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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楔子 第七具尸体        
  卷一 无邪拘魂引  
  楔子 第七具尸体  
  第七个了!  
  当那具泛黑的尸体被拉开白布,就这么一目了然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之时,天仁堂内,一片死寂,令人窒息。  
  片刻后,干呕声不断。  
  “盟主!”有人起身站立,向坐在首位的人施礼,而后阴沉着脸色开口,“你总该为我堂口的弟兄说句话吧?”  
  华天凌敛目,手似不经意搁在椅子扶手上,“依薛堂主之见,我该说什么?”  
  大概没想到华天凌会问他这个问题,薛龙愣了一下,四顾一番,见其他人噤若寒蝉,不敢言说,他咽下一口唾沫,硬着头皮说下去:“接二连三地有人死,恰好又都是合西盟的人,分明是有人故意找碴。”  
  华天凌微微笑了笑,“照薛堂主的意思,是我在当缩头乌龟,不敢为兄弟们出面了?”  
  不敢看华天凌,薛强有些不自在地回答:“我没这么说。”  
  华天凌也不反驳他的话,众目睽睽之下,他起身走近那具被抬到大厅正中的尸体旁,蹲下身来,仿佛对那恐怖的死状视而不见,他举起手来,身后立马有人递过一把锋利的小刀。  
  一干人等,包括薛强,面面相觑,不知他意欲何为。  
  雪亮的薄刃接近死者的手腕,只一下,刀尖划过肌肤,拉出一条口子,渗出一丝黑色的血液。  
  华天凌皱眉,将死者的手翻过来,细细检查,发现在无名指指腹处,有一道不显眼的疤痕。  
  “前六个呢?”他发问,却是连头也没有抬,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禀盟主。”身后有人恭敬回答,“均是中毒而亡。”  
  果然是这样。  
  华天凌拍了拍手,抬起头来,凌厉的眼神瞪向薛强,语调虽低,却足以听出他口气的严厉——  
  “我说过的,不要去招惹云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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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现身(1)        
  第一章 现身  
  川西小道,难得的一处茶肆,往来的行人在此歇息,火爆了茶肆的生意。  
  “小二,来壶茶!”刚进门的大汉一边大喊,一边拿毛巾擦拭自己满脸的汗水,瞅着还有一处空位,径直坐下去,“奶奶的,热死俺了!”  
  说完了,这才发现和自己对面坐着的是一位挺俊秀的姑娘家,一时间,舌头有些打结起来:“俺粗人一个,说惯了,姑娘你当没听见好了。”  
  那位姑娘看了他一眼,继续喝手中的茶水。  
  “听说是毒王的徒孙呀……”不远处,有唏嘘声传来,周围的人纷纷竖起了耳朵,“弄死了合西盟七个人,七个!据说还有其他门派的,啧啧,够狠!”感慨间,不忘拉住加水的小二,“喂,你说是不是?”  
  小二赔着笑:“客官,小的不知。”  
  “这么大的消息都不知道。”说话的人白了傻呵呵的小二一眼,“各大门派都在找云无邪呢。”  
  “为什么?”有人听得入迷,开始追问。  
  “一个呢,听说这云无邪特狠,杀了不少门派的人;另一个呢,嘿嘿,传闻她有毒王密传的《千毒散方》。你们想想,谁要是拿到这本书,不就成了毒祖宗了?难怪追得那么紧。”  
  有人的声音已经发抖了:“云无邪滥杀无辜,咱们要是遇上她,不就没命了?”  
  “那可不是!”说话的人努力回想自己听来的传闻,“据说这云无邪常年与毒物打交道,容貌其丑无比,还只有一只眼睛,而且啊,心如蛇蝎,性情暴烈,嗜血如狂,杀人如麻!”  
  已有人大呼小叫起来。  
  “没那么可怕。”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否定,说得兴致正起之人可不乐意了,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位俊秀姑娘的脸上。  
  “姑娘,你又没见过云无邪,干吗这么说?”  
  “我当然见过。”那位姑娘抿了一口茶水,抬起一双美目望了望周围看着自己的人,似乎有些莫可奈何地点点头,“因为,我就是云无邪。”  
  一时间,本来喧闹的茶肆突然安静下来,众人张大了嘴,却又发不出声来,面容怪异地盯着还无动静的云无邪。  
  心如蛇蝎,性情暴烈,嗜血如狂,杀人如麻……  
  云无邪起身,拿起包袱,旁若无人地从一干成了木偶的人群中经过,走到门口,突然又响起了什么,回过头来,清了清嗓音,郑重其事地开口:“没错,我杀过人。不过,我只杀那些想要杀我的人。”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希望各位今后再传的时候,不要扭曲我的容貌和性情。”  
  言至此,她的耳朵突然动了动,眼角余光瞄到有人影突袭,脚下动作,敏捷地躲过那把逼近自己的利剑,随即抬腕,五指扫过对方的颈项。  
  轻微的嗤啦声响,尖尖的指甲已是划过了肌肤。  
  在江湖中,杀人,也是保护自己的首要法则。  
  收手,云无邪转头,冷眼望刚才还一脸憨态的小二捂着脖子,踉跄地倒退,铁青着脸,怒目瞪她,发出艰难的音节。  
  “江湖正派人士……”云无邪哼了一声,翘起自己的手,举给他看。  
  “你……”他惊恐地盯着云无邪,但见她指甲缝中,有一层黑色的粉末藏匿其中,  
  是毒!  
  脚下发颤,小二再退了几步,拿下自己的手,手掌间,血已暗黑。  
  “是箭毒木。你该听说,七上八下九不活。”云无邪摇着头淡淡地笑着,轻弹指甲,黑色的粉末纷纷而下,“已是第九步,没救了。”说完,她不再理会,转身出门,身后,传来重重的倒地声。  
  外面的阳光,也刺眼得厉害。  
  正午,山林小道,烈日当空,幸得周围茂盛树枝横出,遮蔽了些日头,稍感舒爽。  
  感觉身下的坐骑越走越慢,云无邪翻身下马,解下水囊,自己喝了些水,又举给喘着粗气的马匹喝了些,这才拍拍马背,自嘲地开口:“我大概又制造了一起话题。”  
  可是不能怪她。  
  因她不但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杀的毒王的徒孙,还携有《千毒散方》这失传了数十年的至尊毒书。  
  她勾唇,轻蔑地笑——多少自称名门正派暗地里争得你死我活的东西。  
  无间盟早已内反,毒王已死,阎王掌权,听说连她的爷爷,也跟着殉主。可她还活着,而且很不巧,恰好还是《千毒散方》目前的主人。  
  所以,她不杀人,便被人杀。  
  丁丁当……  
  脖铃由远及近地传来,云无邪回头,小道尽头,是一匹马车逐渐向这方驶来。  
  她牵马退到一旁,那拉车的老马,无人驾驭,独自吭哧吭哧三步一停,连带遮挡车厢的蓝色布帘也摇摆不定,晃得厉害。  
  有些奇怪,不过,她也不想去深究,只是静静候在一边,等那马车过去。  
  不想,那老马不知是负荷到头了还是怎么的,当从她身边方走过,前蹄突然抽搐,猛地向前一个趔趄,跪坐在地。  
  云无邪皱眉,她一向讨厌意外状况。  
  “真糟糕呀……”  
  低声的叹息从布帘后传来,却不是抱怨的语气。  
  正在注视那老马的云无邪被这声音吸引过去,她抬眼,正巧见那蓝色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  
  瘦劲的手指,有些苍白,看第一眼,会认为这手的主人,身子孱弱。  
  而后,她看见布帘后露出的一张瘦削的面庞,同样苍白的颜色。  
  宽大的长袍,挂在身上,根本看不见身子骨,给人的感觉是轻飘飘的,仿若一阵风,就能被吹走一般。  
  一个男人,一个看上去,似乎方大病初愈的男人。  
  “这可如何是好?”  
  连担忧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  
  云无邪抬眼,望已下了马车的男人,见他蹲在车前,抬起受伤老马的一只前蹄,仔细端详。须臾,又抬眼看了看天色。  
  自始至终,仿佛没看见立在一边的她。  
  “喂……”云无邪终于耐不住地唤了一声。自从三个月前毒杀了想要掳劫她的第一个观云山弟子,她倒没尝试过被人忽视得如此厉害,“那马不行了,你最好换一匹。”  
  “换马呀……又得花银子,那连公子,想来定不肯破费了。况且一时半会儿的……”那人背对着云无邪,唠唠叨叨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云无邪打断他的话:“我只知道,若是你不换,要嘛,这马累死。”她瞥了一眼车轮驶过留下的不浅碾印,“要嘛,你自己累死。”  
  “说得也是啊……”来人点点头,似乎真的将她的话听了进去,慢慢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车厢。  
  是与不是,这也不关她的事。云无邪耸耸肩,拉过缰绳,准备离开。  
  走出三四步——  
  “姑、姑娘!”  
  又是那种病态的声音,令她耳不忍闻,忍耐地回头看去,见对方定定地望着她,表情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云无邪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衣着,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瞬间变身为江湖传言的其丑无比的蛇蝎女。  
  片刻后,在确定自己并无异常之后,她抬眼,却见那男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用安慰的语气在自言自语:“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哪……”  
  听了这言论,云无邪瞪大眼睛,敢情他以为方才与他对话的是谁?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她不善的表情,一时有些窘迫,拱手施礼赔罪:“姑娘别多心,是我迷糊,不曾察觉姑娘还在近旁。”  
  竟将她忽视得如此彻底——云无邪的面皮抖动了一下,手握缰绳的力道不由自主大了些。发觉自己动了气,她深吸了一口气,缓和情绪,似笑非笑地回答:“不,是我的动静太小了。”  
  “不不不,不算小。”男子好像根本没发觉她的话外之隐,连着摆手,继续“耿直”地解释,“总之,是我有错在先,这么从姑娘面前走过去,都没发觉姑娘,实在对不住了。”  
  换言之,还是她的动静太小——云无邪已不想再与他辩解,省得浪费口水。她看他一眼,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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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现身(2)        
  真是——怪人一个。  
  “姑娘……”  
  犹犹豫豫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云无邪本想不理,但那有求于人的口气令她的确于心不忍。  
  不过想想,于心不忍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倒也奇怪。  
  “何事?”她勒马,回头望他,见他手指在胸前交握,来回摩挲,更显出指节嶙峋。  
  “我不想,不知道可不可以——我是说,能不能——”他结结巴巴的,半天也没有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云无邪微微一笑,帮他把话继续说下去:“你想买我的马吧?”  
