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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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二、星海云庭(5)        
  “大爷的兴致已经被打扰了!”已经炫耀过财力,金老板有意再度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力,便不卖老鸨面子,冷笑,“放心,我会赔偿这里造成的一切损失。来人!给我把他——”    
  他抬起肥硕的脸,下巴一重重的耷拉下来,随着声带震动而晃荡,眼神却如刀一般飞过来,扎到那个闯入者身上,准备向众人显示自己一语杀人的力量。忽然间,他的眼神凝住了,下巴上的赘肉不停哆嗦,眼里放出狼虎一样兴奋的光来——    
  这……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鲛人!    
  几十年来都没见过的美人,叶城没有与之媲美的绝色!    
  大厅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盏,璀璨的光投射下来,映照着来人的脸。深蓝色的长发下,湛碧的眼睛宛如绿色的宝石。即使是毫无表情,那张鲛人的脸也是如此魅惑绝伦,仿佛发出某种光芒来,耀住了每个见多识广的富商的眼。    
  那个人推倒了屏风,冷冷站在那里,对着满满一大厅的商人,脸上毫无恐惧。    
  “……”金老板怔怔,吐出了一声浑浊的叹息。    
  比起眼前这个鲛人来,他家里畜养的三十六个鲛人简直都是毫无可取的地摊货;甚至今夜星海云庭里拿出来高价挂牌的绝色小妞儿,也被比了下去!    
  “咝……”金老板倒抽了一口气,第一个回过神来,斜眼冷笑,“湄姨,你这可不对了——有那么好的货色却藏着,专拿些不上路的货来应付我们?”    
  “金老板,您看您说的……”湄娘急了,“泠音可是绝色!而且,这个人啊,其实也不是我们馆里的……”    
  她一边周旋,一边对苏摩急急抛去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去。然而那个闯入者居然丝毫不理会无数投过来的欲望眼神,只是自顾自地走到大厅中的水池旁,低下头望着。    
  一池香汤,浓烈馥郁,价值千金。    
  而这样昂贵的香汤,唯一的作用只是……只是……他的眼神变了,仿佛记起了什么往事,从胸臆中吐出了一声叹息,抬起手去触摸那个池中浮沉着的巨大贝壳。    
  “啪”的一声,那个贝壳打开了。    
  珍珠质的内核在灯下反射出晶莹纯白的光,映照着苏摩的脸,宛如皎洁的明月。    
  那个贝壳中,居然是一个蜷曲着身体的鲛人!    
  那个鲛人在灯光射入的刹那全身一哆嗦,抱着膝盖惊惶地抬起头,脸上尤自满是泪痕。    
  那是一个非常年幼的鲛人,还没有分化出性别,有着极其美丽的面容,肌肤竟然是淡淡的金色。她蜷缩在贝壳内,全身不着寸缕,蓝色的长发是唯一遮挡身体的东西,水藻一样覆盖了全身。长发下露出了纤细柔白的脚踝,仿佛琉璃一样脆弱美丽。    
  ——这分明是在屠龙户那边做过分身手术没多久的鲛人,双足尤自没有完全愈合,便已被当成奇货,运送到了叶城卖给了歌舞伎馆。    
  那个鲛人惊惶失措地抬起头,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同样是深碧色的眼睛。    
  “啊……”看到打开贝壳的居然是同族人,那个鲛人紧绷的神智忽地崩溃了,大声哭了起来,伸手拉住了他,“救救我!救救我!放我回去……”    
  “泠音,给我闭嘴!”那边忙于应付金老板的湄娘连忙回过头,厉叱,“金老板用整整一串凝碧珠把你买下了!以后你就是他的人了,还不给我乖乖地泡进香汤去化生!”    
  泠音只望了一眼那个肥硕的老富豪,脸色便是惨白。    
  祈求了上天千万遍,即便是今晚不得不要卖身给一个陌生的恩客,也绝不希望会是如今这般的模样!泠音下意识地抱肩往后一缩,贝壳一倾,就无声地滑到了池子水底。    
  “想死了是不是?”湄娘看到她退缩,眼里立刻换上了冷光,“以为躲到池子里就有用了?不想退层皮的,马上给我出来!不然明早就把你送回屠龙户那儿去!”    
  听到“屠龙户”三字,苏摩眼里一变,嘴角霍然抿成了一直线。    
  那是南海边上罗刹郡里,专为鲛人破身分腿的一些渔民的称呼,也是每一个鲛人云荒噩梦的开始之处。每一个被捕捞上来的鲛人都会被送到那里进行手术,用利刃剖开身体,调整肺腑内脏的位置,将鱼尾斩去,然后分出可以直立行走的新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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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二、星海云庭(6)        
  那种痛苦,是陆上任何其他民族所不能了解的。    
  那样残酷血腥的手术,就如一个人被拦腰截为两断。在十个进行了破身的鲛人里,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两个。而活下来的,身价便翻了十倍百倍。    
  “屠龙户”三个字果然是可怖的恐吓,刚进行过破身不久的泠音一听这三个字,身体猛然一颤,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色,终于缓缓浮了上来,赤身裸体地站到了贝壳上。    
  鲛人生于水中,骨骼重量远轻于人类,因此仅仅一片大贝壳也能托起一个鲛人。    
  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忘了过来。那些粘腻的视线仿佛蛛网,让泠音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寒,无助地抱着双肩左顾右盼,最后祈求地停在了那个闯入的同族人身上。    
  “涓儿,给泠音擦干身体,带去楼上等着!”湄娘见对方顺从了,冷冷扔下一句话,“反正刚才她也在香汤里泡足了时间,药性应该开始发作了。”    
  一个同样梳着双鬟的丫头便走了上来,抖开一幅鲛绡,对同伴招呼:“泠音,上来!”    
