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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作者:林千色  
武林中,何处最为神秘,何处最为危险,何处最为邪恶,何处最为人景仰?  
武林中最为邪恶的,自然首推血沙漠里的天魔宫。  
武林中最为危险的地方,是断肠崖上的伤心林。  
武林中最为神秘的,非碎玉谷的飘香宫。  
而武林中最为人所景仰的,大家铁定齐推近三十年才崛起于江湖的凌霸山庄。  
他们代表着武林中四股最庞大的势力,其中正邪黑白之间泾渭分明,天魔宫与伤心林为邪道之首,飘香宫和凌霸山庄却是正道的最高象征。  
二十年前,天魔宫魔尊与一向隐居、不理江湖纷争,却又在江湖中有着莫大影响力的飘香宫主决斗于半石滩,事后天魔宫过万徒众就此消失,飘香宫弟子也从此绝迹江湖,没有人知道那场决斗的结果,只能猜想那场决斗必定十分的惨烈。  
江湖上传闻,只要是伤心林要买你的命,纵然你躲到天涯海角,也活不过三更,幸好凌霸山庄的崛起,牵制了有着庞大杀手群的伤心林,而凌霸山庄之主凌霸天也成了武林正派人士的守护者。  
于是,江湖从此平静了二十年。  
但二十年后的今天,风云再起,天下又从此多事。  
=杭州西湖=  
风光绮丽的杭州,山青水秀。  
西湖边有一座白云庵,屋矮墙低,布置简雅,香火极盛。白云庵的右侧有座月下老人祠,面积虽小,却风雅之极,是文人骚客与情侣必到之处。  
神龛里有个月下老人像,白发银须,慈眉善目,一手执婚姻簿,一手牵红绳,祠堂掌着天下男女的姻缘。  
据说天下男女的姻缘都登记在他的姻缘簿上,他的囊中有无数条红绳,只要这红绳缚在一对男女的脚上,就算两人相隔万里,或者是对头冤家,都会结成夫妻,这也就是“赤绳系足”典故的出处。  
祠门上有一副对联,写着——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为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祠内更备有诗签百条,供人求签,尤其未婚男女更是趋之若鹜,求签以卜终身大事。  
杭州之北的余杭县境内有个杨家村,村中有位名唤杨学之的教书先生。他发妻早逝,膝下无子,只有一对孪生女儿,明眸皓齿,聪颖可人,也为他解了无数寂寥。  
匆匆十多年晃眼即过,两女都届花嫁之年,长女如珠嫁入杭州城中的富商阮家,次女如宝嫁与杨学之的学生林志国为妻。  
而巧的是,在同一年冬天,大雪纷飞、寒梅怒放的时节,杨家两女如珠、如宝各自生下了一名女婴,如珠之女取名素梅,如宝之女名唤绛雪。  
不知是否因为母亲长相相同的原因,两名女婴也是生得一模一样,恍如孪生姊妹,且都珠圆玉润、清灵可人。  
素梅、绛雪两人六岁那年的春天,如珠、如宝和阮家至交杭州首富骆玉成的夫人一起到白云庵祈福。素梅、绛雪和骆家的小少爷骆子言在白云庵待久了,自然不耐了起来,在绛雪的提议下,三人瞒着母亲跑到庵外玩耍。  
来到庵外,只见一旁的一座小院子人来人往,三人好奇地挤进院中。  
只见不太宽敞的正屋中人满为患,几名年轻男女跪在神像前诚心地求签。素梅和绛雪站在一旁,好奇地观望着。  
“雪儿,他们在做什么啊?”素梅扯扯绛雪的衣袖,好奇地问。  
“他们在拜神埃”  
素梅指着一位少女手中的签筒又问:“那她拿在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绛雪偏着头想了想,答道:“我也不晓得。”  
站在一边的子言走过来,为她们解去疑惑。“那是签筒啦。”  
“那她们在做什么啊?拿着签筒一晃一晃的,好好玩。”素梅再问。  
“他们在求签,签筒里面的签可以为人测姻缘。”子言耐心地为她解释疑惑。  
素梅的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地拍手,“好好玩,我要玩。”  
绛雪也被勾起兴趣,嚷着:“我也要。”  
两人一起跑过去,想拿被少女放回供桌上的签筒,两只小手同时握上去,一下拿不稳,签筒掉了下来,两人齐声惊呼。  
子言忙上前把签筒抱在怀里,但一只竹签却已掉落在地。  
三个人、六只眼望向落在地上的竹签。  
子言捡起地上的竹签,喃喃念道:“三十八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下下。”他呆住了,年方十岁的他虽年幼,却早已通经晓文,在杭州城中素有小才子之名。此刻,看着竹签,他自然知道签文出自宋朝韩愈的“祭十二郎文”,若是求问姻缘,那不是指素梅、绛雪的姻缘路多舛,荆棘满途吗?  
素梅是他的未婚妻子,她的姻缘不就是自己的姻缘吗?如今签文如此,暗示着什么呢?  
“子言哥哥,你怎么了?”  
娇嫩的嗓音响起,子言低头一看,是绛雪可爱的笑颜。  
绛雪指着他手上的竹签,问:“那竹片上写了些什么东西?你看得这么入神。”  
子言忙把竹签放回签筒中,一阵摇晃,似要毁灭这令人不快的证据。“没什么,我们出去玩好不好,这里一点也不好玩。”  
三人来到空地上玩起扮家家酒的游戏,趁着素梅假装在做饭的当儿,扮大婶的绛雪把子言拉过去,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低语:“子言哥哥,长大后雪儿做你娘子好不好?”  
每次扮家家酒都是子言哥哥扮相公,素梅扮娘子。娘说素梅还没出世,就和子言哥哥定了亲,长大以后,素梅就会嫁给子言哥哥。她问娘为什么不是她做子言哥哥的小娘子,娘却笑她年纪小小就想嫁人,是羞羞脸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想嫁给子言哥哥会羞羞脸呢?  
可是,她真的很想在扮家家酒的时候,做子言哥哥的小娘子,她想像素梅一样用花花草草做饭给他吃,她想像素梅一样红着脸,亲亲子言哥哥红红的脸庞,那一定是很好玩的事吧!只要想想,她的心儿就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像生病的时候一样,整张脸都被烧红了。  
子言被绛雪的话吓了一跳,站直身子,瞅着面前紧张地绞着衣角、垂着头的绛雪。  
“雪儿,你说什么?做我的娘子!?”  
绛雪不敢抬头,用细如蚊鸣的声音低应:“是啊,雪儿很喜欢子言哥哥,很喜欢很喜欢,除了爹娘,最喜欢的就是子言哥哥了,雪儿一定会当个好娘子的,子言哥哥,好不好嘛?”  
子言差点被绛雪的话给吓倒,忙道:“雪儿,我娘跟我说,我和素梅已定了亲,我以后的娘子只会是素梅,娘说做人要守信用,所以你不可以做我的娘子。”  
其实他比较喜欢雪儿做他的娘子,而不是一向乖巧没什么意见的素梅。  
可是娘说过,君子要言而有信,答应人家的事就必须做到,不管自己是多么不愿意。  
但是亲事又不是他亲口答允的,那时候他才四岁,懂得什么呢?难道爹娘答应人家的事也要他来守信?  
绛雪抬起小小的脸庞,怔怔望着子言,稚气未脱的脸庞染上了连她自己也不懂的忧伤。  
子言望着和素梅长得一模一样的绛雪,那双天真的眼眸里布满了忧愁,这就是大人们说的伤心吗?子言愣愣地想着,不过他却知道,绛雪这一刻的神情只怕他这辈子都抛不开、忘不掉了。  
半晌,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绛雪的大眼睛里缓缓滴落。她感觉胸口好痛、好痛,也许她生病了,因为子言哥哥不要她。  
一串串的泪珠开始像断线珍珠般往下掉,绛雪转过身,往白云庵里跑去,子言呆在原地,傻傻地望着她飞快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定在空中。  
算了,等晚上林伯母和绛雪到他家作客时,再向她赔不是吧。  
犹不知发生什么事的素梅,下意识地拦住飞奔而过的绛雪。  
“雪儿,你怎么了?”  
迁怒于她的绛雪狠狠地一把推倒她,害她跌坐地上。  
“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  
看素梅坐在泥地上,疼得皱着眉,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绛雪哭着奔进白云庵。  
谁也想不到,那一天,竟是绛雪与素梅、子言的最后一面,这一别,竟过了十多年。  
是夜,绛雪随母亲返家后,林家竟惨遭盗匪洗劫,林氏夫妇双双遇害,家中三名仆妇无一幸免,年仅六岁的林绛雪不知所踪。  
数日后,绛雪尽染血污的破碎衣裳在林中被发现,虽仍寻不到她的尸身,但人人都猜测绛雪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骆子言自觉雪儿的不幸是自己一手造成,若是他没有和雪儿说那番话,也许雪儿就不会死。那天林伯母和绛雪本要到他家里作客的,但在雪儿的哭闹下,林伯母只得带她返家,才会遭逢不幸。  
听到这不幸的消息,骆子言大病一场,病愈后的他性情大变,脸上不再有笑容,变得淡漠少言。在他的坚持下,骆府后院开始栽植梅树,几年下来,梅林遍野。  
绛雪最喜欢的就是梅花,若她地下有知,见到他为她栽植的这片梅林,会原谅他吗?  