  “啊,不不……”他更加窘迫,红了脸,“我只是想借用姑娘的马,待到谷里跟上了连公子,我会还你的。”顿了顿,又凿凿道,“当然,我不会白使你的马,到时候,我会付银钱给你。”  
  “哦?”云无邪挑眉,似乎有了兴趣,“那你准备付多少呢?”  
  “姑娘你是答应了?”他喜出望外,从腰间解了钱袋就准备掏钱。  
  云无邪望着他那干瘪的钱袋,没指望他会拿多少出来,只不过——  
  “姑娘,你看三文够了吧?”  
  三文?  
  直到那可怜巴巴的三文钱被他摊在手心,云无邪才相信自己并没有听错他出的价钱。  
  “你应该看得出,我牵的这一匹,是大宛上好骏马吧?”云无邪心平气和地开口。  
  “嗯,看得出。”他点点头。  
  “那你也该清楚,市场上租借一匹好马的价钱了?”她继续循循善诱。  
  他的眉毛拧了个结,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  
  好吧,这不是重点。云无邪指指他身后的马车,“那请问,你准备要让我的马拉多长的路程呢?”  
  “我算算。”他捏着手指盘算,“此去到障璧谷,大概还有七八十里。如果加快脚程,日落之前,我们应该赶到。”  
  “七八十里,三文钱,嗯?”她点到为止。  
  此人总算不至于驽钝得无可救药,“嗯,少了吗?”  
  岂止是少了一些。云无邪翻身下马,朝他走去。就算是做好人,好歹也应物有所值吧。  
  “可是,连公子总共只付了我十文钱哪……”为难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位连公子,雇你做事?”前言不搭后语中,她猜出了部分前因后果,“他要去障璧谷?”  
  “啊,他说他去寻人,又不熟悉苗部,雇我为他指路。”他老老实实回答,想起了一件事,脸皱起来,“约好了戌时在障璧谷等。”  
  “那连公子,还真是大方。”云无邪哧了一声,开始确信他口中的那位“连公子”,是名不折不扣的吝啬鬼。扫了他一眼,忍不住再提了一个问题,“敢问今年贵庚?”  
  ——十文钱,也只有他会上当吧?  
  他摸了摸自己枯瘦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个儿生活了太多年,都快忘了,约莫三十五六了吧。”  
  ——不是上当受骗的年纪,唯一的解释,是离群索居太久,才会被诓骗。  
  “你说什么?”听她嗫嚅着什么,他好奇地问她。  
  “没什么。”云无邪摇摇头,一手将缰绳递给他,一手摊开,“拿来吧。”  
  “什么?”他有些迷惑地看她。  
  果真是,无药可救了。  
  “租借啊。”云无邪没好气地答他,“给钱来。”  
  他一下子变得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将三文钱支付她,拉过马来,解下辔具,忙乎起来。  
  “最近,有很多人去障璧谷吗?”她立在一旁,望着忙碌的他,仿佛随口一般问他。  
  “是呀。”他擦擦汗,将车具从老马身上卸下,“听说是幽月教的少主回来了,苗疆各部庆贺,陆陆续续的,去了不少人。”  
  “哦。”云无邪应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姑娘,你也准备去幽月教吗?”  
  “唔,算吧。”云无邪含糊其辞地回答,懒懒抬起眼皮瞅他一眼,“不如你给我带路好了,不必理会那连公子,我付你三两银子,怎么样?”  
  他想了想,“可我先答应了连公子。”  
  云无邪哼了一声,别过头——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不如这样。”带着商量语气的声音传过来,“等我们到障璧谷见到连公子,我可以游说他同时为你们两人带路。”  
  云无邪转过头来看他——这样的建议,尚可接受。  
  “好了。”没过多久,他一声欢呼,“姑娘,上车吧。”  
  云无邪也不客气,轻轻一跃,跳上左边坐定。  
  他也上车,执起缰绳,看她一眼,“姑娘,坐稳了。”  
  而后,挥鞭,驱马前行。  
  马车颠簸起来,云无邪偏头望他的侧面,“喂,你叫什么?”  
  既然要同路,总不能一直用“喂”来代替称谓吧?  
  他目不斜视,拉紧缰绳,控制马匹,一心两用地回答她:“翟向善。”  
  向善之人吗?这名字,取得倒很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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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现身(3)        
  “我姓云,名无邪。”她缓缓道出自己的名字,余光注意着他的表情。  
  “哦,云姑娘。”他似乎并未觉有异,加了她的姓氏,客气地称呼。  
  不在预期中的反应,令云无邪相当惊奇,“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  
  轮到翟向善诧异了,他侧过半张脸,表情看上去有些纳闷,“我该听说姑娘的名字吗?”  
  “这倒不。”云无邪语气自如,打了个哈欠,“我有些累了,进去休息一下。”  
  “好。”翟向善点点头,回复平视正前方,半个身子靠在车厢上,不紧不慢地驾车。  
  云无邪退到他身后,眼神瞬间凌厉,她伸出手,尖利的指甲迅速地刺向翟向善的后颈。  
  只要瞬间,便可夺命!  
  翟向善背对着她,没有动静。  
  她收手,盯着翟向善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哦,对了。”翟向善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待会儿过了鹿洼,会有些冷,你把帘子带上,免得受凉。”  
  “好。”云无邪应声,半蹲着进了车厢,盘坐下来,隔着摇晃的帘布,凝视翟向善模糊的背影,若有所思。  
  新翻的田,娇嫩的秧,肥壮的牛,婆娑的树,涓涓的水渠,还有高高的吊脚楼。  
  一山之隔,通过狭长的障璧谷甬道,视线豁然开朗,所见的,是完全迥异于中原的风光。  
  位于最前方的,是一座充满了苗族风情的客栈,身着苗服的男男女女进出着,好不热闹。  
  当然,偶尔例外。譬如,靠了竹窗的那方,有三个人,是汉服装扮,扎在这一堆苗人中,总引人注目了些。  
  “我足足等了你两个时辰,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连华能没好气地开口,一边对左方的翟向善说话,一边瞪右方凭空冒出来的云无邪。  
  “嗯。”翟向善似乎对他的雇主有些不好意思,又想尽力说服连华能能接受三人行这个提议,他想了想,才开口,“云姑娘是个好人。”  
  “她是好是坏跟我有什么关系?”连华能哼了哼,倒不是对云无邪有什么成见,只是一想到自己花钱请来的翟向善要跟云无邪分享,难免有些心疼。眼珠子转了转,他盯着翟向善,眼神放柔下来,温和开口,“翟兄弟,可是我先雇你的呀。”  
  换言之,凡事要先来后到,而且作为受雇人,要讲诚信才对。  
  “这……”连华能的哀兵之术,令翟向善左右为难。  
  旁边有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来——  
  “你给了他十文钱,而我,愿意付他三两银子。”云无邪好整以暇地望着连华能射过来的淬毒眼神,“连大公子,你该听说一句话,叫价高者得吧?”  
  连华能的脑筋在瞬间转了几十遍,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今天遇到对手,旗鼓相当了。  
  “你想抬价?”他瞪云无邪,同时在心里盘起了小九九。  
  “什么抬价?”云无邪回瞪他,“十文钱连匹好马都买不回来,亏你还出得了手雇个大活人回来给你当向导,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些。”  
  连华能开始咬牙了,“勤俭持家,姑娘难道没听说吗?”  
  云无邪不甘示弱,“在我看来,那不叫勤俭,而叫吝啬。”  
  剑拔弩张,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熊熊大火燎原。  
  被晾在旁边的翟向善非常尴尬地回视周围的观望目光,望着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非常努力地想要插进一句话去:“连公子,云姑娘,我——”  
  不过显然两人都没有让他说完整句话的打算。  
  云无邪抬眼,瞅他一眼,“就算你住山上,也该多少了解世情一些,别这么傻愣愣地被人家骗。”  
  连华能越听越觉得耳不顺,“敢情姑娘你在说是我诓骗翟兄弟了?”  
  这个女人不简单,一来就分化阵线,不可小觑呀。  
  “不是吗?”云无邪冷眼看他,不客气地反问,并赶在连华能反驳之前堵住他的话题,“还有,别叫他翟兄弟。他说了,今年三十五六。”顿了顿,瞧连华能一眼,“你呢,不过二十左右,不觉得失礼了一些?”  
  “你你你——”连华能握紧了拳头,要不是念在出手会伤人毁物赔钱的分上,他早出手了。  
  惭愧啊,生平第一次,他生了打女人的念头。  
  “别——”翟向善见形势不对,当下伸出胳膊挡在云无邪身前,以防连华能失控真的失手伤了云无邪。  
  云无邪动也不动,望着眼前宽大的衣袖以及衣袖下的瘦巴巴的没几两肉的手臂。  
  大概见风就会被吹倒,难为他还能舍身。  
  “客人,菜来了。”  
  脆生生的招呼,暂时缓和了气氛。三个人望着端上桌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彼此看了看。  
  “不如——我们先用膳?”翟向善观察二人脸色,审时度势地小心建议。  
  “也好。”连华能恨恨地抓了一双筷子,“反正我饿了。”  
  翟向善舒了一口气,拿了木勺,从竹筒中舀了白白的米饭盛在碗中递给云无邪,自己再盛了一碗,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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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现身(4)        
  云无邪扫了一遍桌上的菜品,唤住上菜的苗族女子:“这都是什么菜?”  