  泠音迟疑着,眼里噙了泪,身子微微发抖,楚楚可怜。    
  “扭捏什么?既然生成了鲛人,迟早有这一天。”湄娘扬了扬眉毛,不耐地挥手,“你应谢谢老天,金老板可是个大主顾!”    
  “呵呵,湄姨啊,既然泠音不愿意,你就别勉强了嘛。”看得这样情形,金老板却意外地笑了起来,带着宝石的小指跷了跷,指了指苏摩,“我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人——你把这个换给我就成,价钱一样。”    
  “这……”湄娘呆了一下,心知不好,连忙顿足,“这可不是我馆子里的人呀!”    
  金老板哪里管她叫苦——不管是不是,既然是被他看中了,便是绝不放过手去。手下的人领了命,毫不客气地逼了过去。    
  苏摩却连头也懒得回,只是望着那个贝壳里的鲛人,眼里的光闪了闪——那样熟悉的气味……多久了?那些记忆到底是过去多久了?那些隐秘的、令人发疯的记忆,已经沉淀于心底,融化进那片黑暗的潮水里,本因为可以永远的压制下去——    
  却不料,今夜又翻了起来。    
  看着香汤池里那个哆嗦着的小鲛人,苏摩眼里掠过了千万种神色:只是一眼,仿佛就可以把眼前这个同族的命运,望到尽头。    
  金老板的侍从们四面包围住了苏摩,而他尤自出神。    
  “不要啊!”泠音看到形势急转,自己虽然暂时脱险,却连累了这个外来的同族,不由脱口惊叫起来。    
  “泠音,过来!”侍女涓儿一眼看到,厉叱着抖开了那一幅鲛绡,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登时便将鲛人的身体牢牢裹住。泠音挣扎了一下,却发现从香汤池里出来后全身发软,居然体内有燃烧一样的炽热,不由大吃了一惊——这、这是怎么回事?是病了么?    
  在她发怔的时候,涓儿已然利落的将她包起,搀扶上楼去了。    
  三位打手已经抓住了苏摩——大约也知道鲛人一向柔弱,所以下手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两个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个便想将他的手反扣。    
  金老板心满意足地看着手下抓住了那个绝世鲛人,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冻结了。    
  “一群畜生。”极轻极轻地,他听到那个鲛人轻蔑地吐出了四个字,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动。“噗”的一声轻响后,三位打手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整个身体颤了一下,松开了苏摩,手软软垂下。    
  “你们在干吗?”金老板看得奇怪,厉喝,“笨蛋,叫你们拿下他!”    
  那些平日对他惟命是从的打手却仿佛没听见,反而撇下了苏摩,缓缓转过身来,茫然地直视着老板。旁边的富商们一直在看热闹,心里大都不愤金老板占了头筹,此刻看到他的手下们不听指令,不由一起发出了嗤笑。    
  “喂,你们聋了?”金老板觉得在大家面前丢了面子,不由再度厉喝,“把他拿下!”    
  然而那几个打手反而朝着他走过来了。脚步有些虚浮,歪歪扭扭,脸上却带着某种奇诡的表情,就这样晃荡着无声无息走过来,一直走到老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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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二、星海云庭(7)        
  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直直地抬起了双臂。    
  “干……干什么?”看到他们的眼神,金老板莫名地心头一跳,说话也结巴了,“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回头小心我打断你们的狗——啊!!!!”    
  话是说到半截中断的,因为其中一个打手猛然往前一步,手直直地卡到了老板脖子上,然后用力捏紧,将他的半声惨叫扼住。    
  金老板拼命挣扎,然而另外两个打手却左右按住了他!    
  被自己的手下猝及不防地抓住,“喀喇”一声响,喉头软骨碎裂,金老板白眼一翻,口鼻里血液涌出,全身抽搐,已然渐渐死去。自始至终,那三个打手都面无表情,只是眉心有一点细微的红,仿佛针扎的伤。有一行血沿着鼻梁慢慢流下来,划出触目惊心的红。    
  在扼死了姚老板之后,他们的身体又是齐齐一震,脑袋忽然一起爆裂开来!    
  鲜血喷涌而出,三个人的脑袋如同花瓣一样开放,身体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猝然拉起,吊在了空中,手足垂落,宛如断线的木偶。    
  血在虚空中顺着某个方向一滴滴流去,血的浸润才让那根无形的杀人利器显露出来。    
  ——原来有三根透明的引线穿透了那三个打手的头颅,将他们如傀儡一般的操纵!    
  而引线的另一端,则连在那个容颜绝世的鲛人十指间的戒指上。    
  “啊!”旁边的人都看得呆了,此刻才反应过来,接二连三地发出惊叫,推开桌椅,拔脚便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去。    
  湄娘眼见大祸铸成,跺脚叫苦——这一来,星海云庭也要为此遭殃了,城主大人明日少不得便要封了这里罢?    
  然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大厅的八扇门忽然间在同时闭上!    
  苏摩的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左手微微动了动,引线瞬地飞出,穿过逃难的人群,在刹那间就将门闩拉下,断绝了那些巨商的退路。有几个随从听了主人的命令,大胆地试图去推开门闩的,然而尚未触及、双手立刻便从手腕上断落下来,发出了惊心动魄的惨叫。    
  “没有人可以回去,”苏摩转身,对着那些惊骇的人群微微冷笑,“都给我坐好!”    