后来,他又在梅林中搭起了一间小木屋,成了骆家的禁地,连他的父母都不得其门而入,没有人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西湖畔的梅花仍是年年盛放,可惜梅花依旧,人事全非。      
第一章    
作者:林千色  
胭脂站在绿树环绕的月下老人祠前,心底有着恍如隔世的哀戚。  
这里就是杭州了,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就是梦中的西湖,而眼前的正是似曾相识的月下老人祠。  
从大师兄口中,她知道杭州就是她的故乡,可是对杭州城内的其他地方,她都没有特别的熟悉感,独独对这月下老人祠,她似乎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要不要进去看看呢?她犹豫着,此刻才明白何谓“近乡情怯”。  
就在此时,白云庵那里传来一阵喧嚷。  
循声望过去,瞧见一群婢仆、家丁模样的人,簇拥着一顶小轿缓步而来。  
轿中会是个怎样的人呢?她好奇地猜测着,随即又为自己这不该生出的情绪而懊恼起来。  
十年来,从不间断的训练让她早没了红尘世间的七情六欲,也许此刻是因站在她的故乡,她的情绪难以保持在不惹凡念的冰清境界。  
小轿在白云庵前停下,两位候在门前的老尼快步迎上前去。  
轿帷掀起,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女缓步走出轿外。  
远远地,胭脂无法看清楚那名少女的长相,却仍旧为她的窈窕身段、绰约风姿心醉不已。  
那名青衣少女身上有着令她羡慕的闺秀气质,沉静而优雅。  
悄悄躲在一株柳树后,藉着垂柳的遮掩,她的视线落在那青衣少女身上。可惜她却始终对着两名老尼寒暄着,不曾转过脸来。  
“阮小姐光临敝庵,敝庵倍感荣宠,老尼玉清特代主持师姊前来迎接。”  
青衣少女合十还礼,声音温温柔柔的轻触人心。“玉清师太客气了,是素梅叨扰了,打扰了众位师太的清修。”  
“阮小姐千万别这么说,阮小姐与佛有缘,一心行善,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大善人,能与阮小姐一起谈禅论佛,是白云庵的福气。阮小姐,请入庵休息!”  
“师太请!”  
青衣少女身边两名素衣丫鬟搀扶着她,往庵里走去,而一行婢仆、家丁则跟随其后。  
就在胭脂心神微分的刹那,一柄利剑袭向她后背。不知何时,她的手中多了一把艳红的软剑,反手一剑,轻似流星地疾退。一道黑色的苗条身影如影随形,手中的剑凌厉凶狠地刺向她。  
胭脂使着手中软剑,把黑影逼开,几个起落,已跃进白云庵中。  
黑影停下脚步,望着胭脂消失在白云庵围墙后的纤细身影,一行血迹滴落在尘土间,一丝浅笑浮现在她的唇际,而她幽黑的眸子里尽是寒冷。  
“你以为你真跑的了吗?哼!”冷哼声从她紧抿的唇角逸出,轻易地把周围的空气冻结。  
阮素梅立在白云庵后院的竹林里,一颗心浮浮沉沉,找不到归依。  
再三天她就要嫁进杭州首富的骆家了,想到自小就定了亲的未婚夫婿骆子言,她的心也不知是喜是忧。  
虽说幼时常与骆子言玩在一块,可自从那年小姨一家发生意外,娘也伤心去世之后,她就不曾再见过他了。  
他是否还是从前那爽朗、爱笑的模样?记忆中的子言哥哥对她和绛雪是极温柔的,以后,他会对她好吧?  
对未来,她完全没有把握,不论是对子言哥哥,还是对自己。  
倚在一株翠竹上,她忍不住深深叹息。为何由古至今,女子的幸福从来无法掌握在自个儿手中,只能倚赖于她相伴一生的另一半。是可怜,也是可悲啊!  
她多想走出这个把她紧紧禁锢的牢笼,自由翱翔于没有三从四德,没有女戒女则的天地。  
可惜,身为女子,她没有走出牢笼的权力,只能安分守己守在小小的一方天地,以夫为天,期待丈夫的爱怜。如果命好能获得相公的怜惜,那就是她最大的幸福,否之,她也只有终日以泪洗面,独守空闺罢了。  
犹记得娘在世时,爹是如何的疼惜娘,可惜人死灯灭,在二娘进门后,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容不下,只盼着早早把她嫁出去。三天后,二娘终算如愿了吧。  
“唉!”幽幽的叹息从她唇边逸出。  
“铿!”兵器交击声拉回了阮素梅的沉思,她震惊地看见两道一黑一白的身影在竹林中交错,她们轻盈地在竹林中起落,脚尖一点就能纵上竹枝。  
素梅捂住嘴,忍住差点出口的惊呼,并缩进几根翠竹间。  
老天,这就是小弟常跟她说的武林高手吧!她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瞪着在空中交手的两道身影。  
只见两人各停在一株翠竹上,瞬息间已过了十多招。不过那道素白的倩影明显落在下风,她的右肩已染上了一片殷红血迹。  
黑衣女子不断猛攻,嘴上却温柔婉转地劝道:“二师姊,你根本就不是小妹的对手,更何况现下你受了伤,识相的就乖乖放下你手上的胭脂剑,随我回去向林主领罪,也许她老人家会大发慈悲饶了你也不一定呢。”  
“我不会回去的,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我已经过厌了,就算死,我也不愿回去。要是有本事,你就带着我的尸体回去领功吧。”  
她的脸上是失血过多的惨白,手上的动作迟缓下来,再挡不住黑衣女子如狂风暴雨般迎面袭来的攻击,手中胭脂剑一软,她闭上眼,等待即将刺进心窝的一剑。  
谁知利剑却在划破她的衣衫前戛然而止,胭脂微愕地睁开双眼,只看见黑影如风般飘然远去,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而后娇柔的声音随风而来,“二师姊,这次寒雨念在姊妹一场的份上,暂且不拿你性命。不过,数日后,大师兄会亲至杭州,你好自为之吧。”  
大师兄会亲自来追她回去?想到大师兄冷冷的容颜,毫无温度的眼神,胭脂失神了,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染得雪白衣襟点点殷红,就如冰天雪地中盛放的朵朵红梅。  
寒雨是看在大师兄的份上才放过她吧?可大师兄对她的好,只怕她这辈子都无法报答了。  
想及此,再也支撑不住的她一松手,重重跌落地上。  
“姑娘,姑娘……”见她倒下,藏在翠竹后的素梅忙奔过去,扶起跌倒地上的胭脂,关切地察视。  
当她拂开披散在胭脂脸上的发丝,看清她的清丽容颜时,禁不住一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竟是张与她一模一样的容颜,除了惨白如纸的脸色以外,眼前的姑娘与她仿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姑娘,你没事吧?”毫无理由的,她发自内心地关切着眼前的姑娘。  
胭脂费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眼前晃动着一张素颜,令她无法看个清楚。她轻晃螓首,想摇走晕眩的感觉。  
终于,她看清楚眼前一张关切的素颜。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那温暖触感,她还以为她是站在一面铜镜前,眼前不过是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她们长得一模一样?胭脂挣扎着脱离素梅的怀抱,踉跄着站直身子,满脸戒惧地盯着素梅。  
“你是谁?”  
素梅忍不住伸手欲搀扶胭脂不稳的身子,却因她充满敌意的眼神而无奈地垂手。  
“我叫阮素梅。”  
胭脂闭上眼,忍住一阵昏眩。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到白云庵斋戒祈福的,再过三日就是素梅大喜之日。”素梅发现自己自然而然就向面前犹算是陌生人的她解释。  
“你要成亲了?”  
素梅点点头,应道:“是啊,我与他是指腹为婚的,不过已有很多年不曾见过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指腹为婚?”胭脂喃喃念着,心神一荡,仿佛被眼前与她长相相同的女子,勾起了一些遗落在过去的记忆。  
素梅扶住胭脂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脸关切。  
“姑娘,你怎么样?我扶你回我房里休息可好?”  
胭脂的回应却是狠狠甩开她,在她错愕之时,把胭脂剑抵上她雪白的颈项。  
一丝淡淡的笑容浮上胭脂苍白的容颜,“阮素梅,如果到了地府,阎罗王问起,记得报上我胭脂的名字埃”  
素梅骇然,一双眼瞪得大大,一张素颜血色尽褪,颤着声问道:“你要杀我?”  
“为何不可?”  
“我们无仇无怨……”  
胭脂不耐烦地蹙起秀眉打断她,“那又如何?这只能怨你自己倒楣。”狠起心肠,握在手中的软剑就要划下,却见素梅皱着秀眉,紧咬嘴唇,抖着单薄身子。  
眼前的素梅就仿似另一个自己,一副惧怕却又不肯求饶的倔强模样。  
一时间,胭脂竟觉得眼前这与她有着相同容颜的女子,不是她的仇人,而是与她相交多年的知己朋友,她不忍伤害她。  
心头一软,垂下手中的胭脂剑,胭脂颓然转身。  
“罢了,你走吧。”  
素梅不解地看着眼前纤细窈窕的背影,那被鲜血染红的白衫,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不杀我?你不怕我报官抓你吗?”  
胭脂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冷哼:“随你吧。”  
“胭脂姑娘,既然你相信我,那随我回房止血好不好?你的伤很重,不能再拖了。”素梅发现自己无法忽视她脸色的惨白,毫无理由的,她关心着眼前这个片刻前还想杀了她的胭脂。  
本不想理会她的胭脂,霍然转身,冷眼扫上素梅。  
“我的事不用你管,滚开!”  
“胭脂姑娘……”素梅咬着唇,犹不想放弃地抓住胭脂的衣袖。“你听素梅的好不好?”  
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庵内的精舍方向传来,伴着焦急的呼唤。  
“小姐,你在哪里?快逃啊,快逃……”  
素梅闻声色变,惊惶地往呼唤声望去。  
“是我的贴身小婢思琴。”  
一道身影仓皇奔来,嘴里不断地唤着:“小姐,快逃、快逃……”  
“思琴,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素梅扶住思琴扑跌过来的身子,只见她满身血痕,眼神仓皇,紧抓住自己的手,不断地催促着:“小姐快逃,有强盗,死了好多人,他们想绑架你,你快逃碍…”  
“什么!?”素梅的双眸蓦地瞪大,流露出惊慌。  
“小姐,你快走啊,再迟就来不及了。”思琴不断推着素梅的身子,丝毫没有注意到素梅身边的胭脂,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也要让小姐脱离险境,绝不能让小姐被那些强盗给掳走。  
但在说话间,五个彪形大汉已寻了过来,他们手上提着大刀,刀上留有怵目惊心的鲜血。  
“来不及了……”素梅喃喃念着,偏头望向身旁的胭脂,愕然发现她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无暇细想,素梅把思琴护在身后,不理她频频要她快快逃命的呼喊。  
五人为首的强盗头子走到她们面前,用刀背托起素梅的下颚,冷冷问道:“你就是阮素梅?”  
