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东归(第一部分)
第1节:译者前言(1)        
  译 者 前 言    
  1771年(乾隆三十六年)春,我国土尔扈特部的十几万人,在渥巴锡汗的率领下,扶老携幼,丢弃大量家什器皿和钱财,驱赶着五百万头牲畜,毅然从伏尔加河下游的阿斯特拉罕出发,浩浩荡荡,横穿哈萨克草原,向着中国的西北地区前进,经过半年多的长途跋涉,终于在1771年6月底全部回归祖国,胜利地完成了一次震撼中外的民族大迁移。这部小说就是取材于这个伟大历史事件。    
  我国土尔扈特部西迁伏尔加地区和他们东返故土的历史,中外史籍都有记载。这些书中有我国清代史家椿园七十一的《西域闻见录》、张穆的《蒙古游牧记》卷14、何秋涛的《朔方备乘》卷38等,还有西方和俄国史家霍渥斯的《蒙古史》、加恩的《早期中俄关系史》、列夫申的《吉尔吉斯-哈萨克各帐及各草原的叙述》、M·诺夫列托夫的《加尔梅克人》等。西方和俄国史籍称土尔扈特人为"加尔梅克人","加尔梅克"是突厥语"分离"的意思。    
  土尔扈特部是我国西蒙古的一支。1632年,他们为了避开西蒙古各部之间的纷争寻找新的牧场,在和·鄂尔勒克首领的率领下,游牧到了伏尔加河流域。他们在那里生活了一百四十年,始终与西蒙古各部和清政府保持着联系,不间断地遣使向清政府上表进贡,乞市贸易,政治上和经济上的交往十分密切。    
  1713年清朝政府派出了以内阁侍读图理琛、太子侍读殷扎纳、理藩院郎中纳颜及西蒙古人舒哥、米斯等五人为首的一行二十二人的使团,假道俄国,前往伏尔加地区探望、慰问远处异域的我国土尔扈特部人众。    
  在这一个半世纪的岁月中,土尔扈特人民通过他们辛勤的劳动,开拓了伏尔加一带荒无人烟的草原,同时自身也得到了生息繁衍,如清代史籍《皇朝藩部要略》卷12之所记:"休养生息百余载,两岸共十余万户,毡幕驼马,云屯谷量。"但是,好景不常,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尔扈特部日益严重地遭受着沙皇俄国扩张政策制造的各种灾难。    
  沙皇政府派驻土尔扈特部的大使奇钦斯科伊,凌驾于土尔扈特部最高权力机构扎尔固之上,俨然以"太上皇"自居,专横跋扈,粗暴地干涉土尔扈特部内政。他曾傲慢地声称土尔扈特部是"用链子拴住的一只熊……"。沙皇政府在土尔扈特部的游牧地四周设置军事据点,派驻兵力,对土尔扈特部严加监督,为此招募了大量哥萨克军人。这些哥萨克士兵为非作歹,经常袭击伤害土尔扈特人民。沙皇政府挑动土尔扈特人和哈萨克人以及其他民族相互仇视、厮杀。沙皇政府强迫土尔扈特部与之签定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从而获取优惠的商务特权,对土尔扈特部课以重税,倾销大量的俄国商品,从中牟取暴利。更有甚者,沙皇政府为了进行侵略战争,强行在土尔扈特部中征调大批士兵。从18世纪初彼得大帝发动对外战争到1767年俄土战争,沙皇政府在土尔扈特部征兵竟达七八万人,以致土尔扈特人人忧惧。在这种险恶的形势下,土尔扈特部上下一致,万众一心,决意东返,回归故土。小说对此作了真实的、形象地描写和反映,正确地回答了土尔扈特部发动这次大迁移的原因。    
  在当时的条件下,土尔扈特部从伏尔加河东返故土--我国新疆的准噶尔地区,绝非易事。由于土尔扈特部东返的主要路线是横穿与之敌对的小帐、中帐哈萨克人居住的今哈萨克斯坦西部和中部的褶曲丘陵,这就决定了他们非得付出惨重代价不可。他们除了要忍受恶劣的地理、气候条件造成的严寒、酷暑、干渴之外,还得且战且走,既要对付沙皇政府的哥萨克武装的追击,又要迎战被沙皇政府煽动起来的小帐、中帐哈萨克军队的攻击。土尔扈特人民凭着回归故土的强烈愿望,不怕牺牲,不畏险阻,走完了东返的艰难历程。作者以雄伟的构思,流利的笔触,饱满的激情再现了土尔扈特人民东归祖国的历史场面,读之令人感动不已。    
  作者通过年轻的土尔扈特英雄苏布台和贵族公主赛达尔·加甫之间的真挚、感人的爱情悲剧,成功地反映了土尔扈特人民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他们的经济、文化、宗教信仰、风俗和道德观。小说对那个时代宗教的虚伪和欺骗性也作了淋漓尽致、极其深刻的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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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译者前言(2)        
  但是,应当指出,由于立场和观点的不同,作者对土尔扈特部领导集团中一些人物的刻画并不符合历史实际。不言而喻,历史小说不能与历史著作等同,它允许渲染,但必须把握住历史事实的本来面貌。渥巴锡汗、策伯克多尔济亲王、洛桑大喇嘛、巴木巴尔亲王和舍楞等历史人物,史有记载。他们之间在一些问题上虽政见不同,有过权力之争,但在东返故土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是一致的,坚定不移的。洛桑大喇嘛主张"离开这个异教徒之国……"(见霍渥斯,《蒙古史》,第一卷,第十章),舍楞极力向渥巴锡汗进言劝说: "伊犁等处……万里之地,空虚无人,可据而有也。"(见何秋涛《朔方备乘》,卷38)。策伯克多尔济亲王,巴木巴尔亲王因竭力促成东返大业,力挽狂澜,做出了贡献,分别受封为布延图亲王和毕锡勒尔图郡王。舍楞虽参与准噶尔贵族叛乱,事后逃离祖国,但在东返的途中,不顾个人安危,全力协助渥巴锡汗完成了东返事宜,被晋封为弼里克图郡王。作者鉴于历史偏见,错误地把土尔扈特部族在东返途中所遭受的惨重的牺牲,惊人的损失,经受的挫折、困难、折磨,统统归咎于土尔扈特部领导集团某些头面人物的"背叛",甚而归咎于东返的行动。这是不正确的,与历史实际大相径庭。    
  这部历史小说虽有此不实之处和其他的缺点,但毕竟瑕不掩瑜,不失为一部好书。它是最早反映距今已有两个世纪之久的这个伟大事件的文艺作品。    
  当年土尔扈特部返归祖国后,受到了祖国各族人民的热烈欢迎,受到了清朝政府优厚的抚恤。清朝政府在他们回到祖国后,曾经拨银二十五万两,发放了大量衣、被、帐篷、粮食等生活资料和牛、羊、马等牲畜,使土尔扈特人民得以在祖国的土地上重建家园。乾隆皇帝还在承德避暑山庄接见了渥巴锡汗等人,并在普陀宗乘庙内树立了由他亲自撰写的《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和《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两块巨大的石碑,以表彰他们建立的伟业。    
  现在,生活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以及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等地的十多万蒙古族人民,大部分都是那一次大迁徙回归祖国的土尔扈特人的后代。    
  土尔扈特部排除万难,不远万里回归祖国的英雄事迹,可以说是我国人民爱国主义的一个光辉典范,是我们应该大书特书的。我们当年正是怀着这种感情,根据英文原版,并参照日本出版的日译本,把这本书译为中文。    
  2004年北京外文出版社、北京智美利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与我联系,希望将当年由凌颂纯先生与我合译的《土尔扈特》一书列入汗血马丛书重新出版,对此我欣然接受,同时为突出该书的主题,将书名改为《东归: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时隔19年之后,能将那段伟大的历史再一次呈现给广大读者,我感到很欣慰,同时也衷心感谢出版界朋友和广大读者的支持与帮助,并以此告慰此书的另一位译者--已经仙逝的凌颂纯先生。    
  王嘉琳 1986年5月16日初撰于乌鲁木齐         2004年12月22日修订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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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人物表        
  人 物 表    
  王 公    
  渥巴锡 土尔扈特部的汗,成吉思汗的后裔    
  策伯克多尔济 渥巴锡汗的堂兄,土尔扈特扎尔固首脑    
  巴木巴尔 渥巴锡汗母亲的堂兄,土尔扈特部的将军、亲王    
  舍楞 从准噶尔逃来的土尔扈特王公    
  卓库特 准噶尔部的王公    
  雅兰丕勒 和硕特部的亲王,渥巴锡汗的岳父    
  曼黛莱 雅兰丕勒的女儿,渥巴锡汗的妻子    
  桑德·加甫 渥巴锡汗的姐姐    
  赛达尔·加甫 渥巴锡汗的妹妹    
  僧 侣    
  洛桑 巴木巴尔亲王的儿子,土尔扈特部大喇嘛    
  奇里库 喇嘛,渥巴锡汗的司书    
  库比尔干 西藏来的喇嘛,活佛巴伽萨满教的祈祷师    
  部 民 默默图巴希 土尔扈特部的将军    
  帖木尔 土尔扈特部的将军    
  苏布台 帖木尔的儿子,土尔扈特部队的队长    
  奶奶 帖木尔的母亲    
  盖代斯 帖木尔的大儿子,富裕牧民    
  伽 盖代斯的妻子    
  库钦 伽的父亲    
  默尔根 盖代斯的牧羊人    
  老夏木巴 渥巴锡汗的牧羊人头目    
  耶尔丹 土尔扈特牧民    
  诺尔勃 土尔扈特牧民,战士,无神论者 土  
  卢库 土尔扈特战士,佛教徒    
  巴图 土尔扈特战士,萨满教徒    
  太奈克 一个愚直的佝偻人    
  列夫·左罗茨基 策伯克多尔济亲王的奴隶    
  敌 人    
  杜丁大尉 哥萨克军官,法国人    
  瓦希洛夫中尉 哥萨克人质,苏布台的朋友    
  米海洛夫中尉 渥巴锡汗的哥萨克人质    
  库拉吉纳 要塞的司令官    
  加林斯基中尉 俄军使者    
  贝岚 哈萨克王公,军人    
  统 治 者    
  叶卡捷琳娜二世 俄国女皇    
  奇钦斯科伊 俄国派驻土尔扈特部的大使    
  贝凯托夫 俄国阿斯特拉罕州长    
  特劳本伯格 俄国驻奥伦堡的军事指挥官(少将)    
  奴拉里 小帐哈萨克汗    
  艾拉里(阿布莱) 中帐哈萨克汗    
  西藏达赖喇嘛    
  清朝乾隆皇帝    
  伊勒图将军 清朝伊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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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作者前言        
  作 者 前 言    
  一个小说家在着手创作一部历史小说的时候,必须受到两个限制: 首先,必须承认历史事实的主导地位,即必须严格地恪守历史事实的基本要点。就1771年土尔扈特举族大迁徙的事件来说,其限制是缺乏史料。    
  第二个限制是,小说家在创作一个异民族的,和小说家不属于同一时代的,从未到过的地方的历史题材时,他必须学会几乎是直觉地描述这些事件的本领。这就是说,在本书特定条件下,要求小说家像个地地道道的土尔扈特人,同时不能丧失把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民族结为兄弟的人类共性。    
  小说家必须在这两个限制的前提下,在他自己作为一个作家的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探索出一条创作一个对今天的人们有意义的、栩栩如生的故事的路子。他必须把历史学家、地理学家、民族学家、人类学家所掌握的知识集于一炉,并且依靠他自己的人性观和想像力,在整个创造的过程中充分把这些事实铺开并别具匠心地加以安排和组织,使一部著作虽然是陌生的,却是熟悉而亲切的; 虽然是理性的结晶,却是靠直觉而能接受的;虽然是异民族的,却是扣人心弦而富有意义的。    
  我本人对于这个几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土尔扈特人举族大迁徙的事件的兴趣,首先是由D·包罗杰的《中国史》一书里的一段话或仅仅稍多于一页文字引起的。包罗杰在这本书的一个片断的报导里,记述了1771年,五十万土尔扈特蒙古人带着将近五百万头牲畜,为了逃避俄国女皇叶卡德琳娜二世的压迫,离开俄国的伏尔加河地区,长途跋涉三千英里,回到中国的天山地区。由于这个迁徙事件和俄国或是中国清帝国两方面都没有多大直接的关系,所以,包罗杰把它处理为亚洲腹地的一个传奇性的脚注了。尽管情况不明,围绕土尔扈特大迁徒事件存在着大量猜想和推测,在我看来,他们的事迹包含着一种深刻的人性意义。本书写的是一场史诗规模的迁徒和灾难。在史前时期,人类如此大规模的移动是比较频繁的,它从人种学上和文化上促进了我们所承袭的这个世界的形成。在古代和有史时代的交界时期,最后的一次民族大迁徙是以色列人出走埃及。在近代,最近期的类似事件,或许是加泰罗尼亚人逃离巴塞罗那。我们自己所处的时代可能酝酿着追求民主的民族从受到异国压迫者入侵的城市和土地上迁出的事件(可能指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欧洲的一部分人民逃离希特勒德国占领区的情况--译者)。但是,在整个现代史上,还没有发生可以与逃离俄国女皇暴政的土尔扈特蒙古人的大迁徙相提并论的事例。    
  这样的一个大事件,怎么能在历史上销声匿迹呢? 提出所有那些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冒出来的想法是没有必要的。历史学家们必定正在处理历史世界所发生的那些一目了然的事件。就此观点论,希特勒或墨索里尼的自大狂似乎比一些民族本能地寻求自由的运动意义要重大得多。然而,对于小说家说来,后者才是具有举足轻重意义的。在文字记载十分贫乏的情况下,小说家必须从最真实的历史入门,即在人类思想和心灵中,去寻求答案。就土尔扈特人的迁徙说来,除了基本史实的模糊梗概之外,其他都已经不得而知了。和这一事件直接有关的重要文献仅有五种。它们的内容有些又是相互矛盾的,多少带些偏见。    
  探索这些矛盾,就要进一步搜集有关土尔扈特蒙古人和他们大迁徙的历史资料,弄清他们的外形和生活方式; 他们原先怎样来到俄国的; 在沙皇帝国控制下的一个游牧民族所面临的问题,他们是怎样回到中国的; 他们实际的迁徙路线,沿途的地形地貌; 他们一路上所见到的动植物的情况。同时还要深入地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英雄的民族要不辞万里返归故土,而在一路上又干了那么多盲目的和矛盾的活动呢?除了客观上的原因之外,他们本身又存在着哪些导致这些情况发生的因素呢?所有这些都要一一弄清,然后把它们写成他们那个时代和地区的复杂的人类奋斗的小说。因为,今天的人们正在追求着许多相同的东西。    
  在我看来,土尔扈特人的悲壮之举不是消失在历史上的传奇交界地区的一个孤立事件,而是人类永恒地追求自由与和平的一个真实范例,是值得我们传诵的一篇伟大的叙事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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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1 部族的惊天决定(1)        
  1 部族的惊天决定    
  雨静静地下着,静静地,一滴接着一滴地下着,像水晶般的翅膀似的展开着,像雪片似的轻轻地下着。确实,晚空异常灰白,看来,高空里很可能已经下开雪了。这越来越袭人的寒气似乎由于分量太重,正在慢慢地向下沉,朦胧的暮色越降越低。纷纷扬扬的雨,像霜似的散开,封冻的大地在暮色中开始发出幽暗的光。    
  在这寒冬的幽暗中,一名年轻的土尔扈特①骑手骑着马向一个山岬驰去。远处,晚空映衬着山岬,山岬呈现出朦胧的轮廓。他停了下来。西边,远在昏暗的伏尔加河彼岸,杰纳特要塞的灯火在天边闪烁。这灯火,他在这儿就可以看到了。    
  那是1771年1月5日的夜晚--俄历的圣诞节前夕,照土尔扈特星占家的说法,是兔年的十二月初一。    
  那个土尔扈特青年凝视着这个远方的要塞,深深地感到此时此刻形势的严重性。杰纳特要塞所表示的东西,不仅仅是要塞本身的那几堵石墙和几栋木房,也不仅仅是驻守在那里的哥萨克守备队。它体现了俄罗斯女皇叶卡提琳娜二世的力量。女皇政权强大,触角伸至每个角落。她用许多如同杰纳特要塞及其守备队那样的要塞和守备队来包围土尔扈特牧地。一百四十年来,土尔扈特人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但现在,俄罗斯帝国却无情地蚕食着这片土地。为此,土尔扈特部族计划着,黎明时分,他们将对俄罗斯帝国举起反叛的大旗。    
  反叛的决定是在那天下午的部族大会上做出的。五万多名牧民和战士出席了这次部族大会。女皇给他们发了一批滑膛枪和两门铜制大炮,让他们和近邻哈萨克人打仗。然而,他们没有去。他们在东面的比希乌巴湖附近的大平原上集合起来,列述了他们在女皇治下所蒙受的各种冤屈和损失。    
  人们诉说了他们是怎样在自己的土地上失去了自由和繁荣;女皇是怎样通过赋税剥夺了他们的财产,又是怎样通过战争夺取了他们的生命的。生活已经变成战争和赋税,除了那些得不到任何报偿的战争和赋税以外,其他什么也没有。有人说起在他们现在这个年月里,土尔扈特的工匠们已经不再制作他们所使用的许多物品了。他们讲述了他们是如何被迫用高价向女皇购买这些物品。还有人提到女皇把异国的生活方式、宗教习俗、财产法律以及政治纲领强加给他们,以用来代替他们自己古老的游牧方式。    
  亲王、僧侣和牧民们,这个那个的,诉说了很久。大家都有同感,那就是土尔扈特人的服从和容忍已经到了极限,必须采用反叛出逃等这些自我防御的方式了。大家感到如果再不采取这些措施的话,整个部族不是沦为俄国女皇手中的穷奴隶,就是彻底灭亡。于是,到会的五万多名土尔扈特人全体一致决定反叛出逃。他们激昂地怒吼着,发誓要携带他们的全部牲畜和家族,逃离伏尔加河流域,逃离这片不可能再有自由的土地。    
  土尔扈特部的渥巴锡汗最后讲了话。他说,女皇的军队一定会阻止他们离开的。但是,如果他们在第二天的黎明突然离开的话,就可以乘哥萨克守备队不备之时而逃脱。他说如果他们行动迅速并且有决心的话,就可以安全地到达一个女皇的权力达不到的地方。到那时候,他们也许能够和女皇达成一个新的协议。不是以奴隶的身分,而是以友人的身分,回到这里。即使达不成协议,也能找到一块可以得到和平和自由的新土地。    
  渥巴锡汗讲完话之后,大家又一次激动得欢呼了一阵。这以后,他们骑着马向扎在伏尔加河东岸的土尔扈特人的冬宿地奔驰而去。    
  那个年轻的骑手独自一人跑到其他人的前面。他怀着一种孩子气的愿望,想抢先把这个重大消息传给各个和迅①。然而,当他接近伏尔加河,向那座山岬驰去时,当他在寒冬细雨中稍停片刻时,一阵恐惧感袭上他的心头。    
  俄罗斯女皇的政权是如此强大,其势力范围又是那样的宽广,杰纳特要塞仅仅是它极小的一部分。看起来,他们部族的出逃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只要稍微惊动一下驻守在杰纳特要塞的守备队,只要稍给他们留下一点蛛丝马迹,那么,对他们部族来说,1月6日这一天将会从一个历史性时刻一变而成为一大悲剧之日。    
  这个土尔扈特青年骑手的心脏,由于极度兴奋和突如其来的恐惧之感而激烈地跳动着,就像正在分头回到整个伏尔加河东岸各个和迅去的五万多名骑手的马蹄在奔腾着,响彻四方,震撼大地。    
  那些哥萨克守备队肯定会听到这喧嚣的声音的,他们肯定会被惊动的! 他侧耳细听,除了淅沥的雨声,什么也没有。那蒙蒙细雨正变得越来越柔和,越来越冷,在晦暗的天空中,越来越像雪片似的飘洒下来。风从西面吹来,从遥远的对岸的要塞吹来。他想,那是吉祥的风。    