  女子微微笑了笑,“啊,都是寨子里的招牌菜,酸坛野鸡、油酸汤鱼、米谷肉,啊,还有油茶。”  
  “好吃好吃……”连华能狼吞虎咽,不断赞美。  
  “请三位慢用。”望连华能不太雅观的吃相,女子嫣然一笑,转身离开。  
  翟向善伸筷,夹了一块肉放入碗中,正要送入口中,脚背却被人狠狠踩了一下。他抬眼,望向对面的云无邪。  
  “姑娘——”云无邪转头,叫离开的女子。  
  “客人还有什么吩咐?”女子转身,脸上还挂着淳朴的笑容。  
  “没什么。”云无邪淡淡道,“只是觉得姑娘身上那件苗服很好看而已。”  
  大概没料到云无邪会说这个,女子微微一愣,“这样啊,姑娘若是喜欢,待会儿我差人送你一件便是。”  
  “那就多谢了。”云无邪冲她笑了笑,望着她离去,目光落在隔壁那一桌,定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奇装异服。”连华能自己盛了一碗汤,唏嘘评价,“比起中原姑娘家的穿着,差多了,除了那银饰,倒还有几分新意。”  
  哎,要不是为了大把财源滚滚进,他也舍不得离开南京,视野里没了那些窈窕姑娘们,还要面对一个凶悍的女人——想到这里,他瞥旁边的云无邪——生活感觉颇为无趣。  
  叹息一声,大口喝汤,眼角余光瞥到翟向善没有动作,他开口:“吃呀,翟兄——”想起云无邪之前说的话,“翟大哥,亏什么别亏身子,吃饱明早好上路。”  
  “是呀是呀。”云无邪在旁点头,语音低了几分,“最好吃饱些,谁知道你还能不能赶上明天那一餐。”“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连华能火大了,想自己吃个饭都被诅咒,实在没什么好兆头。  
  “我只是提醒你。”云无邪凉凉回答,“出门在外,小心为上。”  
  黄澄澄、白花花的银子啊,啪啦啪啦地从天而降,落在面前,堆积成山。  
  笑得嘴抽筋,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想要囊括,谁知身子木木的,怎么也动不了。  
  奇怪了——半醒半梦间,连华能皱了皱眉,金银财宝。他的手脚一向凌驾于他的意识之上呀。  
  直到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脸颊,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托皎洁月光的福,清楚看到一张过分接近的脸,以及搁在自己脸上的明晃晃的刀刃。  
  真是熟悉,就是那位给他们上菜的苗族女子。  
  出门在外,果然要小心为上。连华能懊丧地叹气,觉得手脚发麻,原来是被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  
  “别动!”来人见他醒了,低声威胁,阴沉着脸,“跟你一起来的人呢?”  
  “隔壁呀。”连华能没好气地开口,“两男一女,莫非同处一室不成?”  
  女子愣了愣,而后冷笑,“少给老娘装蒜,隔壁早就没人了。”  
  “没人?”这一次,轮到连华能傻了。若不是手脚被缚,他真想捶胸顿足——他们够狠,关键时候逃跑,留他一人在狼窝虎穴。  
  “你们不是一伙的?”没料想连华能会露出那种沮丧的表情,而且看上去还不像是伪装,女子有些迷惑地问连华能。  
  连华能撇撇嘴,“半路出家,谈不上生死与共。”  
  见连华能似乎还有心情说笑,女子倒有些恼了,手一紧,刀尖滑到他的咽喉,“你想戏耍我?”  
  连华能直想翻白眼,“姑娘,拜托你用用脑子好不好?我耍你?我有什么本钱耍你啊?论武功,我不比你强;论刀法,我没你拿得有分寸。我只是个中规中矩的生意人,要不是想到苗疆寻些发财的买卖,何苦连累自己到如此地步?”  
  “买卖?”女子有些古怪地看他,仿佛在揣测着什么,试探性地开口,“你也想找那笔宝藏不成?”  
  “嗯,差不多。”连华能点点头。宝藏?如果找到那个,也算是一本万利吧。  
  女子挑眉,似乎有些了悟,刀尖稍有转移,“那你是在利用他们了?”  
  利用啊?十文钱的雇用费,说起来,是有利用的嫌疑。  
  “既然如此,你一定知道不少线索。”女子盯着他,大方地给他选择,“不如这样,你跟我合作,告诉我《千毒散方》的下落,寻到了宝藏,我们平分,如何?”  
  “等一等等一等。”连华能有些搞不清状况了,虽然她说的内容,他也听说过一些,“你说的那个《千毒散方》,不会是最近大家传得很厉害的那本吧?”  
  “别跟我装傻。”女子眯眼,语气阴狠起来,“那《千毒散方》可不是一般毒书,据说只要找出隐藏的秘密,便可找到一笔宝藏——你不会想独吞吧?”  
  这位姑娘大概没听说过他的外号——一毛不拔连华能。如果正巧他知道这个秘密,要他跟别人平分,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考虑片刻,他决定很诚实地回答她的问题:“抱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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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 现身(5)        
  不过显然女子错听了他的意思,只听她缓缓道:“你还真够贪心的。”  
  随后,便见一道寒光乍起,成弧线状挥向连华能的脖颈。  
  “当!”  
  清脆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撞击刀身,将刀刃格开数分,险险削去了连华能的一缕头发。  
  “救人啦!”连华能顺势朝床里滚去,终于拉开嗓子大叫起来。  
  两个人,从房梁上落下来。哦,不,确切地说,其中一个人是被拎着下来的。  
  云无邪稳稳地站在床前,冲翟向善使了个眼色,翟向善会意,忙去为连华能解开绳索。  
  “不愧为毒王的后人。”女子微微一笑,盯着云无邪,“什么时候发觉的?”  
  “吃饭的时候。”云无邪爽快地回答她。  
  “怎么可能?”女子讶然,有些不相信,“我本以为是天衣无缝。”  
  “本来是。”云无邪点点头,“一切都很完美,除了衣服。”  
  “衣服?”女子不解,下意识地低头望自己身着的苗服,“有什么问题?”  
  “花纹反了。整个客栈的苗族女子,只有你的与众不同,难免引人怀疑。”  
  “百密一疏。”女子恼恨地低喃,而后抬起头来,盯着云无邪,突然笑起来,笑声中有几分不屑,“不过现在也不迟。”  
  “你是谁?”云无邪出其不意地问她。  
  “江湖人称红艳娘。”女子回答,举刀,忽又觉得不对劲,于是瞪云无邪,“你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云无邪挥手,“永别了。”  
  没头没脑的话,不想这小妮子竟目中无人到如此地步。红艳娘气恼起来,“你——”  
  只说了一个字,便觉喉头受阻,手臂发麻,五指颤动得握不住刀柄。红艳娘转头看去,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肿胀起来,还不断地冒出脓水,形状恐怖。  
  刀落地,然后,人倒地,前后不过片刻,已是魂魄离体。  
  云无邪慢慢走上前,蹲下身来,在地上摸索一阵,找到之前弹上刀刃的耳钉,拾起来重有戴上。  
  “你们使诈。”那一方,侥幸捡回一命的连华能心有余悸地瞧枕边的一缕落发,死命瞪云无邪,惊魂未定。  
  云无邪不承认,“我提醒过你,是你太笨。”  
  “真的。”翟向善将绳索抛开,帮云无邪说话,“云姑娘那时候踩了我的脚背,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你既然能暗示他,不知道踩踩我吗?”连华能万分不能忍受这女人居然不一视同仁,害他担惊受怕这么久。  
  “不顺脚。”云无邪抬起眼皮看连华能一眼,在他火冒三丈之前,赶在之前继续说下去,“而且,好歹要有一个人作饵,你比较合适。”  
  意思是说,他长得比较像鱼饵了?  
  “此地不宜久留。”翟向善看情势不对,连忙转移话题,“我看我们还是马上离开比较好。”言罢,他望向云无邪,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也好。”云无邪答,瞥一眼地面的尸体,“趁着夜深人静,事情又还没闹开,速速脱身比较好。”  
  “我不走!”连华能跳起来反对,“我们可是付了钱住宿的啊,三个人三间房,不住到明早可是亏本。”“随便你。”云无邪懒得跟他争论,转身便往屋外走,“翟向善,你去准备套马,我们连夜赶路。”  
  翟向善应声,走到她身边,又为难地回头看还在负气的连华能,“那连公子——”  
  云无邪一脚跨出门外,“没关系的,说不定过了今夜,连公子会喜欢与美艳尸体同处一室的。”  
  闻言,连华能觉得一阵寒意悄悄爬上后背。  
  “还有啊——”云无邪以指点了点唇,若有所思,另一只脚也跨了出去,“我们这么大动静,整个客栈都没人出面,搞不好,所有的人都——哎呀,只有连公子——”  
  “等一下!我、我跟你们一起走……”  
  连华能大叫着,飞也似的紧随其后追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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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二章 幽月教(1)        
  第二章 幽月教  
  月亮渐渐隐身到云层后,蜿蜒的小道上,哒哒哒,不远处,飞驰来一架马车。  
  专心驾车的翟向善听到身后细微的响动,他微皱了一下眉头。  
  不多时,有人从身后的车厢出来,径直坐到他的身边,是云无邪。  
  翟向善扫了一眼不语的云无邪,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连公子他……”  
  “他太吵,我只是想安静赶路而已。”云无邪回答得言简意赅,瞥了一眼翟向善,再看向前方隐约的道路,“怎的跟来时的路不大一样?”  
  翟向善目不斜视,“我拾了小径,省些路程,也不招摇。”  
  “哦。”云无邪收回的目光,落在翟向善执鞭的那只手背上,“你对这些地方,倒是挺熟。”  
  似乎并未听出她的话外之音,翟向善只是笑笑,“日常住在山里,跑跑走走,是习惯了的。”  
  瞧他很安然的笑容,云无邪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想他被连华能诓骗之事,倒真显得是个愣子。  
  “云姑娘……”  
  有些迟疑的唤声,打断她的思绪。云无邪抬眼,望翟向善的侧面,懒洋洋地问他:“什么?”  