素梅倨傲地仰起头,把恐惧藏好,护着身后不停发抖的思琴。“不错,你们想怎么样?”  
强盗头子眼中有着赞赏,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回头对手下笑道:“骆子言这小子果然好福气,早就听说阮家小姐德容兼备,是杭州城里首屈一指的大美人,确实名不虚传埃”  
强盗们哄然大笑。  
素梅忍下心头的恐惧,问道:“你把我的婢仆都怎样了?”  
强盗头子哈哈一笑。  
“当然是一人一刀宰了干净!不过你呢,就要看骆子言那小子对你是否真心,愿不愿意拿他自己的命来换你。来人!”  
强盗们应道:“在!”  
“把她给我绑起来带走,至于那个小丫头,一刀宰了她省事。”  
“是!”  
强盗回应着,跨步上前,接着血光一闪,本已伤痕累累的思琴倒在血泊中。  
素梅惊呼一声,忙抱住她的身子,怀里的思琴兀自喃喃念着:“小姐,快走……”头一歪,便死在素梅怀中。  
素梅恨恨抬起眼,怒瞪着走过来要拉她起身的强盗,那满含熊熊怒焰的目光,竟震住了两名强盗,骇得他们立在原处,不敢稍动。  
强盗头子冷哼着,“没用的东西!”  
两名强盗一震,忙又上前欲拽起素梅。  
就在他们的手指刚触到素梅的刹那,一道剑 光一闪,两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已软倒在地上,颈间各有一道血痕,汩汩流出鲜血。  
素梅惊喜地呼道:“胭脂姑娘!”  
胭脂一阵晕眩,失血过多的身体快支撑不住,但她要救阮素梅的这个念头支撑着她,令她不敢倒下。  
要不是方才那两个强盗心神微分,为她所趁,她哪能那么容易就收拾了他们?若是平时,她自是不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可是此刻,她受了严重内伤,加上失血过多,根本无法动真气,面对三名全神戒备的敌人,她该怎样才能救下素梅?  
“臭丫头,你是谁?”强盗头子色厉内荏地喝问。  
“胭脂剑。”  
“胭脂剑!?”强盗们脸色突变。  
“臭丫头受了伤,撑不了多久的,上!”强盗头子呼喝着命令手下。  
两名强盗运刀如风地朝胭脂扑了上去。  
“胭脂姑娘,小心!”  
趁着胭脂应付两名手下之际,强盗头子悄悄走了过去,一把抓起素梅往竹林而去。  
“胭脂姑娘,胭脂姑娘救我!”  
胭脂虽听见素梅的呼救,无奈却被两名强盗缠得脱不得身。  
扬起手中的胭脂剑,手起剑落,又吐出一口鲜血后,终于把两名强盗解决了。  
接着她匆匆往素梅呼救声的方向追去。  
终于追到白云庵后的危崖边,此时强盗头子已无后路。  
胭脂冷眼望着他,一步步逼近。“放开阮姑娘,我让你走,否则,我会要你生不如死。”  
“胭脂剑手下从来没有活口,你以为我会蠢得相信你吗?”  
强盗头子拖着素梅一步步往后退,惊觉只要再往后退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他抖着声惊呼:“你别过来,你再过来一步,我就带着这个臭丫头一起跳下去。”  
“我再说一次,只要你放开阮姑娘,我就让你走。”  
“那你把手中的胭脂剑丢到悬崖下面去,我就放开她。”他讲着条件,对胭脂剑的恐惧甚深。  
“你!”胭脂欲找时机动手,却在看见在强盗头子怀中挣扎不休,被勒得快断气的素梅时,放弃了念头。  
反正她已叛离伤心林,这把胭脂剑于她也不再有任何意义,她不能让阮素梅死在她面前。  
手一扬,胭脂剑伴着呼呼风声掉落悬崖。  
“可以放人了吧?”  
“好,人我还给你。”强盗头子把素梅往胭脂方向一推,就在素梅踉跄往前扑去,挡住胭脂视线的刹那,他拔出怀里的匕首,往胭脂狠狠刺去。  
素梅感觉到背后有异,转身时正好看到强盗头子狰狞可怖的容颜。下意识的,为了保护胭脂,她举手挥挡,一阵椎心蚀骨的痛楚从手臂袭来。  
下一秒,她感觉到强盗头子的身子像破布般被狠狠踢开,而她却被他当作救命绳索般紧抓不放,让她只能跟着他踉跄后退。  
就在素梅听到强盗头子绝望惊呼的同时,她脚下也踩了个空。  
“阮素梅!”  
素梅耳中传来胭脂的呼喊,下一瞬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已被胭脂紧紧拉住,她看到胭脂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拉着她的右手不断渗出的殷红,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袖,缓缓流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胭脂紧紧咬住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努力想把素梅给拉上来。  
“胭脂姑娘,你放手吧,要不连你也会没命的。”素梅摇着头,落下一串泪珠,她注意到胭脂受伤的右手已逐渐乏力。  
胭脂喘口气,试着凝聚渐散的力气。  
“别说话,我一定要救你,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掉的。”  
“胭脂姑娘……”  
终于,素梅悬在崖边的身子被拉上少许,胭脂喘着气,感觉渐渐渗透到掌心的血液润滑了她的右手,素梅的手臂一寸寸滑出她的掌握,眼中不断扩大的是素梅逐渐绝望的眼神。  
“嘶——”素梅的衣袖被撕裂开来,她的手完全滑出胭脂的手中。  
胭脂亲眼见着素梅的身体,往深不见底的崖下坠去。  
“阮素梅!”胭脂跪在崖边往下望,除了嶙峋的怪石、峭壁,什么都没有。  
几百丈的高崖,尖石林立,素梅从这里跌下去,还会有命吗?胭脂看着手中素梅的一块衣袖,怔怔落下泪来。  
阮素梅,她就这么死了吗?  
泪光迷蒙中,一道轩昂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胭脂面前,一身白衣,孤高狂傲,散发着逼人的冷凝气息。  
胭脂抬起头,仰着梨花带泪的脸看向来人,他一步步走近她,步伐缓慢而稳定,有如君降临的霸气,可是她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恍惚觉得这个霸气十足的男子正走进了她的生命。  
他,是谁?为何会用这种眼光看她?    
第二章    
作者:林千色  
胭脂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置身于全然陌生的环境中。拥被坐起,双眼扫视着她所处的房间。  
整间房布置的华丽堂皇,却又不失雅致,屋内的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而房中最惹眼的就是门窗处贴满的大红双喜字。  
屋子正中的紫檀圆桌上摆着一只青铜古鼎,鼎中燃着檀香,香烟缭绕,氤氲四散,沁人心脾的香气一阵阵送入她的鼻际,让人懒懒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呢?  
在她冥想之际,一名清秀小婢已走过来扶住她,口里嚷着:“少夫人,你终于醒来了,真是上苍保佑,小雨这就去通知少爷。”  
这个丫头是谁?她唤她什么?少夫人?胭脂混乱的思绪被小雨一扰,更是乱成一团。  
小雨开心地转身就要往外走,胭脂连忙叫住她。  
“等等。”  
小雨听话的站住脚步,满脸喜悦。  
“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她是真的因为她的醒转而开心,胭脂觉得自己挺喜欢这个单纯的小丫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  
“骆府啊,少夫人你一定是病糊涂了。”小雨自作聪明的想着。  
“骆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你救了我?”  
小雨皱眉,关切地走到床前。“不是小雨救你,是少爷救了你。少夫人,你还记得十天前到白云庵斋戒祈福的事情吗?”  
见胭脂茫然,她又接着道:“你在白云庵碰到一群强盗,他们想绑架你好威胁少爷,幸亏少爷接到消息赶到白云庵,刚好救了昏倒在悬崖边、身受重伤的你。  
谁知道把你送回阮家后,阮二夫人也不好好照顾你,阮老爷也懒得管。我家少爷知道以后,就说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坚持按原定的婚约把你接过府里,亲自照顾。”  
胭脂愣住了,终于明白他们是把自己,当作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阮素梅了,她的未婚夫婿甚至把自己当成了他未过门的妻子。  
怎么会这样呢?  
阮素梅只怕已是香消玉殒,葬身崖底了,而自己却被她的未婚夫婿救了回来,这是如何纠缠不清的孽缘啊?  
“我不是阮素梅,你们认错人了。”  
胭脂冷冷地陈述着事实,却换来小雨错愕的眼神,片刻后,小雨释然地微笑,一副“你一定是病糊涂了”的眼神。  
胭脂无奈摇首,有种有理说不清的挫败。  
确实,凭着她和阮素梅几可乱真的容貌,连她都几乎认为那天站在她面前的素梅,是另一个自己,更何况是一位陌生的丫头。  
可是她又如何能告诉这个小丫头,自己是被官府通缉的杀手胭脂剑呢?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是阮素梅。”看小雨完全不信,胭脂失去了和她继续说明的耐性。“随你爱信不信,我要走了。”  
胭脂掀被下床,却猛地一阵晕眩,小雨忙抢上前扶祝  
“少夫人,你还想去哪儿呢?你已经和少爷成亲了,你还想回阮家吗?那种地方,不回也罢,”  
胭脂抚着头,回道:“我不回阮家。”  
蓦地,一道淡漠中带着几许嘲弄的声音,从门边传来,“那你想去哪儿?”  
“少爷!”小雨欣喜欢呼。  
胭脂一转头,便看见一名高大健硕的男子正缓步走进房中,随着他越来越近的步伐,强大的压迫感也随之逼近。  
此时阳光洒进了屋内,他闲适地在房中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是冷情、淡漠的,但他的存在感却让人无法忽视,自从他走进房中后,整个屋子的空气似带着令人焦灼的热度,使人的心跳、呼吸全都不受控制。  
胭脂眯起双眼看向他,努力控制着乍见他的奇异感受。她似乎见过他,在那个被她遗忘的过去,她认识他吗?  