  一众养尊处优的巨商哪里见过这种惨状,一时战战兢兢,双腿哆嗦着无法挪动。    
  “都给我滚回去!”苏摩望着那一群肥胖的蛆,骤然发怒,引线呼啸着卷住了当先一个商人的脖子,一把将其甩到了椅子上——准头倒是很好,只可惜被锋利的引线那么一勒,掉落到座位上的人已然是无头尸体。    
  大家吓得连惊呼都不敢,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瘫软在上面。    
  “少主,你看……现在可怎么办?”湄娘看到厅内的这种阵势,知道今日之事已难善了,不由忧心忡忡地对着苏摩低语——虽然昔年在空桑王朝时期就认识了这个鲛人少年,可归来成为海皇的苏摩却变得如此冷酷,让她内心惴惴不安。    
  “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罢?”她蹙眉低语。    
  “都杀了又怎样?”苏摩眉梢微微一挑,眼光落在那个瘫软在旁边老板身上。他手指微微一动,无形的线瞬地飞出,绕上了肥厚多肉的脖子。    
  “这些家伙死有余辜。”苏摩轻蔑地看着这些富商巨贾,冷笑,“不过,目下还留着有用。”    
  他摊开了左手,手心里赫然已经出现了一把黑色的药丸:“这是血辛夷——不想现在死的,就过来吃下它!”    
  那样的话让那些巨富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发出了难以控制的呻吟,忙不迭地围过来,争先恐后地抢夺,生怕晚了一步就论不到自己。    
  苏摩冷然看着这些巨贾:“要解药的话,拿二十万金铢来换——没有钱的,用鲛人奴隶的丹书来抵也可以。”    
  那些富商们微微一怔。然而看过方才对方毫不留情的杀戮,已然明白这个杀神完全可能在下一个瞬间取走他们性命。到了这种时候已然顾不上心疼日后的钱,个个争先恐后接过药丸便吞了下去,仿佛那反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看着那些脑满肠肥的人,碧色眼里闪过厌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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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二、星海云庭(8)        
  其中一个富商吞下药丸,抚摩着肥肉颤动的喉咙舒了口气,眼睛一瞄堂上的鲛人,随即低下头去,嘴角露出一个恶毒的表情:这个如此美丽的鲛人,应该是复国军里的头目吧……先记下他的模样,回头向巫罗大人禀告,可是大功一件呢!    
  湄娘瞥见对方的视线,不由心中一惊:这些商贾都是狐狸般狡猾的人,今日放了出去,难免日后不来设法报复——那时候海皇不在,又该如何?    
  “下个月圆之夜准备好东西,去城南镜湖入海口沉入水底——否则活不过三天。”苏摩淡淡吩咐,用眼角冷光扫了一下那些油汗满面的巨富,语气忽然变冷,“如果有人还心怀不轨、想耍什么花样的话——”    
  他食指和拇指手指只是一错,轻微一个响指,那颗肥而多肉的头忽然间就离开了身体,高高飞上半空!    
  血从腔子里冲出,而无头的尸体依旧保持着端茶的姿态,双手甚至还在继续往上抬起。直到把茶盏端到了喉头才颓然落下,砸碎在地上。头颅重重飞上了屋顶,又沉闷的落回,不偏不倚掉进那一池香汤里,染红了一片。    
  湄娘掩住了嘴里的一声惊呼,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    
  ——原来方才的那个眼神,少主也看见了?    
  苏摩好整以暇地将话说完:“——这就是下场。”    
  所有人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室内一片寂静。苏摩松开了线,若无其事的拍拍手,转过身去将手伸入一旁盛满了清水的花器,将手上的血迹洗去。    
  “是、是!”那一群被吓呆的商人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踉跄着扑倒在地,“小的……小的一定听公子吩咐,不敢有半点不从!请公子……饶了小的狗命!”    
  湄娘看着那个拼命磕头的人,依稀觉得眼生——听口音,应该是来自东边泽之国一带的人,看来是个新客。运气可真是不好,一来就碰到了这般倒霉事。    
  苏摩却微微蹙眉——奇怪……这个人的脸虽然因为恐惧而扭曲,但乍然一看,却竟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曾经见过一面。    
  “公子莫非忘了?”那个人哆嗦着抬起头,怯怯地提醒,“几个月前在天阙山脚下,小的曾有幸见过公子一面……”    
  “哦!”苏摩猛然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桃源郡的……”    
  ——在翻过慕士塔格后,在天阙山脚下歇息时,他似乎在强盗们绑架的人里看到过这个中年男子。和他一起的,还有红珊的儿子慕容修。    
  “是是是,”那人点头如鸡啄米,强自露出僵硬的笑,“小的杨公泉,刚和拙荆从桃源郡迁到了叶城……还请公子开恩,饶了小的这一次。”    
  苏摩没耐心听他唠叨,将手在雪白的纺绸上擦了擦,挥了挥:“滚回去吧。”    
  一屋子的富商巨贾发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逃出生天的狂喜表情,争先恐后的往外跑去,如一群肥白的蛆蜂拥挤了门口。    
  一直到所有人都散去,苏摩洗完了手,才低声开口:“湄姨,你派文鳐鱼传递紧急讯息,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非常重大的事,幸亏能面见海皇。”湄娘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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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三、入城(1)          
  三、入城    
  楼上几层都是雅座和包房,迷楼般重叠曲折,住着无数位美丽的鲛人,个个身价高昂,一笑千金——随便挑出一个来,一夜挥霍在她身上的金钱、都可以让西荒那些贫寒的牧民过上一辈子。    