  翟向善抿唇,却又不说。  
  “喂,你是想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付你银钱?”云无邪揣摩他这个老好人的性子,寻思他是准备问这个,“放心,到了地方,我说到做到。”  
  一声嘶叫,翟向善突然勒马,云无邪毫无防备之下,差点给颠下马去,幸好她反应极快,抓了边辕,身子回拉,收势不稳,撞向翟向善的左肩。  
  身后的车厢内传来一记闷响以及某人的闷哼,不过,显然无人搭理。  
  “翟向善,你搞什么鬼!”云无邪有些喘,脸颊触到的地方,硬邦邦的戳人,眼窝被撞得酸酸的,不自觉地快要流下泪来。  
  “抱歉……云姑娘。”翟向善的脸有些白,手忙脚乱地停下车来,着急地看向云无邪,“你、你没事吧?”“你说呢?”云无邪没好气地回答,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果真很疼。睨了一眼翟向善,他倒真瘦到极致,都能暗骨伤人了,“老天,你平日间都吃什么的?”  
  听了她的咕哝,翟向善先是一愣,而后回答:“山里有不少野菜,我识得不少。”  
  怪不得——原来是个茹素不吃荤腥的家伙。云无邪正想问他为何不打野物,却见他干巴巴的身形,也难有当猎户的资质,于是放弃。  
  不过,这丝毫不妨碍她记起另一件事来。于是,她眯缝了眼看翟向善,表情有些危险,“你嫌我给的酬金少了,想坐地起价?”  
  “不、不是。”翟向善慌忙摆手,“我不是要问姑娘这个。”  
  一双白骨爪在自己面前挥动,挺没有美感。甚至,有些反胃来着。  
  “行了。”忍耐不住,云无邪最终抓住他的手,天,还真硬,“什么理由,说吧?”  
  翟向善盯着她不耐的表情,没说话,但他的眼神,看在云无邪眼中,有些奇怪,叫人难以琢磨。  
  她真真讨厌这种感觉,更不喜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意图看穿自己。作势扬手要向翟向善打去,她不客气地恐吓:“再不说,信不信我杀了你?”  
  翟向善下意识地捂着脸埋下头去,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瞧他此般模样,估计是吓得不轻。云无邪叹了一口气,拍拍翟向善的肩膀。他瑟缩了一下,似乎想要躲,却又不敢动弹。  
  “好了。”突然有些后悔吓唬他这样一个老实人,云无邪弯下身子,放柔了声音,“我逗你玩呢,没事。”翟向善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指缝间,一张脸,惨白得厉害。瞅着云无邪此时的和颜悦色,他抖了抖唇,终是开口:“云姑娘,你——经常杀人吗?”  
  莫怪他多事,今夜见她杀人于无形之中,还能面不改色,不知她是否对人命视如草芥,早已不屑一顾?  
  云无邪没料到他会问她这个,不免怔忡,过了一会儿,她看翟向善屏息的模样,想了想,点点头,竟是毫不隐瞒,“嗯,经常。”  
  她的回答,令翟向善的脸色再惨淡了数分,“为什么?”  
  有些古怪地瞧翟向善的表情,云无邪耸耸肩,突然笑起来,“没什么。我不杀人,便被人杀。我不先动手,难道等着被人取了性命再向阎王爷哭诉吗?”  
  不杀人,便被人杀?翟向善还是摇头,“我不懂……”  
  “你不懂,那是因为你还没被逼上绝路。”云无邪凝视翟向善的眼睛,见他茫然的模样,神色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与世无争,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翟向善,你应该庆幸。”  
  “你也可以啊。”翟向善低声开口,“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究竟有什么好?”  
  “打杀中可以争出权势、财富、名望……很多。”云无邪自言自语,别过脸去,嘴角露出奇怪的笑容,“可惜呀,只要我一日是云无邪,一日还活着,便不可能平淡生活。”回过头来,见翟向善迷惑的模样,惊觉自己思绪陷得太深,“算了,不提这些,知晓多了,于你并无好处。”  
  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有些呆,有些傻,一介老好人而已,她又何苦将毫不相关的人拉入这一潭浑水当中?  
  “上路吧。”  
  她叹息着开口,声音很低很低,黑夜中,飘散出去,似还有一缕哀伤的味道,但很快,被夜风吹散为碎片,辨不出痕迹,再也不闻。  
  “有消息了吗?”  
  华天凌负手而立,迎风站在山头,头也不回地问身后前来报信之人。  
  “报!”旗下弟子不敢怠慢,迅速回报得到的消息,“云无邪一行进了苗境,过了障璧谷,还在一路向西,好像是——”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要去幽月教。”  
  “幽月教?”华天凌皱眉,“与她同行,还有谁?”  
  “两名男子,一个好像是商人,另一个,似乎是雇请的向导。”  
  “我知道了。”华天凌向后挥了挥手,来人会意,立刻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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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二章 幽月教(2)        
  真是奇怪了。  
  华天凌抬眼望脚下起伏的山峦。自从当年遭无间盟变故后,云家一族销声匿迹数十年,在世人快要忘记他们存在的时候,突又冒出一个云无邪,行事这么明目张胆,而且,还肆无忌惮。  
  难道她不怕无间盟的阎王起了兴致,杀她个片甲不留吗?  
  盯着毒王徒孙名号以及身携《千毒散方》的云无邪诱惑太大,莫怪合西盟下的堂主蠢蠢欲动,正邪两派,凡事知道了她的行踪的,谁能耐住性子观望?  
  先行者,心怀贪欲,死于非命;后来者,仍如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那云无邪的毒杀手段,竟有多高?出现的三个月,足足有三十九人毙命于她手下。  
  三十九人,还不包括那些妄图一步登天的无名小卒们。  
  想到此,他又发觉了一个怪异之处——云无邪这般动静,无间盟似乎并无追杀这位毒王徒孙的打算,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不像是那行事凶狠的阎王的性格哪,值得思榷……  
  悦耳的鸟鸣声,不绝于耳。  
  坐睡的云无邪动了动,缓缓张开眼,目光落在对面鼓着眼死瞪她的连华能脸上。  
  她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待自身感觉惬意后,才伸出手去,解开捆绑着连华能的绳索,随带掏出塞在他口中的破布。  
  “你居然敢打我!”一得到自由,连华能气急败坏地指责悠闲自得的云无邪。  
  云无邪瞥他一眼,“谁叫你不识大体?”  
  “你你你……”连华能气急,一口气接不上来,只能重复着一个词。  
  “我什么?”云无邪状似不经意地抬起自己的手,细细抚摸指尖,玩味的目光在半空与连华能交会。  
  望着她尖尖的指甲,连华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匆匆咽下要说的话,坐着向后退了些,掏出自己随身的金算盘,手指噼里啪啦地拨算着。  
  “喂,你算什么?”瞧他的举止,云无邪有些好奇。  
  “算我亏了多少。”连华能的语气听上去很是肉痛。  
  车马钱、住宿钱,还有自己这身皮肉被云无邪虐待附加的医药费,及其前方不可估量的可能造成的损失……  
  见他眉眼皱成一团的模样,大致能揣测出这个爱才如命的家伙在想什么。云无邪耸耸肩,索性不理他。  
  想起来,有些可笑,她云无邪的名字,听在这两个大男人的耳中,根本起不了半点威慑作用。  
  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庆幸,还是沮丧?  
  身下颠簸的马车突然听了下来,而后,车帘被掀起,翟向善探头进来,对他们开口:“幽月教到了。”  
  “谢天谢地。”连华能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待跳下马车,举目望去,才发现不过是到了一处开阔的谷底,前方有石壁通道,周围山峦叠嶂,谷内,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人影都没见一个。  
  “会不会走错地方了?”  
  云无邪才下车,就听到连华能带着十二分疑惑的口气质问翟向善。  
  “没有。”翟向善好脾气地回答,指了指前方隐匿处的一块界碑。  
  云无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茂密过剩的草丛中,一方青石几乎快要被掩盖。  
  她走过去,拨拉开草,露出那界碑,还有上面古怪的文字。  
  那是稀奇古怪的符号,连华能看不懂,只是觉得这地方诡异得很,后背也开始发凉,回头问翟向善:“写的什么?”  
  “是苗文。”翟向善望了一眼背对他们而立的云无邪,缓缓开口,“幽月圣教,擅入者死!”  
  连华能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觉得一股冷气从天灵盖慢慢地灌入四肢百骸,“不、不会吧?”  
  “想发财,偏又怕死。”凉凉的声音传来,云无邪转过身,瞥了一眼连华能,走到翟向善身前,拉过他的手,放了一锭银子在他掌心,“到此为止,喏,你的酬金。”  
  “谁说我怕死?”连华能梗着脖子不甘示弱,本想替自己好好申辩一场,结果在见到银子之后,眼珠子都鼓了出来,“你居然给了他十两!”  
  这女人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这么大手笔,真是败家。  
  “我乐意,干你何事?”云无邪当没看到连华能脸上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推了翟向善一把,“你可以走了。”  
  “可是——”翟向善盯着手中的银子,慢慢抬起头来,“你们打算就这么进去?万一遇到危险——”  
  “怕什么?”之前的紧张慢慢消失,连华能的底气渐渐足了起来,从车上拽下自己的包袱,有些得意洋洋地跨出几步,“我跟那幽月教少主可是旧识,好歹会给几分薄面吧?”  
  “你确定能完整无缺地见到你的旧识?”云无邪不怎么善心地甩给他一个问题,“别忘了,幽月教弟子是苗人,不是个个都懂汉文。好像,你对苗语,也不精通吧?”  