“你是谁?”胭脂故作镇静地问他,但微颤的嗓音仍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你的丈夫。”他淡淡地回应。  
他的回答显然惹恼了胭脂,她重伤初愈的苍白脸庞立时飞起两抹红晕。  
她撇过脸,不想理会这可恶的登徒子,但在想起一件事后,仍是不得不“下问”于他。  
“那天是你救了我?”  
他仍是淡淡的,似乎没什么事能撩起他的情绪。“不错。”  
胭脂恼了,为了他的淡漠。她故意大声道:“你可知道你救错了人?我不是阮素梅,不是!”  
小雨惊呼:“少夫人!”似为她不知死活地触怒在她心中尊贵如神祗的少爷。  
谁知他脸上仍是淡然,甚至还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嘲谑笑意。  
“小雨,你先下去,我有些话要和少夫人说。”  
“是!”小雨听话地离去,临去时还递给胭脂一抹颇含深意的眼神,似是希望她能好自为之。  
“你说你不是素梅,”他看向她,细长的眼幽黑深邃,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你是谁?”  
在他灼灼目光注视下,胭脂霞生双靥,才平复的心跳又像打鼓般急促了起来。这时她才恍惚地想起,原来她昏迷前感觉被一灼热的眼神逼视,是真有其事,并非幻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口茶,“我不管你是真的受了惊吓,失去记忆也好,或是因不想嫁我,而找出这种拙劣的藉口也罢,这话我只说一次。听着,我是骆子言,你的丈夫。而你,是我骆子言明媒正娶的妻子,从今以后,你只能有这个身分。”  
胭脂惊惶抬眼,为着骆子言的宣告,更为着“骆子言”这三个字。  
这个名字似乎牵起了她被尘封于记忆底层的东西,可却因为年久而抓不住,越想越是头痛。  
她认识他吗?  
胭脂望向骆子言,惊呼声中,他已移步跨向她,大手揽住她的纤腰,另一手攫住她尖细的下巴,他的眼牢牢锁着她惊慌飘移的视线。  
他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脸上,胭脂有一时的恍惚。  
原来一个这么冷漠淡然的男子也一样有着温热的呼吸,那么在他冰冷的外表下,是否也有着一颗温热的心呢?他胸膛下的心又是为谁灼热,为谁跃动?会是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吗?  
老天,她竟认了这个阴错阳差的错误,承认了这个可笑的身分!  
骆子言在胭脂唇边暧昧低语:“怕你记性太差,我还是给你打上个印记,让你不至于忘了自己的身分。”  
语毕,他灼热、湿润的唇已重重落在她的双唇上,辗转吸吮,在她愕然失神的眼光中,品尝过她芳香红唇的每一寸,烙下永难磨灭的印记。  
直到看到他眼中无可错认的戏谑,胭脂才自他足以令人深陷的拥吻中回过神来,她费尽所有力气地推拒着他,侧着脸躲避他唇舌的攻击。  
“你无赖!”她怒斥他。  
骆子言却毫不在乎地笑着,猖狂而恣意。  
“你是第一个清楚知道我为人的女人,但你可知道,所有女人都巴望着我能对她们更无赖些呢,哈哈!”  
“你!”她怒瞪着他,一双晶亮的眼闪着两簇小小的怒焰。  
骆子言漂亮的狭长眼眸在灿烂的阳光下,呈现出令人迷醉的光彩,注意到她因大病初愈而苍白的脸色,他在床沿坐下,拥她入怀,趁势俯首,再次压上她红润诱人的唇。  
他的唇在她的唇上肆虐着,然后不安分地辗转到她的颈项,舔吻着她白皙滑腻的颈子。  
胭脂迷醉了,迷醉在骆子言的爱抚、亲吻中。  
将她放倒在床榻上,骆子言的薄唇扯出一丝笑意,笑得邪魅。  
“这刻就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虽说是迟了些,但你放心,素梅,我会温柔待你的。”  
一声“素梅”抓回了胭脂所余不多的几分理智,一回过神来,发觉阵阵冰凉袭进胸口,领口的扣子不知何时已被解开,一只大掌已抚上她的肩窝。  
老天,她并不是阮素梅,不是他的妻子啊,他怎么能对她做出如此亲密的行为?  
“住手!我不是阮素梅,你不可以如此对我,不可以!”  
胭脂用力挣扎着,但失血过多、大病初愈的身子,只能无力地任他予取予求。第一次,她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无能为力,仿如待宰羔羊般任人摆布。咬着唇,两行泪珠从她苍白的脸颊上缓缓滑落。  
骆子言把大半身子压在胭脂娇小的身上,感受着身下的软玉温香。  
老实说,她的身子太单薄不够丰满,但是却奇异的令他眷恋。  
骆子言轻柔地微笑着问她:“你方才说什么?你不是素梅?那你是谁?”  
“我……”  
胭脂的视线在对上骆子言带着嘲弄笑意的眸子时,恨恨地躲开,但他的手更快地扳过她别开的脸,逼得她不得不与他相对。  
“你什么?你若不是素梅,那你是谁?”  
咬着唇,胭脂气急,被子言紧紧压在身下的胸脯急切地起伏着,试着运气想把身上笑得可恶的他给摔下地去,却颓然地发现徒劳无功。  
瞪着他幽黑带笑的双眸,胭脂恶狠狠地挤出一句:“不管我是谁都好,反正我不是阮素梅,你不可以如此待我!”  
“哦?是吗?你既无法说出自己是谁,而你又确是我明媒正娶、八人大轿抬进门的夫人,你说,我该把你当作什么?”  
“不管什么,总之你不能把我当作素梅,对我……对我……”话未说完,胭脂的脸已布满红霞,羞不可抑。  
骆子言狭长的黑眸中蕴满笑意,看着她羞涩娇媚的表情,忍不住地心情就飞扬轻快起来,直想逗弄她。  
“对你怎样?这样吗?”边说着,他一掌将她的双手牢牢箝制在枕上。  
“啊!”胭脂惊喘一声。  
“骆子言,如果你再如此对我的话,我,我至多一死而已。”  
骆子言猛地抽回在她身上的双手。这个可恶的小女人,竟用死来威胁他!  
她双眼紧闭,泪水从她眼角不断垂落,更叫人怵目惊心的,却是一道鲜红的血迹从她抿紧的唇角缓缓滑下。  
殷红的血液在她惨白如纸的脸庞上,鲜艳得叫人心悸。  
她居然想咬舌自尽?好个性格刚烈的女子!  
他的心中升起一丝怜惜,这种陌生的情绪极少出现在他的身上。他从没想到一个女子的眼泪,居然能让他感到心疼!  
探出指背轻抚她苍白的脸颊,抹去她的泪水,一切都是那么温柔而自然。  
可是,他骆子言需要的并不是乖张性情的女人,而是绝对的温柔顺从。  
“可怜的素梅!”  
温柔的轻喟从他唇边逸出的同时,他已狠狠捏住胭脂的双颊,骇得她睁大一双万分惊恐的眼眸,怔愣地望着他。  
骆子言微笑着俯低脸与她对视。  
他温热的呼息吹拂在她的脸上,温柔的神情映在她的眼中,动人的腔调回荡在她的耳际,而他口中说出的,却是最冷酷的话语。  
“我告诉你,不管你是否为阮素梅,你都是我骆子言的妻子,从此以后,生是我骆家人,死也将是我骆家鬼!”  
顿了顿,毫无意外的,他在胭脂清澈的大眼里找到了惧怕的神色,唇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轻拍她脸颊,吐出更无情的字眼。  
“对着个毫无情趣的木头人,让本少爷倒尽了胃口,还不如去找倚情楼的姑娘,哼!”  
一甩长袍衣摆,他大步走出房,毫无眷恋。  
胭脂狠狠咬住下唇,心头感到撕裂的痛楚。为什么?为什么在他放过自己,让自己保住贞洁后,她却感到像被抛弃的心痛?蜷缩着身子,伏在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上,无言落泪。  
第一次,她深刻感受到命运的无情捉弄,不明白上苍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怎样深重的诅咒。  
也许,在白云庵前巧遇阮素梅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已与素梅交换,所有的人与事都脱离了命定的轨道,挣脱了命运的控制,再也不是她所能掌控。  
可是,一向深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胭脂,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就向命运屈服,她决定改变眼前的一切,趁夜逃出骆府。  
傍晚时分,小雨端来晚膳,看胭脂伏在床榻上,轻唤了两声,见没回应,便替她把锦被盖好,然后就退了出去。  
此后,再也没有人进来过。  
骆子言也没有再来,胭脂有些失落,不过她是不会承认的。  
他是上了倚情楼吧?  
“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男儿皆薄情。”林主经常这么告诫她,原来是真的。  
胭脂叹了口气,从衣箱中找了件鹅黄色的襦裙换上,又把头上的玉钗放在原处。骆子言救过她,又轻薄于她,救命之恩与轻薄之仇两相抵消,从此两不相欠,她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可是,她为何会对“骆子言”三个字,有种熟悉的感觉呢?他会是她遗忘的过去吗?他会是她的亲人吗?  
回忆像是一阵无法触摸的清风,让她怎么也抓不牢,只引来一阵剧烈的头痛。每次都这样,似乎刚要想起什么,就被猛烈来袭的疼痛给打乱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反正离开了伤心林,她命也不久矣,他与她到底有何联系,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俗语说“落叶归根”,能回到儿时的故乡,死在让她魂牵梦萦的西湖,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趁着黑夜的掩护,胭脂成功地从后门离开骆府。  
天下间的姻缘真的都记录在那本姻缘簿上吗?天下间的有情男女身上都系着那条红绳吗?跪在月下老人像前,仰望着高坐神龛、手执姻缘簿及红绳的月下老人,胭脂不禁怀疑着。  
她和骆子言算不算是有缘呢?为什么自见过他后,他淡漠的神情、温柔的笑容、冷酷的话语……他的一切一切像是梦魇一样,不断追逐着她,在她脑中不断地闪现着。  
恍恍惚惚地从月下老人祠走出来,胭脂只觉头晕的厉害,全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随意走入一家酒楼,点了几样小菜,才发现数天滴水未进的自己,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小菜很快就上桌了,提起筷子,她才蓦然记起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银两,身上唯一值钱的玉钗早已被她留在骆府,用来换身上这身衣裳了。  
怎么办?她眼睁睁望着面前这桌酒菜,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了再说呢?还是……肚子不理会她的烦恼,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叹了口气,她放下手上的筷子,把店小二唤了过来。  
“姑娘,是这些酒菜不合你胃口吗?”店小二恭敬地询问着。  
“不是的,我是想告诉你我忘了带银子,这些酒菜我尚未用过,能不能……”  
听闻她身上没有银子,店小二立时换了副嘴脸,一脸不屑地上下打量着衣着华贵的胭脂。  
“没钱你上什么酒楼,像你这种骗吃骗喝的人,我可见多了,吃东西还能不给钱吗?”  