  这年轻的土尔扈特骑手名叫苏布台,是老战士帖木尔宰桑①的儿子。就在那天比希乌巴湖附近的大会之前,他还被人看作是个牧羊少年呢。可现在,他是一名战士,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这是因为今天会议结束后,他领到一杆锃亮的滑膛枪。那是女皇发给他们,让他们土尔扈特人去和哈萨克人打仗用的。现在,这杆枪正灵巧地搁在他的两条大腿之上,他握着它,不由得在黑暗中微笑起来。他想到现在他可以拿这个精美的武器,防备哥萨克守备队的追击,保护他自己的部族了。    
  苏布台骑在一匹白马上,向前弯着身子,几乎是站在那副短镫子上,继续注视着那个要塞。    
  他那衬着羊毛的长外衣,为了骑马方便,两边下摆都开着叉。每当他轻微地挪动一下身体的时候,一把蒙古刀和燧石就和挂在蓝色宽腰带上的一条短链子相碰,发出丁当的声响。他的牝马听到声响,就摆动它那对湿漉漉的耳朵。虽然他呼出来的气息已经开始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水蒸气,可他还是敞开着胸,翻起了盔形帽子的皮垂子。他的脸清瘦而强劲。他和他所有的同胞一样,颧骨高平,眼梢略向上翘,显示着蒙古人的特点。他遵照他们的东方习俗,帽子下面吊着一条垂肩的短发辫。    
  突然,他紧张地抓起了滑膛枪,紧接着,他那仅仅长着几根黑胡须的上嘴唇也紧闭了起来。    
  随着从河彼岸刮来的一股冷风,隐约传来了一阵钟声,这钟声虽然微弱,却十分急促。那些大铁钟发了疯似的摆动着,仿佛从那些倒挂的铁碗里发出的阵阵声响,是向这个远方的要塞倾诉警告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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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1 部族的惊天决定(2)        
  但是,不久钟声就停了下来,再也听不到什么声响了。由于生活在大海似的草原上,他的视力非常好。他向遥远的伏尔加河彼岸望去,审察着那些黑洞洞的建筑,但没有发现任何惊慌骚乱的迹象。    
  他这才想起这是俄罗斯人的一个节日。他们在这个节日里,是要敲响那些大铁钟的。他知道一切都还顺利,一切都还没有被发觉。越过在黑暗中闪光的冰面,在深邃黝黑的河水那一面,圣诞节的钟声在寒冷的夜空里荡漾,哥萨克守备兵正坐在噼啪作响的火炉边喝着伏特加酒。    
  他刚要松手放开那发湿的滑膛枪枪托时,从南面又传来了一阵声响。有人骑着马急速地从大路上驰来。这条路沿着伏尔加河的东岸,从里海的阿斯特拉罕一直伸延到北面的萨拉托夫。苏布台用双膝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马退到小坡下,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等待着那些骑手们通过。他神经紧张地摸着他的那杆滑膛枪。可是,等他们来到跟前时,他看清楚那是赛达尔·加甫,她像个文弱的少年,在两名卫兵中间,像箭似的疾驰而来。苏布台一只手抓住滑膛枪和缰绳,另一只手扬起鞭子朝他的马肚子上抽了一长鞭。他在那几个骑手后面奔驰着,心激烈地跳动起来。他边骑着马边高声喊着: "呀--布纳①!" 在他快要赶上那三个骑手时,一个卫兵转过阴沉沉的脸看了看他。可是当苏布台和他们并辔而行时,那个卫兵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看着这个还没有长胡子的青年手里攥着杆枪,勉强地微微笑了笑。不过,他还是掩盖不了他的好奇心,嘟哝地问道: "什么事这样激动,小当兵的?" 苏布台的脸憋得绯红,他急忙转向赛达尔·加甫,看看她是不是听到了那个人煞有介事的问话。她既没有回过头来,也没有露出听到的样子,只是骑着马径直朝前奔去。一时间,他对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而感到高兴。他再一次看了看那个卫兵。这一次,那个卫兵客气了一些,问道:"我说啊,什么事那么激动,兄弟?" 这次,苏布台宽慰地微笑了。他装着为了听那卫兵说话,不得不在马鞍子上弯下身子,因为那个人整整地比他矮着一个头。    
  "今天定下来啦,大叔,咱们定下来啦。" "我的老天爷,"那个卫兵,喊道,"定下什么啦,伙计?" "要走了,今天夜里就要离开俄国了。"苏布台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旁边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卫兵从镫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呀--布纳!我们要走啦!" 前面那个卫兵,尽管自己也很兴奋,却说道: "那可不是什么新消息了,伙计,咱们到哪儿去呢?" "到雅伊克河①去,也可能到恩巴河去。到了那儿,我们可以让女皇服输!"苏布台回答道。    
  听到这个消息,首先问话的那个卫兵也从镫子上站了起来。他们两个人一面狂热地喊着一面催促着马,加快奔驰的步子。他们就好像要争先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渥巴锡汗的各个和迅似的。    
  赛达尔·加甫既没有回过头来,又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催马跑在他们三个人的前头。苏布台的白牝马和她骑的那匹马是棋逢对手,不相上下。他的马是来自渥巴锡汗的马厩,是他在夏季赛马中得到的奖品。那是一匹巴尔库尔种的小马驹,结实,行走如飞。他的马比起赛达尔·加甫的卫兵骑的土库曼马要快得多。他很快就超过了那两个卫兵,接着又拼命地追赶着赛达尔·加甫。    
  雨终于变成了雪。两名卫兵的形影和声响都消失在远远的后面。赛达尔·加甫离他大约只有两匹马的距离了。在这大雪弥漫的夜晚,他们两个人似乎和世上一切都彻底隔离开了。不久前,他们还都是孩子。那时,他有许多次和赛达尔·加甫在阳光明媚的放牧地上赛马嬉戏,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好像今天的大会,那杆枪以及明天黎明从俄国的出逃等这一切,已经改变了他们俩人之间的关系。不知怎么的,一股热血涌上苏布台的脸庞,他双颊发烫,以至于使打在他清瘦的面颊上的雪片儿化成了水气。这水气和从赛达尔·加甫轻柔呼吸中飘过来的哈气交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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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1 部族的惊天决定(3)        
  他们驰进了一条长着成排树木的又深又宽的溪沟。心绪不宁的苏布台卤莽地冲下陡坡。赛达尔·加甫跟着也上了坡。她是自己从路上转到溪沟里来的呢,还是在他冒冒失失地冲进溪沟时,被他夹带进来的呢?那就不得而知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他们俩正在黝黑而又潮湿的树底下,几乎面对着面地站在一起。    
  "哎,苏布台!"她喊了一声,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制止苏布台的卤莽。这使他更加心烦意乱了。    
  她抖掉皮大衣上的雪,又弹掉小皮帽上的雪,然后再把这顶装有红顶的皮帽稍微歪斜地戴在头上--这一切,她从容不迫地做着,从容得实在令人费解,以至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她双手镇静自如的动作竟深深地吸引住了他,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而她的那双眼睛却流露出一种不安。这种不安在苏布台的心房里也正在震颤着。所以,尽管树下十分阴暗,她却低垂着眼帘。    
  苏布台暗自思忖着,她似乎也变了。此时此刻,她突然不再是那曾经像个男孩子一样,和他两小无猜地在夏牧场上的畜群中骑马奔驰的渥巴锡汗的小妹妹了。在他们俩人之间,闯进了某种东西,以致他们不能相互对视了。她已经成了一位陌生的淑女,一位公主,而他却成了一名战士。    
  他舔了舔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说不出来,只是不安地抚摸着他那杆滑膛枪。    
  "苏布台!"她又叫了他一下,但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轻,而且也不如刚才那么自信。她的双眼依然低垂着。    
  那两名卫兵的喊声响彻山间,继而又慢慢地消失在远方。    
  "我--"苏布台脸涨得通红,清了清嗓子说,"他们今天让我当上了战士啦。" "你的长矛一直比谁都厉害,赛马也总是跑第一。"她低声地说道。    
  "他们让我当中尉了,"他自信地说了下去,"是跟随我父亲帖木尔的中尉,瞧!"他突然自豪起来,"他们还给我发了一杆俄国滑膛枪,多好啊!" 赛达尔·加甫脱下一只毛皮手套,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抚摸那杆枪。银白色的枪托冰冷刺骨,刺痛了她的手指,她急忙把手缩了回去。    
  "是啊,将来你自己也要当宰桑的,苏布台。谁知道呢?说不定还会当将军呢,要是一切全都顺利的话。"她稍稍有些颤抖地说出了这番话。    
  苏布台和她一样,感到了一种使人忧心的疑虑,他认真地答道:"是啊,不顺利的事情不会少的,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们挡不住我们!" "那俄国大使奇钦斯科伊①知道咱们想走。"赛达尔·加甫皱着眉头,低头看着她的红皮靴尖,小声说着。    
  "是啊,可是他信不信呢?他说咱们是用链子拴住的狗熊。"苏布台慢慢地说道。    
  "他知道我们计划在明天砸断那条链子。" "怎么,你过河去了吗?是谁告诉奇钦斯科伊的吗?"苏布台急切地问道。    
  "我姐夫噶尔丹亲王。" "可是为什么?噶尔丹和敦德考夫都不愿意走呢?"苏布台问道, "策伯克多尔济亲王这么说过--如果河封冻,人能够过来的话,他们就要把俄国人的城镇和斯坦尼察②都给烧掉。他还说,如果我们西岸的人过不来的话,他们就把要塞包围起来,不让哥萨克人追击我们。" "这些事,他们一件也不会干。"赛达尔·加甫说道,"很可能到杜尔值特兀鲁思的人要过伏尔加河的时候,冰还没有冻结起来。不过,敦德考夫和噶尔丹是绝不会和我们一起走的。只有我姐姐桑德·加甫会来。" 这些消息使人愈加清醒了,苏布台的手再一次紧紧地握住了他那杆滑膛枪。    
  他问: "要塞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刚才看了,他们仅仅敲了敲那些钟。" "杰纳特要塞么?守备兵整天喝酒、睡觉。不过有十七名哥萨克昨天早晨乘舢板出发了。他们准备到河的上游渡河,然后加入我们的军队,帮助攻打哈萨克人。" 就在这一瞬间,苏布台想起了自己的朋友瓦希洛夫,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这十七名哥萨克人之中。他肯定那些哥萨克人会被他们的人抓住当人质的。他希望瓦希洛夫不要受到什么伤害。可是他却微笑地说道: "那好啊!奇钦斯科伊一定会以为我们出发去打哈萨克人呢。他一个指头也不会动的,等到他最后明白过来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们真的要和哈萨克人打仗啦?苏布台中尉!"赛达尔·加甫也微笑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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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1 部族的惊天决定(4)        
  "那是让女皇上勾的一个巧妙计策。"苏布台吃吃地笑着说,"让她给补充了更多的枪支弹药,还有两门铜炮呢!而且这还成了我们召开大会的好借口。" 赛达尔·加甫接过话头说,"然后在大会上,策伯克多尔济亲王就把噶尔丹和敦德考夫亲王那些慷慨激昂的大话对大家说了。我哥哥渥巴锡也站起来讲了话,可是没有说什么不同意策伯克多尔济的话,而你们对策伯克多尔济的话还喝彩叫好……是吧?是不是?" "是的,"苏布台以惊讶的口气问道,"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啊!策伯克多尔济亲王,"赛达尔·加甫说,"他可是口才好啊。" "他真是口才好。"苏布台热心地附和着,但是,他马上把话收住了,因为赛达尔·加甫似乎对策伯克多尔济亲王过于津津乐道,这使他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不安。他踌躇地说:"渥巴锡汗的口才也很好。" "那么,策伯克多尔济亲王赞美了中国没有?苏布台,他是不是说我们应该跨越亚洲,回到我们的故乡准噶尔去呢?" "哪里,不是!"苏布台惊讶地说,"嗨,这儿才是我们的故乡啊,赛达尔·加甫--这儿,伏尔加河畔,我们出生的地方,我们在比希乌巴湖附近骑着马和夏云赛跑的地方。" 赛达尔·加甫把手轻轻地放在苏布台的大腿上。过了一会,在飒飒作响的树下,她耳语似的说道: "我们再也不会回来啦,小苏布台--情况已经不同了--" "可是渥巴锡汗说过--不是雅伊克河,就是恩巴河--策伯克多尔济亲王也同意了!"苏布台语无伦次地说着。他感到有点心慌意乱。为什么?是因为她所说的有关准噶尔的话勾起了他对自己部族的往事的回忆?还是因为她对策伯克多尔济亲王抱着使他心神不安的关心?或许是因为她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大腿上?苏布台自己也答不上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接着,他稍有条理地说: "渥巴锡汗认为女皇不得不让咱们作为伙伴回来。她不可能让咱们再当奴隶。不然的话,咱们就住在恩巴河附近!" "咱们也许会住在恩巴河附近,"赛达尔·加甫说,"不过,策伯克多尔济亲王是个聪明的人。" "渥巴锡汗也聪明啊,"苏布台对她总是对策伯克多尔济亲王念念不忘,总是把策伯克多尔济亲王放在嘴边上感到怨恨,便带着反抗的情绪,补充说,"他甚至更聪明呢。" "他是在回避做决定这一点上更聪明。"突然,她眼神慌乱,再次垂下眼帘,轻声说,"告诉我,苏布台!你想策伯克多尔济亲王能成为我的好丈夫吗?" 雪停了,树上的雪开始融化,慢慢地往下滴答着。这时候,天空的风正在撕扯着云彩。许多星星露了出来,一颗颗清澈沉静,像剑尖儿似的悬挂在空中。树上光秃秃的枝干在剑尖儿似的星光下,痛苦地扭曲着身子。    
  "会不会,苏布台?"她终于问道。    
  他瓮声瓮气地说:"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吗?是吧,啊!" "也许是吧。"她用微弱的声音答道。    
  "可是他老啦,已经35岁了,或许还要大一些呢!" "我姐姐桑德·加甫不也嫁给了一个年纪大的,可是,她一直保持着她对洛桑大喇嘛的感情。"赛达尔·加甫说道。    
  她的嘴唇颤抖着,但是,又尽力作出一副微笑的样子。    
  他抓住她的手,厉声问道: "他提过吗?" "没有,不过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没有多少财产,可是渥巴锡汗为人软弱,我哥哥需要朋友啊。" 他在黑暗中怒视着她。    
  "这事,你干吗要告诉我?" "因为,你看,我--" "唔?"苏布台依旧厉声追问,同时紧紧抓住她的手,"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 "因为,"她突然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用微弱的声音说着,"因为我实在不幸啊,苏布台--" 苏布台的心发狂似的跳了一阵。他在马鞍上尽力探出身子,去吻她的双唇,双手伸进她的敞开着的毛皮大衣,紧紧地搂抱着她的身体。一时间,她几乎一动也没有动。    
  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这使他不由自主地松开双手,抬起头来,正当他们俩人同时往上看的时候,他们头上掠过一颗流星。流星带着一个晃眼的脑袋,拖着一条烟似的蓝色尾巴,在寒空中飞掠而过,尔后渐渐变成红色。它好像预示着某个凶兆似的。    
  "我把戒律打破了。"他眼睛朝下望着她的眼睛,低声地说道。她透过湿润的空气,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一时,俩人仿佛被某个悲剧性的念头慑服了。接着,她用一种奇怪得几乎令人惊讶的语调说道:"我们之间是没有戒律的,苏布台,就是死也隔不开我们。" 他们就这样相互凝视着。他们感到寒气逼人,好像天气突然变得更冷了。此时此刻,某种在汗腾格里①--天神的头脑里尚未形成的宿命论,好似一张有魔法的罗网缠住了他们。过了一会儿,突然,魔法破了,两匹马同时转身起步,俩人一起穿过斜坡上的灌木丛,一起爬上坡,一起从树丛里出来,一起在坚硬而寒冷的草原上疾驰。他们忘却了头顶上悬挂着的一颗颗剑尖儿似的星星,在通过萨拉托夫的路上,向北急速驰去。杰纳特要塞的灯光很快就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最后,连一点光亮也没有了。俩人的马蹄在伏尔加河宽而浅的支流的冰上敲打出嘎嘎的响声。他们朝北面渥巴锡汗的兀鲁思②方向奔驰着。一路上他们经过一些熙熙攘攘的和迅。那些和迅的人已经在往大车和驮畜上装着东西,准备黎明出发。他们俩大声地和人们打着招呼,笑着,喊着。他们逆着从正北方向刮来的寒风,并辔向北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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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2 出发前的最后准备(1)        
  2 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夜越来越冷了,天空更加清朗起来了。夜空看起来像一面黑亮的冰堆砌成的崖壁。穹隆的夜空中,群星正在越来越快地向西滑去。    
  出发预定在黎明,有数不清的事情等着人们去做。    
  土尔扈特部族的冬季宿营地扎在伏尔加河畔,南北一百多英里。在这片宿营地上,有四十万名男女老幼居住着。在他们冬季住的小屋和畜栏里,有五百万头马、牛、山羊和绵羊。    
  根据古代的蒙古制度,土尔扈特部族叫做土尔扈特旗,是由十三个兀鲁思组成的。每个兀鲁思由各自的亲王统治着。在十三个兀鲁思中,渥巴锡汗的兀鲁思最大,渥巴锡汗的兀鲁思由十个爱马克①组成。一个爱马克就是一个半军事管辖区,由宰桑领导。宰桑是从战士中选举出来的。其他由一个以上爱马克组成的大兀鲁思是: 汗的堂兄策伯克多尔济亲王②的兀鲁思; 汗的姐夫噶尔丹亲王的兀鲁思; 策伯克多尔济亲王的叔父敦德考夫亲王的兀鲁思;札屯、布仑、萨尔索以及克烈的兀鲁思。    
  爱马克下分若干和迅。和迅是由一二十个毡房组成的村落。毡房是家庭住房,圆形,四周有毡子覆盖。毡房组成和迅,往往是根据血缘和姻亲关系,或者根据雇佣关系。在伏尔加地区,土尔扈特部各个兀鲁思总共有五千多个和迅。    
  所有这些和迅分散在大约一千平方英里的土地上,此时此刻正沉浸在一个觉醒了的民族的喧嚷和忙乱中。    
  人们正在拆除毡房、畜栏和小屋。所有长途迁徙不能携带而易于燃烧的东西都被投进大火堆里。火堆烈焰冲腾,沿伏尔加河东岸数英里的天空中,火光通明。夜晚的寒气变得异常凛冽,甚至连这些火柱看起来都不过像一些耸入寒空的冰塔,而那些烟看起来只不过像一些红色粉末。    
  天气十分寒冷。人们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聊着人人心里都想着的问题: "你认为怎么样?河会冻起来么?杜尔伯特兀鲁思的人过得来么?" 对于这个问题,几乎是一人一个看法。    