  岂止是不精通,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浇灭了连华能所有的热情。他讪讪地收回脚,退到后两人的身边,再睨了一眼那方界碑,咽了咽口水,这一次,寒气从脚底往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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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章 幽月教(3)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捂着嘴小小声发问,不敢大声出气,唯恐一个不小心,四周会钻出许多不知名的东西来。  
  云无邪瞅他惶惶的模样,也不多说,径直向前,缓缓走到界碑面前,沉声开口:“云氏无邪,恳请贵教教主赐见一面。”  
  她话音方落,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入耳中,似是某种乐器吹奏出来的音响,其间,又混杂了古怪的仿若人声的碎念。  
  就在周遭,而且,越来越清楚。  
  气氛有些诡异,连华能拖着开始不停使唤的腿向后移动,然后贴在石壁上勉强支撑自己,深吸一口气,掏出算盘来,口中念念有词。  
  “连公子,你在说什么?”翟向善瞧他怪异的举止,不免问他。同时感觉谷中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空气中,还有特殊的气息开始弥漫。  
  连华能抬眼望他,满脸哀怨,“运气好,路费药费;运气不好,棺材费运费……”  
  “连公子,你不觉得算这个,不太吉利吗?”翟向善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不敢相信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在惦记着这个。  
  “在商言商啊,就算临死,我也不能做亏本生意……”连华能不死心地盘算,却沮丧地发现极有可能血本无归,抬头,想仰天长叹,却意外地发现头顶的石壁之上,穿过薄雾,一双炯炯眼睛正对自己虎视眈眈。  
  “喝!”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跳开来,摸着胸口,惊魂未定。  
  翟向善也看到了那个人,他转头,看向云无邪,“云姑娘……”  
  话才出口,又立即收回。不知何时,四周前方的低矮石壁上,蹲上了不少人,团团将他们包围。  
  从头包到衣着,清一色的黑,手中,握着苗域常有的尖利矛枪。  
  这等阵势看来,他们是遇到幽月教部众了。  
  云无邪抬眼环视周遭,再上前了一步。  
  “哗!”矛枪倾斜,一字排开,对准了正中的他们。  
  “我要见你们少主。”云无邪面不改色,平静地开口。  
  有人从人群中走出,身着青色的苗服,不同于其他人。他瞥了一眼云无邪他们,开口,说了一串云无邪听不懂的话。  
  云无邪回头看身后的翟向善。  
  翟向善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他说,你要见教主,有何意图?”  
  云无邪的眼睫动了动,片刻后,才沉声开口:“告诉他,我要圣仙石。”  
  “你要那幽月教圣物?”旁边的连华能已是惊讶地叫起来,而后对翟向善波浪鼓地摇头反对,“不能说,不然我们会被砍得面目全非。”  
  “他说得没错。”翟向善的惊讶程度也没比连华能好到哪里去,他尽力想劝说云无邪放弃念头,“你这般明目张胆要,会惹祸上身。姑娘,可要三思而后行。”  
  圣仙石,为历代幽月教教主所有,拥有它,不但佩戴者百毒不侵,瘴疠难以入体;更是祈福之匙,能开启圣坛,取得象征教主地位的权杖。  
  在幽月教甚至整个苗疆占据重要地位的圣仙石,她当路边石,张口便要,听在那帮苗人耳中,岂不是公然挑衅?  
  云无邪却当没听到他的规劝:“你只须帮我传话便是,其他的,不必多问。”  
  见她铁了心的模样,翟向善无奈,只得将原话翻成苗语说与那人听。  
  果不其然,见那人阴沉着脸,后退一步,猛地抬手,作势向下挥——  
  周遭的人以苗语附和,矛枪哗啦啦地响动。  
  “云姑娘!”翟向善心中暗叫不妙,见这阵势,大概是准备将他们诛杀在谷内,情急之下,大叫出声。  
  危险时刻,云无邪身形未动,眼神一闪,手指触到腰间,猛地拉下自己的腰带,在旁人还未看清她的动作之前,飞舞的带子似长了眼一般飞上前方石壁,击中了正准备发令之人,还顺势扫到了一大片。  
  “吃下去。”云无邪出手,将两粒药丸塞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翟向善和连华能口中。  
  倒地之人呻吟不止,云无邪冷笑,抽回腰带。翟向善这才看清,那腰带内侧,粘满了细小的蓝色粉末。  
  “不自量力。”云无邪撇嘴轻哼,扫了一眼近旁被骇呆了的众人,缓步向前,准备从石壁中的通道过去。  
  “嗖!”  
  一支矛枪突然射出,云无邪一惊,机敏地侧身紧靠石壁。  
  矛枪贴着她紧缩的腰腹飞过,插入不远处的草丛中,连着矛尖及枪杆,竟入地一半。  
  好深的内力——云无邪在心中暗叹。  
  “幽月教不是来去自如之地,圣仙石也不是任意索取之物。”稳稳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倒要看看,云姑娘究竟有什么本事。”  
  方才还惶惶的众人听闻这个声音,突然齐齐跪下,双手伏地,整齐有序地向石壁方向虔诚跪拜下去。  
  云无邪退出通道,看着那头,在薄雾中,慢慢走过来一个人的身影。  
  一名中年女子,大红斗篷,头坠全银冠饰,依照部众的态度,应该是幽月教中极具地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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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 幽月教(4)        
  “落金长老!”  
  那一方,连华能差点喜极而泣,庆幸自己不必赔本地客死他乡。  
  “哦,连公子?”被连华能唤作“落金长老”的女子似乎也有些意外,“你怎么会来这里?”  
  “说来话长。”连华能一个箭步冲上去,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落金长老,我要见付千巧。”  
  “那是自然。”落金在对连华能微笑,“连公子是少主的朋友,我自当安排,不过——”  
  从连华能的肩膀看过去,云无邪清楚看到落金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情知不对劲,正想拉回连华能,却见连华能软软地朝前扑倒在落金脚边。  
  “连公子!”翟向善惊叫,冲上前来,想要看连华能究竟如何,却被云无邪拦住。  
  落金瞥了一眼脚边的连华能,又看向对面的云无邪,“本教复兴的节骨眼上,可不容外人来破坏。”  
  冷凝的语气,令云无邪几乎在瞬间感受到了肃杀之气。  
  “走!”她低眼望落金微微抖动的斗篷边角,轻启唇齿,在翟向善耳边低语,不等他反应过来,猛地将他推向一边。  
  与此同时,落金的斗篷突然散开,数尺长的银色巨蛇,吐着鲜红的毒信,张着毒牙扑咬过来。  
  因推了翟向善一把,云无邪动作慢了半拍,毒蛇已凶狠地缠绕住她的手臂,张口便咬下去。  
  云无邪受痛难忍,趁银蛇咬口不放,她拔下头上发簪,猛地插入蛇身三寸处。蛇血喷出,她拽了蛇头朝落金丢去,同时翻身,拉了翟向善躲入马车身后,获得片刻喘息时间。  
  云无邪低头,撩起衣袖,见蛇牙印出渗出黑血,她皱眉,抽出腰间小刀,毫不留情地剜去自己被毒蚀的那块臂肉。  
  头有些晕,怕是中毒不轻。  
  矛枪铺天盖地而来,马匹惨叫倒地,车厢被射得支离破碎,云无邪咬牙,挽了翟向善的臂膀,运气,携他飞上石壁,扫腿横踢附近几人,暂且立了一足之地。  
  “跳下去!”她命令翟向善,回头看围追上来的幽月教众人。  
  “可连公子他——”翟向善却迟疑不决地望谷内生死未卜的连华能。  
  难为他此时还在惦记他人,云无邪只想拿石头砸他的脑袋,“我们快死了!”  
  翟向善却固执起来,“可我们走了,连公子必死无疑!”  
  “那你去救他啊!”情急之下,云无邪脱口而出。  
  没想到翟向善居然当真回头,作势要下去。  
  他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云无邪抓住他,打倒追近前来的两人,胸口一阵闷痛,喷出一口血来。  
  “云姑娘!”见她如此,翟向善脸色突变,探出手来,不知要做何事。  
  或许,还真会被这个老好人拖累死。  
  不管他了吧——那么一瞬间,云无邪脑中念头闪过,不过却立即被自己否决。  
  没时间去探究自己为什么舍不得放弃翟向善,她在他探手过来之际,下一波人围攻上来之前,狠狠踹了一脚,在他的惊呼声中,将他踢了下去。  
  而后,躲避矛枪攻击,翻身跃下,站定在不曾移动半分的落金面前,微喘地看她。  
  “把他给我。”云无邪抹去唇边的血迹,指地上的连华能。  
  “好笑。”落金眯眼,大笑起来,“你自身难保,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云无邪的眼睛在喷火,她瞧周围越缩越小的包围圈,猛喝一声,伸出十指,向落金颜面抓去。  
  落金也不躲闪,在云无邪尖利的指甲快要触及自己眼睛之时,她出手,十指恰好窜入云无邪的指缝,牢牢挡住。  
  “功力不错,可惜道行浅了些。”她凝视云无邪指甲缝中的黑色粉末,十指间,窜出十条斑斓的彩蛇,出其不意地在云无邪十指指腹上留下十个小口。  
  云无邪只觉得自己似乎被蚊虫轻轻叮咬了一下。  
  “天下毒物,十有八九出自苗域,我便是毒物祖宗,还怕你这小儿不成?”指尖一冷,锐利的刀锋齐齐砍下她的指甲,尽数落在落金的手心间,“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云姑娘,你不介意我把这些毒,撒在你这些伤口上吧?”  
  云无邪倔强地咬唇,不回答她。伤臂的血浸湿了衣袖,晕染了好大一片血渍。  
  “小姑娘倒挺嘴硬。”落金啧啧开口,伸手在云无邪的伤口上狠狠拧了一把,痛得云无邪几乎昏死过去。  
  “来。”落金唤左右的人,摊开掌心,盯着云无邪指腹上的伤口,“将这些毒粉,撒上去。”  
  近旁一教徒得令,接过,正待动作,远方石壁突然跃上一道人影,急速出手,击掌在他后背。  
  一声奇异的骨骼碎裂声,那教徒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来,便倒地而死。  
  落金愣了一下,忽觉又有掌风袭来,她松开抓住云无邪的手,又不敢冒失去硬接,她一挥斗篷,只得退出几步之遥,以求自保。  
  待她站定,放下斗篷,眼前除了东倒西歪的教徒外,云无邪也不见踪影。  
  她缓步上前,走到之前那名倒地毙命的教徒面前,深可见骨的掌印印在后背,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长老,我们……”幸存的一名教徒战战兢兢上前。  
  落金挥手,打断他的话  
  “枯骨掌。”她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偏头看向另一方,表情有些疑惑,语气甚为不解,“无间盟的拘魂左使,为什么会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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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三章 搏命(1)        
  第三章 搏命  
  渗骨的疼,从手臂处持续传来,牵动了神经,使原本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昏睡中的云无邪呻吟着,悠悠转醒。入眼先见一堆燃烧正旺的篝火,视线向下,落在自己胸前,见那一只伤臂,好好搁着,并被细心包扎过。  
  有些奇怪,记忆的片断中,最后一幕,似是落金要对她施毒,夺她性命。  
  她挣扎着转头,四处望去,凹凸的石壁在周围环转,不见天日,应该是在洞穴当中。那篝火之上,还架着一只已黄得快要熟透的烤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可是,她为何会在此处?  