胭脂窘得满脸通红,觉得酒楼中所有的客人都在看着她。  
“不是啊,这些酒菜我并没有动过……”  
店小二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管你有没有动过,你点了酒菜就必须付帐。”  
“可是我身上没钱……”  
“没钱就脱衣裳,你这身衣裳可值钱哪。”  
店小二油腻的手指拂上她的衣袖,胭脂忙侧身避开,心头忍不住火起。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酒楼门口传来,清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骆子言的夫人,难道还吃不起你这么一桌只配喂狗的酒菜吗?”    
第三章    
作者:林千色  
整间酒楼瞬时静默下来,所有人都怔怔望向门口。  
一身白衣的骆子言轻摇摺扇,在众人敬慕的目光中,缓缓步入酒馆,凌厉的视线在大堂中一扫,所有人都乖乖垂下眼,盯着面前的饭碗,唯独一个人傲然迎视着他的视线,不曾稍移。  
是“素梅”,他的夫人,微微的赞赏从他眼底流泄。  
手一摆,他身后的小雨忙快步走到胭脂身边,奉上一个钱袋,打开,十几个黄澄澄的金子从钱袋中落到了桌上。  
“我家少夫人匆忙出门,忘记带银子,这些金子够付你一桌只配喂狗的酒菜了吗?”  
那个店小二立刻怔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全直勾勾落在桌上的金子上,恨不得能用眼光把这些金子装进自己的腰包。  
掌柜连忙哈着腰,陪着笑,斥责着那个店小二。  
小雨不肩冷哼了声,“哼!狗眼看人低!”之后扶起胭脂,轻轻道:“少夫人,咱们走吧。”  
胭脂的眼一直恨恨落在骆子言身上,心头冒火。其实,连她也不晓得自己在气什么,也许是气他来的“太是时候”了,看到了她最丢脸的模样,还以一副施恩的嘴脸为她付帐出气。  
好,就算又欠他一次好了。  
在所有人崇慕敬畏的目光中,胭脂随着骆子言走出酒馆,一出门口,她就甩脱小雨的手,对着骆子言的背影道:“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放心,那些银两我一定会原数奉还,告辞!”  
骆子言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胭脂,一脸淡定。“你还想去哪呢,素梅?”  
从他嘴里听到“素梅”这个名字,胭脂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感觉像当了别人的替身。  
“早跟你说了,我不是素梅,我去哪儿不要你管!”  
“你还没闹够吗?”骆子言的声音中多了些不耐,细长的眼微微眯起。“跟我回家。”  
一道窈窕的黑色身影转身进了对街的药材铺。胭脂倒抽一口气,瞬间下了一个决定。  
“好,我跟你回去。”说完,她已拉住骆子言率先前行,小雨跟在他们身后。  
也许,想成功避过伤心林的追捕,安安稳稳过完这三个月,藏身于骆府,用素梅的身分做掩护,会是最好的方法。  
只是占用素梅的身分,享有本该属于她的尊荣,她的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素梅。可是,相信素梅不会怪她吧?  
而且,她不是真的想用他人的身分待在他身边。对着她,可他口中叫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于她也是一种折磨。  
挽着骆子言的手臂,胭脂低垂着螓首,悄然回望,毫无意外地看见一身黑衣的寒雨拎着一包药,从药材铺中走出来,片刻间即消失在人潮中。  
回过头,吁了口气,胭脂不禁庆幸自己的决定。  
蓦地,一把摺扇挑起她的下颚,耳畔传来骆子言略微低沉的嗓音:“那个黑衣女子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躲她?”  
胭脂骇然抬眼望向他,惊讶于他的敏锐,他竟一眼就看出了她在躲避寒雨?  
“她……她是我的债主。”胭脂胡乱找着藉口搪塞。  
骆子言失笑。“债主?怎么阮家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胭脂垂下眼,掩饰眼中忍不住的笑意。“是啊,相信你也知道我二娘待我极苛。”她抬出小雨说过的话来遮掩,不知不觉她已开始扮演“阮素梅”的角色。  
骆子言点点头,没有表示信或不信。  
“你的苦日子已经过去了,今后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活,我会好好待你的。”  
胭脂因他的话而失神了,眼波扫向身旁轩昂挺拔的骆子言。  
她的“丈夫”!是什么样的缘分,令她竟成了他的妻子,茫茫人海中,有了与她相携同行一生的良人。  
目光定在前方,脚下迈着坚定的步子,骆子言垂下手,牵住她绵软的小手。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中,胭脂浑身一颤,只觉一阵阵的温暖从他的手心中源源不绝地传来。悸动,在一刹那涨满她全身。  
第一次,她有了想与另一个人相依相伴的希冀。  
原来,有人陪伴的感觉真的很好,整个心房涨满了柔情,笑意悄悄爬上她的唇角。  
骆子言收回瞟向胭脂的视线,在发现她悄然绽放的如花笑靥后,一股温柔悄悄地袭上他一向冷硬的心房。  
两人一个仰着脸,一个低垂着头,谁都不肯承认因为对方而柔软的心,但他们的脸上都有着不容错认的温柔笑意。  
回到骆府,骆子言放开了胭脂的手,脸上也回复一贯的淡定安然。轩昂高大的他迈着大步,率先朝新房“吟风阁”走去。  
胭脂大病初愈,两天来粒米未进,再加上走了这许久的路,早已疲累不堪,但一向好强不肯服输的她,硬是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迈步努力追赶他的脚步。但一阵晕眩袭来,脚下踉跄,她对着青石板直摔下去。  
紧闭双眼,等着意料中的疼痛袭来。  
意外地,没有疼痛,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怀抱,睁开眼,便对上他带着嘲弄笑意的双眼。  
“小心!要是破了相,可就没脸见人了。”他微笑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灿烂的笑容比阳光还眩目。  
胭脂眨着眼,悄悄压制自己急促的心跳,推拒着他的胸膛。  
“放开我!”她的双颊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染红了。  
骆子言又笑了,因为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和明显的羞涩而心情大悦。  
“不放!你实在是太笨了,连走路都会跌倒。为了避免你摔得满身伤痕丢本少爷的脸,我还是委屈些抱你回房好了。”  
他施恩般的语气实在气人,气的她狠狠一拳打向他的胸膛,惹来他毫不在意的哈哈一笑。  
他神情自若地抱着她,在婢仆的注视中,往他们的新房大步而去。  
进了房,他直接把她放在他们的大床上。  
胭脂挣扎着想坐起身,但更快地,他已藉着体型的优势把她又压倒在床榻上。  
他的手指爱怜地抚上她有些苍白的脸庞,与她眼对眼、鼻对鼻,呼吸交缠,空气中漂浮着暧昧难明的气息。  
胭脂偏过脸,但立时就被他扳回来面对着他。  
“你很喜欢跟人靠这么近说话的吗?”她有些不满地抗议。  
“不,我只喜欢跟你靠这么近。”  
胭脂红了脸,既然无法别开脸,只好故意别开视线不看这个可恶的人。“可是我不喜欢跟人靠这么近说话。”  
骆子言露出痞痞的笑容,曲肘撑着脸颊凝睇着她。“那我想你只有慢慢习惯了。”  
“哼!”没有办法,她只能以一声冷哼表达心中的不满。  
他微微笑着,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滑过,心疼于她的苍白。“你太瘦了,我会吩咐小雨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愕然于他突现的关心,胭脂回眸看向他,在刹那间抓住他眼中不及闪避的深深关切。  
胭脂感动了,自有记忆以来,除了大师兄,他是第一个关心她的人。也许,冒充素梅的身分做他的妻子,并非那么糟糕吧?抿着唇,胭脂柔柔地漾开一朵笑靥,黑眸中也多了一丝柔情。  
骆子言狼狈地闪躲着被胭脂看见的关切,不习惯一向深藏心中的情绪,就这么赤裸裸地被人发现。  
为了掩饰他的狼狈,他的唇在她惊愕的目光中猛然压下,狠狠肆虐着她柔软的红唇,不知道是在惩罚她,还是在惩罚自己。  
胭脂瞪大了眸子,惊愕地与他对视,在他细长漂亮的眼睛中找到了促狭的笑意,然后,她明白了,他在耍她,淡淡的笑偷偷渗进她的双眸。  
心底一声叹息,胭脂闭上了眼,双臂缠上他的颈项。  
骆子言也紧紧搂住她纤细的身子,双手在她身上游走,点起簇簇无法扑灭的火焰。  
但她却在这样的感觉中,拉扯出一道对他的依赖与对未来茫然的惊惶。  
长年孤独的她,从来不晓得肌肤相亲、双臂交缠的感觉,这就是人们口中的幸福吗?在他身边多待一刻,她就越是舍不得他,贪婪地想拥有他,贪婪地奢望起不属于她的幸福。  
她是喜欢上他了吗?胭脂惊觉。  
杀手不该有感情,不能有感情,否则只会遭来灾祸。  
“一入情关,便不足观。”林主的话犹在耳际。  
如今她虽然叛出伤心林,可是对于一个没有明天的人来说,情爱是最奢侈的东西,她要不起,也给不起。  
他有力的手臂牢牢圈紧她,把玩着她散落一枕的青丝,像是系住了一世的眷恋与温情。  
“小东西,你在这时候心不在焉,会让人觉得挫败。在想什么?”骆子言伏在胭脂胸前问她。  
娇吟一声,胭脂喘息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快乐的时光就算只有一刻也好,毕竟她曾拥有过,那就足够了。  
揽紧骆子言的颈项,她嫣然一笑,娇媚万态。  
“我在想你。”  
紧紧拥着胭脂,骆子言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胸口,叹息般呢喃:“素梅……”  
胭脂猛然一惊,所有的热情都随着这声呢喃远去,涓滴不剩。  
她情绪的转变骆子言感觉到了,心中有丝讶异。“怎么了?”  