  "当然过得来喽!"有人可能这样喊着答道。但是,有人说:"才不呢,西面的兀鲁思情愿留下来。"偶尔,还有人说出更加绝妙的答案来,如"在我爷爷的那时候,有个人,他每天都到河里洗澡,一直洗到河冻上冰。有一次,就像今天这么冷,他洗着洗着,就像神的旨意似的,没等到他游到岸上,冰就把他冻得结结实实的了!" 还有其他的问题。    
  "我说啊,难道我就非得把正打制的这辆漂亮的大车扔掉吗?我已经做了大半了。"或者说,"我的三只病羊怎么办呢?非得宰了不可吗?"甚至还有人抱怨地说,"听说有人连毡房架都带走了,我们为什么只能带旅行帐篷呢?" 总的说来,大家都很温顺。人们忙乱而又兴奋,个个沉浸在叛乱冒险的激情之中,没有唆唆地争论这些琐碎事情的心情。事实上,各个和迅里都充满着狂热的声音:羊咩声、牛哞音、驴叫声、巴尔托利亚种的长毛骆驼的冗长战栗的悲鸣声以及刚醒来的小孩子们的尖锐哭声。这些声音把任何牢骚和埋怨都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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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2 出发前的最后准备(2)        
  苏布台一直把赛达尔·加甫送到她哥哥的门前--竖着汗家蓝白双色枪旗的白毡房。他匆匆向她道别,调转马头,笑着挥了挥他的那杆枪,便飞快地向喧嚣混乱的人群中驰去。因为此时,他感到夜晚正在迅速地退去。他尽快地穿过一些忙忙乱乱的和迅,向他父亲的爱马克赶去。    
  帖木尔宰桑的爱马克是渥巴锡汗的一个兀鲁思里的中等规模的爱马克。它有四十多个和迅。苏布台看到这些村落般的毡房群,在和迅的官吏术棱格①和德默齐②的指挥下,大多数已收拾出了一些眉目了。    
  许多毡房已经拆卸完毕。一些制作精巧的毡房架正在大火堆中,痛痛快快地燃烧着。孩子们兴奋极了,一个个睁大眼睛,看得煞是高兴,长的房椽都遵照渥巴锡汗和军事会议的指示,削尖当矛用。原来用作毡房墙壁和顶盖的毡子,都已拆了下来堆放在地上,准备往驮畜和大车上装载货物时使用。    
  苏布台那匹巴尔库尔牝马,小心翼翼地穿过火堆、孩子们、狗和家畜,一会儿在这里停一下,一会儿在那里停一下。苏布台一边不停地回答着各种问题,检查着人们的武器,一边和术棱格们商量粮食和饮用水的供给以及行进中的秩序等问题。    
  当他最后来到他哥哥盖代斯的和迅的时候,看到一切都原封未动。这儿一片漆黑,悄无声响,只有在他哥哥毡房后面的一个畜厩的木栅附近站着几个老人在嘟嚷着什么。几个老人中有一个是苏布台的嫂子伽的父亲库钦。盖代斯的几只狗认识库钦老人。所以,他在和朋友们谈话的时候,能把那几只狗赶得远远的。    
  那些狗吠着跑来,追着咬骑在马上的苏布台的腿。他用他那条长鞭子把它们赶开,策马来到那几个老人跟前。    
  "怎么啦?"他问道。    
  "我们和伽说啦,可是,不管怎么说,她都一动不动。"一个老人诉说着。    
  "盖代斯还没有回来呢。"另一个老人说道。    
  "好吧!那么听我的!"苏布台喊道,"把毡房都给拆了,把东西驮在牲口上!准备好,我们天一亮就走!"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就骑着马穿过狗群,来到他哥哥的毡房门口。他下了马,用力敲了敲门,猛地闯了进去。    
  他直觉地不喜欢他嫂子。和他哥哥一个样,她现在被大家叫的名字和她小时候起的名字不同。苏布台哥哥的名字"盖代斯",意思是"肚子"。大家都喜欢用这个名字,因为名如其人。同样,"伽"这个名字也名如其人,"伽"意思是"苦味"。    
  毡房里,在烧着一小堆干粪的铁火盆旁边,站着消瘦而带着一脸苦相的伽。她只穿着一身内衣,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他。    
  "穿上衣服。"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滚出去!"她气冲冲地嚷着,"你是什么人,竟到你哥哥的毡房里来下命令?" "我现在是中尉宰桑了。"他说着,语气里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自豪感。    
  她好像是有意要惹他似的,一面笑着,一面装出要解开红上衣的样子。    
  "你这小家伙当了官啦?那你哥哥呢?" 苏布台结结巴巴地说: "他太胖了,他只想着他自己。" "噢,所以你,"她尖酸地说道,"还有你那匹漂亮的白马,摆出一副王子的神气来啦。"她令人厌恶地甩开上衣的衣襟,露出蜡黄干瘪的身体。苏布台又羞又恼,把脸转了过去。    
  "你知道得很清楚,"他嘟哝道,"这马是汗在两年前赛马时奖给我的。" "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是为了什么得到这匹马的,而且是从谁那里得来的,是为了什么样的欢心和乐趣得到的。"伽故意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    
  她妒火中烧,用痛苦的眼光看着他,好像马上要把赛达尔·加甫的名字与这些污蔑和谎言联系起来似的。他快步抢前一步,粗暴地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你在撒谎!"他说道。    
  可是,奇怪的是她不但不挣扎,不但不喊叫,却反而向他靠了上去。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她敞开上衣,以致苏布台透过他长大衣的羊毛都能感到她的体温。他感到羞辱,慌乱地把手从她的嘴上抽了回来。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低声地诉说道: "啊,苏布台!我只不过恨那个女人,她占有了你的爱--" "什么?但是她--但是我并不爱她--就是说,我只是--"苏布台气恼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道。可伽立刻抓住他的话,把他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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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2 出发前的最后准备(3)        
  "啊,我的苏布台,她也不爱你啊,相信我吧,一个女人啊!她是想利用你,然后把你甩掉,"她大声喊着,一面可怕地颤抖着,一面想要去亲他的嘴唇。她低声呻吟着,"我就那么丑吗?现在,只有咱俩啊?" 所有这些都使苏布台大惊失色。与其说他是感到羞耻,不如说他是感到恐惧。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嫌恶、厌腻和可怖的神情,他连把她轻轻地推开都觉得恶心。当她看到他的脸色时,她的眼睛里又充满着怨恨和严酷的神色,便气鼓鼓地闪开了。    
  "哼!果不其然啊!"她说着,嘴唇像一把又薄又难看的小刀子,"好吧,随你便吧!" 苏布台跌跌撞撞地从毡房里走了出来,连门也没有关上,他无力地用鞭子抽打着围拢上来的狗,跳上了马背,好一阵子,他直想呕吐。    
  他缓慢地穿过和迅,看到那些老年人把他的话当成命令,已经把人喊了起来,正在拆除毡房。他父亲的和迅离此不远,于是,他策马向他父亲的和迅驰去。    
  蓦地,他背后来了个骑马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来人是巴伽--萨满教的巫师。巴伽今天晚上没有穿僧服,和一般的土尔扈特人一样,穿着厚实的冬季远行服装。他用和善的目光注视着苏布台,说道: "怎么啦,孩子,什么事使你心烦啊?抖搂出来吧。" 苏布台没精打采地微笑着说: "我不能。" 巫师动了一下舌头。    
  "一个女人,一定是啦。" "你看,巴伽!"苏布台感到需要对这个信得过的巫师说一说心里话,因而冲动地说道,"我谁的坏话也不想说,可是这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因为她想害人……噢,说的是伽,我嫂子,你能阻止她吗?" 他热切地看着巴伽。    
  巫师手摸着下巴颏,想了想,叹息道: "河水也许是甜的,可是到了海里也就变成咸的了。一个邪恶厉害的女人,看到一个善良的男人之后产生的良好愿望,也是这样。这个良好的愿望注定要变成怨恨和邪恶的念头。" 他又忧伤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可是一件难事,因为我得采取许多补救的办法,要花不少的钱。" 苏布台没有多问什么,就把手伸进内衣的衣褶里。贴胸的地方有个小钱袋,钱袋里有一些卢布,那是他秋天卖羊时存下的几个钱。他冲动地把它掷给了巫师。    
  "啊!这就够了。是的,真格的!……只不过,不要怕!我会采取许多补救办法的,我的孩子,不让你知道的那个人受到伤害!"巴伽一边掂量着钱袋的重量,一边说道。他说完这句神秘的话之后,就突然猛踢一下马腹,疾驰而去。苏布台皱着眉头,对巴伽怎么会知道自己所指的那个人是谁觉得纳闷。但是,时间紧迫,再说,事情既然已经交给巴伽了,他也就感到可以松一口气了。于是,他策马继续向他父亲的和迅驰去。    
  这儿一切都进行得顺顺当当。连驮畜上的货物都装载得差不多了。有些牲畜还围在用毛毡包好的大包和成堆的绳索里,有的牲畜都已经装上了车,用绳索和带子紧紧地捆好了。帖木尔非常珍视的三头巴克托利亚种的骆驼,有两头正在用它们包裹得很好的蹄子抓着坚硬的地面。它们背上堆放着捆扎得高高的货物,由于看不见自己的小骆驼,它们发出了可怕的叫声。    
  驼子太奈克像个兴奋的猴子,喋喋不休,跑来跑去,从火堆跑到畜群,又从畜群跑到火堆,像火焰窜跳似的,不停地甩动着胳膊。尽管他碍手碍脚,可是没有人指责他。因为迷信的人害怕他,而明白人怜悯他。    
  从某种意义上说,乍一看,似乎所有的人都像太奈克那样,在毫无意义地乱喊瞎忙。人、牲畜和大车乱作一团,吵吵嚷嚷,不可收拾。    
  但是,迁徙总是多少有些混乱的。它是土尔扈特人生活中的家常便饭。夏季,畜群和宿营地要在牧场上不断地移动。另外,每年还有两次转场,一次是从夏牧场搬到冬牧场,另一次是从冬牧场搬到夏牧场。    
  可是,往常搬迁是预先早就知道的,人们可以从容不迫地做准备。动作慢的人往往要花几个星期时间做准备才能上路。这一次,为了抢在俄国人的前头,决定做得十分突然。为了逃避追击,行动就几乎得像军队那样准确和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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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2 出发前的最后准备(4)        
  关于他们的去向,众说纷纭。可有一件事情是明确的:那就是女皇毫无疑问地要把他们的出走看作是一种叛乱的行为。事实也确实如此。正是因为认识到这是一次严重的叛乱行为,他们才感到不论结果如何,这次严冬的迁徙异乎寻常,意义重大,因此他们才以更加狂热、更加急迫的劲头投入了准备工作。    
  正因为这个原因,混乱的程度就比平时更大了。土尔扈特人生就的迅速迁徙的技能,使他们很快地从混乱中恢复了良好的秩序。    
  帖木尔和迅的准备工作进展顺利,这使苏布台感到高兴。有几个人正在拆卸他父亲的毡房。他和他们说笑了一阵。    
  他的祖母正在门口站着。    
  他下了马,祖母看他的那种神情,使他感到有些窘。    
  她张开已经脱光了牙齿的嘴,自豪地微笑着,苍老的脸上起满了皱纹。    
  "你可真的回来啦,"她说着,"看起来比历史上那个了不起的速不台①还要了不起啊。你生下来的时候,天上下了一阵红色星星,你母亲就死去啦。巫师说,"这孩子可要成为一个伟大的英雄,一个出色的战士哪。"" "是的,是的,奶奶,"他怕让别人听到这些事,不好意思慌忙地说,"我想那巫师一定得了很多钱,才从星星里发现这种事情的。"他一面轻轻地把祖母往毡房里推着,一面说着,"我毕竟还没有打过比狼厉害的东西呢,还算不上英雄,是吗?" 毡房里暖暖和和的,舒适宜人。他坐在炉边的一个垫子上,贪婪地闻着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的肉味儿。他今天多半天都骑在马上,只吃了几块奶干。他和所有的土尔扈特骑手一样,每次外出时,随身带上几块奶干当饭吃。此刻,他嘟囔了几句感激汗腾格里的话后,便伸手从锅里取出一大块肉。他一面津津有味地嚼着,一面朝四下张望。    
  奶奶已经把大部分毛毡做的小"翁贡"②从墙上摘了下来。毡房左右两边的"保畜乐"③也都不见了。    
  他仍感到饿,就又从锅里取出一块肉来。奶奶不声不响地在他面前放了一碗奶油茶。    
  他注意到,她已经把大部分随身用的物品装进了靠近门口的两个柳条和毛毡做的箱子里,箱子上放着捆好的被褥。但是,供做家神祭坛用的一个奇怪的黑木柜子仍然靠在门对面的墙边,她还没有收拾呢。    
  他一口气把茶喝光,为了一点不浪费羊肉的价值,把手上沾的油脂抹在长统皮靴上,然后走到柜子旁边。那个柜子据说就是来自他们部族很早以前居住过的地方--准噶尔①。这个地方,赛达尔·加甫今天夜里提到过。尽管他熟悉土尔扈特的故乡和英雄的民谣《准噶利亚德》,但是,每当他想到那是一块实际存在于某个地方的土地的时候,这个名字似乎又很陌生了。如果他和他们的部族不能自由地回到伏尔加河,或是住在恩巴河畔的话,那么无需等到这个将要开始的大迁徙结束,就可能亲眼看到那片遥远的土地,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他下意识地抚摸着那个奇怪的黑木柜子,心中暗自纳闷,他怎么每当想到这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时,一种民族记忆就会油然而生? 柜子上头,按照习惯放着几个铜碟和一个铜碗。铜碟是盛放供神用的食物的,铜碗里装满了畜脂,畜脂里一根毛毡捻的灯芯发着熹微的蓝色火焰。铜碗的一边放着一尊珍贵的黄铜佛像,另一边摆着萨满教的幸运之神嚓伊啊伽齐。当中是一尊汗腾格里彩像,好像是用毛毡作的,它是诸神之首。    
  "奶奶!"他突然喊道。    
  "哎,苏布台?" "那么说,这个柜子真是从准噶尔带来的吗?" "是和我奶奶一起从准噶尔带来的呢,"她说着,"在那以前,又是从一个更远的地方带来的。" "准噶尔是个好地方吗,奶奶?" "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我的苏布台啊!什么都像早晨那样的光辉灿烂。夜里,汗腾格里守望着沉睡的人们,白色的冰川像牧羊人的铃铛似的,丁当丁当地响着。那里的山谷像深绿色的翡翠,那里的水像蜜一样的甜。" "真会有那么好吗,奶奶?"苏布台又问道,"那咱们的人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呢?" "站在这山边,总觉得那边更绿嘛。"奶奶漠然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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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2 出发前的最后准备(5)        
  苏布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可是,奶奶,这可是个好柜子呀,我们带上它吧?" 奶奶踌躇了一阵,回答说: "车子装不下啦,总有地方可以找到好柜子的。" "我们能腾出地方来的,奶奶,只要您……" "胡扯,带的东西够多的啦!"她装着生气的样子喊道,"而我倒想问问,是谁像个狼似的,把夜风都给放进来啦?" 苏布台的邻居们解开了绑在外边的绳子,开始从椽子上拆卸毛毡。正在奶奶说话的当儿,不知是谁正在拆除铁皮的出烟口,笨手笨脚地把它掉进了火盆里,正烧着的畜粪被溅得到处都是,要不是奶奶眼疾手快及时挡住,兴许还会把铁锅给弄翻呢。    
  她真的生气了,抬头向上喊道: "你们这群笨驴,给我下来,不然,我--我--" 可是,她除了拍打着没有牙的嘴以外,却想不出整治那个人的办法。在晴朗的夜空下面,椽子上的那个人只是摇摇头,腼腆地微笑着说: "它掉下去了。" 正在这时候,毡房下有个人喊了起来。    
  "啊,他们回来啦,"他喊道,"苏布台,是你爸爸他们!" 这时候,苏布台也听到了急骤的马蹄声和骑手们的叫喊声。他从毡房里冲了出来,鞭子甩得噼啪作响,赶开向来人汪汪叫个不停的狗群,帖木尔宰桑带着几个随从,穿过暗夜疾驰而来。这位身躯魁梧、胡须斑白、仪表威严的老战士,纵身跳下马背,把缰绳扔给了一个随从,用低沉的声音发问: "怎么样啦?" "一切顺利,除了盖代斯的和迅以外。"苏布台看着跟在最后面的他的哥哥说道,"看来,有些人的老婆以为凭着装满俄国铜币的罐子,自己就可以下达或是抗拒命令似的。" "少说废话,你是个娃娃,还是个老婆子呢?"帖木尔喝斥道。    
  苏布台受到父亲的斥责,垂下了眼睑。他听到盖代斯在暗笑并且说道: "是啊--有些人就是爱摆出一副英雄和大武士的样子,最好还是先打碎他们的智齿!" "都给我住嘴!这是干什么,是一群傻瓜和僧侣在开会吗?"他们的父亲几乎没在门口停留,大声吼着进了毡房。    
  苏布台这才抬起头来,看见盖代斯在鞍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驰过来的样子,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发现盖代斯在长矛前头扎了个绳圈,把它改成了蒙古式的套马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噢,"苏布台笑着喊道,"原来盖代斯抓到了一个哥萨克啊!……告诉我,你是用那绳圈套住他的吗,哥哥,就像你往铜罐子里装戈比①那样?" "躲开!"盖代斯一面催马向前,一面不客气地喊。他小心翼翼地抓住长矛粗的一头,炫耀般地顶着腹部的肉褶,套绳就像缰绳似的挽在俘虏的脖子上。"躲开那儿!"盖代斯喘息着说道。    
  苏布台的笑声突然停止了。他发现盖代斯的俘虏正是自己的朋友瓦希洛夫。那哥萨克的两条胳膊被盘在一起,紧紧地捆在背后,尽管脖子套着污辱性的缰绳,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傲气和悠然自得的神态。当苏布台迅速地站到那俘虏的马前时,瓦希洛夫没有改变傲然的神情,只向他的朋友使了个眼色。接着,他用苏布台多少懂得一些的俄罗斯话说道: "就是这个胖子俘虏了我,因为按照打猎的规矩,谁先看到,东西就归谁。看来最好的猎手不一定射得最准,只要有一双最贪婪的眼睛就行。" 苏布台刺耳地笑了。    
  "他是个像豺狗那样的家伙,"他用土尔扈特语说道,"我用生命担保,他不敢伤害你的。" 他向盖代斯投去警告性的一瞥。盖代斯猛拽了一下套马竿,差点把瓦希洛夫拉倒在地,接着,策马来到苏布台的跟前,喊道: "这个家伙,可得由我作主。" "你要是胡来的话,"苏布台喊道,"我就像宰羊一样剖开你的肥肚肠。" 盖代斯气得呼呼直喘,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就拖着他的俘虏慢慢地走开了。苏布台凝望着他们的背影,好不容易才注意到祖母在拉他的袖子。    
  "苏布台,"她轻声说着,"你爸爸生着气呢,苏布台。" 但是,他走进毡房的时候,父亲的情绪已经好多了。帖木尔从火边站起身来,一边把指头上的羊油抹在灰白色的胡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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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2 出发前的最后准备(6)        
  "吃过没有?兴许有一阵子吃不上东西呢,"他粗声粗气地说道,"现在有许多事情要干,没有拌嘴的工夫啊。" 他一面捋着胡须,一面自豪地打量着小儿子健壮的身躯。    