  疑惑加深,她用另一只手使力,想撑起自己再看清楚些,谁料手没有撑到硬冷的地面,反而有一层布料,铺在自己身下。  
  她愣了一下,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宽大的衣袍,从身上一直延伸到身下,既当被,又当了褥子。  
  她拉过长袍衣袖,握在手中摩挲衣料,怎么看,怎么熟悉。  
  “你醒了?”  
  恍惚中,传来声音。云无邪抬眼望去,见洞口,出现了一个形似骷髅的人影。  
  对这样的身形太过熟悉,望着他一步步走近,她开口,声音过分干涩,以至于扯得喉咙生疼起来,“翟向善……”  
  “别动。”翟向善双手喝捧着一张大蒲叶,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将蒲叶送到云无邪嘴边,“喝吧。”  
  微微向中倾斜的碧绿叶面上还有一小捧清水,叶边还有尚未消散的水汽凝聚,可想为获得这一叶甘泉,他不知小心行走了多久,才在层层散发荡去之中保存下来着最后一点。  
  没来由的,眼有些酸涩。她抬眼看他,见他仅着中衣,满头满脸的汗水,嘴唇也干裂开来。  
  她嗫嚅了一声,低头就着叶边,随着翟向善配合的递水动作,缓缓啜饮。  
  润凉的感觉一直从舌尖蔓延到喉头,暂解了嗓子的灼痛之感。  
  突然,她停下来。  
  “怎么了?”翟向善问她,目光有些担忧,“是这水不好?方圆几里,就只有这一处水源,云姑娘,你暂且将就一下……”  
  “不……”云无邪摇头,打断他的话,抬手将蒲叶向他那方推了推,“你喝。”  
  只算最后残留在叶面的几处水痕,她没饮尽,留了最后一口。  
  翟向善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呆呆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开口:“我喝过了……”  
  “喝!”简单一个字,带有毋庸置疑的命令,她的眼神,突然凶狠起来,“翟向善,你要救我,也不必把自己渴死。”  
  在她如此的注视下,翟向善只得捧了蒲叶,将残余的水喝了下去。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云无邪开始切入正题,见翟向善咂了咂嘴巴,裂开血口的唇色稍微好看了些。  
  “哦。”翟向善将叶子放在一旁,瞧云无邪额头上冒出了不少虚汗,支撑自己身躯的手也开始发颤,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揽住她的肩,轻轻地扶住她。  
  云无邪闭了一下眼,没有拒绝。  
  “我先掉下去,没多久,便见你也摔下来了。”见她并无愠色,翟向善将滑落的衣袍拉上她的肩头,“我见你昏迷不醒,石壁上的人又叫嚣得紧,心下一怕,背上你慌不择路上了小道。后来发现了这处山洞,便将你先安顿下来。”  
  她摔下来的?云无邪吸了一口气——那就奇怪了,落金不会平白无故将自己放掉,唯一的可能性,是有人出手相救。  
  出手相救啊……会是谁?她望向正在用树枝拨拉火堆的翟向善,火光将他那张瘦脸拉得更长。暗笑自己昏了头,任是谁,也不可能是他呀。  
  “连华能呢?”突然想到另一个人,不知生死如何。  
  翟向善的动作顿了顿,“不知晓。不过连公子吉人天相,应该不会有事的。”  
  是吗?她回想连华能锱铢必较的一毛不拔样——也倒是,阎王爷恐怕还不想收这样的吝啬鬼来祸害阴间。  
  “云姑娘,你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经由他提醒,肚子倒是难受得很,也理所当然地发觉空气中的肉香味更加浓郁了些。见翟向善从架上取下烤兔,用力吹了一会儿,撕下一条兔腿,送到她面前来。  
  望着眼前金灿灿的烤肉,云无邪有些奇怪,忽地联想到一件事,“你不是吃素吗?”  
  翟向善愣了一下,而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啼笑皆非地回答:“云姑娘,我日常茹素,并不代表我不会打猎。”  
  原来如此。云无邪默默地接过兔腿,咬了一口,没有佐料相辅,仅有单一的肉味,但吃下去,好歹安抚了饥肠辘辘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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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三章 搏命(2)        
  “你且安然睡一宿,天亮我想办法尽快送你出去。”  
  翟向善在对她说话,她顿了顿,兔骨磕了她的手指,令本已挫伤的指甲疼痛起来。  
  “要是能寻一匹马便好。要不然,若遇上山的猎户,那倒也不错,只要避过幽月教……”  
  “不。”  
  本在皱眉认真思索的翟向善转过头来,有些吃惊地盯着云无邪,“云姑娘,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云无邪看向翟向善,仿佛怕他还不了解她言下之意,干脆再说仔细了些,“我说,我要去幽月教。”  
  “可是你——”翟向善瞧她伤痕累累的虚弱模样,欲言又止。  
  “我只是一时大意,才会中了落金的诡计。”云无邪冷笑,“不过蛇毒而已,就妄想拦我?圣仙石,我一定要得到!”  
  翟向善凝视她唇边冷冷的笑意,没有忽视她乍变的阴寒眼神,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云无邪因激动而微颤的肩头平静下来,才复又开口:“云姑娘,恕我冒昧,你与幽月教,有过节么?”  
  “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云无邪回答得利落爽快。  
  “那是为何——”他再偷觑了她的面部表情,“定要夺得圣仙石?”  
  这一次,云无邪的目光,慢慢胶结在他脸上。  
  翟向善慌张地低下头,“对不起,我只是好奇,一时失言……”  
  “好奇本没有错,有段时日,我比你更好奇。”  
  奇异地,云无邪并没有动怒,只是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摸不清她的意思,更不敢再轻易随便问她。  
  “我有位姑母,不过,我从未见过她。”下一刻,她的话题突然转变,扯得远了,根本与他们的对话风马牛不相及,“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数十年前,云氏一族,是要被操家灭族了的,我的爷爷死在那场劫难当中,我父亲尚且年幼,全靠了几名亲随拼死护卫,才侥幸逃出。”  
  扶着她的手臂震了一下,是她的描述太恐怖,吓到他了吗?  
  她笑了笑,垂下眼帘,也不去看他此时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当陪伴我的亲人越来越少时,我开始好奇那位据说很早就失散了的姑母。原本想着,她没有逃出来,说不定早已身死,谁想到,她却好端端地活着,于是,我便格外留意与她相关的一切,也慢慢知晓,她竟被我们的仇人冠以另一种方式被奇特地宠溺着,甚至,还认贼作夫,多么不可思议。你该猜到,当我初时知道的时候,是多么的愤怒,可是后来,我发现,其实也不能怪她。”  
  “为什么?”翟向善情不自禁地低声问她。  
  云无邪看了他一眼,“当年她被仇人擒拿,受了惊吓,还失了心志,迷失了记忆。我一直很好奇,如果她恢复了神志,清醒过来记起了一切,知道真相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没听到翟向善说话,想也是,他那人,恐怕是鲜少听得这么血腥之事,恐已呆掉了吧?  
  抬起头来,见他果然失了神,表情有些奇特,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喂——”她拿手肘向后推他,“你知道《千金散方》吗?”  
  憋了这么久的话,既然开了头,又难得碰到翟向善这么好的听众,不如就继续下去,索性说个够。  
  翟向善点了点头,“说是毒王的秘传手笈。”  
  “连你也听说了,看来它的名气还真不小。”云无邪勾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  
  “听闻《千毒散方》是毒中圣书。”翟向善道出自己所了解的,“我想,毕竟总有人想成为使毒高手,威震江湖吧。”  
  “可惜,他们都猜错了。”  
  “什么?”云无邪突如其来的话令翟向善有些莫名其妙。  
  “《千毒散方》不是一本毒书。”望着翟向善仿佛被雷劈到的表情,云无邪舒畅地笑出声来,“它只是一道能解世间数千毒药的万能方而已。其实,光听名字也能意会,可惜那些自诩聪明绝顶的江湖人,以为这是毒王的秘传手笈,便是毒方了,真是好笑。”  
  “云姑娘……”看着她明明在笑,却感觉那笑意令人毛骨悚然,一时间,翟向善觉得自己头皮有些发麻,“所以你不怕苗疆蛊毒?”  
  谁想云无邪再给了他一个意外,“我怕。”  
  翟向善被彻底搞糊涂了,“你不是说,《千毒散方》是一道解方吗?”  
  “没错,真因为如此,我才执意要去幽月教。”云无邪回答。  
  翟向善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来。  
  “能解千毒的方子,所需药材必定不俗。”云无邪眼波流转,慷慨地替翟向善答疑解惑,“这几月,我遍寻药材,只差圣仙石了。可惜天下只此一物,我唯有取得它做药引,才能淬炼解药。如此,你明白了?”  
  他明白,但他还有一事不解,“你施毒本事也能算天下一二,只要不搏命招惹幽月教,又何须解药?”  