轻轻推拒着他结实的胸膛,她轻言道:“我饿了。”  
骆子言一动也不动,仍是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胸口。  
又推了推他不动如山的肩头,她提高些许音量,“我肚子饿了。”  
这次骆子言稍稍抬脸,望着身下的胭脂,微笑道:“我也饿了,你想吃饭,得先喂饱我才行。”说着,他再度俯下脸来,温柔地吻住她的红唇,引燃她潜藏的所有热情。  
许久,胭脂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双手抵在他的胸前,防止他的袭近,咬着有些红肿的下唇,讨饶般要求,“人家两天没吃饭,真的很饿了。”  
骆子言挑了挑眉,终于翻身坐起。  
“好吧,先用晚膳,皇帝不使饿兵,吃饱再说。”  
听出他话里的暗示,胭脂红着脸啐道:“无赖!”  
骆子言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帮她整理凌乱的衣裙,突然凑到她耳边低语:“洞房花烛夜,你欠我的,今晚我一定要加倍讨还。”说完,他趁势在胭脂烧红的小巧耳垂上轻轻舔吻,换来她止不住的轻颤。  
“来吧,去用晚膳。”  
骆子言拉起胭脂的小手就往外带,对她满脸久久不褪的红晕得意至极。  
胭脂望着摆满一桌的精致酒食,突然发现自己完全没了食欲。  
确实,如果被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瞧着,再美味的佳肴也难以下咽!  
她不安地挪挪身子,瞄了眼坐在她对面笑得正乐的骆子言。  
奇怪,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吗?还是很好笑?要不他怎么对面前的精致美食毫无兴趣,光是盯着她瞧。  
“我吃饭的样子很粗鲁吗?还是我脸上粘了饭粒?”她终于忍不住问。  
骆子言闲逸地啜了口茶,微笑道:“都不是。”  
“那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你不饿吗?”  
“你太瘦了,我想看你多吃点。这道‘掌上明珠’可是我家厨子的拿手绝活,你尝尝。”他夹了一筷子菜肴放进她碗中。  
“掌上明珠?这菜名好别致。”  
“是啊,这道菜以鹅掌作底,每只鹅掌上都有一颗洁白如玉的鱼丸,鹅掌酥嫩,鱼丸鲜香,是杭州城的美味名肴,最有趣的是,它还有着一个有关西湖的神话。”  
“神话?是什么呢?”  
骆子言微笑道:“传说,古时候天河两边各住着一条玉龙和一只彩凤,一天,他们在一起玩耍,无意间见到一块璞玉,他们便用嘴啄、用爪磨,经年累月,璞玉终于成了一颗璀璨的珠子。不料这事让王母娘娘知道了,便把珠子抢了去。  
玉龙、彩凤循着珠子射出的光芒找到天宫,但王母娘娘硬是不给。玉龙、彩凤盛怒之下,掀翻了放着珠子的金盘,珠子掉到人间,一落地,便成了晶莹透彻的西湖。从此,美丽的西子湖便成了大地上镶嵌着的一颗明珠。‘掌上明珠’就是根据这段传说而来的。”  
“那这鱼呢?有没什么特别的典故?”胭脂指着面前的一碟鱼问。  
骆子言闲适地靠进椅背,如数家珍。  
“这鱼名叫西湖醋鱼,古时有个名字叫‘叔嫂传珍’。说的是南宋时,有对宋姓兄弟,以在西湖上捕鱼为生。当地一恶霸企图强占宋妻,害死了宋兄。宋氏叔嫂告状未成,又遭恶霸报复。宋嫂让小叔出走避难,临别前烧了一碗糖醋鱼饯行。  
小叔诧异,就问:‘为何把鱼烧成又酸又甜?’宋嫂说:‘是让你不要忘记你哥是怎样死的,以后日子过得好时,不要忘记嫂嫂饮恨的辛酸。’  
后来宋弟做了官,报了杀兄之仇,却一直不知嫂嫂的下落。一次,宋弟外出赴宴,吃到了醋鱼,方知这家酒楼的厨娘正是嫂嫂。这醋鱼的烹制方法也就流传了下来,西湖醋鱼也成为我们杭州的名菜。  
对了,素梅,你知道杭州西湖第一景是指哪里吗?”  
胭脂避开他睇过来的视线,眼波流转,轻笑道:“我虽平日三步不出闺门,但总也还知道杭州西湖第一景,是指西子湖畔的苏堤春晓,是也不是?”  
骆子言点头笑道:“没错。不过你晓得这苏堤的由来吗?”  
“听说是苏东坡任杭州知州时,西湖湖水干涸,快变成杂草丛生的葑田。于是,苏东坡就呈奏朝廷,组织了二十多万民工疏浚西湖,还把挖出来的淤泥就地筑成一条长堤,这就是现在的苏堤了,对吗?”  
骆子言击掌赞叹,“素梅,果然见闻广博,令人好生佩服,那你一定也知道面前这道佳肴的典故了?”说着,他又指向另一碟菜肴。  
胭脂看向那碟菜肴,皱起了一对秀眉。  
“这是什么?”  
骆子言故作一副惊讶的表情。“素梅,你知道苏堤的由来,又怎么会不知道这道因东坡居士而来的西湖名肴——东坡肉?”  
胭脂惊呼一声:“东坡肉?闻名已久了,我知道这是杭州的老百姓,为了表达他们对苏东坡的敬意而烹煮,用以纪念为民造福的东坡居士。”  
“不错,那你知道这东坡肉的作法?”  
胭脂眼光一转,索性碗筷一放,直看向坐在对面的骆子言。  
“你是在考验我是吗?如果有什么怀疑,你直接问我好了,用不着旁敲侧击地考验我。”  
骆子言微笑,一副无辜的模样。“你误会了,大概是我太想卖弄胸中这点不值一哂的小典故,所以才连连追问。”  
胭脂咬住下唇,心头忐忑地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子。  
她不懂他,他淡漠、他狂热、他似冰也如火,一时残酷一时温情,何种才是他的真面目呢?他是否相信她是“阮素梅”呢?他是否在怀疑着什么,所以试探她?  
算了,那又何妨呢?反正一夕欢悦在手,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朝醉何方?即使是虚无的情爱,拥有过已足够。  
她私心只希望待她埋身荒野,变作一抔土后,在这滚滚红尘中仍有人能偶尔念及她,那才不枉她来这世间走过一遭。  
胭脂微微一笑,嫣然如花,令人如沐春风,道:“那好啊,小女子洗耳恭听,请公子不吝赐教。”  
“传说杭州的老百姓为了表达他们对苏东坡的敬意,送了许多猪肉、绍酒给他。苏东坡决定与疏浚西湖的民工共用,于是吩咐家人把肉切成方形小块,用‘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的秘诀,加以绍酒煮至熟烂。而这种红烧猪肉吃起来格外香嫩肥美,为了纪念东坡居士,人们就把这肉叫作‘东坡肉’。”  
胭脂点点头,尝了一口东坡肉,果然如他所言肉质香嫩,肥而不腻。  
骆子言接着道:“而这掌上明珠、西湖醋鱼和东坡肉,就合称西子湖畔三佳肴。”  
“确是名不虚传埃”  
他笑着催促:“快吃,吃完我带你到宅子后面去走走。”  
胭脂闻言站起,兴致极高。“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吧。”  
“吃饱了吗?难怪你那么瘦,一大桌子菜就用了那么一丁点,猫儿都吃的比你多。”  
吩咐小雨拿出一件披风,骆子言轻轻为她披上,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让她娇小的身子倚在自己胸前。  
“外面天冷,小心着凉。”  
胭脂垂下眼,迷失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恍惚觉得她不只身子倚赖这怀抱,就连神魂也眷恋于他不经意的温柔。  
两人缓步而行,一路来到骆府后院。蓦地,胭脂被眼前壮丽的美景给深深震撼了。  
十里梅林,数千株梅树,漫天遍野,似乎直延伸到天边,枝头开满了朵朵娇艳欲滴的梅花,玉白、粉红、萼绿、淡黄,美得叫人屏息。空气中飘着梅花的香气,馥郁浓烈得叫人心醉。    
第四章    
作者:林千色  
“好美埃”胭脂疾步入林,向骆子言回眸一笑,满脸惊叹。  
骆子言跟在她身后,欣喜于她显而易见的开怀。奇异地,他只想见到她开怀的笑颜,不愿在她身上看见一丝一毫的忧伤。  
她应该是属于快乐的,天生就应该被人护在手心里呵疼。  
从身后拥她入怀,下颚支在她的香肩,嘴唇凑上她的耳垂,轻声问道:“喜欢吗?”  