  苏摩穿过了那些莺啼燕叱珠围翠绕,踏着楼梯,一层层向上。    
  这座叶城最奢华的女伎馆金壁辉煌,富丽奢侈得如同天国乐园,甚至连楼梯都是用碧落海深处打捞出的沉香木做成,每一步踏上都带出喑哑的响声和细微的香气,糜烂而甜美——仿佛踏上的是销金窟的黄金路。    
  但是,极少有人知道其实这里是“海魂川”的最初和最后一个驿站。多年来,复国军通过这个最隐蔽的驿站,将那些逃脱的鲛人奴隶从东西两市解救出来,送回镜湖下的大营,让那些恢复了自由的奴隶拿起武器、成为为复国而战的战士。    
  而他自己,当年也先是被西市里海国馆转卖给了集珠坊,在刺瞎双眼后辗转了数年,经历过诸多困苦,最终被青王无意中遇见,买了入府,成为权谋中的一颗棋子。    
  那一段颠沛流离的岁月中,他也曾在这里渡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每踏上一步,他眼里的黑暗就更深一分——    
  这个地方就如海国馆一样,有着他再也不想回顾的昨日种种。那样的阴暗恶毒,那样的苦痛耻辱,甚至比白塔顶上那段岁月更让人不堪回首。    
  那是无可抹煞的、肮脏的烙印。    
  ——而他正在一步步的走近昔年那个肮脏黑暗的自己。    
  根本不用人带领,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楼梯的最顶端,停下来看着眼前有些斑驳凹凸的墙壁,然后伸出手,轻轻敲击了一下倒数第七根扶手——扶手上本来雕刻着莲花,在那一击之下,那朵合拢的莲花盛开了,打开的木雕花瓣内,居然有一个纯金的莲心。    
  苏摩扭下了那个纯金莲心——无声无息地,那扇秘密小门打开了。    
  那是海魂川的最初一站和最后一站,无数鲛人用生命缔造的自由之路。    
  小门背后,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巨大的密室内一片黑暗,只点着一支小小的白色蜡烛。蜡烛下,静静伏着一个的人影。    
  那个人匍匐在黑暗最深处,露出的所有肌肤:脸颊、脖子,手脚上都缠着绷带,胸口急促起伏,发出沉闷而微弱的呼吸,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一样垂落到地上。    
  然而她还是清醒的——在苏摩推开门的刹那,她抬起了头,眼里有震惊和戒备的神色。    
  在下一个瞬间,她就已经不在原地。    
  只余那支蜡烛滚落在地上,焰剧烈地摇动,挣扎着将熄未熄。    
  “谁?”那个全身裹着绑带的女人忽地动了,以惊人的速度抓着那个银烛台退到了暗影里,冷冷喝问。拔去了蜡烛的烛台露出尖利的刺,在火光里发出锐利的光——那个女人剧烈地喘息,眼睛里透露出杀气和敌意,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类。    
  “你最好别动。你身上的伤,已经不足以让你再做一次这样的移动了。”苏摩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缓缓走了过去,毫不顾忌她手上的利器。那个女子试图格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果然已经无法再次移动——赤水里的毒素,至今还在不停侵蚀着自己的身体,全身的关节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放下吧。是湄娘通知我来看你的,”他一直地走过来,俯身接触到她的手腕,“应该说,令你有机会可以觐见我。”    
  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从容地从她手中拿走了那个烛台,从地上捡起那支熄灭的白蜡烛,重新插上,放到了桌上。    
  然后,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熄灭的火焰便凭空再度燃起!    
  “复国军暗部的战士,湘。”他转头看着她,叫出她的名字,“我已知道你的事。”    
  那个女子全身剧烈地颤了一下,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他是谁?她用力睁开眼睛,用模糊的视线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同族——黯淡的烛光掩不住逼人而来的凌厉气质,神一样的容光似乎可以把这个暗室照亮。    
  在她审视地看向他时,对方忽然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将衣襟从肩头拉下——    
  赤裸的背部线条优雅而强悍,然而玉石般光洁的肌肤上、却赫然有大片诡异的黑色,仿佛从骨中透出,纠缠飞扬,覆盖了整个背部,看上去隐隐竟是一条腾龙的形状——仿佛那条蛰伏在他血脉里的真龙已经破肤而出,腾上九天而去。    
  龙图腾!——这、这个人……难道就是……就是……    
  湘剧烈地喘息着,那颗在腐烂身体里渐渐沉寂的心忽然疯了一样跳动起来,她撑起身子来,伸手去抓他垂落的衣角。    
  “你是海皇?你是海皇吗?!”她仰头看着他,几乎是带了哭音——那样绝决凌厉的女子,这一刻却仿佛一个仰望着神像的小孩,狂喜而难以相信。    
  “是。”来人回答了一个字。    
  “真的?”她声音颤抖,欢喜得难以言表,“海皇苏摩?”    
  “如你所见。” 她听到那个人这样回答。    
  她努力地凝聚起了仅剩的力气,终于颤抖地抬起了手,一寸一寸伸向他的面颊——当指尖触到那同样没有温度的肌肤时,她终于确定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非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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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三、入城(2)        
  “海皇!海皇!”湘在那一刹那大笑起来,踉跄着扑到在他脚下,亲吻着他的脚尖,那种狂喜似乎将她剩下的神智燃烧殆尽,“这不是做梦!七千年……七千年啊,终于被我等到了!”    
  大笑中她忽然回过了手,毫不犹豫地戳入了自己的左眼!    