  “问得好。”云无邪难得赞许他,眼睛亮了起来,“我炼药,不为自己,是为我那姑母。《千毒散方》能解天下奇毒,何求复不回她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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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三章 搏命(4)        
  不愿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云无邪纵身跃下洞前的陡坡,跳下来,还未站稳身形,胸臆间一阵气血翻腾,一丝甜腻涌上喉头。  
  她奋力将那股腥味压了下去,凝神暗自运气,想来是那日被蛇噬咬,余毒未清理。她卷起衣袖,撕开包扎的布料,见伤口翻开的血肉红嫩,暂且放下心来,从衣袖中摸出小小的一个葫芦,倒出一粒药丸,强咽下腹。须臾,感觉气息逐渐平缓,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望向四下的密林,只寻到一条似路非路的小径,料那便是翟向善带她来时的逃离之路,于是沿着碎叶前行,一路避开那些张牙舞爪无人修建的乱枝,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终于走上了另一条小道,似乎有人往来。  
  云无邪已微冒薄汗,她倚了近旁的树干稍事休息。片刻后,却又警觉起来,闪身隐入树后,屏息从缝隙间望向小道的一头。  
  不多时,有数人从尽头出现,穿着苗服,从头到脚,清一色的黑,手中还统一拿着长长尖利的矛枪。  
  那样的装束,她认得,是幽月教的徒众们。  
  但见那些人由远及近,互相不知嘀咕说着什么,一路行来,不时地到处观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云无邪思忖,应是落金下了命令,派人寻找她与翟向善的下落。  
  想到此,不由开始担心翟向善,不知他是否依她所言,早已走得远远?  
  眼见他们越走越近,云无邪将身子更加靠紧了树干,只等他们快快过去。毕竟,她伤势未愈,与他们正面相碰,况且对方人多势众,她不一定有取胜的把握。  
  不想事与愿违,那些人,竟在几步之遥停了下来,那为首之人说了什么,一行人,陡然散开了来。  
  云无邪心一紧——莫非他们已发现了她?  
  不过,片刻后,她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因那些人只不过是散开坐下,借了树阴遮蔽逐渐高起的日头,并三三两两地解下腰间的水囊,咕咕灌水解渴休息,不时地还闲聊几句听不懂的苗语,偶尔爆发出粗犷的叫喊。  
  ——好机会。  
  云无邪暗喜,慢慢抬手,从发髻上摘下头簪,拔下簪头,凑近了自己的嘴唇,对着几尺开外的众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股淡紫色的烟雾,从簪尾飘散出来,悄然无息地朝毫无防备的人逼近。  
  “嘎!”  
  喑咽的嘶鸣,来得毫无防备,惊得云无邪手一抖,头簪赫然坠地,落在久积于地面的腐叶上,一声碎响。  
  前方的人骤然安静下来,呼啦啦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矛枪,回过头来张望。  
  云无邪好生懊恼地回头望去,见身后尚在摇摆的树枝上,一只黑色的巨鸦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  
  时不利我,云无邪缓慢向后退去,岂料退后的脚踩着了枯枝,发出更大的声响。  
  这一下,前方的人举起矛枪向这方对准,纷纷围靠过来。  
  一支矛枪刷地飞过来,侧身,奈何身后的树枝阻挡了空间,根本无法施展身手,只能勉强避过。云无邪低咒,猛地拨开头顶的繁密枝叶,整个人拼力向上跃起,顾不得粗糙的大小枝条鞭打在脸上,借力腾空上了高处树梢,俯身望去,见底下一人手持竹筒正准备瘾燃,她心知这是向幽月教报信之物,当机立断,迅速折下近旁的短枝,疾射了出去。  
  只听一声惨叫,竹筒掉地,一人捧着被射穿的手腕,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不已。  
  其他人见状,包成圆圈状围住云无邪栖身的老树,整齐地掷出手中的矛枪,齐齐向云无邪飞去。  
  无路可逃,云无邪俯身,扯下腰带,凌空卷起正面向自己飞来的矛枪,当空一甩,绕了一圈,啪啪打下其他,也震得自己手臂发麻。  
  矛枪在冲击之下又纷纷掉落地面,幽月教的那些徒众们,却并不若云无邪想象那般退去,而是毫无忌惮地再次拾起各自的武器,虽对树上的云无邪一时并无他法,却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云无邪大惊,想自己腰带上附着的毒物竟不能伤他们半分毫毛,唯一的解释,必是落金事先给他们服下了避毒的解药。  
  情况似乎陷入了僵局,不过形势显然对自己更加不利。他们在下她在上,他们前后有路她却不识来去,更何况,只要他们一逮到机会发出信号,纠集大批幽月教徒众前来,以多欺少,她要逃脱升天,是难上加难。  
  她瞥了一眼树下的人,料他们一时半会儿的也无法把自己怎样,于是盘膝坐下,一边调息自己方才损耗过多的内力,一边思考该如何才能将他们摆脱。  
  她可不愿束手就擒,落入落金手中。由那一面对落金的印象可以肯定,那女人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树下的人渐渐向内移动,似乎想要缩小包围圈。云无邪冷笑,莫非他们还想依次爬上树来不成?那正好,她刚巧可以一一将他们踹下去,跌个面目全非叫人认不出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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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三章 搏命(5)        
  人影渐渐没入树间了,依稀看不清,只有数个身影在下移动,不过没有准备上树的打算。  
  只是相较于日头下能看得见对方的行为举止,这般躲躲藏藏隐约模糊,倒令云无邪心浮气躁起来。她不由得向前倾了身子,拨开层层叠加的树叶,想要将下面的情形,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可那些人,似乎跟她玩起了迷藏,只在树下不断地移动,利用树叶遮蔽自己的身影,不给她瞧见全貌的机会。  
  真是奇怪,烈烈炎日,他们不好生休息,却如此大费周折地消耗体力,只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吗?  
  吸引她的注意?  
  云无邪后背泛起凉意,突然醒悟过来,蓦地回首,却是寒光一闪,一柄矛枪劈下,刺中了她的肩膀,一阵剧痛,她身形踉跄,骤然坠下树梢!  
  噼里啪啦的斑驳声响,那是自己身体不时撞击着枝叶,周遭的景物在眼前飞速闪过,她脑中,却是异常的清醒。  
  原来这便是他们的目的。见奈何她不得,便玩起花招,待她全神注意之时,早有人从身后悄然而上偷袭。  
  砰然坠地,不知自己以何等怪异姿势躺在地面,云无邪张口,血沫四溅。  
  模糊的视野中,一群人逼近,她怒瞪着他们,倔强地不肯闭上眼睛。  
  自己已被团团围住,黑影遮挡了全部,她看不清阳光,只瞧见周遭举起的长长的矛枪,锐利足以穿骨的矛枪,齐齐对准了她。  
  先前所见的那一为首之人说了句什么,她即便不懂苗语,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落金下的命令,杀无赦!  
  要死了啊,可为什么在死之前,她却想起了翟向善呢?  
  不好不好……  
  她想摇头,却动不了;心酸酸的,却不可能有人来安慰半分。  
  一声清脆的鹞鹰叫声突然在空中响起。  
  片刻之间,周围的黑影突然消失不见,还了她一地朗朗的阳光。  
  她屏住呼吸,努力抬眼望朝远处朝自己走近的人影,近了,再近了,生疏有礼外加几分犀利的语气在耳边响起——  
  “云姑娘,在下合西盟华天凌。”  
  可惜,却不是她期待想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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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四章 华天凌(1)        
  第四章 华天凌  
  一室淡淡的香,是安延草的气味,定神、安心,舒缓情绪。  
  房门被由外轻轻推开,正在内间忙碌的婢女见了来人,恭敬地福身施礼。  
  “下去吧。”  
  华天凌挥手,示意婢女们先行退去。而后,他慢慢走到床头,撩起幔帐,至上而下地打量里面昏睡不醒的云无邪。  
  只见她容颜苍白,面无血色,即便是在昏睡中,也紧锁眉头,不得展颜,似被什么烦心之事困扰。乍看过去,更像是一名落难的少女。  
  纵使不露声色,华天凌仍无可避免地在内心感叹——竟是如此一名女子,不出数月,将江湖黑白两道掀了个天翻地覆。  
  云无邪的眼睫动了动。  
  华天凌看得清楚,却并不出声,看着她张开眼,眼神从迷茫到疑惑,再从疑惑归位平静。  
  不是身处危境之人应有的反应。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了:“你不害怕吗?”  
  听见突如其来的问话声,云无邪也不惊讶,只是慢慢抬高了下巴,转向站在床头的华天凌,虚弱却不迟疑地回答他:“你此刻要置我于死地,简直易如反掌。我便是怕,又有何用?”  
  不免佩服她处变不惊的胆识,华天凌微微一笑,“可我合西盟有七人丧命于姑娘手下。”  
  “是他们心存歹念,怨不得我。”云无邪盯着他,“当然,如果华盟主有心为他们讨会‘公道’,我也无话可说。”  
  “云姑娘,你这可是在讽刺华某?”不是听不出她话中的绵里藏针,华天凌不怒反笑,“若是我执意替他们讨回‘公道’,岂不是成了姑娘口中心存歹念不仁不义之徒?”  
  云无邪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江湖自称正义之辈,不过尔尔。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不一样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只因我是云家人,只因我有《千毒散方》。”言于此,她瞥了华天凌一眼,“华盟主,若云无邪只为普通寻常女子,如此走在路上,可还有人对我虎视眈眈?”  
  那自然无人会心起恶念,至多瞧她多些时候,毕竟,她也是颇有姿色的女子。  
  不过,这句话,华天凌并未说出口。身为一盟之主,他自然知晓,自己无论回答是与否,都等于间接承认了包括合西盟在内的诸多门派皆是阴险贪婪之徒。  
  这样的罪名,他担当不起。  
  见华天凌保持沉默,云无邪也不过多逼问。大概是这样仰面看他太久,有些累了,她缓缓平躺至正常的姿势,望着纱帐顶篷,若有所思。  
  安延草的香气,渐渐疏淡了下来。剩下两人,沉默良久。  
  有分寸的叩门声,适时加入。  
  “谁?”华天凌的视线从云无邪脸上抽离,问外头的人,声音不大,威严十足。  
  “盟主——”门外,是毕恭毕敬的答话声,“天仁堂薛堂主求见。”  
  闻言,华天凌皱起眉头,“他怎么来了?”  