  "瓦希洛夫是我的朋友,"苏布台评论道,"盖代斯是个傻瓜。" "从前,有过那么一条蛇,"帖木尔用新义解释一个古老的寓言,不停地捋着他的口髭说着,"它有许多头。有一天夜里降了霜,它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在它还未出动时,那些头开始争论不休,它终于冻死了。" "那是真的,"奶奶证实说,"我的祖母也是那样对我说的,是有人看到过的。" "愤怒折磨人的头脑,"帖木尔接着说了下去,"就像山丘折磨马儿一样。"看起来,他似乎还有些重要的话要和他这刚强的儿子说一说。他那关节粗大的手指不断地抚摸着灰白色的头发,思索着恰当的传统语句。他终于开口了,"在和平的人群中,一个人必须得像一头小牛犊那样,渺小而沉静。只有在战争中,才应该像一只出击的隼鹰那样,不停地喊叫、冲锋。" 他突然做了一个在他那个民族中非常罕见的动作--拥抱了自己的儿子,很快又转过身去,走到大柜子那里,拿了一皮囊奶酒回来。    
  这时候,邻居们已经把毡房顶上的毛毡全都揭了下来,正在辛勤地拆除墙壁。于是,冷风开始从毡房的框架吹了进来,苏布台像是站在青春的最后甲壳里,透过甲壳,已能看到他必须进入的成人阶段的微弱自由。他默默地注视着他父亲。    
  帖木尔从盛酒的皮囊里倒出了一些奶酒,手指蘸着,向四方洒去,先向南,再向东,向西,向北,分别祭献火、空气、水和死者。最后,他洒酒于这块即将告别的土地。他引述蒙古古老的箴言,庄严地念诵道: "一个人的道路,只有一条。" 接着,他喝了个够,把皮囊递给了苏布台,走出了毡房。苏布台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暖身的奶酒,似乎所有的疲劳和愤慨都消失了。他的热血沸腾起来。在他的周围,那死寂的夜晚,像一团巨大的黑风在旋转着,催促着土尔扈特人快些上路。苏布台扫了一眼正用干草磨擦铁锅的祖母,急急冲出门外。    
  那是因为他听到一声惊雷般的炮声。女皇让土尔扈特人和哈萨克人打仗,才把黄铜大炮送给他们,但事情却背离了女皇的意愿,这炮声正在宣告,离天亮出发仅仅剩下一个小时啦! 整个伏尔加草原上,一堆堆大火开始以新的光亮照耀着天空。土尔扈特部的五千多个和迅全都火烧火燎的沸腾起来。所有的双轮大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牝牛已经套在轭上等待出发,负重的驮畜在来回转动着,到处都是车,装家产杂物的大车、水车,有着高高篷架的旅行车,全都拥挤纠缠在一起,无法行动;各个和迅的术棱格们拼命调整着车辆的顺序,促使它们各就各位。从五千多个和迅里发出了驮畜的嘶叫声、羊的咩咩声、狗的狂吠声、人的喊叫声,全都不耐烦了。    
  草原东侧斜坡上的茫茫积雪,在高空的寒星下,闪烁着银子般苍白的光辉。长夜即将终止,人们,越来越多的人们向东方眺望着,等待那新的一天黎明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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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3 向往光明与自由的迁移大军(1)        
  3 向往光明与自由的迁移大军    
  行将破晓,风突然停止了。人、牲畜,甚至连狗和小孩子们都似乎为广袤的四野的寂静所陶醉,全都面向着东方,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黑暗而寒冷的草原上。篝火渐渐地熄灭,青烟冉冉地升入高空,像是在为黎明的银光献上香火。这一瞬间,庞大的人群中,每一个人都承受着某种强大的精神感召,几乎就像他们告别了这一夜,也就是告别了这个世界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晦暗得像风暴或黑夜般的历史风云,是土尔扈特人既不能理解,也无法忍受的。于是,他们把充满希望的脸庞转向黎明,面向着那条回归光明自由的道路,那是对远古时代光明自由的缅怀啊! 就这样,所有的人都紧张地凝视着。随着朝阳即将照临,微弱的雪光开始扩展成为一片泛着白沫的海洋,一片白云,一片纯白的世界。当那寒冷的白光变得通红的时候,大家似乎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接着像是一股微风拂过了雪原,大家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佛教的僧侣们,各个爱马克的喇嘛们,敲响了他们中国式的铜锣,打起他们黄铜的钹镲,吟诵起清晨的箴言。颂歌在一片吹打声中若隐若现。    
  升起矣,升起矣! 太阳升起矣,大地和煦! 南无摩利支天,萨婆加! 归命顶礼,南无,摩利支天! 惠我众生,应我众生之愿。    
  南无,摩利支天,佑我众生, 勿遭八难-- 魔鬼、盗匪、猛兽、 蛇蟒、瘟疫、兵祸、 火灾与洪水, 保佑我等安度一切危难之境。    
  这时候,太阳像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血球悬挂在白色的地平线上。又一尊黄铜大炮,看起来像是对准着旭日的中心,射出了它的金属炮弹。于是,蓦地,驴子的嘶叫声、牛羊的哞咩声、人的呼喊声、车轮的叽叽嘎嘎声--整个庞大的人畜集合体,冲破了那黎明的令人销魂的魅力。土尔扈特的迁徙大军,在一个一千多平方英里的地域里,以一百多英里宽的幅度涌向前去。    
  苏布台骑在白马上,置身于祖母的牛羊中间,等待着轮到他父亲的爱马克移动。帖木尔早已和战士们一起走到前面去了。当这个爱马克上路之后,苏布台也要去加入他父亲的队列。他环顾了准备进入行列的秩序井然的各个和迅,然后向正在进入先头行列的渥巴锡汗的中心爱马克望去。    
  汗的家人还离得相当远。苏布台从鞍子上探出身子,使劲地张望着。在厚实的毛皮衣服下面,那些贵夫人和小姐们都穿着肩部鼓起的漂亮红袍子,腰里扎着饰有银子和红宝石的腰带。他知道,在她们暖和的手套里面,那些指甲肯定像过节那样染成了红色。为了防止风吹日晒和雪打,她们的脸上还涂着一层深红色的胭脂。他看到渥巴锡汗的妻子曼黛莱坐在一头骆驼旁边的驮篮里。她的两个小孩子也许坐在那一边的驮篮里。后面是渥巴锡汗的姐姐桑德·加甫和土尔扈特部族的大喇嘛洛桑。苏布台站在镫子上,在那大群人、牲畜和车辆之中,迫不及待地寻找着赛达尔·加甫。啊!她在那里!她戴着一顶皮帽子,容光焕发,兴高采烈,看起来像是扭身朝他这个方向微笑并且招着手!苏布台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起来,举起那杆银白色的滑膛枪向她示意。接着就看不见她了,苏布台才在马上坐了下来。    
  就要轮到帖木尔的爱马克进入行列了,苏布台调转马头,看见奶奶坐在大车上,而太奈克,似乎是惟一步行的人,在旁边用夸张的姿态表示着他羡慕的心情。    
  "我说,奶奶,"苏布台骑着马,穿过邻居的一些孩子们看管下的羊群,凑上跟前说道,"您招呼得了么?" "我还没有老到那份儿上呢?" 苏布台指着太奈克说道: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让太奈克帮个手呢?……况且,他也没有可搭的车啊。" 太奈克出神地望着奶奶的大车,嘴里嘟囔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有一些羊被一个粗心的骑手赶得惊慌地跑了过去。    
  "呃,太奈克?"奶奶问道,"你说什么来着?" "一个傻瓜嘴里能说些什么呢!"喘着气跑过来的盖代斯插嘴说。他大汗淋淋,狼狈不堪。天亮以来,似乎一切都在和他为难,羊不肯老老实实地呆着,自己连早饭都还没有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一会儿。他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喊道: "嘿,太奈克,你这笨蛋,追那些羊去!把它们拦住……我来招呼奶奶。" 苏布台看见盖代斯背上吊着一杆滑膛枪,宽宏地笑了。    
  "啊哈!看来,你也要当一名战土啦。" "总得有人留下来同牲畜和财产在一起,并且得保护那些妇女们啊。"盖代斯脸红地说着。    
  "那么,能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弄到这杆枪的吗?"苏布台追问道。    
  "你管不着,"盖代斯反驳着,脸红得更厉害了,"你非要问的话,就告诉你吧,我为它可花了不少钱呢。" 这当儿,或许因为太奈克赶羊时转来转去的滑稽动作,或许仅仅因为原来的骚乱在密集着的牲畜中继续扩展,羊群重新陷入惊慌紊乱之中。一辆大车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摇摇晃晃地闯来,它的车轮撞上了奶奶的大车后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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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3 向往光明与自由的迁移大军(2)        
  这是盖代斯的车子,伽驾着它,而双手仍被反绑在背后的瓦希洛夫则坐在她的旁边。看到这种情景,盖代斯这个大胖子竟然气得团团乱转起来。一早上的怨气正没处发泄呢,他举起鞭子,一边嚷,一边向那个无法反抗的哥萨克抽去: "噢,原来是你啊?想吓跑我的牲畜,乘机逃跑,是吧?" 苏布台火了,抓住盖代斯的一只手臂,把他甩得直转。盖代斯的脸涨得发紫,勉强放下鞭子,愠怒地看了苏布台一眼,一面叽咕着,一面调过头去查看骚乱的情况。这时候,太奈克一直兴奋地嘟嚷着些什么,想把那佝偻的脊背放在车轴底下,好把车轮给弄松动。他嘴里哼哼着,脸朝上对着盖代斯咧着嘴笑。从黎明以来,种种不顺心的事情已弄得盖代斯怒火中烧。现在,他一下子都发泄到咧着嘴傻笑的太奈克身上,开始用鞭子狠狠地抽打他,苏布台听到驼子的尖叫声,一下子猛冲过来。    
  看到盖代斯的野蛮行为,苏布台怒不可遏,他的鞭子像条蛇一样,在盖代斯松软的双颊周围飞旋。锋利的鞭梢轻巧地把他哥哥的一颗眼珠从眼窝里抽了出来。    
  盖代斯尖叫起来,几乎从马上掉到咩咩叫着的羊群里。而太奈克却躺在大车下面的地上,一面啜泣,一面扭动着。奶奶蹒跚地走了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盖代斯的妻子伽也赶了过来。最初,她看到她丈夫手心里托着一摊眼睛里流出来的胶糊状的东西,并像只被串起来的羊似的嚎叫着,于是发出了一阵冷酷的笑声,接着她就算出了赔偿一只眼睛的价钱,朝苏布台大声吼叫起来。苏布台后悔莫及,想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安抚一下他哥哥。但是,盖代斯用他那只好眼凝视着手心里托着的带血的眼球,蓦地止住了尖叫声,用清楚、响亮的声音说道: "赔我眼睛,你这个暴徒,赔我九匹马,或者一百只羊,九十九只都不行,怎么样?" 他猛然把那只眼睛的残余纤丝从根里拔了下来,抓在手里,像是集市上的商人招揽顾客那样,举得高高地摇晃着。他那只好眼则向两边转来转去,看着周围所有引颈观望的人们。    
  "一百只羊!"他得意洋洋地喊着。    
  "都拿去,"苏布台颓丧地说道。他既为他自己,也为他哥哥的贪婪感到羞愧。"我的羊都拿去,全部。" "苏布台!"奶奶喊道。    
  苏布台受不了这种争吵,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奶奶气愤地转向盖代斯: "不要嚷嚷了!你这惹事生非的倒霉鬼,听着,就给你一百只羊,多一只也没有。你给我走开。就照苏布台说的办,太奈克和我一起赶车。" 接着,她把那驼子从大车底下拖出来,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苏布台站在爱马克的前头,发出了信号。帖木尔的爱马克慢慢地开始移动,进入它在部族大迁徙的庞大队伍里的位置。苏布台开始穿过拥挤的畜群和大车的行列,向前卫部队的方向赶去。    
  刚才发生的事情依然在苏布台的头脑里翻腾,他自己的眼睛都感到疼得发抖。他觉得奇怪,为什么像盖代斯和他这样同一个家庭出生的亲兄弟,竟会如此激烈地相互憎恶。也许主要是他的过错吧,因为有多少次都是他逗弄了哥哥。可是,事情又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事实上,难道不是因为他总感到盖代斯的气质不但不像一个自由的土尔扈特人,倒更像是已经开始腐蚀着他们这个部族的一种奇异奴隶根性的典型--一种对铜戈比,对懦弱而圆滑的商人作风的奴隶根性的典型。绝大多数的人都把羊当成谋求生存的手段,而像盖代斯那样的人,却把羊看作他们生存的一切,不择手段弄到越来越多的羊群。苏布台想到,他的部族离开这俄罗斯草原是件好事,也许再迟就来不及了。    
  由于在密集的大车和畜群之间难于穿行,也由于心情沉重,苏布台骑着马慢慢地走着。在他的周围,人群在不停地向东涌去,有谁在呼喊他的名字,有人在闲谈,议论,好像奔腾的大潮在朝阳下泛着泡沫。但他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    
  "嘿,我们到底在往哪里去啊?"一个人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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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3 向往光明与自由的迁移大军(3)        
  "草绿的地方,"另一个人答道,"而且是没有要塞的地方啊。" "什么?恩巴河上没有要塞吗?" "只有雅伊克河上才有呢。" "那,他们会不会在那里拦住我们啊?" "也许--问问那些知道情况的人吧。嘿,那不是苏布台吗!" 但是,苏布台催马疾驰,穿过拥挤的人群,向北边一个离开部族,有较大活动余地的小山丘跑去。"他们能够把我们拦住吗?"他思忖着,"当然,他们会那样干的……他们用要塞把我们包围起来,让我们为他们打仗送死,他们每年都要从我们手里拿走大量的羊毛和牲畜,还逼着我们买他们的货物。"苏布台还记得,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部族自己制造许多现在他们得去买的东西。昨天的大会上,人们说的都是真的。尽管土尔扈特人现在拥有比以往多得多的羊,可是他们却一年比一年穷,俄国女皇像蛇一样,慢慢地吞噬着他们的部族。现在,他们正从她贪婪的肠胃里跑了出来,不用说,女皇很快就会觉察到,追上来咬他们的脚后跟的。    
  当他来到山丘前面,一股清冽的寒风迎面吹来,似乎在激励他的斗志。风吹得山脚下堆起了厚厚的积雪。他的马踉跄了一刹那,但很快就冲了过去,攀上了那些结着霜的岩石。苏布台稳稳地骑在马背上,一只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握住鞭子,背上扛着他那支簇新的滑膛枪爬上了山脊。    
  从这里,他可以越过白雪皑皑的平原,远眺南方和北方。可部族的迁徙大军却比他的视野伸展得更远,一直到地平线和更远的地方。从遥远的后面,一些和迅相继赶来。在这整个景观上面,飘浮着搅动起来的雪花,就像那向前移动着的迁徙大军呼出的一片美丽的白色云雾,使耀眼的太阳显得黯然失色。    
  所有的和迅都按照惯例保持着良好的秩序。马群打头,踏雪开路,后面是牛群和驮着东西的牝牛,接着是串成一溜的骆驼。绵羊和山羊,像纷纷扬扬飘荡着的雪花似的,跟在它们后面。孩子们骑在毛乎乎的小马驹上,欢笑着,吆喝着,带着家狗前前后后飞快地跑来跑去,驱赶着羊群。接着来的是老人们用皮绳子牵着的猎犬,还有停立在其他老人们瘦骨嶙峋的手腕上的被罩起来的猎鹫。这些猎鹫很重。老人们把手腕放在支在镫子上的一根木头支架上,才能支撑得住它们。再下来是牝牛拉着庞大的双轮大车。其中有些是有着坚固圆形轮子的新式车辆,但是大多是装着旧式的方形或八角形轮子的大车。实际上,八角形轮子的大车最适合在这样的雪地上行走,而圆形车轮却往往要打滑、空转,使埋头拉车的牝牛为难。那些大车偶尔激烈地摇摆,但很少翻车。因为赶车的妇女和牧民们能够十分熟练地吆赶牝牛,使车上装载的东西保持平衡。最后到来的是各个和迅的殿后,徒步的老年妇女和孩子们。他们的任务是收集畜粪,并把它们扔进装畜粪的大车里,备作燃料使用。    
  一个和迅后面跟着一个和迅:马群、牛和驮畜;由狗和少年们吆赶着的绵羊和山羊; 带着鹫和猎狗的老人; 骑着马或是吆赶着拖着笨重大车的牝牛的男人和妇女; 堆得高高的家务用车,暂时满装着日常用品的圆形大水车; 白色的寺庙大车; 装满了饲料的大车; 老年妇女和孩子们跟着的畜粪车。这种牲畜、人和大车的排列不断重复着。土尔扈特部族的迁徙大军就是这样,一个和迅又一个和迅,一个爱马克又一个爱马克,一个兀鲁思又一个兀鲁思,成为一股强大的潮流,不停地向东方移动。    
  沿山脊策马前行的苏布台,可以看到时而一个和迅,时而一整个爱马克停了下来,又慢慢地向前蠕动,又停了下来,然后以新的速度向前推进,像春季洪水里的冰块,像河流中巨大的激流和旋涡,向着东方迅速地流去。    
  在远远的南面,约四十英里的地方,是策伯克多尔济亲王和他的兄弟奇雷甫、阿克萨卡尔的兀鲁思,还有阿萨尔阔、玛锡、杨迪特和札屯的兀鲁思。它们组成部族迁徙大军的右翼,统一由汗的堂兄、土尔扈特王公议会长策伯克多尔济亲王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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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3 向往光明与自由的迁移大军(4)        
  在远远的北面,由舍楞亲王指挥的是布仑和克烈的两个大兀鲁思。它们组成左翼。    
  在最后面,为部族殿后的是巴木巴尔亲王兀鲁思、萨甫索尔兀鲁思以及科克契纳尔和坎杜尔的两个较小的兀鲁思,由巴木巴尔亲王指挥。    
  土尔扈特部迁徙大军的中心,一直向前伸延到东面很远的地方,是由渥巴锡汗庞大的兀鲁思,他岳父雅兰丕勒和土尔契、默尔恭、萨米昂、癸尼、布尔珠尔的兀鲁思,还有归服于他们的巴什基尔人和土库曼人的小兀鲁思组成,统一由渥巴锡汗指挥。    
  在部族的两侧和后方都有战土组成的强有力的分遣队。在前面几英里的前卫部队中,有帖木尔和他的老朋友默默图巴希指挥的一万名最精锐的土尔扈特战士。帖木尔和默默图巴希都是渥巴锡汗的宰桑--将军,是和野蛮的游牧部落进行过无数次战斗的老战士,是在最近的俄土战争中涌现出来的杀敌英雄。    
  在土尔扈特部族中,只有敦德考夫亲王和噶尔丹亲王属下的杜尔伯特兀鲁思没有能够,或者不愿意渡过伏尔加河,留了下来。    
  随着大车和牲畜的庞大行列的逐渐展开,开始形成三支主要的纵队。每支纵队中顺次排列着无数的和迅和爱马克。由渥巴锡汗带领,巴木巴尔亲王殿后的中心纵队摆成了宽二十多英里、从头至尾近五十英里长的阵势。不过,当它的各个和迅和爱马克收拢时,最终也许能收缩成为一条十或十二英里的阵势。左右两边是舍楞、策伯克多尔济的侧翼纵队,与中心纵队之间隔着一道几英里宽的军事通道。它们和中心纵队一样。包括许多和迅和爱马克的行列,如果全部展开,也将与中心纵队同样长,但宽度只有它的三分之二。迁移中的土尔扈特部族,在这片五十英里宽、四十英里长的地域里,形成了三支牲畜、大车和人组成的大军。    
  对于苏布台来说,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场面。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在整个伏尔加河流域中,有哪个部族曾像这样密集地、铺天盖地大规模地移动。他也想不起来,在他们部族的历史上,在哪个传说或故事中记述过有这样多的人,带着他们全部畜群和财产,走向某一遥远的、未知的目的地。    
  实际上,这支迁徙大军中有将近四十万人,一倍于这个数字的马,近五百万头牛、羊及十万多条狗。    
  看到这个景象,看到远远的前方,前卫部队中间渥巴锡汗的长三角枪旗,看到土尔扈特的旌旗在飘动,像一片片蓝白色的烟霭,苏布台的心房激烈地颤抖了。他策马加快了步伐,向前赶去。    