  尖利的手指将左眼那一颗眼珠生生挖出,滚落在手心——她用仅剩的右眼看着苏摩,衰弱不堪的眼睛里却有骇人的热切,她极力用手撑住身体,将一只手掌托起:“海皇复生,龙神出世……这一颗、这一颗如意珠,请您……”    
  那一颗寸许的珠子,在她绑满了绷带的掌心闪烁,有着血污也无法掩饰的光芒。    
  柔静多姿,通透润泽,碧绿色的珠子里仿佛蕴藏了雨意,一脱离藏身的肉体,整个暗室立刻仿佛风云涌动,湿润得几乎要凭空落下雨滴来。    
  在湘从眼眶中抠出如意珠的刹那,连苏摩都禁不住地露出震惊的神色——纵然复国军战士一直以坚忍著称,然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战士依然令人动容。从破军少将那样的人手里夺来这枚异宝,这个名叫湘的女战士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多谢了。”一贯阴枭的脸上露出了叹息的表情,俯身握紧了那颗至宝。    
  七千年后回归于海皇手心,如意珠发出了激烈的鸣动,清冷的雨意沁入骨髓。苏摩静静将宝珠按在眉心,仿佛和这灵物对话。    
  湘决然一笑:“不必……任何一个鲛人都该这样做……”    
  她空荡荡的眼窝里有泪水沁出:“不必谢我……请、请感谢那些为了如意珠牺牲的战士吧……这次去西荒的战士,除了我,没有一个人回来……”    
  泪水从她血肉模糊的脸上接二连三落下,化为圆润的珍珠:“寒洲、寒洲那个傻瓜……连尸首、尸首也找不到了——海皇,请您、请您记得他们的名字,为他们祈祷。”    
  苏摩轻轻颔首,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湘的手臂再也没有力气,就这样靠在苏摩的臂弯里,却坚持用仅剩的右眼紧紧注视着他,欣慰而疲倦:“现在我可以死了……但……但……我会在天上,和寒洲他们一起,一直看着……看着……”    
  她不再勉强压制自己的伤势,开始剧烈地咳嗽,眼神渐渐涣散。    
  “不要说话,”苏摩蓦地低下身,将手覆上她的顶心——她身体竟然是炽热的,完全不同于鲛人该有的冰冷恒温,仿佛有火在身体里静默地燃烧。    
  那是沧流冰族投放在赤水里的毒,一路上已经侵蚀到了她心和肺。    
  “海皇……不必了。”湘却是一挣,脱离了他的掌心。    
  她全身被绑带裹住,露出的肌肤溃烂不堪,仅有的一只右眼也混沌不清——这个曾经在毒河里泅游百里的鲛人战士,已然将所有的美丽和健康在回程途中消耗殆尽。    
  她呼吸微弱,却依然带着烈烈的性情:“海皇,我知道自己要死了……能把如意珠亲手交给您,我足以瞑目……请不必再为我费心。”    
  她惨然一笑:“这样重的伤,就算活下来,也只是个废人。”    
  苏摩默然——的确,以她目下的情形,既便要强行救回、也需要耗费极大的力量。    
  “你有什么愿望?”他低下了头,聆听她微弱的话语。    
  “我的愿望?……”湘眼里露出遥远的回忆神色,喃喃,“有两个……一个,在寒洲死的时候,已经永远终结了……而另一个……另一个……是——”    
  她忽然用力握紧了苏摩的手臂,独眼里露出雪亮的光,几乎恶狠狠地瞪着他,厉声:“海皇!你应该知道另一个是什么!——我、我会在在天上,一直一直看着!别让我、别让我……不能瞑目!”    
  苏摩垂眼看着那张被毒泉毁坏的脸,眼里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    
  “好。”终于,他轻声道。    
  那个字一出口,他心里微微一沉,仿佛知道这个许诺后羁绊便会再多一层。    
  “那就好……我没有别的愿望了……”湘喃喃,心里一松,生命的气息也急速散去,“也许,我需要的是忏悔。那个空桑人的剑圣……她、她明明可以,咳咳,可以在最后一击里杀我,却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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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三、入城(3)        
  她苦笑起来,刚刚动摇的眼里乍然闪出冷厉的光,摇头:“不,我不忏悔!”她断断续续地大笑,抓紧了苏摩的手,低声:“海皇……海皇,我虽杀不了那个破军少将,却、却……能让他比死更难受啊……知道么?那个杀人者也会哭呢。”    
  “破军?”苏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背后,似乎蕴含着一种强大的力量。    
  “海皇,您要小心破军少将,还有空桑人……”湘的声音渐渐轻如梦呓,“我、我该去寒洲那里了……我一生都在战斗……也、也该睡一会了。”    
  “睡吧。”苏摩眼里转过一线光,缓缓翻过手掌,印向她顶心,“谢谢你,湘。”    
  他的手心里凝聚了强烈的力量,可以在触及的一瞬间让这个鲛人毫无痛楚地解脱。    
  那一支蜡烛终于渐渐燃尽,黑暗的密室里,只有冥灵女子身上的淡淡光芒浮动。苏摩低头看着渐渐死去的湘,手里握着那颗染血的如意珠,眼神平静。    
  ——又一个战士要回归于天上了……    
  自从他踏入云荒起,就不停地看到有同族死去。    
  为了一个缥缈虚无的复国之梦,竟有那么多鲛人不顾生死地为之搏杀——甚至,不顾一切地将他也一起拉入,用无数的羁绊将他拖入了这个牢笼,逼得他不得不与之生死与共。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海皇,”湄娘拉开了密室的门,在门外匍匐行礼,语音急切,“湘怎么样了?她本想直接从镜湖入海口游回复国军大营的,可我看她实在是无法支撑了,只能派出文鳐鱼冒险传讯——幸亏遇到了您,这一下湘有救了!”    