感受着他亲昵的对待,胭脂没有闪躲地偎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纤纤素手覆上交缠在她胸前的温暖大掌,她无法欺骗自己,她是期待他的温柔相待的。  
“来,带你去个地方。”他牵着她的手,朝她一笑,领着她朝梅林深处走去。  
胭脂任他牵着自己的手,也不问他要带她去哪儿,心里是全然的信任。只要他牵着她,海角天涯都是天堂。  
“看!”骆子言指着前面的一个幽蓝湖泊。  
幽蓝的湖水被一圈绿草红花包围着,湖面烟雾袅袅,一切美得像一幅画。  
胭脂好奇地走过去,跪坐在湖边,掬起一捧湖水,惊喜轻呼:“水是温的,是温泉呢,难怪这个季节这里还能有花草。”  
骆子言随意靠着一株梅树坐下,脸上的表情复杂,似是怀念,似是怅惘。  
他在想什么呢?胭脂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问,只静静坐在湖边,拨打着湖水。  
耳中突然传来他略微低沉的声音。  
“我很喜欢这里,几年前爹娘想把这片梅林砍掉,建屋造房,但在我极力阻止下被搁置。”  
胭脂安静地倾听他低沉的近似在压抑着什么的诉说,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打着湖水,看着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去。  
“这片梅林在十几年前开始栽植,有几十个品种,但最多的还是她最钟爱的素心腊梅和铁骨红梅。十数年来,我一直痴心期待她魂兮归来时,能从这一片梅林中看出我的愧疚,知晓我并非她以为的无情,可惜遥山隐隐,远水粼粼,魂魄却从来不曾入梦。”  
胭脂怔住了,为他脸上明显的痛苦压抑之色。原来他植下千株梅树,是为苦待“她”的芳魂翩然归来,没想到在他淡然冷漠的外表下,竟是如此情深。  
那个令他一往情深的女子是谁呢?“她”是何其有幸,得他痴心以对;“她”又是何其不幸,天妒红颜,薄命至斯。  
她的心酸酸楚楚的,心口仿佛被利刃刺伤,痛得彻骨。  
原来活着的人还比不上一缕幽魂!  
胭脂凄楚的笑了,恍惚想着,若有一天她死了,化作天地间的浮尘,会有一个人也这么惦记着她吗?若有的话,那么就算她化作幽魂,也会在他身边眷恋不去吧?  
“过来陪陪我好吗?”骆子言望着她,向她伸出手臂。  
胭脂犹豫了片刻,但在见到他略微寂寞的表情时,仍是心软的走了过去,把纤手交到他的手掌中。  
她站着,他坐着,她垂首看向他,他默默回视,视线交缠,暧昧难明的气氛凝结出一个只有他们的天地。  
骆子言猛然用力一扯,胭脂惊呼着跌倒在他身上,颓然落寞的神色从他身上悄然而退,换上狂妄潇洒的笑容。  
胭脂花容失色的想离开他的怀抱,却被他更快地牢牢压制在身下。  
凝望着躺在他身下的胭脂,骆子言露出魅惑人心的笑容。  
“你注定是我的人,逃不了的。”温热的吐息比他的笑容更加撩人。  
胭脂咬着下唇,又羞又怕,急遽起伏的胸口泄露了她的情绪。  
“忘了吗?洞房花烛夜,你欠我的。”  
听着他暧昧露骨的话语,胭脂羞红了一张俏脸,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邪肆的笑着,他迫不及待的拉扯她身上的衣裳,香肌乍露,赛雪欺霜。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胭脂感到一阵寒意,但体内却又仿似被撩起了一把火,在在燃烧着她的神魂。  
可是,这里是野外啊,即使她愿意做他的“妻子”,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啊,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轻贱。  
想及此,她不安的挣扎。  
“怎么了?”骆子言看着身下的她,一双大掌仍是不安分地游移着。  
“你怎么能在这儿,要是被人看见……”她伸出双手想抵御他的侵袭,却乍然发现,不一会儿工夫,双手竟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扣到了身后,无法动弹。  
“这片梅林是府里的禁地,不得我传唤,下人是不敢到这里来的。放心,不会有人来杀风景的,你只要放松、尽情享受就好,其他的交给我。”  
“可是我不要在这里……”她又羞又急,整张脸涨得通红,几乎忍不住垂下泪来。  
“可是,小妖精,我忍不住了。”他的双唇贴上了她娇挺的鼻尖。  
她的呼吸越趋急促,眼神迷蒙。骆子言邪肆的笑容在她眼里不断扩大,像是幻化成无数个……  
良久,骆子言低吼一声后,软伏在她身上,静静感受着彼此依然激狂的心跳与炽热的体温。  
胭脂知道一切已静止下来,就像恢复了天地最初的沉寂,但她体内却仍是余波荡漾,缭绕不绝。  
骆子言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恍如紧紧相扣的天与地。  
手指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被他一把抓住,放在脸上轻柔的摩挲,胭脂抬眼望他,目光交会,相视一笑,温馨无限。  
拉着她的手在唇边印上一吻,他淡淡交代:“对了,忘了告诉你,府里你哪儿都可以去,只除了那间小木屋。”他指向湖边半隐在梅树间的屋子。  
她好奇地望过去。“那间屋子里藏了什么秘密吗?”  
那间小木屋没有秘密,装得满满的只有他的愧疚,对绛雪的愧疚,可惜此生此世他都没有赎罪的机会了。  
他轻抚她的秀发,藏起心中翻涌的悔疚,神色平静道:“知道那么多对你没什么好处,你只要记住就好。”  
她柔媚地偎进他的怀中,不再追问。  
真正住进吟风阁,开始扮演骆家少夫人的角色,胭脂慢慢体会到了“商人妇”的寂寞心酸。  
他太忙了,忙得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她的寂寞、孤单。接近年关的骆府,到处是忙得人仰马翻的管事、婢仆,只除了她这个无所事事的少夫人。  
胭脂落寞地走在庭园回廊间,不经意中洒落了一地的轻愁。天气越来越冷了,到处都充斥着冬天的气息。  
“喂,你是谁?”一道娇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这么无理的姑娘,真欠管教。她轻蹙黛眉,连瞥一眼的兴趣也没有,充耳不闻地继续着脚下优闲的步子。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聋啦?”娇滴滴的声音越来越近,身穿绿衣的轻盈身影倏然挡在她的面前。  
“你没听见本小姐在跟你说话吗?你是谁?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绿衣少女不太友善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胭脂略微不耐地回视着绿衣少女,“我也没有见过姑娘,我们好像并不相识,麻烦姑娘让让。”  
绿衣少女愤怒地扬高了本就有些尖锐的嗓音,“你说什么?你是府里新聘的丫头吗?牙尖嘴利的,怎么这么欠管教?你知不知道本小姐是谁?”  
胭脂看向她娇艳的脸庞,愕然发现隐匿其中、转眼即逝的恶毒怨愤。是她多心了吗,还是她太敏感了?她竟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女在故意羞辱她。  
“抱歉,姑娘的身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没料到胭脂竟会如此淡漠,毫不动气,绿衣少女的满脸怒色在瞬间全部隐去,变戏法般换上亲热的笑颜。  
“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表哥刚进门的妻子,对不对?”  
“表哥?”胭脂愕然。  
“是啊,骆子言是我表哥,我叫孙榛榛。姊姊你一定就是表哥的新婚妻子吧?刚才是榛榛莽撞了,表嫂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埃榛榛见过表嫂。”绿衣少女检衽一福。  
胭脂惊诧于孙榛榛的表情变换之快,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如此亲热的笑脸,她只有疏离的保持着客气的微笑。  
“原来你是子言的表妹,怎么没听他提起过呢?”  
怒意在孙榛榛的眼中一闪即逝,快得令人无法察觉。  
“我和表哥从小感情就很好,我把骆府当成另一个家,从小就走动惯了,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表哥从来不把我当客人的。现在表嫂进了门,以后我们就像姊妹一样了。”  
胭脂微微一笑。  
“对了,表嫂,你和表哥成亲也有段日子了吧?表哥待你好吗?”孙榛榛别有所指地问。  
胭脂蹙眉看向她,不清楚她这么试探的用心。“子言待我极好,多谢表妹关心。”  
孙榛榛故作漫不经心的随意道:“那就好,我还怕表哥一直忘不了那个死了十多年的鬼魂呢,更何况表哥的红颜知己遍天下,仅仅倚情楼的柳小蝶,就勾走了表哥一半的魂魄。不过表嫂你也不用担心,想必表哥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不会认真的。  
但是对骆府后院那片梅林中的幽魂,表嫂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埃 表哥为了她栽植了一大片的梅树,等她魂兮归来,十多年来痴心不改,每年的腊月十一,都会一个人躲进梅林中的小木屋里,祭奠那缕亡魂,这些事情表嫂你可知道?”  
早就知道他的心中住着一缕幽魂,可是亲耳听到别人诉说,她仍是感觉有些受伤,心隐隐抽痛。  
好强的她不允许在别人面前示弱,更何况是故意想看她笑话的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胭脂淡淡道:“我知道,子言都告诉过我了,他是个重感情的人,我不会怪他,更庆幸自己嫁了个重情念旧的好丈夫。”  
“原来表嫂这么大方,居然愿意和一个死人分享丈夫,可惜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吃香,你是争不过一个死人的,除非你也变成一个死人,哼!”孙榛榛怒哼一声,重重一跺脚,转身就走。  
目送孙榛榛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胭脂乏力地倚在栏杆上,失了心神。  
孙榛榛说他每年腊月十一,都会一个人到梅林中的小木屋,祭奠那缕亡魂,是真的吗?他说骆府中什么地方她都可以随意行走,只除了梅林中的小木屋。  
那间小木屋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再过几天就是腊月十一了,他又会躲进那小木屋中,怀念那早逝的伊人吗?她真的永远也及不上那缕幽魂吗?如果她也死了,他会像怀念那缕幽魂那样怀念她吗?  
胭脂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小木屋的秘密。  
看来孙榛榛说的没错,越接近腊月十一,骆子言的脾气越是暴躁,有时失踪整日不见人影,即使人就在她身边,也是郁郁寡欢的终日说不上几句话。  
腊月十一这日,一大早骆子言就起身离去了。  
胭脂闭着眼睛装睡,偷瞧着他开门离去,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冷如万年玄冰,似乎永远没有消融的那天。  
片刻之后,胭脂决定跟去看看。悄悄来到小木屋外,侧耳倾听半晌,不闻人声,始敢肯定屋中无人。不禁微感奇怪,子言比她早出门,他是到哪里去了呢?  
轻推木门,“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居然没有上锁。心中也不觉奇怪,他曾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接近这片梅林,只怕就是拿把刀架在众人的脖子上逼他们,也没人敢接近这里半步。  
胭脂轻步踏进小木屋内,生怕惊扰了这一方天地的宁静。好奇的目光扫视着这神秘小屋,触目所及,屋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打扫的纤尘不染,干净非常。  
桌椅床榻都是木制,手工甚是粗糙。  
桌上放置着一个灵牌,写着——林氏绛雪之灵位。  
胭脂的视线直勾勾落在灵牌上,心头剧烈的颤动着。  
林绛雪、林绛雪……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有种心碎神伤的哀切感觉。  
林绛雪,“她”是谁呢?为何会让她觉得熟悉?  