  在山脊的尽头,有一片踏平了的空旷的雪地,前卫部队就在前头几英里的地方。苏布台那匹茁壮的马儿跑着下了山坡,来到雪地,脚下飞溅起蓝白色的冰片和雪花。从这里开始,是一片宽阔的沼泽地带,除了严冬季节,任何时候都无法越过。伴随着马蹄在那冰锣上鞭打出的低沉声响,他冲进了战士的队伍,喊道: "呀--布纳!" 有人和他打招呼,有人在唱着歌,同时所有的人都越过闪烁着的雪地,注视着前方。他们或在警戒有没有什么纷扰的迹象,或在察看有没有什么界标; 或者仅仅因为喜欢面向前方,面向等待着他们部族的那新的灿烂的清晨。他们骑马向前行进着,有些人带着为他们的眼神所否定了的忧伤唱道: 啊,我的马儿生在 那青青的山岗脚下。    
  女皇的士兵们 用忌妒的眼光望着它。    
  我的马儿的毛色 美如碧空和彩云。    
  它飞驰的时候 后面扬起一片尘霞。    
  它的个头雄伟,毛色青翠 啊!哪里去了呢?我的马儿啊! 苏布台也以充满着忧伤的情调和大家一起唱着。唱完之后,他和其他人一起放声大笑,挖苦着歌中女皇陛下的窃马贼们。他们现在正在逃离那些家伙。自由、清新的雪,前面和头顶上的晴朗的蓝天,令人迷恋并且几乎使人陶醉。这时候,又有人喊叫着并唱起一支战歌。人们说这支歌是从铁木真--伟大的成吉思汗时代传下来的。他们唱道:    欢乐啊,多么光荣和欢乐啊, 去征服和杀戮我们的仇敌! 去使他们的奴仆丧魂落魄! 去夺取他们的财富和妻妾! 使他们的妻妾躺在 我等胜利的卧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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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3 向往光明与自由的迁移大军(5)        
  就这样,许多年轻人唱了起来。他们和苏布台同样,正在热切地盼望着带领人民投身于战争和夺取胜利。但是,他们之中年岁比较大的人,听到这歌声,只不过带着淡漠的喜悦,微微一笑而已。    
  年轻人毫无顾忌地用歌声来表露他们充沛的生命力。但像帖木尔和默默图巴希那样上了年纪的人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们认识到,土尔扈特部族长途迁徙,并不是为了战争和掠夺,而是追求自由、和平。他们也知道,前后左右到处都可能潜藏着女皇的大军。所以,在他们看来,清澈的天空和晶莹的雪原,不过是些眩目的装饰,是用来麻痹他们的幻像。    
  但在经受了长期的压抑之后,此时此地,所有人的心中却又洋溢着昂然自得,满怀希望之情,青春的嬉笑宛如泉水一般奔涌而出。前卫部队欢唱着,生气勃勃地踊跃向前,像是股强大风暴雷电闪烁的前驱,带领着整个为自由和欣喜所陶醉了的伏尔加河土尔扈特部族,越过冰和雪,从俄国走向东方,走向早晨的清澄自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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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4 年轻战士的苦恼心事(1)        
  4 年轻战士的苦恼心事    
  冬季的太阳越过子午线,在西南方徐徐地沉了下去。它像一团燃烧的火球,把晚空中飘浮着的雪雾染得通红。几乎就没有风,所以雪尘像草烟似的在草原上空悬浮着。空气十分寒冷,而且随着黄昏的阴影从东面袭来,它变得越来越冷了。远在部族的两侧,瘠瘦的灰色豺狼也从隐蔽所和窝里涌了出来,向着寒星和使它们馋涎欲滴的肉味,发出令人厌恶的嗥叫。    
  富裕的人们穿着獾和貂的毛皮外衣,而穷人们却在山羊皮外衣里颤抖着,紧紧地倚着他们的牲畜取暖。    
  不习惯冬季里整天在野外生活的老年人们,对于傍晚的寒冷最为敏感,而孩子们也比白天更磨人了。他们哭喊着要吃的,要睡觉。除了水里泡的干奶疙瘩以外,他们整天什么也没有进肚。但夜晚并不比白天强一多少,也许就是在一些用砖茶提了味的融雪水里,加上一把粟子而已。    
  整个白天,人们一直兴奋不已,充满内心的喜悦支撑着他们。尽管有着伏尔加河畔的要塞,他们还是顺利地开始了迁徙。但到黄昏时分,他们已清醒地看出: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里以强行军的方式长途远行,即使能够成功,也得付出巨大的艰辛和痛苦作为代价。    
  那天夜里,天黑了以后很久,大队人马才停止前进。只有少数几个旅行用的帐篷撑了起来。白天,迁徙中的部族组成了三支大纵队。每支纵队都有十到十五英里宽,四十英里长。但是,随着黄昏的到来,各爱马克和兀鲁思都靠近了一些。当渥巴锡汗下达停止前进的命令时,各纵队带头的爱马克停止了移动,后面的和迅却依然向前涌来,只在爱马克之间留出军事通道,尽可能地聚集在一起。    
  在这盐碱沼泽地带,雪下面没有牲畜吃的草料。人们把从粮食车上取下来的粮秣吝惜地分给了那些疲累而拥挤在一起的牲畜。妇女们在旅行用的大车下面,生起了一小堆一小堆仅仅能够烧点雪水的篝火。这里没有树木,甚至连盐木都没有,只有配给的少量干畜粪作燃料。周围没有歌声,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因为大家都已筋疲力尽。不久,整个土尔扈特部族成了分散在冻结着的沼泽地带上一大片沉睡的身影。    
  空中的雪花,最初在星光下飘浮着,不久就像霜似的落在大车、牲畜以及人们的身上。战士们沿着部族的边缘几英里处,默默地骑马警戒着,以防止狼群或敌人的突然袭击。    
  头天夜里不曾合眼睡过的苏布台,这天下午就疲倦了,到天黑以后,已经累得浑身发僵。但是,他不能休息,因为青年们被指定担当前半夜的头班警戒任务。苏布台派他父亲的部下在部族前面摆下一长列警戒线后,想要找到那位老战士汇报一下情况。由于寒冷,他扣上了羊皮大衣的领扣,当作钮扣用的十戈比硬币刺得他的手指发痛。他策马来到一小堆篝火前面,那里,帖木尔,另外几名上年岁的战士和渥巴锡汗在入睡前,正坐在铺开的毛皮上,吸着烟袋锅。火光下,苏布台几乎辨认不出他们的面孔,只看见渥巴锡汗的烟袋锅在一闪一闪地发亮,他的一双眼疑问地向苏布台望来。    
  "全体人员都出动了。"苏布台有些拘束地报告说。    
  "得了,"帖木尔粗声粗气地嚷着,"都知道的事情,还要你特地来打扰我们吗?" 苏布台红着脸,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但是,渥巴锡汗抚摸着他那绸子般的口髭,愉快地说道: "那不是我马群里的一匹马吗?" "是您给他的,"帖木尔说道,"这是我儿子苏布台。"他用揶揄的语气掩饰着自己的自豪感。    
  "噢,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渥巴锡汗似乎是在纠正帖木尔的粗暴,和蔼地说道,"两年前的夏季赛马中,或许三年了吧?是啊,"他笑吟吟地说了下去,"他得了那个奖品高兴极了,为了表示他的感谢,告诉你,他简直就像一匹年轻力壮的种马那样,咬了我的指头呢!" 他们都由衷地大笑起来。苏布台的脸又红了,幸好天黑,没有被人看出。他真想不出,两三年前,自己怎么竟会干出那样孩子气的事情来。    
  "我说,苏布台,"渥巴锡汗打断了众人的笑声,说道,"到我的爱马克去找洛桑大喇嘛,问问他,是不是通宵都有星星,今后几天还会天晴寒冷么?" "跟你说,可不许去找奶酒,喝得东倒西歪的。"帖木尔生硬地吩咐着。    
  "也别去找什么俏妮子焐焐啊!"默默图巴希说道。    
  他们又由衷地大笑了起来。    
  "看看那里的一切都好么?"渥巴锡汗喊道。    
  苏布台再一次调转马头,策马离去,心中为父亲的粗暴和渥巴锡汗的亲切感到纳闷。他的马顺着按照规定由各个宿营的爱马克之间留出的军事通道,奔驰向前。经过白天的明亮和喧嚣之后,那黑暗的夜空和那寂静的大地,使少数醒着的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振奋。苏布台在部族的宿营地,激动地策马疾驰了整整五英里路,才到达汗的爱马克。他摆出一副冷静、从容的表情放慢了步子。    
  "洛桑喇嘛呢?"他悄声问一名卫兵。    
  "他睡觉呢,不能打扰。" "从渥巴锡汗那里来的。"苏布台不耐烦了,但仍压低嗓音,不愿惊动酣睡着的营地。    
  "噢,那样的话,就--"那名卫兵说道,"在那些寺庙车的附近,那边--" "这里,一切都好吗?"苏布台问道。    
  "都好。"那人做了一个表示厌倦的姿势。    
  苏布台锐利的目光扫过拴着的一溜牲畜,却没有看到赛达尔·加甫的那匹马。    
  "赛达尔·加甫公主呢?" "出去了。"卫兵含糊地答着话。    
  "一个人吗?" "我说,这和你有什么相干,伙计,走你的吧!" 苏布台弯下身子,对着那个人的耳朵,厉声宣布: "奉渥巴锡汗的命令!" 那卫兵的脸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一个人。"他说道。    
  苏布台骑着马,在行李和牲畜之间摸索着继续向前走去。一辆大车下面,睡着的人在生气地咕哝着。牛一面咯吱咯吱地嚼着雪,一面用它们温柔的眼睛目送着他。人、畜粪便的气味,透过寒冷的空气,一股股地飘来。到处有人的咳嗽声,牲畜也在不安地动弹着。    
  苏布台烦恼地纳闷着,在这深夜里,赛达尔·加甫一个人能到哪里去呢? 他走过那些巨大的白色寺庙大车。车上装满了大寺庙帐篷所用的贵重容器、绸缎和各种附属品。最后,他来到架设在黑暗中的一个舒适的白毛皮帐篷前,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咳嗽了一下,低声叫道: "上人!" 他注意地倾听着,似乎听到女人低沉的笑声,有点像是赛达尔·加甫的声音。他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接着,笑声再度响起,那是一个较为年长的女人沙哑的笑声。原来帐篷里面是赛达尔·加甫的姐姐桑德·加甫。他低声地,更清楚地喊道: "上人!" 一阵丝绸发出的唰唰声,毛皮帐篷掀开了一道小缝,伸出一只闪着珠宝光泽的手,手中拿着一串嵌着土耳其玉的计数字的珊瑚珠。巴木巴尔亲王的长子洛桑喇嘛那双长着黑眼睑的眼睛机敏地向外窥视着。    
  "我正忙于祈求观世音菩萨保佑,"他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声调说着,"为什么打扰我呢?" "渥巴锡汗,"苏布台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想知道,星星会不会整夜里亮着,这几天会不会一直晴朗和寒冷?" 拿着念珠的手指动弹着,像是在一秒秒地数着正在逝去的静夜。洛桑喇嘛重又冷冰冰地说: "找那巫师巴伽去。关于这些世俗的事情,他比我知道得多。" 苏布台凝视着那爪子般的手指和闪烁着的念珠慢慢地缩回白毛皮帐篷内,意识到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地得罪了土尔扈特部族有权势的大喇嘛了,于是翻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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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4 年轻战士的苦恼心事(2)        
  接着他想到,人们关于赛达尔·加甫的姐姐的谣传原来是真的。而那赛达尔·加甫也很可能一样吧?他竭力回想她的眼睛,回想她说过的话,使自己打消这种念头。但在他的部族里,道德对于结了婚的人几乎没有什么意义,而婚姻又主要是一个支付的价钱问题。渥巴锡汗为赛达尔·加甫所定的卡利木①,很可能高到只有极少数富裕的亲王才能出得起,也许,甚至连策伯克多尔济亲王都出不起吧。像苏布台那样的青年战士,除了一匹白马之外,没有任何财产,肯定永远不能通过合法手段占有赛达尔·加甫的。尽管苏布台知道,赛达尔·加甫绝不会轻易委身,只肯躺在她自己愿意和钟情的地方,但却禁不住地想着,如果自己付不起这笔卡利木,她就会像她姐姐桑德·加甫那样,带着轻浮的笑声,躺到某个毛皮帐篷里去了。    
  苏布台一面任凭这种忌妒的推测折磨自己,一面骑着马,用鞭子抽打着一群狗。它们正在令人恶心地嗅着碾碎在雪地里的牲畜的下水,因而挡住了他的去路。    
  有谁和他打着招呼说: "嘘,别着急么?" 那是巫师巴伽。他从一辆大车底下探视着,打了个手势叫苏布台下马。苏布台的两腿由于疲惫,已经十分沉重和僵硬,也愿意站在地上舒展一下。巫师巴伽在大车底下,守着一小堆篝火,火炭上放着一块羊的肩胛骨。    
  "我很快就能搞清,"他热心地低声述说着,"我们面临着怎样一种气候。" "好嘛,"苏布台不感兴趣地说,"洛桑喇嘛忙得没工夫管这些了。" "哎,"巴伽咕哝道,"总之,他会说些啥呢?每当心血来潮,他就会在那些瞎扯的球和杯子上浪费时间。听着,不要看那星星和天空,看着骨头。天气在这儿呢!" 他戳了戳火,注意着不去触动那块肩胛骨。    
  "那位上人到底在忙着些什么呢?"巴伽问着。    
  "观世音菩萨,"苏布台告诉他,"他手里还拿着念珠。" 巴伽缩回他那张消瘦的脸,闭上两跟唱道:   遨游仙境, 风般来去无痕, 空中飞翔, 以诅咒杀其敌, 化尸骨为黄金, 以恶魔与仙女为其奴隶, 捕捉飞鸟, 盘膝坐于太空。    
  就在这时候,那块骨头突然裂开了,在通红的火炭中引起了轻微的震动,打断了巫师巴伽的祈祷,他弯身靠近那堆篝火,把苏布台也拉了下去,热心地指点着骨头上冒着烟的裂缝,一边查看,一边说: "看,神在说话啦,连观世音菩萨都告诉不了你那个,瞧,十天或是更长一些,也许是十一天吧,大好的晴天,冷!告诉你,苏布台,你要想了解真实情况,就得一直回到萨满的神那里去。喏,看看,告诉我什么时候了,我的脖子都抽筋了。" "离午夜不到两小时了,"他骑上了马,但是又犹豫地弯下了身子,低声地喊道,"巴伽!" 巫师巴伽正在舒展麻木了的四肢,没有好气地说: "又是什么事来着?……我想渥巴锡汗总该送给我一个硬币,或至少一把烟叶子吧。" "喏,我给你一点烟,"苏布台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小口袋。"这可不怪他,巴伽,汗本是派我到洛桑喇嘛那里去的,但洛桑喇嘛把我打发到你这里来了。" "我明白,我明白,"巴伽尽量地往烟袋锅里装烟,沮丧地说,"你说叫人心烦不?碰到非干不可的重要活儿,谁都来找我。但是,过着王公似的生活,穿着白毛皮的又是谁呢?跟你说,等他们得到了需要的东西后,又是他们厚着脸皮来嘲弄萨满的神……唉,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巴伽,"苏布台突然放低了声音说,"还记得我们谈过的事儿吗?你已经采取了补救办法了吗?" 那巫师点了点头,"唔,她肯定不会受到"那家伙"的伤害的。" 本来应该放了心的苏布台,却吓得打了个寒颤。他弯下身来抓住朋友的外套。    
  "你这是什么意思,巴伽?"苏布台失声问道,"那么她是要受别人的伤害了?说呀,伙计。"他用力摇晃着那个巫师,"你了解到什么了?" "小心点,你勒死我了!"巴伽唾液飞溅地挣扎着,把背靠在他那辆小马车上,待恢复了尊严后说道,"就这样对待祈祷师吗?" "对不起,巴伽,"苏布台依然保持着警觉,说道,"但是,我非弄清楚不可!" 巫师闭上了他的双眼,把脸转向黑而冷的夜空,接着说道: "不会受到伤害的,除非是她自己的。" 苏布台惊慌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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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4 年轻战士的苦恼心事(3)        
  "怎么,受她自己的伤害?"他结结巴巴地问着,"没有补救办法吗?" 巫师睁开眼睛,生气地说: "我怎么知道呢,伙计?它远得看不清,不过很快……" 苏布台回过身去,用他的靴子拨弄那堆火,把它们踢散在雪中。它们发出嘶嘶的声响,水蒸气像云似的从车下升起。巫师站在逐渐消散着的水蒸气中,显得孤独而沮丧,就好像他也不过和其他人一样,对于未来无能为力,就好像他们所有的人,都不过是一阵风里的树叶,而那风又不根据任何神或人的法则,只是任凭自己的意愿刮来刮去似的…… 苏布台只得默默地策马回到那些老战士们点着篝火的地方。他在那里发现帖木尔和其他人都躺在雪地上铺着毛皮的地方睡着了。    
  他觉得等他们醒了以后,再告诉他们气候的事也来得及。    
  他骑着马继续向前行进,经过一排拴着的马匹,向前面黝黑的平原驰去。他感到寒冷和寂寞,直到碰见一名部下心情才好了起来。那是盖代斯的牧羊人诺尔勃,现在已经是一名战士了,是个可以和他一起抽烟,谈一谈的人。他取出烟袋锅儿和烟草,用腰带上挂着的燧石打着火。两匹马凑在一起,摩擦着它们的鼻子。两个骑者低声地谈着话。    
  "情况怎么样?"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诺尔勃咂着烟袋锅儿说,"前一会儿,有几只狼跑了过去,咬死了两三只羊,我想是下面的事,离这里五--噢,兴许是七英里的地方,仅仅能听到射击声。" "他们打着那些狼了么?" "他们说没有。" "也许过一两天。我们得干狩猎的营生了。" "就是。"诺尔勃表示赞同。    
  过了一会儿,苏布台又问起: "你喜欢干这个么?" "比给你那胖哥哥放牲畜吗?要不喜欢干这个,我简直成傻瓜了。"诺尔勃轻蔑地说着。    
  "也许你能攒起你自己的畜群来呢,"苏布台说,"路走着走着也许就走顺了,是不是?" "喏,"诺尔勃深思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有过一群牲畜,一群顶好的羊。后来怎么样呢?有一天,我的马瘸了,我借用了盖代斯的一匹……确实,你哥哥当时不在附近,不过,总还是借的啊。" 他把话停了一下,两人都仰起头来看一颗流星在天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掠过。接着,他又说了起来。    
  "盖代斯把我给告了。我能怎么办呢?他们说盖代斯只花了不多几个卢布。可你瞧,都花在刀刃上啦。结果,把我的羊群断给他了……我凭什么还要攒羊呢,不是吗?还不是一样的事。富人越来越富!"他悲痛地说着,同时抡动两只胳膊,使他那山羊皮袄里的身子暖和起来。    
  "我也说不准,也许我们不论到哪里,事情总会有所不同,也许会变得像从前那样呢。" "要让我说的话,绝不会,昨天绝不会变成明天,不是吗?"诺尔勃讽刺地说着。    
  "好啦,我去转转……没别的事了吧?" "噢,对啦,"诺尔勃像是在这孤寂的夜里,回想起一件小小的乐趣似的,微笑着说道,"公主骑着马顺着这条路来过。" 苏布台竭力装得漫不经心似的,问道: "是赛达尔·加甫么?她来干什么?" "噢,她想找个人给她带信。" "他指定谁了?" "没有,至少我想投有。不过,她终于决定不送那个信儿啦。" "信送到哪里?她说了没有?" "怎么着,我想是给策伯克多尔济亲王的,在紧那一头的右翼。" "嗯,"苏布台又问,"后来呢……" "后来?"诺尔勃咧嘴一笑,说道,"她也没有留下让我暖和暖和,就回去啦。" 苏布台策马踏着白净无痕的雪地走开了。一个男人怎能知道像赛达尔·加甫那样一个少女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她也许到这里来是找他的。但是,她又想从策伯克多尔济那里得到什么呢?看来她是说一套做一套。也许,巫师巴伽认为她是个没有心肺、轻浮、朝三暮四的女人,怪不得可能会给她自己带来伤害呢。但是,让策伯克多尔济或其他什么人伤害她试试看!苏布台想着,手里恶狠狠地抓住鞭子……可是他,仅仅有一匹白马和一位古代英雄的名字,又有什么权力、什么希望呢? 巫师可以从一块骨头里看出气候的变化,甚至还能知道某些事情得到了补救。可他就不能知道更多的事情了么?喇嘛们可以从星星里看出许多事情来,他们能够知道现在是兔年的末尾,虎年①不久就要到来。人们还纷纷扬扬地说达赖喇嘛在那遥远的圣地西藏,早就预言了这些年的事情。他派遣了一位使者到土尔扈特部族来答复说,如果他们打算叛离俄国而迁徙的话,时间应该选择在这两年的交接点上。这时候,他们会有兔子的速度和老虎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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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4 年轻战士的苦恼心事(4)        