  “……”苏摩没有回答。    
  “请您救救她!”仿佛明白了海皇的沉默暗示着什么,湄娘一惊,重重叩首,“湘是为了绝密任务而弄成这样的……她为海国牺牲了一切,请您救救她!”    
  “不要随便和人说‘求’这个字——哪怕是对海皇。”苏摩忽然开口,只是一抬手,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咔一声打开,里面滚落一颗小小的药丸,“湄娘,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是,你必须对我发誓,星海云庭再也不能用‘化生’的法子来对待同族。”    
  湄娘一震,仿佛心底也是有愧,低下头去:“是,谨遵海皇之命,湄娘再也不敢了。”    
  她低眉叹息,喃喃:“其实我何尝想如此——只是,要在叶城立足,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呵……海皇,为了弄到军需的金钱和物质,我造了很多孽。”    
  “给她。”苏摩没有再就此说下去,只是冷然摊开了手——那颗药是金色的,在黯淡的室内发出耀眼的光,逼得人无法睁开眼睛。湄娘惊喜交加的握住,心知那必然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苏摩再不多留,转身往外走去,在来到了楼梯边那朵金莲花旁时,忽地又顿住脚。抬起右手并指在自己左手腕脉上一划,刷地齐齐割开了一道伤口。血珠从玉石般的肌肤下涌出,密集地滚落,注满了那朵金质的莲花。    
  “用我的血,服下去——大约可以保住一条命。”他从楼梯上飘然而下,再不回头。    
  他看到白薇皇后已然在楼下的庭院里等待着他,然而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又停顿了一下——楼道里充斥着一个声音,几乎撕破了人的耳膜。那个尖利的声音在不停的呻吟和哭泣,剧烈的喘息,撕心裂肺。    
  那,是昨夜品珠大会上,那个叫泠音的小鲛人的声音!    
  细细听来,那个哭泣嘶喊的声音一直在变化,逐渐变得尖细和清脆,显露出女性的特质——想来,那一场“化生”,也已经开始了吧?    
  “她怎么了?”白薇皇后动容。    
  “是化生……”苏摩喃喃,“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化生?”    
  “就是变身。”他漠然回答,“被药性强制进行的迅速变身。”    
  “什么?!”白薇皇后怔住,不可思议。    
  ——和陆地上所有种族不同,鲛人出生之时并没有性别,成年后才出现变身。而变身乃由天性决定,所需时间也极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被药性强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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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三、入城(4)        
  “你们空桑人无所不能。”苏摩并没有驻留,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冷冷地讥诮,“海国覆灭后四千三百一十七年,华熙帝命太医院研制出了‘化生’配方,将一名他宠幸的鲛人强行变成了女子——从此后,鲛人最后的自由也不复存在。”    
  白薇皇后却怔在了原地,脸色渐渐苍白。    
  “幸亏‘化生’所需药材极多极昂贵,每配成一池药汤需耗费五十万以上金铢,远超一个普通鲛人的身价——是以施用的机会也不多。”苏摩已经回到了大堂,看着那一池已经冷却的滑腻“香汤”冷冷道,“除非是,象今夜这样的品珠大会。”    
  他缓缓在池边俯下了身子,将手探入那一池浸泡的药水,有些苦痛地闭上了眼睛。    
  那样熟悉的气味……毒药一般的刻骨铭心。    
  多少年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曾被浸入过同样的地方?    
  “你知道么?最初,青王买回我,其实并不是为了把我送到白塔上——而是为了把我献给承光帝。”    
  青王从集珠坊买回了他,震惊于少年鲛人罕有的容貌,于是便有了将这个绝世美人变为女子、送入后宫以博帝王欢心的打算——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在化生池里浸泡了整整三日三夜,这个鲛人少年却始终并未出现任何变身的迹象!    
  无计可施的青王其时并不知道、甚至那个少年鲛人自己也不曾明白,正是体内潜藏着的海皇血脉令最昂贵的药方也失去了效果。    
  在暴怒之后,青王最终不得已放弃了这个计划,转而打起了另一个算盘——三个月后,一名盲人鲛童怀抱着傀儡,被引到了白塔顶上的神殿,沉默而桀骜地站到了十六岁的白族太子妃面前。    
  空桑的历史、甚至整个云荒的历史,也因为这个阴毒计谋的诞生而改变了方向。    
  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啊……所有和此事相关的人都化为了枯骨,他自己也已经脱胎换骨——可为什么当时那种恐惧、不安和愤怒,却仿佛地火一样在心底燃烧着,不曾熄灭分毫?    
  那一瞬,苏摩双眉微微蹙起,眉心的刻痕里有黑暗依稀蔓延。    
  楼上泠音的惨叫还持续地传来,尖利而凄惨,带着痛不欲生的颤抖,仿佛有无形的利刃正在逐步剖开身体——    
  那苦痛的声音仿佛是某种召唤,令他不知不觉就回想起了无数往事,内心的罪恶感却再度涌现——他虽然抵抗住了残酷的“化生”,却最终还是为了一个空桑人而变身。    
  怎能?怎会!如果可以,他真想杀了那个软弱的自己!    
  苏摩怔怔站了片刻,仿佛内心的翻涌越来越激烈,终于不可忍受地抬起了手,霍地按住了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无形的引线一瞬间透入了自己的颅脑,仿佛要绞碎脑海里的一切。    
  每一次,每一次,在看到这些与自己黑暗过往相关的一切时,内心那一片黑暗潮水都要剧烈地翻涌,滔天的巨浪似乎要从内而外的把他吞噬!他极力忍受着那种分裂似的痛苦,不让自己的咽喉里流露出一丝声音——阿诺,就此消失吧……不要再出来了!    