来不及思考,“砰”的一声,小木屋的门被撞开,一道轩昂的身影如狂风般卷了进来。  
胭脂惊骇地一退,身子撞上身后的木桌,木桌一震,连带桌上的灵牌一阵摇晃。  
骆子言的脸色立时变了,阴沉而骇人。一把推开桌前的胭脂,不顾她踉跄跌倒在地,他已抢上一步,急急扶住差点倒下的灵牌。  
“雪儿,你没事吧?让你受惊了,我马上就赶她走,待会儿再来陪你,你好好休息。”他对着灵牌温柔如水地喃喃低语,脸上是浓得醉人的柔情。  
胭脂呆住了,怔怔看着骆子言脸上的神情,无言以对。视线在落到他匆忙放在桌上的娇艳梅枝时,终于明白他为何会比她晚到。  
那一枝枝娇艳怒放的梅花,恣意地散发着特有的馥郁馨香,她的心却在那幽香中碎了一地。  
骆子言愤然转身看向她,怒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大吼:“是谁准你进来的?我没告诉过你不准接近这间小屋吗?”  
胭脂脸上是个极平静的浅笑,丝毫不为他的怒火所动。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沉静地与他对视。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吗?”她淡淡地问他。  
这个世上不会有比他更痴心的男人,也不会有比他更狠心的男人。他固执地怀念着那抹幽魂,却不肯睁开眼看看她的好。  
胭脂淡然的表情和语气,浇熄了骆子言的怒火,他喘着气,渐渐平静下来。  
“我不想在这里和你争吵,跟我出来。”他看向她的眼神仍是极冷,仍是带着恨意。他执意认为她打扰了林绛雪的安宁,固执地给她判了罪。  
他居然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她!?胭脂发现自己受伤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异状,只除了她一双低垂的眼眸中,满是痛不欲生的凄楚,但他没有看到。  
骆子言率先走出木屋。胭脂在临出门时,回眸瞥向桌上静立着的灵牌,黯然神伤地想:林绛雪,你可知道自己有多么幸福?为了顾全你的安宁,他宁可牺牲所有也在所不惜。  
就如孙榛榛所言,她永远也赶不上林绛雪在他心里的地位。  
她甫一出门,骆子言就扣上了房门。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幽魂。  
“你为什么在这里?”转过身,他质问她。  
这里是他心中最隐密的禁地,锁着他此生最深重的愧疚。这片梅林、这间小屋,是他唯一能为绛雪做的了。若不是他,她也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常所以,他不愿任何人踏入这里,不愿任何人知晓他心中的愧疚,更不愿让人惊扰了绛雪的宁静。  
胭脂把目光落在幽蓝的湖面上,语气平静:“我忘了你说过这间小木屋是禁地,门又没锁,我一时贪玩就进去了。”  
骆子言踏步上前,逼近她,她急急后退,却被他一把攫住手腕,退无可退。  
“原来我娶了个这么健忘又贪玩的妻子。”他嘲讽道,充满阳刚气味的吐息吹拂在她的脸上,令她不自在地别开脸。  
他不悦地挑眉,手上微一使力,她已跌进他宽阔温暖的怀抱,一双铁臂紧紧箍住她的纤腰。  
胭脂略微慌张地抬眼,撞进一双散发着浓烈危险气息的细长黑眸,突然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她下意识地想投降。  
“下次我不会再到这里来了,一步也不接近这里,不,半步也不接近,好不好?”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眼里有着自己也不想承认的软弱。  
骆子言的薄唇勾起一个堪称笑容的弧度,但胭脂在他的眼睛里却寻不到半分热度,只有吓死人的森寒气息。  
“好,不过那是下次的事。这次,你明知故犯,又该如何?”  
胭脂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算了,好不好?”  
骆子言薄唇的弧度更深了,胭脂却只觉浑身冷飕飕地想转身就逃,她不断挣扎想挣脱牢牢锁住腰际的铁臂。  
骆子言玩味地注视着她徒劳无功的挣扎,他的唇灼热地贴上她小巧的耳垂,伸出舌尖舔弄着,满意的感受她在他怀里浑身颤栗的美妙滋味,欣悦于怀中佳人因他的触弄而情动如火。  
“算了?好啊,只要你肯付出小小的代价……”  
“什么代价?”  
她软绵绵地倚在他怀里,像是一摊水,若不是有他的手臂支撑,只怕就跌到地上了。  
“我要——一个吻。”  
语毕,他炽热的唇已俯下来,捕捉着她的,四唇相贴,热切地纠缠起来。他的唇急切地吸吮着她的,像是渴切了千万年,热情的像是要把潜藏了一辈子的爱恋一次用尽般的缠绵悱恻。  
纤细的双臂羞怯地环上他的颈项,引发他更为浓烈的深情,不断加深他的吮吻。  
两道身影纠缠成一道,连结出再也无法拆解的联系。  
清晨的梅林中,第一道阳光悄悄投射进来,却在乍然发现忘情拥吻的两道身影时,又悄悄地退了出去,生怕惊扰了这方浓情的天地。    
第五章    
作者:林千色  
“少夫人,园子里风大,小心着凉,早些回房吧。”小雨把一件滚着兔毛的披风轻轻披在胭脂的肩头。  
胭脂落寞地坐在荷花池边的一块大石上,幽然沉静的眸光洒落在荷叶凋残的湖中。  
“少夫人,你有心事?”  
胭脂叹了口气。“心事自然是有的,如果没有心事那不是成仙成佛了?即便是仙佛,只怕也有一颗烦恼心吧?所以连佛陀也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能离于爱,无忧亦无怖。”  
“少夫人,你在跟小雨打禅机吗?”  
胭脂微微一笑,笑容在冰寒的空气中显得空洞而凄迷。  
“没有,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心无挂碍。世间女子皆求他的回眸一顾,可惜弱水三千,谁也不是他想取的那一瓢。辗转半生,我一直想寻一个人,他的胸膛可以供我栖息,为我遮风挡雨,不让我悲、不让我苦,不让我四下流离、孤苦无依。可惜,我寻寻觅觅,但那人……”  
泪,凄楚地往下掉,滴落在雪白的裙裾上,印出一片湿润。  
“少夫人……”看胭脂楚楚可怜的模样,小雨也酸楚地想落泪。  
“小雨,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可是,就要下雪了,你一个人在这里,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还是回房吧!”小雨急切地道。  
“我说了想一个人待会儿,退下!”她沉声喝斥。  
小雨只得躬身退下。  
但胭脂的清静没能持续多久,小雨前脚才刚离开,一位不速之客就跟着闯进。  
“唷!这不是我那个德才兼备,名扬杭州的表嫂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难道说表哥才刚成亲,就让表嫂在这里大演‘闺怨’?”孙榛榛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不把胭脂刺得体无完肤,心里就不畅快。  
一副美丽的娇颜怎会配上一副实在称不上良善的心肠和利嘴呢?看得出她是对子言情根深种,才会那么浑身带刺的以伤她为乐。可是她难道不知道,她和她其实都是失败者,都不是他挂在心上,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吗?  
胭脂心下叹息,算了,既然她闯来,想必也不会让她继续想心事,就大方地把这里留给她好了。  
“表妹真会说笑。”虚假的笑意敷衍地堆砌在她素白的娇颜上。站起身,打个招呼,她就想离开,却被孙榛榛抢先一步的堵住了去路。  
胭脂心中立时警铃大作,眼前似弱柳拂风的娇弱女子竟身负武功!  
“表嫂,妹子才刚来,你怎么就急着走呢?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说些姊妹间的体己话埃”  
“对不起,表妹,我已在这里坐了许久,觉得有些冷了,想回房睡会儿,不如你也早点回房休息吧。”  
孙榛榛探手握住胭脂的手,身手敏捷,快得让她根本避无可避。  
“听说前些日子表嫂进了梅林中的小木屋,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其事,还是府中的下人们乱嚼舌根?”  
胭脂不悦地挣脱孙榛榛,反问:“是真是假有什么要紧?”  
笑容从孙榛榛的脸上隐去,正色答道:“当然要紧,如果是真的,那么我想知道表哥的木屋中藏了什么秘密?”  
“就算是真有其事好了,我为何要告诉你?”眼波流转,胭脂妩媚地挑衅,“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你大可自己去问子言,也许,他会亲自带你进入梅林,满足你的好奇心也不一定。”  
紧咬着下唇,怒焰在孙榛榛美丽的丹凤眼中燃烧,娇媚的俏脸被愤怒扭曲的变了颜色。  
“好个贫嘴贫舌的贱人!”  
怒火高涨的孙榛榛手一扬已挥掌袭来,掌影重重,把胭脂纤瘦的身影全包围在内。  
料不到她说打便打,若在平时,胭脂自然可以从容后退,避开孙榛榛的攻击,可是此刻身后是波光粼粼的荷花池,退一步就会掉落池中。  
孙榛榛的身手也是出乎她意料的高明,攻得凌厉,守得严密,毫无破绽。要是胭脂剑在手,就不用和她打得那么辛苦了。  
两人在不过见方的数尺方圆之内进攻防御,点穴、截脉、勾腕、肘撞,没有一招不是攻敌要害,招招凶险。  
缠斗良久,胭脂终于找出孙榛榛的一个破绽,五指抵上她的咽喉。  
孙榛榛眼中闪着惊骇,浑身颤栗,仍是不服输地喝道:“好个阮家千金,居然身手不凡。今日本姑娘输在你手上,要杀要剐随便你好了。”  
胭脂微微一笑,手上劲道放松了些。  
“你还不是身有武功?”  
孙榛榛扬起尖尖的下巴,娇蛮道:“我的武功是子言表哥亲手所传,哪像你的武功那么阴狠恶毒?”  
松开手,胭脂放开了孙榛榛。  
“你就算放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我没有要你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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