  奇怪的是喇嘛和巫师们能够判断这些事情,而对未来却一无所知。他们既不知道赛达尔·加甫的未来,也不知道他的部族将会有什么样的遭遇。苏布台绝望地思考着,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知道这些吗? 天空漆黑,星星在令人恐惧地闪烁着。像人类这样渺小的生物,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连这样一个庞大的不幸的人群,沉睡在任凭风吹雪打的盐碱沼泽地上,都和它们毫不相干。    
  想到这些,苏布台感到一阵寒噤,陡然地产生了一种反抗的心理。如果事情竟是这样,那人类早就因为既无救援,又无希望,而就地灭亡了。但是,人类依然存在,依然活动着啊。    
  "一个人的道路,"他慢慢地说道,"只有一条。" 是啊,他突然意识到,那就是通向自由的道路啊!人类可以在这样一条道路上活动。对未来一无所知又有什么关系呢,未来是可以由人类自己掌握,道路上的障碍可以绕过去,或是消除掉。所以,最好还是活下去,并且参与人类的活动。一个认清了自由这个目标的人,能够根据他所走的道路对人类的活动加以判断,使这些活动服从自己的意愿。    
  苏布台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仰起头来,坚定地望着天上的星星。原先,它们显得晦暗吓人,而现在,由于他和他的部族似乎有了一颗指路明星,有了一种可以一一判断所有事物的思想,那些星星也变得明亮了,像黑夜里的灯塔那样闪闪发光。    
  午夜终于来到。由于睡眠而恢复了精神的帖木尔走来了。他听了苏布台汇报了关于狼和巫师巴伽所说的气候情况后,用一只手亲切地抓住儿子的肩膀说道: "好!好好地睡上一觉,小伙子,我们天亮以前还得动身呢。" 似乎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号角就吹响了,它们像马蹄踏在空虚的岩石上那样强劲。在那广阔黑暗的沼泽地带上,仅仅剩下了很少一些篝火仍然在燃烧着。值勤的哨兵撤了回来,传令兵从前卫部队奔驰着回到他们的和迅和爱马克。刚刚从寒冷而不安的睡眠中苏醒过来的人和牲畜,则又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火炬点了起来,照亮了无数正在抬起来的脑袋。    
  一切都被惊醒了。只有极少数老头儿和老婆子像石头般地似乎仍在睡梦之中。短暂的悲痛的哭声,举行了向死神的祭典。接着,按照仪式,生者灵巧地脱下了死者身上的衣服,冻在肉上的那部分,只得撕了下来。    
  大车和牲畜开始在黑暗中慢慢移动,尽可能远远地绕过那些留在雪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尸体。部族继续向前移动着,天空开始隐约地变成蓝色。在黎明前熹微的晨光里,留在被迁徙大军践踏过的沼泽地上的死者,光着身子像石头一般的僵硬。这时候,从远处来了一群也像黑夜和白天之间的阴影般蓝色的狼。这时候,部族像是要从黎明中的死亡里逃脱出来,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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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5 无法预知的前途(1)        
  5 无法预知的前途    
  像是要证实那巫师的预言,天气居然真的保持着寒冷和晴朗,要是在其他任何时候,这大片盐碱沼泽地怕是根本过不去的。部族在坚硬的雪地上顺利地行进着。牛群走得最慢,拖住了队伍的后腿。由于黎明前就出发,天黑后很久才停下来,所以每天的行程仍有近四十英里。不久,沼泽北面的恰普奇山的山坡就被留在了后面。沼泽南面比希乌巴湖被狂风扫净的闪亮的冰原,也在冬日的雾霭中渐渐远去。越来越暗淡了。到第二天将近傍晚的时候,甚至连那沼泽的白色荒野也被留在了后面。    
  回首那片白雪覆盖着的不毛之地,如今只剩下了一些损坏了的大车,少数倒毙的牲畜骸骨以及死于寒冷和风霜的老人的尸体。    
  也就是在那里,在最初的振奋之后,人们曾感到恐惧。但现在,许多人已把它置之脑后了。    
  第一天似乎是个奇迹,是逃脱长期以来所受压迫的一个胜利的日子。但是,到了第二天,不少人清醒和冷静了下来,开始回想起头一天夜里到来的死神。而到了第三天,大家都已明白,他们已经迈出了可怕而又不可挽回的一步,杀死了十七个哥萨克人质中的十人,仅仅剩下了盖代斯管着的瓦希洛夫、渥巴锡汗身边的米海洛夫中尉和其他两个人、 巴木巴尔亲王兀鲁思的两个人和策伯克多尔济亲王兀鲁思中的哥萨克大尉--法国人杜丁。    
  这时候,所有的土尔扈特人都感到,女皇是绝不会宽恕他们的。死亡的阴影,像一只巨大的兀鹰,在白雪皑皑的草原上,紧紧地追随着他们。他们以充满恐怖的眼神,不停地回过头去,张望着是不是有从伏尔加河上的要塞来的追兵。    
  到第三天接近傍晚的时候,部族到了一个更为平坦而多树的高地之后,一种安全感开始蔓延开来。人们感到进军的第一个目标已经完成,逃亡的最初推动力仿佛已经耗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第四天,他们仅仅行进了三十英里。这个地方地势崎岖,到处是树木、岩石、山脊和填满冰雪的沟壑。所有这些都使部族行进速度迟缓了下来。赶车人要有十分熟练的技巧,才能一次又一次地防止大车倾斜和倒翻。羊和驮畜也经常失足,甚至误入一些雪坑,但最难以控制的却是那些笨拙的牛。    
  傍晚,奶奶的畜群里有13头牛突然从没有足迹的斜坡上跌了下去。在迅速消失着的蓝色薄暮中,它们挣扎着没入雪里,头上搅出一片苍白的旋涡。    
  奶奶被这场灾祸吓得目瞪口呆,太奈克无能为力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被牛呼出的气息所吹起的雪的小喷泉,发出一种模糊不清的同情声。但在奶奶从大车上跳下来以前,混乱已开始平息,那些注定要死的牲畜头上的涟漪也已开始消失。    
  "耶尔丹!"奶奶喊道,"默尔根!" 正巧,诺尔勃的兄弟耶尔丹和为盖代斯牧放牲畜的默尔根都在附近,他们听到喊声就按照常理赶了过来。    
  盖代斯也跟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道,"默尔根得看管我的牲畜呢……发生了什么事啦?啊,牛被溺死了,哼!马和羊安全些,一直都是这样说的,不是吗?" 他把头向后别了过去,像是极力在用他那肮脏的绷带下面空荡荡的眼窝向外窥视,向四周寻找着支持。他下了马,看着太奈克。    
  "是啊,谁要相信一个傻瓜,谁就肯定要遭殃,"他对奶奶说,"你让苏布台和太奈克为所欲为地糟踏咱们的财富,却把我说的都当成耳旁风!" 被独眼龙盯着他的那副神气吓坏了的太奈克像是等着挨打似的躲闪着,也许,盖代斯本来就想打人,也许只是太奈克的恐惧使他产生了这种念头。总之,他朝着太奈克作了一个威胁的姿势,这当中他的身体却失去了平衡,在雪地里晃荡着,滑进了沟里。奶奶和另外两个人看见这个情景,尽情地大笑起来。太奈克肯定自己的仇人已经不在跟前之后,也跟着发出了尖锐的欢叫声。    
  等盖代斯面孔涨得通红,嘴里噗噗地喘着气,挣扎着从雪坑里爬出来的时候,耶尔丹和默尔根已经手持木铣,在积雪的斜坡上小心翼翼地开路。盖代斯站在雪坑边上,手里拿着一条死牛尾巴,好像抓住了一道护符,待他冷静下来后,作出一副苦相说道: "一个人就得处处留神,不是吗?" 但是,太奈克似乎在盖代斯伪装的快乐下面,看出了强烈的敌意,呜咽着跑开,躲了起来。    
  那两个牧羊人开始把上面像棉花似的雪和下面已经变硬了的积雪铲开。盖代斯开始寻找其它死牛,并且用比刚才更动人的声音呼唤着: "阿奶啊,您去吧,暖和暖和,一切由我来招呼吧。" "嗨,嗨!盖代斯怎么啦?"奶奶正磨着几把长刀子,一面朝默尔根和耶尔丹使着眼色,一面讽刺地说,"我想,自己的牛,我还是宰得了的。" 薄暮中,他们点起用羊油浸过的芦苇做成的火把,用冻僵了的手指干着活儿。他们的身影在那被践踏的、到处都是血污的沟壑里,光怪陆离地晃动着。    
  盖代斯看到从牛的四肢和肋条上剔下来的上好的肥肉块,流着口水,忍不住地说: "哼,今天晚上我们大家无论如何,都得好好地吃上一顿啦,这是明摆着的,不是吗?" 但奶奶只是毫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心里却另有主意。    
  "我准备把这些牛肉腌起来,"她宣布,"在我们到达之前,很快就用得上的。" 耶尔丹和默尔根都赞成这样做,因为在冬季的长途迁徙中,不这样处理是错误的。但尽管如此,他们脸上也流露出和盖代斯同样失望的表情。不过当奶奶说,要给每个帮忙干活的人一整条牛腿之后,他们又快活起来了。只有盖代斯想到这样好的牛肉要腌了放在奶奶的大车上,干活的劲头就松了下来。然而,到了把成块的肉从那沟壑里运出来的时候,他又想出了新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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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5 无法预知的前途(2)        
  "我说啊,阿奶,也许我的几辆大车上有地方装这些肉呢。" "我要把这些肉装在自己的大车上。"奶奶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为了给那些切成大块的牛肉腾出地方,这明摆着非得丢掉一些日用杂物不可。    
  "哼!也许得把几件东西送给邻居们啦,就说那口大铜祭锅吧,平时倒也没有什么用处。"盖代斯用他那只好眼瞟了那口大铜锅一眼,就认出那个精制的大锅是件极其贵重的物品。    
  "也真是,"他说道,"真够大的。不过,那是因为你现在养活的人太少了。可是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带这么个粗重的东西,确实是个累赘,所以……" "那就给耶尔丹的老婆吧?"奶奶有点犹豫。    
  "噢,您可不能那样!"盖代斯睁大他那只好眼,尖声喊起来,"要是给的话,可非给我不可!" "我想给谁就给谁,"奶奶冷冷地说,"拿上你的牛前腿走吧!"于是,盖代斯拿着牛腿,跨上了他的马。那匹马感觉到有块湿肉压着它的背,几次回过头来想闻一闻,被盖代斯用鞭子狠狠地抽了几下。    
  盖代斯骑着马跑回来,把牛前腿扔到地上的时候,伽和瓦希洛夫已经扎好了营,在大车的背风处搭起一个旅行用的帐篷……盖代斯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伽烧那牛肉,他同时反反复复地叙述着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愤恨不平地说奶奶在这件事上是如何地吝啬。等不到牛肉煮熟,他就不断地从锅里冒着热气的大块牛肉上削下一片片的肉放进嘴里。他破坏了禁止把刀子伸到锅里的这条最古老的规矩,还装出一副他宽阔的胸怀根本没有把这整个渺小的世界看在眼里的样子。他一面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一面大嚼大咽,把软骨和骨头扔给他那几只汪汪叫着的狗,同时不停地咒骂着瓦希洛夫,挖空心思地找出一些活儿让他干。    
  "亏得我没有把他像羊似的开了膛!"他再次咕哝道,"我倒想看看苏布台能把我怎么样。" 伽停了一会儿说道: "哼,总有办法收拾你那个神气十足、飞黄腾达的兄弟,别怕!无论怎么说,瓦希洛夫就在手边上……想想看,也许还可借他来报复苏布台呢……"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们都蹲在一辆大车底下,伽一直低头往锅里看,似乎是被畜粪火上煮着的肉吸引得出了神。她原本不想说这番话,现在赶紧收住了口,希望正忙着大嚼大咽的盖代斯没有听到。他和以前一样,突然把头转了过来,好像正用绷带下面那只失明的眼睛凝视着这边似的。    
  "什么办法?你说的什么啊?"他连声问着。    
  "啊,没什么。"为了改口,伽的语气变得严厉带有训斥味,"像你这样一个窝囊废能懂什么……你想,"她生气地提高了嗓音说,"自己的奶奶有一口锅,一口精制的铜锅,本该给她的长孙的,她却把它给了邻居,还偏偏是耶尔丹的老婆,可这个人只会傻呵呵地站在那里……多么窝囊啊!"最后这话是对恰好这时候来到的默尔根说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默尔根穿着皮靴的双脚在雪地里倒腾着,一面向火那边弯下身子,取着暖问道。    
  盖代斯肥胖的双颊在火光中气得绯红,一边喘息,一边在车下的垫子上扭动着胖大的身子。他吐出一块牛的软骨,打了个嗝。    
  "是这么回事,"他抱怨地说起,"我正在说的是,仅仅为了有些人的牛掉在了雪里,我们大家就得走得这样慢,简直是个耻辱。我们怎么知道哥萨克人没有从后面的沼泽地追上来呢?……我说的是,让那些能够走得快的走到前面去。" "可是,伙计,"默尔根多少带些讽刺地说,"要知道狗和马走得最快。它们会很快地就走到老远的前头去。我们的战士也会走掉的,羊就会乱窜开来,而老的、瘸的就会走失……那成了什么样子呢!" "那就是俄国城镇的情况,"瓦希洛夫也加入了谈话,"谁都可以很快地随意地到他想去的地方去。可是在萨里普塔那样的工厂城镇,大多数人成天坐在脚踏轧机上,最后哪里也去不成了。"① "那是因为他们懒,"伽恶声恶气地说,"是他们的怠惰和懒散把他们引到那样的一条道路上去的。" "这娘儿们说得对,"盖代斯一面又从正冒着喷香热气的锅里切下一大块肉,一面傲慢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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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5 无法预知的前途(3)        
  默尔根和瓦希洛夫垂涎欲滴地闻着肉香味。    
  盖代斯抬头一看,生气地说: "走吧!难道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都不能得到些安宁吗?" 瓦希洛夫刺耳地笑了。    
  伽突然说: "默尔根,到夜里了,去把瓦希洛夫给绑起来!" "可是记住,"盖代斯在他后面叮嘱着,"用那些旧皮绳子。" "什么!"伽喊道,"为了省一根皮绳子,就让那样一个好奴隶给跑掉吗?没有出息的货!有时候为了少赔钱,就得多下本钱……默尔根,用新皮绳子!" 他们吃得再也吃不下了。盖代斯打了许多饱嗝,起身回到他的帐篷里,躺在那里久久不能入睡。他想到他那不负责任的、自由地走在远远的前方什么地方的弟弟苏布台,想到那傻瓜太奈克,想到人们不友好的笑声和奶奶对他的嫌恶,看来,只有伽,尽管很厉害,实际上却总是关心他的福利。那白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使他心里微微作痛。他似乎成了被所有的人欺辱和嘲弄的可怜虫。所有这些想法开始像冒着热气的煮肉似的,集中在那口大铜锅上,那口锅甚至现在就可能在耶尔丹老婆的手里了。这是伽永远不能原谅的,最不体面的结果吧……于是,在黎明前不久,盖代斯从他的帐篷里溜了出去,在夜晚最寂静、最寒冷的时刻,哆哆嗦嗦地站了一会儿,鬼鬼祟祟地向奶奶的大车摸去。    
  伽也已经醒了,听到盖代斯在雪地上偷偷摸摸地走开,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微笑。她也想到许多事情,想到苏布台,想到人们对她的嫌恶,还想到瓦希洛夫。她注意地倾听着,听到盖代斯去的方向上,有两三条狗在骚动,又听到瓦希洛夫在大车上发出深沉的鼾声……突然,她的脸紧张了起来,几乎像是要笑,接着溜出帐篷,迅速向瓦希洛夫睡着的地方走去。    
  瓦希洛夫身上裹着一张山羊皮,两个胳膊露在外面,被结结实实地捆在身上。他的头向后仰着,以至于帽子差点儿滑了下去,他那金黄色头发和口髭,似乎在晦暗中轻轻地盖上了一层霜。    
  "你这条狗,"她喃喃自语道,"洋鬼子!" 她盯视着瓦希洛夫,手里的短刀保持着要刺的样子,薄薄的嘴唇张着,吐出一股奇异而温暖的气息,而她那把匕首给人夜风似的寒冷和阴森的感觉。她的胳膊颤抖了,开始怀疑自己真是来杀人的?她的呼吸声越来越大,在夜空中形成一团团白色的蒸气。她感到,自己所需要的并不是苏布台,而仅仅是情欲,仅仅是热乎乎的活着的身体,是她为了报复苏布台而想要杀死的瓦希洛夫--那个长着金黄色口髭的陌生人的身体。她颤抖着,割断了绑着瓦希洛夫胳膊的皮绳子。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气息像小小的白色喷泉那样,她不停地颤抖着,看着那人醒来。她不顾身在夜晚的旷野中,趴了下去,开始用她的嘴唇和手爱抚那正在醒过来的脸蛋子。    
  突然,一声响,好像敲响了一面铜锣似的,打破了周围的寂静。盖代斯追赶着一口掉在地上滚动着的大铜锅,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出现,那口铜锅撞在一个车轮上,发出金属的声响,停了下来。他大声地喘息着,拾起那口锅,透过暗影窥视着正在从大车上爬下来的伽。    
  "什么?"他喘息着,只能勉强地喊出,"什么?" 正好这一刹那间,伽手里拿着短刀,嘴唇发抖,一副战战兢兢的犯罪姿态,而盖代斯这时抱着那口扣在肚皮上的大铜锅,用指责的眼光盯视着伽。不过,她立即恢复了常态,戳着男人抱在身前的像个铜肚子一样的大锅,低声斥责道: "嘘,笨蛋!你干什么去啦?……我听到有些声响,还以为那哥萨克想跑呢,所以来看看……别像个傻瓜似的愣在那里。看来,你把他们都吵醒了!今天夜里你可干了个好事,把你奶奶的铜锅给偷来啦!" "可是,这可是为你弄来的。快,拿去,给你的啊!它是你的啦!" 盖代斯转过身来,听到奶奶的宿营地附近,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响。在遥远的前方,黄铜的大炮突然响了起来,震荡着整个天空。他把那口大铜锅硬塞给了伽。    
  "是啊,它是你的啦,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听到人们开始起身,他咕哝着,"那个傻瓜太奈克总是碍手碍脚的!他也许看见了我……但是,管他呢,又有什么关系?"他强词夺理地说,"想把锅送给耶尔丹的老婆,那是不对的,应该给我……" 把锅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奶奶正在朝他走来,太奈克蹦蹦跳跳地跟在身边。和奶奶一起来的还有库钦、爱马克的一些老人和不少被吵吵嚷嚷和晨炮惊醒的人们。这时候,整个部族里都响起了号角声和鼓声。在熹微的晨光里,一大群人向无可奈何地站在大车旁边的盖代斯和伽走来。那口大锅倒扣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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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5 无法预知的前途(4)        
  "这是您的锅吗?"库钦问。    
  "是的,"奶奶毫不迟疑地说,"太奈克,坐在上面看着它……怎么说呢,围着这么一大群人。" 人们笑她的挖苦话,也在讥笑着那个正在装腔作势,实际上吓坏了的盖代斯。    
  "可是,"盖代斯说,"可是,她要把锅送给耶尔丹的老婆。锅该是我的,按理说……" "不害臊,盖代斯,偷东西!"一个人说道。    
  这时候,奶奶直接走到盖代斯面前,在他鼻子下晃动着她那瘦骨嶙峋的手指。    
  "100只羊!"她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接着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人群说道,"怎么样?" 库钦抚摸着他稀薄的口髭,望着他的女婿盖代斯,看他怎样摆脱这样的僵局。库钦的眼睛里显露着一丝诡谲的光亮。他和大多数其他的人一样,不喜欢帖木尔这个贪婪和妄自尊大的大儿子。    