  求你不要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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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城的黎明是静谧的,只有风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游荡。整个喧闹的城市仿佛在彻夜的狂欢后终于感到了疲惫,在黎明到来前沉沉睡去,只留下一地乱红狼藉。    
  星辰隐没,月已西沉,东方出现了微微的鱼肚白。    
  通向水底御道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两个人结伴匆匆而来。都是一色黑色大氅,风帽遮住了眼睛,只有发梢在风中微微拂动——都是极其美丽的颜色:    
  一个是蓝色,一个则是银色,仿佛这个黎明的晨曦。    
  “还来得及。”远远地看到御道入口,白薇皇后舒了一口气,这时才有空侧头看着他,“苏摩,你没事吧?刚才——”    
  “我没事。”苏摩冷冷截口道,脸色苍白。    
  眉心那个火焰状的痕迹深不见底,细微处仿佛通向颅脑深处。这个傀儡师出身的海皇身上,始终无法摆脱某种黑暗气息,只怕终有一日会无法控制——特别是和白塔顶上那个人对决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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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三、入城(5)        
  都是风驰电掣的速度,只是一转眼便已经到达叶城的北门。此刻城门口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都是准备从叶城进入帝都的。    
  抬头望去,城门尤自在黎明前的晨曦里紧闭着,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十月的晨风里散发着凛冽逼人的气息——精铁铸造的城门厚达三尺,壁立十丈,即便是用火炮近距离攻击也不能轰开,千年来一直扼守着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径,号称伽蓝城的咽喉。    
  “怎么还不开?”等待的队伍里有人已经嘀咕,“平日里寅时就开门了的啊。”    
  “是啊,现在寅时都过了三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了,”一个经常进出帝都的人嘀咕起来,看了看城上,“不但号角没响,连卫兵都没出来巡逻——莫非,昨天晚上帝都里面出了什么事?”    
  所有人面面相觑,忽然间打了一个寒颤。    
  沧流帝国有着铁一样的秩序,所有一切都一丝不苟的运行着,不容许有任何的差错和改动——今日这种反常的现象无疑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说不定这道厚重的铁门背后、的确正在发生某种不寻常的事情!    
  ——还要不要进京呢?    
  所有人相互看了一眼,除了有公务必须上朝禀告的,其余心里都打起了鼓。    
  苏摩只是冷冷听着,抬起眉梢看着这道铜墙铁壁,暗自计算着日出时分的到来。然而身侧的白衣女子却没有看上一眼,仿佛觉察出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抬头看天。    
  “苏摩,快看!”白薇皇后忽然间低低唤了一声,眼睛看向天空,“快看破军!”    
  就在那一个瞬间,红色的光芒忽然笼罩了大地!    
  西北角上那一颗本已黯淡的星辰,在一瞬间发出了骇人的血红色光芒,照耀了整个破晓之前的云荒大地!所有人都被着蓦然爆发的可怖光芒耀住了眼睛,整个云荒到处都传来脱口发出的惊呼。    
  然而,在所有惊呼都未落地时,那种光芒忽然间又凭空消失了。黎明前的青灰色重新笼罩了天宇,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西北角的天幕上,已然空无一物。    
  只有苏摩和白薇皇后两个人看清楚了方才一瞬间发生的诡异景象——那颗本来已经逐渐“坍缩”的黯淡星辰,本应该循着轨道逐渐衰弱下去,在刚才的一刹那却仿佛注入了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出了可怖的血色光芒,照彻了天地!    
  然后,以更为迅速的速度坍缩,在一瞬间泯灭。    
  “发生了什么事?”回过神来的人们窃窃私语,却不敢大声——在沧流帝国治下,每一处都被严密地监控着,一个言行不当便会引来极大的麻烦,莫谈国事是每个人的准则。然而,这种天象赫然是不祥的预兆,却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耗星爆发?”低低的,苏摩吐出了一句话,眼神却复杂——破军为北斗第七星,传说中每三百年便会爆发一次,在爆发的时刻亮度超过皓月,惊动天地。但爆发后便旋即衰竭,需要再经过三百年才能逐步恢复光芒,因此又被称为“耗星”。    
  如果说今夜便是三百年之期,那么方才的异相也不足为奇。    
  ——然而这一次的爆发,看起来却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在拥有强大力量的海皇看来,此刻,空无一物的西北角天空里依然存在着肉眼难以看到的淡淡影子,仿佛是隐藏在时空那一边的虚无之影,诡异而不可捉摸——那……是什么?    
  破军是彻底衰竭了,还是重新获得了新生?    
  苏摩默默凝聚力量,透过“心目”去观测那一颗隐藏在天幕后的虚无之星,却发现那居然超出了他能力所及的范围。    
  “有谁,出手干预了星辰的兴衰。”白薇皇后低低叹了一声。    
  新任海皇刚用“星魂血誓”改变了白璎冥星的轨道,接着就有人令破军提前的爆发和衰竭——这漫天的星斗按照人力所不能揣测的精妙轨迹缓缓运行,支配地上的兴亡衰荣,只要被移动了一颗,便会打乱全盘的运行。    
  而如今,居然有力量接二连三地强行闯入,改变了这天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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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三、入城(6)        
  那从此后,天下苍生的宿命星盘被完全打乱,又该会演变成一种什么样的局面?    
  “走!”失神间,苏摩低呼了一声,“日出了!”    
  声音落地的同时,东方尽头泛白的天空冒出了万丈金光——红日一跃,跳出了慕士塔格背后,璀璨的光芒登时笼罩了大地!就在阴阳转换的刹那,那些聚集在城门下等待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是一眨眼,那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仿佛电光一闪,就从所有人的眼前消失了!    