  周围的宿营地,现在成了一个喧嚷和混乱的中心。盖代斯觉得,似乎一切都在蓄意让他无法思考或说话。他看着库钦的脸色,想借此判断怎样说最合适。他知道那个老头儿关心自己女儿的经济利益,可能不愿意真正看到他被夺去100只羊。所以,他终于说道: "100只羊可不行。瞧!我是一个刚够养活老婆、孩子的穷人。这您是很清楚的,岳父!" "你骗人!"有人插嘴,"你把诺尔勃的羊全都拿去了。" "还有苏布台的。"奶奶补充说。    
  大家都等着库钦的裁判。    
  盖代斯对他岳父的估计是正确的。库钦和他女儿交头接耳一阵。这时候,那老人说话了。    
  "对这样的事情,"他咬文嚼字地说道,"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吝惜其羊者,可任其舍去一指。" 伽突然不见了。盖代斯发现自己完全孤立了,四周尽是些不友好的面孔,都在等他开口。奶奶带着严峻的微笑看着他。对于盖代斯来说,在黎明的曙光里,一切都是那样的冷酷无情。人们不耐烦地在泥雪中转来转去。时而有人打个喷嚏,但是,没有一个笑的或说话的。他望着那口大锅,辛酸地想到他拿羊来冒险,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伽。而她呢?突然间,她那张绷紧了脸的微笑,她那松弛和发抖的嘴唇……飘忽不定地浮现在他的记忆中。他恶狠狠地踢了那口铜锅一脚。驼子太奈克吓得一跃而起,畏缩地躲到奶奶的腿后。盖代斯绝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他的头。    
  "那么,好吧!"他辛酸而狡猾地说道,伸出一只圆胖的手,"你们可以得到一个指头,可是,我的羊,一只也休想。" "那也很好,"奶奶轻蔑和冷笑地说,"默尔根,给我拿把斧子来!这个人连只羊都不如,他是一堆畜粪!而你,太奈克,因为是你看到他那只邪恶的指头在干什么,你就享受把它剁下来的荣誉吧!" 在土尔扈特人中间,对于盗窃行为的处罚有着明确、严格的规定,所以,大家都认为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帖木尔听到这些事情以后,被盖代斯这样一个新的贪婪事例弄得十分难受。他在黎明中,默默地骑在马上,思考着长子的事情,直到最后厌恶地说道: "盖代斯这个东西!一只眼,现在又是一个手指!哼!如果因此而能每次都得到100只羊的话,他准能让人把他一点点地肢解了!" 正在附近骑着马的苏布台和诺尔勃互相看了看,使了个眼色。苏布台说道: "听说奶奶骂他,"像这样的人连一只羊都不如,只是一堆畜粪!"" "说得好!"诺尔勃咧着嘴笑道,"说得很有意义!可是最好的是,她把斧头交给太奈克去砍下他的指头。" 帖木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啐了一口。他还有别的事情要想呢…… 他们策马离去。    
  在他面前,伸展着一片起伏不平的雪原。冻结了的小溪沿岸,到处都生长着树木,空气清新而寒冷。东方的太阳射出的金黄色光芒照耀着冬季的天空。为了使雪不那么炫眼,人们的颊骨和眼睑都抹上了深红色的胭脂。由于时常看到兔子和貂走过的痕迹,有些人,特别是年轻人出神地眺望着被雪掩盖着的岩石或矮树丛,因为那些地方或许藏有鸟兽。但是,年纪大些和比较仔细些的人们,都策马径直向前骑去。他们知道,每一道山谷和多树的河渠,都可能掩蔽着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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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5 无法预知的前途(5)        
  雅伊克河已经不远了,可能还不到一天的路程。那里有俄国要塞和哥萨克守备队。哈萨克人也在东北不远的地方活动着。    
  迁徙的危急关头正在逼近。第五天的行进速度大大降低。小规模的侦察队对周围几英里地方进行了广泛的侦察。人们曾以为这里比不毛的盐碱沼泽地要好一些,所以分散到比以前更为广大的范围内,但这里却是一个奇怪而不友好的地方。于是,强烈的紧张气氛笼罩着整个部族。    
  在第五天的下午,有些侦察兵突然发现了一大队骑手的足迹,但无法判断那些骑手是些什么人,他们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过去了多久。那些侦察兵迅速地驰回到先头部队那里。这时,在一些领头的和迅的大车和牲畜前面几英里的地方,先头部队排成了一条宽阔的战线,正在纵马前进。    
  渥巴锡汗当时正和帖木尔以及默默图巴希一起在先头部队里。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惊慌,虽然是中午时分,却下令停止前进。    
  他派遣传令兵到各个兀鲁思,下令各爱马克和和迅把他们的队列尽可能地相互靠拢,并召集各亲王和首领们天黑后前来参加军事会议。    
  谣言和激动的情绪扩散到整个部族。    
  "嘿,那个当兵的!"人们向那些疾驰着的传令兵喊道,"是真的吗?哥萨克人和咱们的人在前头打着仗吗?" "那是哈萨克人,伙计,"另外的人说道,"他们把咱们包围起来啦?" 但是,正在疾驰着寻找各爱马克的术棱格和指挥官的传令兵们,除了他们所传达的命令以外,几乎什么也不知道。    
  "大叔,"那些传令兵们会对术棱格们说,"把你们的人都集中到那里去。你们占据了12个和迅的位置啦。" "不行啊,老总。" "这是汗的命令。" "是啊,不过你看见了吗,伙计,前头的是扬宁的爱马克。我们属于靠着左面的一路,离这儿有一英里或更多一些的地方。" 苏布台被派去向殿后的巴木巴尔亲王传达命令。他遇到不少想要回到正常位置上去的和迅。由于部族的三支大纵队散得很开,所以在丘陵连绵的地方,有数不清的牲畜和大车的行列,沿着弯弯曲曲的白色洼地行进着。往往同一爱马克的不同和迅,为了绕过一个多岩的山脊,会彼此相隔几英里远。现在,前头的爱马克停了下来,不少走散了的和迅,在新来的和迅把道路堵塞之前,发了疯似的向左或向右移动。人们驱赶着大群嘈杂的牲畜,去寻找自己所属的爱马克,苏布台不时得停下来等他们过去,然后重新向前行进。    
  下午,寒冷的空气里充满着雪尘。牲畜在咆哮、狗在吠叫、人们激动地大叫大嚷,这里或那里,性急的赶车人赶翻了大车,又把它扶正,同时妇女们抱着拉车的牛头防止它们逃跑,男女孩子们骑在马驹上,打响着鞭子来回奔驰,吆赶着牲畜。各种嘈杂的声音在空中汇成了一团。所以尽管人们在大声喊叫,彼此却很难听到对方在说些什么。    
  有一次,苏布台遇到一片茂密的森林。它分布于一条溪流两岸,各占约半英里宽的地方。那里简直像是喧嚣的海洋里的一座静寂的小岛。土尔扈特人对于森林是迷信的。那些庞大的迁徙着的纵队,从南北两面,在距离那道阴森、寒冷、长满树木的峡谷相当远的地方,绕过了它。苏布台骑着马,沿着河岸,在静悄悄的树木下面奔驰着。部族微弱的声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那庞大而遥远的海洋的咆哮在某种洞窟里发出的回声。偶尔一声喊叫,或是一条狗的吠声又似乎就从近在咫尺的那座阴沉的树林中的什么地方传来的。于是,苏布台愈发加快了奔驰的步伐。    
  他从森林里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低垂西空了。庞大的人群和牲畜的行列,依然从西面向前移动着。它看起来像漫无止境的洪水似的,一波又一波地涌过那斜坡。苏布台尽可能地寻找山脊和岩石多的斜坡行进着。但是,每当他爬上一座斜坡的时候,都会遇到另一个庞大的缓缓地行进着的牲畜和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声的大车的海洋。他还看到,夕阳残照下的一处远山坡上,落日的远空中有另外几群人和牲畜黑黝黝的微小侧影。而在西面更远的,也许有二十英里远的一个山脊上,虽然什么东西都已分辨不清楚,偶然也有明亮的武器,或是某些阔人骑乘上的装饰,在红日下发着闪闪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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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5 无法预知的前途(6)        
  这里的地面平坦得多了。苏布台终于能够在巨大的纵队之间找到一个缝隙。于是,他迅速地向部族殿后的部队疾驰而去。    
  天已经黑了好久,他还穿行在最后一些零零落落的和迅中间,一弯薄月悬在西空,朦胧地照耀着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大地。在那孤寂的月光下,凡是部族经过的地方,雪和泥都搅和在一起,露出粗糙的地面。迁徙着的人和畜群的那浩大喧噪声已经消失在东方。苏布台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可能已经错过后卫部队而感到栗然。西面的大地,空荡荡静悄悄的。他勒住了马,让它缓步而行,自己则心神专注地倾听着。这时,他听到了尽管微弱,却十分清楚的骑手们疾驰着的声响…… 苏布台和巴木巴尔亲王由一小队战士护送着,来到将要召开扎尔固--土尔扈特议会①的前卫部队宿营地的时候,几乎将近午夜了。部族慢慢地密集起来,但大车和牲畜仍然占着一片庞大的地方。这时月亮已经沉了下去,无数的篝火照耀着宿营地。这里有不少的树和许多繁茂的矮树丛,为扎尔固准备了大堆的柴火。现在,沿部族宿营地的四面八方,都派出了双重的骑哨。战士们在黑暗中骑在马上,热情奔放地摇动着他们的滑膛枪,不时地审视着树木或岩石的阴影。苏布台的伙伴都在扎尔固篝火东边六英里的哨兵线上。他也骑马驰去,加入了他们的值勤行列。    
  扎尔固会议终于开始了。会议的成员们坐在大篝火附近的毡垫子上,研究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地图。图上不仅标志着地形、地物,还有一些河流和俄国要塞的位置。    
  巴木巴尔亲王捋着胡须,很少说话,只是眯缝着眼,注视着各个说话的人。舍楞,一个四十岁上下、貌似忠厚的人,是1758年平定准噶尔部叛乱后参加土尔扈特部的准噶尔亲王。他频频谈到"防御立场"和"谈判实力"。而扎尔固的首脑策伯克多尔济亲王是一个比堂弟渥巴锡汗大七岁,有一双放荡而深陷的眼睛的漂亮男人,在不停地卷起和打开他自己和洛桑喇嘛画的那些地图。    
  "正如你们很快地就会看到的那样,"他用一种厌倦的语气说道,"我们现在到达了雅伊克河西面略多于一天行程的地方,也就是库拉吉纳要塞的南面,不到一整天路程的地方……亏得我这些地图大概和俄罗斯人以及哥萨克人的一样准确。我在契尔卡斯克学到了包括地图在内的许多东西。" 策伯克多尔济亲王拍打着那束羊皮纸,倨傲地微笑着。坐在篝火附近的人们,把他们的上衣和毛皮大衣敞开到胸部,把他们的毛皮帽子从上额推了上去。默默图巴希向前探着身,咕哝着。    
  "包括逃跑的高等战略在内。"他生硬地说道。    
  "各位,各位!"渥巴锡汗不自在地说,"过去的事就过去啦!" "是啊,咱们谈正经的吧!"巴木巴尔亲王第一次说话。    
  "对,"舍楞说着,摊开策伯克多尔济的一幅地图,让大家就着火光都能相当清楚地看到。"现在,请大家注意。一共有三条要塞线,第一条在伏尔加河南、北;第二条在雅伊克河南、北,"他拍了拍那张羊皮纸,并指出了他们过去冬季和夏季牧场的地点。"各位,凭这两条要塞线,他们可以压挤、围困我们。" "是的,是的,这我们都知道。"默默图巴希喃喃地说着。帖木尔知道默默图巴希不喜欢策伯克多尔济和舍楞,但希望不要发生一场争论,就用胳臂轻轻地碰了他的老朋友一下。默默图巴希生气地咕哝道,"可是我们确实知道这些,不是吗?" 舍楞隐忍了他的恼怒,接着说下去。    
  "现在,再请大家注意,第三条是在托博尔斯克线。它在北面,相当远,由西往东。一旦我们渡过了雅伊克河,俄国人想要攻打我们也力所不及了,因为托博尔斯克要塞线在北面,离得太远了。" "雪地里的足迹怎么办?"默默图巴希又嘟囔着问道。    
  "我正要建议,"策伯克多尔济冷冷地说,"多少改变一下我们的路线。从雅伊克河的下游渡过去,路可能早就有了,而且我想哥萨克人一定到南面的里海打鱼去了。注意,下一个要塞在南面很远的地方。我们在它们中间渡过去。到那时候,还有什么能够阻碍我们一直走到恩巴河呢?"舍楞接着热切地说道,"在那里,我们前有恩巴河,背靠穆伽迪尔山,占据有利的位置,实际上是百攻不破的防御地位!" "也许与你所说1758年准噶尔人所处地位同样的百攻不破吧?"默默图巴希又再次发作了,"你是一名高等的逃亡战略家,被乾隆皇帝彻底击溃了的准噶尔人,又拥有多大的防御能力呢?" "各位,各位,"渥巴锡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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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5 无法预知的前途(7)        
  帖木尔知道,实际存在的困难比他的老朋友对舍楞和策伯克多尔济那种直截了当地反驳还要严重,因此决意尽可能地把宗派斗争限制在会以上,不让它爆发成公开的冲突。所以,他说道: "诸位,人们自古以来就知道,战争与和平是两种不同的时期。每个时期都需要它各自的智慧。如果这是一次和平的迁徙,当然最好是像安静的小牛那样,远远地离开那些俄国要塞。但是,这是和平时期么?我宁可把这认为是战争时期。至少,俄国和哥萨克守备队认为是如此。我们必须采取战时的战略和战术。它们可能是怎样的呢?" 虽然帖木尔注意到策伯克多尔济在用带有轻微讽刺味的微笑看着他,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舍楞怒视着对帖木尔的话点头赞许的默默图巴希,巴木巴尔亲王原来似乎倾向于策伯克多尔济和舍楞的主张,现在却在皱着眉头深思着。渥巴锡汗轻轻地温和地抚摸着自己稀疏的胡须,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篝火。帖木尔把手伸向一堆柴火,往火焰上扔了几束枝条。    
  "我想,"他慢吞吞地说道,"我们应该派一支强有力的队伍围住那个要塞。紧靠库拉吉纳的南面是个理想的过河地点。再往南,河岸陡峭,也许还结着一层冰。除非我们想找麻烦,为什么任凭敌人来攻打呢?我认为应该围困住敌人。" 巴木巴尔亲王和默默图巴希赞许地点着头。    
  "各位,"渥巴锡汗抬起头来,比平日果断坚决地向四周看了看说道,"我想这是一个好计划……我愿意带,比如说,五六千人和一门大炮,在我们的人渡河期间,围困住那个要塞……帖木尔的这个计划确实好。" 除了舍楞和策伯克多尔济亲王外,大家都喃喃地表示赞同。扎尔固的首脑策伯克多尔济亲王很快地向周围看了一眼,并且说道: "那么,这是部族扎尔固的决定了。让我们勇敢的帖木尔和贤明的渥巴锡汗实施他们的计划吧。怎么样?" 人们再一次地喃喃地表示了同意。因为他们对议论感到厌倦,并且开始想到了睡眠,而默默图巴希却皱着眉对策伯克多尔济说: "怎么那样突然、轻松愉快地就同意了呢?你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渥巴锡汗听到这种吵嘴的话,作了一个不耐烦的姿态。但是,策伯克多尔济很快地又说话了。    
  "让我这样来回答这个问题吧,我们大家都欠着帖木尔的情。他说得很好,而我们之中肯定有些人正需要他说的这些话呢。各位,我自己也许确实有考虑问题太远太早的过错。这肯定是战争的时期。我们必须更仔细地考虑一切事情。" "我非常赞赏策伯克多尔济亲王的话,"渥巴锡汗热切地说道,"他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那就很好。各位,今天晚上我们的讨论使我相信,为了我们整个部族的利益,我们的一切分歧,现在也好,今后也好,都是可以得到和平解决的。" 扎尔固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参加扎尔固会议的成员们都分别回到各自的指挥岗位去了。附近宿营地一些醒着的人,看到大会的篝火开始熄灭的时候,他们知道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论是什么样的决定吧,他们现在可以安睡了。    
  天空像黑玻璃似的,点缀着稀疏的星星。在部族四周的边界线上,值勤的卫兵们骑着马在巡视,要等几个小时以后,才有人来接替他们。    
  帖木尔在被苏布台唤醒之前,睡了个好觉。他精神抖擞,心情愉快地策马沿着警戒线驰去。远处,不知在什么地方,有许多狼嗥叫着在雪地上疾跑而过。冰冷的卷风从四面八方向帖木尔吹来,像是他心中翻腾起的一阵阵激情。想到那些追逐个人目标、或把迁徙着的部族作为牺牲品的人物,这位老战士就感到十分忧虑。策伯克多尔济打着什么主意呢?他和舍楞,甚至还有洛桑喇嘛都是一丘之貉。他们都在打着对人民没有好处的主意。他们到底玩着什么把戏呢?……但是,这位迟钝而正直的宰桑却回答不了他自己提出的这些问题。    
  他向着前面,向那太阳每天升起的方向凝视着。眼前除了变化莫测的阴影以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想起了今天早晨和苏布台一起骑马行进的时候,苏布台告诉他的那些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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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5 无法预知的前途(8)        
  苏布台诉说了自己前一天夜里的疑虑和担心--他曾怀疑可能无法得知到底是什么样的前途在等待着他们。往下,苏布台宛如一个发明家似的,喜形于色地说,他发现人们只要相信"一个人的道路,不论是通过光荣还是痛苦,总是通向自由的"那句古老的箴言,就能把握住未来,使希望变成现实。    
  帖木尔朝雪地里吐了一口唾沫。对于生长在较早的、不那么错综复杂时代的他,这些都是胡扯的事情。自由,他思忖着,谁不自由啊?他自由,苏布台自由,只有那些奴隶们才不自由。在他年轻的时代,他总以为那古老的箴言的意思是,一个人的道路必然通向光荣的死或是胜利。帖木尔无法理解,很早以前这个箴言曾是为一个比个人自由更为广泛的自由而战斗的口号。他看不到会有一种自由比作为战士在死亡和胜利之间进行选择的自由更高。他甚至不知道还有其他的自由。    
  帖木尔认为,一个人经历一件事,然后再经历一件事,不过如此而已。去围困库拉吉纳要塞,渡过雅伊克河,然后再渡过恩巴河,都是计划稳妥的事,可是,那以后呢?面对着现时代的困惑,面对着他看不透其心术的阴谋家们,面对着最终把他们引到这无家可归的雪海上来的那些胜利的可怕回忆,帖木尔是没有办法找到答案的。他想到,不论汗是怎么想的,渥巴锡汗和策伯克多尔济亲王两派之间的争论并没有结束,只不过刚刚再一次开始罢了。还有许多河要渡过,许多敌人要对付,许多决议要执行,许多仗要打呢。    
  帖木尔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感需要像苏布台那样,用思维的线索把事实的念珠穿在一起,否则,生命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和目的。在黑暗和刺骨的寒风里,心情沉重,感到衰老的帖木尔,眼前除了不安、困难,可能还有灾难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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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6 围困库拉吉纳要塞(1)        
  6 围困库拉吉纳要塞    
  第二天中午时分,在钹镲和角笛震耳欲聋的敲打吹奏声中,在土尔扈特部族的热烈呼喊声中,渥巴锡汗和六千名战士,扛着在冬日明亮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滑膛枪和长矛,骑着马向北方疾驰而去。    
  就要围困库拉吉纳要塞了,帖木尔却对未来由衷地感到疑虑和不安。他认为这主要是由于自己上了年纪。这位老战士尽管岁数大了,可眼睛还像青年时代那样炯炯有神,心胸还是那样开阔,臂膀还是那样坚强有力,甚至比以前更灵巧了。但是,人毕竟不如当年了。此时,占领最高峰,扫视在他脚下的被征服者的尸体……,再也不能使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使他的胸腔由于喜悦而隆起。确切地说,他会静悄悄地站在那里,似乎屏着气,以老年人才有的那种神色,凝视着远处景物的模糊轮廓……他脚下的东西不再是被制服了的恶魔和被征服了的英勇武士。他们也是和他自己一样的人,只不过现在像放了血的羊悲惨地躺在那里罢了。现在那些破裂的染上了血污的白墙,也不再像神话中的城寨那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只不过是一堆破碎的土坯和露出来的一绺绺稻草而已。它们在年轻人心目中的魅力,已经消失殆尽。而这种魅力到哪里去了呢?他严肃地从脚前的瓦砾堆上抬起眼睛,用质疑的目光注视、探索着平原的遥远的彼方。一度遮盖在所有那些尸体和土坯上的光辉魅力都已无影无踪了。他只能看到死亡的贪婪的阴霾,就像太阳下面凉飕飕的灰色雾气一般。    
  与此相反,对于策马向北面俄国要塞前进着的苏布台来说,他觉得比起以前任何时候,太阳更加辉煌,空气更加凛冽和清新了。    
  在阳光和清风荡涤下,洁净的雪原像未经航行过的海洋那样新鲜而富于魅惑。部族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南面地平线上飘荡着多少英里长的雪尘,标志着他们的行程。    
  苏布台笑着、叫喊着,高高地挥舞着他的滑膛枪疾驰着。    
  大伙儿的情绪都十分高昂。    
  "伙计们,"诺尔勃喊道,"我希望有人想着带来了一些奶酒。在一个寒冷的冬季夜晚,打仗的时候,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东西了。" "汗爷带的一定不少,因为咱们的人多啊,"另一个战士巴图说,"我听说是这样的。" "他最好带着……"诺尔勃喊道,"不然,咱们打下要塞,把伏特加喝个醉。" "你喝空气都已经喝醉了,"苏布台笑着喊道,"伙计,小心点儿,别把你的脑袋给弄掉了。""不是我的脑袋!"诺尔勃笑着摇摇头。"不过,我要是奶酒和伏特加都弄不到手的话,有些哥萨克人的脑袋就得搬家了,没错儿!" 然而,这次战斗计划并不是要攻打那个要塞。只要乘哥萨克人不备,围住库拉吉纳要塞,土尔扈特人就可以使敌人无法在他们部族渡过雅伊克河的时候,攻打他们的两翼。正如渥巴锡汗指出的,没有必要干一些只能把跟女皇的关系弄得更加复杂化的卤莽事情。采取突然围困的办法,土尔扈特人还可以防止任何敌骑逃往通向奥伦堡的大道,向驻守在北面的州守备队那里请求兵援。所以,计划只是乘黑夜逼近并包围那个要塞。    
  临近黄昏的时候,一直不断向东北方面行进的土尔扈特部队,来到了一块有着许多溪谷的地带,最后到了雅伊克河边长满树木的斜坡。    
  渥巴锡汗的长三角枪旗插在地上。号令似涟漪顺着骑兵纵队的行列向后面传去,大家都站定了。    
  队伍突然停止了喧哗,使前面的侦察兵们可以听到和看到可能潜藏着的伏兵。天上有两三只兀鹰在飞翔,黑色的翅膀在阳光中闪烁着。一只野兔从茂密的树丛中跳了出来,像疯了似的在被雪覆盖着的冰上屈屈伸伸地跑去。树叶从凋萎的树上掉了下来,被风吹落在冻结了的雪地上,发出瑟瑟的声音。    
  不久,那蓝白双色枪旗又被举了起来。部队又一队队秩序井然地下了斜坡,渡过结了冰的河床。部队里有策伯克多尔济亲王派来的五百人,巴木巴尔亲王派来的一千人,舍楞也派来了同样数目的人。渥巴锡汗自己的部下有三千五百人,为了恫吓哥萨克人,还带来了一门黄铜大炮,过河时发出了滚压冰面的很大的回声。队伍中还有库钦等几位老人。也许因为要打猎,他们的手腕上都托着最好的猎鹫,身前身后跑着猎狗。有些人利用渡过雅伊克河时放慢速度的时机,切下一小片放在怀里的奶干,把它和雪一起装进吊在鞍子上的皮囊里。雪很快地就融化了,奶干也就溶解了。所有的人都在他们的鞍子下面携带着奶干和肉片,少量的大麦和茶叶。老人们还带着猎鹫、宿营用的铁锅和一些紧急时使用的畜粪。    
  大炮跟在部队后面,隆隆地渡过结着冰的河床,又被拖上雅伊克河的东岸。这时,除了头上有两三头兀鹰在不停地旋转,从东方平原飞来大群食腐肉的乌鸦准备在河边森林里过夜以外,附近再也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土尔扈特人沿着雅伊克河东岸的树林边缘向北行进着。偶尔有骑手从树旁擦过,雪就从松树枝上重重地滑落下来,掉进被风吹积起来的雪堆里。有时,部队通过树木稀疏的地方,可以看到西边落日下雅伊克河的冰面。它冻得像一块抛光了的金属,上面的雪,除了少数几条痕迹以外,被吹得一干二净。有时,树林被雅伊克河东面的短短的支流劈开。这里,道路穿行在两堵阴暗而寂静的常青树墙之间,夜幕似乎降临得过快、过早。    
  就在这里,土尔扈特部队突然发现了人类生活留下的痕迹。    
  大约有一百多名骑手曾在这里停留、打尖。几处白雪被炭火所溶化,发黑的地面还有些热气。这些迹象表明,他们是在不久前才离开这里的。    
  正当土尔扈特人望着那寂静的森林的树壁时,停止前进的命令顺着部队的行列向后面传来。他们不安地把手伸向了他们的武器。    
  和渥巴锡汗一起走在前面的帖木尔,从马鞍上低低地伏下身来,侦察着曾经点燃过篝火的地方。    
  "是哈萨克人,"他指着雪中的许多洞眼说,"是长矛,哥萨克人和俄罗斯人用的是滑膛枪。" "那么, "渥巴锡汗表示,"我们得追击他们,因为他们也许发现我们来了,正想去通知要塞的守备队。" "很可能。"帖木尔抚摸着他的口髭说道。    
  "我提个建议可以么?" "你说吧。" "那么,我首先建议,把杀人限制在最小的限度,因为激起小帐哈萨克人①来反对我们是愚蠢的。所以,请让我带几小支轻骑去切断哈萨克人逃向东面或西面的路,把他们赶回要塞的方向。第二,让所有随从我的骑手都带上滑膛枪,好让俄国人知道我们装备得很好。您和主力部队可以尽快地跟上来。" 帖木尔看见渥巴锡汗在捋着他那绸子般的口髭,便知道汗最喜欢的就是像这样不受策伯克多尔济亲王和舍楞的干扰,能够自由决策的时刻。    
  "我很喜欢你的计划,"渥巴锡汗终于说道,"挑选你要带的人吧,祝你顺利!" 帖木尔挑选了一些骑着快马,带有滑膛枪,而且又是最勇敢的战士。"以密集队形前进,"他命令说,"注意暗处的危险。"他带着三百人离开了主力部队。哈萨克人明显是从河上向北驰去的。帖木尔派苏布台带着一百名战士沿东岸前进,又派一个名叫卓库特的宰桑,带一支部队沿西岸前进,并嘱咐他们"今夜月色明亮,要迅速前进。谁先到达要塞,就从北面围住它,不要放过一个人逃到去奥伦堡的大路上"。他自己则带着一百人,沿着雅伊克河被雪覆盖着的冰面,循着哈萨克人马蹄踪迹追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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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6 围困库拉吉纳要塞(2)        
  雅伊克河的两岸地势险峻,树木苍郁,但是在朦胧中可以看到,时而靠近右岸,时而靠近左岸,凡是在哈萨克人找到安全落脚的地方,雪地上都被马蹄踏得像麻子一般。    
  苏布台带着他的人上了东岸。放眼望去,落日的红色余辉透过森林的树壁,给空气和雪都抹上了一层色彩。天气越来越冷,人和马呼出的气息,在紫红色的空气里,变成了浓重的白色云烟。    
  人们策马急速而寂静地行进着。    
  不久,落日的余辉从天空中消失,空中出现了一轮寒冷苍白的明月。苏布台有一两次举起手来示意大家停止前进,倾听河里是否传来战斗或是呼喊的声响。但是,在夜晚的严寒里,听到的只是马的喘息和喷鼻声,偶尔还有破裂的冰块沉重地撞击河岸所发出的巨大响声。他们继续策马行进。诺尔勃在黑暗中不停地向那些树林咕哝着,摇晃着他的滑膛枪,仿佛树林里布满了胆小的哈萨克人。有一次,在他们停下来的时候,他请求苏布台让他带上几个人穿过树林到河边上去一趟再回来。    
  "别人都有仗好打,"他说,"我们却什么也没有。" "就我们活着呢。"巴图嘲笑他。    
  "胆小鬼!"诺尔勃喊道。    
  苏布台不安地微笑着。他头一次指挥,希望自己不要犯错误。    
  "住嘴,这是傻瓜们的聚会吗?"他斥责道。    
  "就是啊,"巴图附和着说,"冒不必要的危险是傻瓜们的选择,而不是一个英雄的归宿。" "够了,"苏布台下令,"继续前行。" 很可能是将近午夜时分,离要塞已经不远了,苏布台又一次突如其来地下令停止前进。这一次是一点错也没有了。从雅伊克河的方向,传来了滑膛枪的射击声和喊叫声。    
  "就地停止,"苏布台喊道,"如果有哈萨克人突围出来,把他们围住!" 战士们似乎等了无限长的时间。但是往下再也听不到射击声了,呼喊声也在北面消失了,再清楚不过的是,前去库拉吉纳要塞的哈萨克人,被赶到了那个要塞的大门。战士们继续等待着,他们非常失望和抑郁。    
  突然,附近森林里传来灌木折裂的噼啪声。人们再次振奋起来。嘴里一直在嘟囔着的诺尔勃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向森林那面猛冲了过去。尽管苏布台在后面喊着他,但诺尔勃终于消失在树林中。    
  森林外面的原野上,一切都在寒冷而明亮的月光照耀下。可是一旦进入森林,除了雪以外,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诺尔勃似乎是置身于一个透着微弱青光、充满神秘物体的巨大洞穴里。周围一片漆黑,雪很深。他警惕地放慢了马的步子。但松软、寒冷的雪花还是突然从他四周的松枝上掉落下来。那匹马谨慎地提起它的两条前腿,不费力地找到了落脚点。诺尔勃听到了有人在窃窃私语,不,那也许仅仅是雪从树上滑下来的声音。后来他能够看清了一些。在活的树木之间穿插着一些枯死的树木,它们发黑的枝桠,像烧焦了的骨头似的,从雪下面伸了出来。    
  诺尔勃因为迷信而感到恐惧,紧握他的滑膛枪,神情紧张地注视着和倾听着四周的动静。他看到似乎有几个模糊的阴影在树木中间活动着。是哈萨克人呢,还是幽灵呢,总之是活动着的阴影。诺尔勃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他开了枪,并且听到一匹马的尖叫声。一株枯树由于空气的震荡,倒了下来,把他打倒在雪地上。雪像一张湿的毛皮似的,填满了他的嘴和鼻孔,犹如黑暗和寂静填满了他的两眼和头脑。    
  苏布台和他的伙伴们听到了滑膛枪的射击声、马的尖叫声和树倒下来的低沉的声响。最初,苏布台想立刻冲进树林里。但是,他想起了父亲的命令,还回忆起经常和哈萨克人打仗的老年人说的"哈萨克人害怕树,而土尔扈特人仅仅躲避树"的那句经验之谈。所以,他打了一个让部下们等着的手势。    
  不一会儿,树林边出现了两个哈萨克人。    
  其中一人是个有显赫地位的战士,身穿波斯护胸,头戴铁盔。月光在他的盔甲上闪烁着,并把他胸口处敞开着的精美的毛皮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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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6 围困库拉吉纳要塞(3)        
  另一个人骑在诺尔勃没有受伤的马上,穿戴差得多。他穿着一件羊皮袄,戴着一顶哈萨克人的尖顶帽子,大腿上横放着手脚被绑了起来,像一口袋面粉似的诺尔勃。    
  那个显贵的战士用哈萨克话喊道: "你们这群狗,有谁会说我们的话吗?" "把你们的武器扔下,"苏布台用土尔扈特话回答,"用人听得懂的话说。" 土尔扈特人笑了。但是,他们都在替诺尔勃担心。巴图看到第二个哈萨克人举起一把土耳其式的短剑,准备向他们的战友背上刺去,不由得举起了滑膛枪。苏布台把枪推开,对哈萨克战士说: "好吧,那么,你会说俄罗斯话么?" "能说一点,"对方的语调比苏布台更含混和生硬。他尽量傲慢地用一种难以听懂的话往下说道,"我是贝岚,是哈萨克人的一个首领。我们和你们没有什么争执。我们只是想回到我们自己的领土上,和我们的汗奴拉里①讲话而已。" "我受命抓住你们。把你们的武器和人连同马,一齐交给我们。我发誓,绝不伤害你们。" 贝岚似乎被苏布台的话打动了。他用哈萨克话对他的伙伴说了些什么以后,对苏布台说道: "把我们平安地送到要塞去。到那时候,就把你们的人和马还给你们。贝岚是不当俘虏的。" 他抱着两臂,傲然地注视着那个年轻的土尔扈特人。苏布台气得脸庞绯红,想要冲上去和那个哈萨克亲王撕打。但是,他待情绪冷静下来以后,才又开口: "对你们的圣经发誓,你们绝不逃跑,并且到要塞后,就把我们的人不加伤害的交还给我们。" "我向可兰经发誓。条件是路上不伤害我们。" "我向我们的比契克①发誓,"苏布台说道,"那么走吧。" 土尔扈特人听到苏布台说明他们刚才谈判的内容后,都嘟嘟嚷嚷地直埋怨。贝岚不准任何土尔扈特战土走到离他十马身以内的距离。战士们形成了一个空心的正方形,一面嘴里叽叽咕咕地威胁着哈萨克人,一面策马向要塞行驰着。    
  他们靠近要塞后,时而听到滑膛枪的射击声,时而听到正在沿河而上逼近的渥巴锡汗率领的主力部队的声响。    
  库拉吉纳要塞建筑在雅伊克河东边的一个小土墩子上。周围的森林,直到河岸和南北各一英里的范围内,都已经被清除干净了。要塞控制着一大段河床。每当夏季,那里就形成一片浅滩,把从萨拉托夫的路和从库拉吉纳到东北方的奥伦堡的军事道路连接了起来。    
  苏布台和他的伙伴们来到那片空地上的时候,停了下来。    
  要塞的墙壁在月光下闪耀着银白色的磷光。从俄罗斯教堂的球形木屋顶里,发出了尖厉的警钟声。帖木尔和卓库特的部队骑着马,在要塞下面的土墩子周围,围成了一个宽阔的包围圈。    
  大队哈萨克人马走进库拉吉纳要塞。要塞的木大门还半开着。大门里,离被践踏了的场地不远处,有一些灯笼在摇晃着。院子里的骑兵,从远处看来,像一些又小又清晰的剪影。在寒冷的空气里,可以清楚地听到远处俄罗斯语的号令。沿着要塞的墙壁,哨兵端着滑膛枪,对准着土尔扈特骑手们。    
  "到啦!"苏布台兴奋地对着贝岚喊道,"把诺尔勃交给我们,你们进要塞去吧!" 贝岚在十马身的距离外,傲慢地微笑着。    
  "带一名你的部下。和我们一起走到去要塞的半路上,"他说,"要不然,不知道你的誓言的土尔扈特人可能要袭击我们呢。" 苏布台思忖着。他考虑到帖木尔和卓库特的部下兴奋的喊叫声,认为贝岚所提的要求也是合乎情理的。但是,苏布台的伙伴们开始不耐烦地向贝岚的方向逼近。    
  "把诺尔勃交给我们!"他们大声喊着。    
  "别动,你们这些狗们!"贝岚叫起来,同时,他的伙伴用短剑把诺尔勃的外衣豁了一道口子,以示警告。"我遵守我的诺言,不过只在我高兴的时候!" 这时候,诺尔勃在他被俘以后头一次用低沉的声音说了话: "别听他的,苏布台!"他喊道,"那不成,那是个骗局!" "但是,他答应过!"苏布台不安地说,"同时,我也答应过。巴图,我们骑马一起往要塞的方向走。" 仍然抱怨着的土尔扈特人,一面拉开他们的队列,让两个哈萨克走了过去,一面愤怒地对贝岚和他的伙伴摇动着滑膛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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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6 围困库拉吉纳要塞(4)        
  苏布台和巴图拉开一定的距离,让两个哈萨克人走在中间。他们渐渐地靠近了要塞所在的那个小土墩。但就在这时候,大门里发出了一阵巨大的轰响和喊叫声。苏布台听到自己的伙伴,骑着马从后面追了上来,向贝岚喊道: "把我们的人扔到地上,你们进要塞去!" 就在这一刹那,一队哥萨克兵从大门里冲出,从土墩子的长坡上猛扑了下来。贝岚和他的伙伴猛地踢动了马刺,带着诺尔勃冲进了哥萨克骑兵的队列。    
  原来,哥萨克守备队并没有料到包围他们的土尔扈特人会不止两三百人。所以,他们才拿着滑膛枪和剑冲了下来。可是,这时候,渥巴锡汗率领的主力部队突然从被清除了树林的空地的边缘上发出巨大的呐喊声,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土尔扈特战士冲过平原,射击着并且迫使那些哥萨克守备队士兵从已经踏烂了的斜坡上退了回去。    
  在这整个过程中,苏布台一直骑在马上。他被贝岚的奸诈行为弄糊涂了,同时也为自己的轻信感到懊悔。大门在放进最后一个哥萨克士兵后关上了。滑膛枪的子弹从要塞的墙壁上射了出来。土尔扈特人一面发出胜利的呼喊,一面退到射程之外。苏布台却依然留在土墩附近,骑在他的马上。    
  射击终于停止了。要塞里有什么人在向苏布台呼喊。    
  他这才醒悟过来,骑着马径直爬上土墩上,到了要塞的下面。他的伙伴们在开阔地的那一面,注视着月光下的雪地上显得黝黑的人和马的小小身影,都在为他的生命安全担心。要塞里的人们看到他大胆地骑着马来,都放下了枪,趴在墙上张望着。苏布台走近后,问道: "那个不知羞耻的哈萨克贝岚在哪里?" 一名哥萨克士兵向下探着身子,离得很近,苏布台甚至可以看清他眼神的变化,闻到他呼吸的气息。那是冬季里从一个温暖的帐篷里散发出来的气味。    
  "那么,你会说俄罗斯话了,小伙子,"那个哥萨克人用多少带点钦佩的语调说,"等一会儿,我去叫司令官去。" 苏布台丝毫没有恐惧的感觉,直视着靠在墙上的其他哥萨克守备兵冷漠枯瘦的面孔。这时候,他可以看到那从远处看来,像一个具有魔力,并且发着磷光的神秘城寨的墙壁上的裂缝和稻草; 闻到恶臭的呼吸气味;听到靠墙的那个人的喷嚏声等。他突然感到,这些也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而已。    
  "贝岚在哪里?"他再一次更大声地喊道,"那个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曾经保证要交还我们的人的那个家伙在哪里?" 墙后的哥萨克士兵开始嘟嘟嚷嚷地议论起来。这些都是为了把女皇的帝国向南推进,从俄罗斯的罪犯和冒险家中征发来的好汉。他们号称源出于亚洲平原上的一个落后部落的,以讹传讹下来的名字"哥萨克"。他们至少在形式上是十分看重信誉的,听到了苏布台的诉说以后,都嘟嘟嚷嚷地表示了赞同。    
  要塞的司命官因为刚走到冷的地方来,脸冻得通红,喘息着爬上了墙壁后面的台阶。苏布台为了看墙上的俄国军官更方便一些,使他的马在滑溜的地上往后退了两三尺。穿着厚皮袄,显得十分肥胖的那个司令官转过身来喊道: "贝岚。" 贝岚也爬上了墙,站在司令官身旁。    
  "是真的吗?这个土尔扈特人说的?"司令官问道。    
  "不是,这个土尔扈特豺狗,在我有机会履行我的诺言之前,就先失了信。" "你才是一条狗,你撒谎。"苏布台回敬道。    
  本来贝岚的脸一直像他被月光照射着的盔甲一样苍白和淡漠,一下子涨得通红。    
  "任何一个对贝岚说了这种话的人是活不成的。我会欣然地用一棍长矛刺穿你的心脏,或是用一把短剑割断你的喉管。" 他抱着双臂怒视着。但是,苏布台却微笑了。    
  "一言为定,咱们天亮以后在那块平地上见吧。我输了,你愿意怎么就怎么。可是,我赢了,就得把诺尔勃交给我,还得把你的马和盔甲交出来。" "我向你这条狗保证。"贝岚说道。    
  "你活也好,死也好,你的话连个屁都不值。"苏布台回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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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6 围困库拉吉纳要塞(5)        
  "天一亮,你就得死。"贝岚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脸重新变得冷漠而苍白,接着下了台阶,就此失去了踪影。    
  "土尔扈特年轻人,我向你担保他会按约去的,"那个司令官说道。他的阿斯特拉罕式帽子和他的毛皮上衣上开始结了霜。他倚在墙上说道,"可是你们为什么要闹这样的乱子呢?你们与其半夜三更开枪把我们从床上拉起来,还不如回家去呢!" 苏布台耸了耸肩。    
  "我们并不打算伤害你们,我们反对的只是你们的女皇和她的属臣奇钦斯科伊。" "是吗,可是我们库拉吉纳的军官和士兵也是女皇陛下的人啊……给你们土尔扈特人武器和弹药,是让你们去和哈萨克人打仗,而不是和我们。那么,为什么拿那些枪来围困我们呢?" 苏布台又耸了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