  初升的阳光照射在冰冷厚重的城门上,涂抹上了些微的暖意。铜浇铁铸的大门尤自紧闭,然而,门上凝结的薄薄白霜上面,却赫然留下了两个的掌印!    
  一横一纵,交错按在厚重冰冷的城门上,仿佛结出了什么诡异的手印。    
  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那些人聚在城门下,吓得面面相觑:“白日见鬼……白日见鬼啊!”    
  “姐姐,来不及了!”远处的一个街口,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弯下了腰,用双手支撑着膝盖,颓然道,“他们进去了!”    
  另一名红衣女郎急奔而来,同样颓然止住了脚步,剧烈地喘息。来不及了——    
  自从昨夜在街心遇到了这两位黑衣客后,认出女客手上带着的异形戒指是空桑王室的至宝,霍图部的女族长立刻就联想起:对方可能就是女巫口中所说的、“在叶城会遇到解开封印的宿命女子”。    
  于是整整一夜,这群霍图部的流浪者都在叶城四处寻找。然而,一直到破晓才在城北发现了这两个人的踪迹,于是姐弟两人一路狂奔追了上去。    
  可是,不等他们追到城门下,那两个人却奇迹般地凭空消失了。    
  “那,就进去找他们!”叶赛尔平定了喘息,看着紧闭的城门喃喃道。    
  阿都吓了一跳:“去帝都?”    
  ——他们是被沧流帝国通缉了几十年的流亡民族,一直在云荒大地上四处漂流、躲避追捕,如今竟然要去帝都自投罗网么?    
  “不,不是我们,”叶赛尔咬着唇角,“只是我。”    
  “姐姐!”阿都吃惊的低呼了一声,拉住了她的衣角,“你不能一个人去!”    
  “没事,我们都有假造的身份谱牒,应该可以混进去的,”叶赛尔看着紧闭的城门,“等下我混进去,找到了他们就回来,绝不多待——你们就在叶城商会的行馆里先等一会儿吧。”    
  “会被抓住的。”阿都死死拽着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叶赛尔推开了弟弟,毫不客气,“你很累赘啊!”    
  阿都的眼眶红了一下,咬紧了牙,赌气的沉默。    
  然而,就在僵持的刹那,一直紧闭的城门忽然打开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厚重的铁门背后传来,那是重达上千斤的门栓被合力取下的声音。然后,那一扇高达十丈的精铁城门,就在悠长的响动里一分分的被推开了,深不见底的甬道展现在众人面前,前方隐隐透出水一样的深蓝色。    
  ——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径:叶城水底御道。    
  “城门开了!”聚集的人群发出了惊喜的低呼,纷纷拿好了文牒准备上前。叶赛尔挣脱了阿都的手,也准备不顾安危地混进去。    
  “站住!”忽然间蹄声得得,却有银甲铁骑从御道内急速奔驰而出,有人厉声大呼。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一位银甲金盔的战士,头盔上饰有金色的飞鹰——常来往叶城与帝都之间的人都认得:这,便是一年来镇守“帝都咽喉”的卫默少将。    
  ——当今巫谢长房庶出的长子,才刚刚二十,便荫袭了家族的爵位。    
  银鞍照白马,飒踏如流星。    
  卫默少将一勒马头,仿佛卖弄骑术似地、骏马漂亮地一个转身,踏着花步在御道口侧身斜跑了几步,横插到了众人面前。手中长鞭呼啸击下,将几个挤到前头的人抽了回去,一手举起一面令牌,朗声:“帝都律令:封城七日,除非持有十巫手谕,否则如有逾越半步者,杀无赦,诛九族!”    
  军令如山,杀气凛冽,所有人被惊在了当地,眼睁睁地看着银甲军人勒马转身,御道大门一分分重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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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三、入城(7)        
  ——帝都里,昨夜难道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今天一大早的封城令,是不是为了阻拦片刻前刚刚联袂进入帝都的两个神秘人?    
  叶赛尔看着御道,发现里面早已不见那两个人的影子,不由心下焦急。然而阿都紧紧地扯住了她的衣角,不让姐姐上前一步,生怕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等一下!”然而,一个声音还是响起来了,划破了清晨的寒气,“别关门!”    
  所有人悚然一惊:怎么?居然有人敢违抗帝国的军令?!    
  “别啊……”阿都下意识地扯住了姐姐,惊骇地抬起头来阻止,却发现那一句话竟然并不是出自于叶赛尔之口——西面的街上踉跄奔来了一个女子,筋疲力尽地对着城门伸出手来:“卫默少将,等……等一下,请让我进去!”    
  她身上衣衫褴褛,剧烈地喘息着,一头蓝发在晨风中飞舞。    
  ——鲛人?    
  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那个从晨曦里奔来的女子,连那个已退入御道、准备关起大门的卫默少将都勒住了马——能一开口便叫出自己的名字和军阶,这个鲛人并非寻常。    
  “你是……?”依稀觉得有点眼熟,他蹙眉。    
  “征天军团钧天部,云焕少将的鲛人傀儡,潇……”那个鲛人似是受了伤,说话断断续续,将纤细的手撑在冰冷厚重的铁门上,“今日,归队。”    
  “潇?!”卫默少将脱口低呼,“你活着?”    
  这个军团里最负盛名的傀儡、云焕少将的搭档,分明已经在几个月前桃源郡的战役后已经申告身亡,军团调用湘取代了她的位置——可是,今日这个已经宣布战死的傀儡,居然自己从万里外的桃源郡一路返回了?    
  他跳下马来,走近了几步,用鞭梢顶起了她的下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