  “薛堂主说,他有要事禀告盟主。”  
  华天凌看了看正在出神的云无邪,“让他在聚义厅候着,我随后便到。”  
  门外的人得令,脚步声逐渐远去。华天凌击掌,房门被推开,走进一直等候在外的婢女。  
  “云姑娘你们好生伺候着,若我发现有不周之处,必当重罚。”  
  “这便是做盟主的威严了。”  
  身后,突然响起云无邪的声音。华天凌回头望去,见她偏头看着自己,“华盟主,我只有一事不明。”  
  “请讲。”  
  云无邪的目光飘忽过来,“你为何要救我?”  
  “救你?”华天凌愣了一下,见云无邪的模样,不像是在装傻,他有些糊涂了,“不是你自己逃脱的吗?”没错,他是看到云无邪被幽月教徒众围攻,只不过,还没等他出手,那些人便已倒地毙命。他原以为是被云无邪所杀,谁料,如今听云无邪如此说,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他还在迷惑,云无邪的眼神却已诡异起来,“华盟主,云无邪虽身受重伤,但并未痴傻。或许,华盟主以为,伤筋错骨之人,还能大发神威?”  
  听她口气咄咄逼人,华天凌情知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如此一想,也怪自己先入为主,当时云无邪都摔成了那样,也不可能在瞬间将幽月教的人置于死地。  
  他还以为,云无邪与无间盟有些渊源,莫非,是他估计错误?  
  这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  
  “华盟主?”  
  华天凌回过神来,见云无邪已有怒容,大概料他戏耍,动起气来,“云姑娘,其中似乎有些误会,你暂且不要急怒。”安抚着云无邪,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她,“云姑娘可知一门武功叫‘枯骨掌’?”  
  云无邪摇头,“不曾听闻。”  
  十几年来,她从未涉及江湖,什么门派武功,她通通不知,又岂会识得什么“枯骨掌”?  
  她回答率性,华天凌也不疑她作假,“可袭击你的人,都是中了枯骨掌而亡。”瞥了云无邪一眼,见她表情微有错愕,“而这枯骨掌,当今世上,只有一人会使。”  
  “谁?”云无邪下意识地追问下去。  
  华天凌道:“无间盟的拘魂左使。”  
  “你说什么?”云无邪的身子一颤,嗓音在瞬间抖起来,“那他是谁?为何要救我?”  
  华天凌听她语气急切,料想她是对无间盟惧怕。也难怪,毕竟云家曾被无间盟灭族,连当年猖狂一世的毒王都难以逃脱,更不要说如今一个身负重伤的云无邪。  
  无间盟要灭了她,轻而易举地如同踩死一只蝼蚁。  
  “无间盟一向隐秘,行事皆以代号相称,除了阎王,他人的真实姓名,极少为外人得知。”  
  云无邪已听不进华天凌的话。她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中轰然一片,快要裂开。  
  怎么会?还以为自己行事天衣无缝,不曾想,原来无间盟的人,早已盯上了她?  
  “因这枯骨掌的威力,我原本以为姑娘也许与拘魂左使有关系,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华天凌哪能料到她的心思,继续说道,“而姑娘以为是我救了你,也实乃误会一场。”  
  “他们应该想要杀了我才对……”云无邪有些恍惚,喃喃说道。  
  华天凌听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云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云无邪摇头,“只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那倒是。”华天凌点点头,“不过也是万幸,你虽伤得不轻,却未累及肺腑,休养得当,便可一如从前。至于无间盟——”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等事,等我有了空闲,再与你细细琢磨其中端倪。”  
  “如此,多谢。”云无邪淡淡道,目送华天凌走出房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若不是生性高洁超然无物,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对其他人施以恩惠,若不是存心利用,便是此人有谋取利益的价值。  
  华天凌救她,不见得是在做好事。  
  “姑娘,你可想用膳?”一名婢女走上前来,细声询问云无邪。  
  云无邪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热气腾腾的肉粥上,“也好。”  
  她的肚子,着实饿得慌。既然华天凌对她有所求,她也无须客气。待在华西盟养伤,好过被幽月教追杀,至少,她不能拂了大盟主的美意,是不?  
  只不过——她环视整个房间,目光有些游离——这个无间盟的拘魂左使,究竟是何方神圣?既已寻得她的踪影,又为何要对她手下留情?  
  聚义厅内,华天凌稳居上位,望下头俯身而拜之人。  
  “薛堂主,莫不是天仁堂出了紧要事,劳你这么不辞辛劳跑来宁俞分堂见我?”华天凌把玩自己的手指,闲闲的口气,好似调侃。  
  不过薛龙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盟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他左右看了看,见皆是宁俞堂弟兄,也不怎么忌讳,“属下得到消息,说盟主已将云无邪那妖女擒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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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四章 华天凌(2)        
  华天凌把玩的动作停下,眼神化为凌厉,扫过在场众人,见宁俞堂堂主方玉低首垂面,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心下便已猜到了八九分。  
  他哼了一声:“薛堂主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听不出华天凌语气的喜怒,薛龙透睨了他一眼,见他表情未变,猜不准他的心思,犹豫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开口:“属下实为本盟着想。云无邪杀了堂口弟兄,手法残忍,令人发指,而今盟主神勇将其擒获,理应主持公道。”  
  “哦?”华天凌挑眉,仿佛一时间来了兴趣,“依薛堂主之见,本盟主应如何主持公道?”  
  听华天凌的口气,似乎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薛强暗喜,“自当赐那妖女一死,血债血偿,以慰的死去弟兄的亡灵。”  
  “是吗?”华天凌面露惋惜之色,“那她一身的独门毒术,无人传承,岂不浪费了?”  
  “这不是问题。”薛龙暗喜,下意识地径直说了下去,“只要我们从她口中套出《千毒散方》的下落……”  
  言至此,忽觉不妥,抬眼悄悄看华天凌,见他冷凝下去的脸色,薛龙的面皮一阵红一阵白。  
  “说啊。拿到了《千毒散方》,然后呢?”华天凌慢条斯理地开口,屈指有节奏地弹敲椅背,那叩打声平缓有力,令薛龙一阵心惊胆战。  
  无人应声,皆噤若寒蝉,一片死寂。  
  “不说是吧?”华天凌忽地抬高了音量,重重地拍了椅子,倏地站起。  
  众人纷纷下跪,俯身不起。  
  “好,你们不说,我说!”华天凌扫了一眼座下之人,表情有些厌恶,“自云无邪口中套出《千毒散方》下落,交于盟下弟子习练,时日一久,人人懂毒炼毒施毒,何人再敢忤逆合西盟?到时候,何愁江湖其他门派不以合西盟为马首是瞻?”他缓缓走到薛龙面前,“我这小小的华天凌,还敢对薛堂主耀武扬威吗?”  
  薛龙面如死灰,如何都想不出,自己对亲随所说之话,是怎么传入华天凌耳中去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华天凌虽算不上大仁大义之士,倒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合西盟在我手中沦为以毒施威的一帮乌合之众。”华天凌别有深意地开口,落字铿锵有力,存心让所有人铭记,“薛堂主,你掌管天仁堂,离开这么久,毕竟不是好事。或许,堂口还有要事急待处理?”  
  只有傻子才听不出这是华天凌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况且薛龙还不傻。他颤巍巍地匍匐起身,连声应答:“属下确实记起来了,临走匆忙,堂口之事也未来得及叮嘱众人。多谢盟主提醒,属下这便告退、告退……”  
  他一边答,一边向后退,沿途也不知碰到了谁,一路跌跌撞撞,踉跄地退出门外,狼狈地离开。  
  解决掉了一个碍眼之人,华天凌顿觉心情舒畅了不少,回身见仍跪在地上的人,他挥手,“都起来吧。”  
  这句话,无疑等于赦令,本是大气不敢出的方玉松了一口气,率弟子起身,又听华天凌开口——  
  “今日之事,权当是个教训。我只想让诸位明白,我华天凌才是合西盟现任盟主,还望各位今后传闻之事,毕竟也能让我略知一二……”  
  方玉脸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腿有些发软,幸赖旁边有人扶了一把。  
  “堂主!”  
  方玉还在惴惴不安,门外有弟子跑了进来,见他在一旁,走上前,就要贴耳过来。  
  “去!”方玉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望了华天凌一眼,还好,没见他有不悦表情。暂且安下心来,抹了一把冷汗,他瞪还在莫名其妙的弟子,开口训斥,“尊卑不分的家伙,没看见盟主在这里吗?有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小心为上啊……方才华天凌那一招杀鸡儆猴,他可不想明知故犯。  
  被无辜骂了一顿的弟子只得转过身来,禀告华天凌:“盟主,我等见堂外有一可疑之人徘徊,疑为幽月教探子,遂擒拿了,来,特来禀告,听候盟主发落。”  
  “带上来,我看看。”华天凌略微思索,吩咐道。  
  见那弟子领命下去,他转而问另一边的方玉:“以前宁俞堂遇上此等状况,是如何处理?”  
  虽强调自己是盟主,那是为了维护合西盟的团结,至于各分堂事宜,倒也不便插手,还是照规矩办事比较好。  
  方玉回答:“宁俞堂与幽月教地处苗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以往他等徒众前来我堂窥探挑衅,至多关上几日便放回,并无刑责。”小心翼翼地瞥华天凌的脸色,“毕竟人家是地头蛇,何苦招惹?闹得鸡犬不宁,也无多大益处。”  
  “唔,说得在理。”华天凌点头。  
  “所以盟主,你此番带回那云无邪——”见华天凌看着自己,方玉连连解释,“并非属下存心撩拨,这云无邪,可是幽月教要的人哪。把她藏在这里,一日两日好说,十天半月,稍有不慎,走漏了风声——届时幽月教要人,若我们不给,冲突一起,势成水火。”他咽了咽口水,“盟主,休怪属下多言,一旦交手,那苗疆蛊毒慑人,我们占不了多大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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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四章 华天凌(3)        
  “谁说我不给人?”  
  方玉正在为自己设想的形势忧心忡忡,毫无预兆的,却突然听华天凌冒出这句话。他一时愣住,当自己听错,试探性地再求证:“盟主,你的意思是——”  
  “我自有想法。”华天凌眯眼,眼底闪过一抹精光算计,“宁俞堂得罪不起幽月教,合西盟更不可能与整个苗疆为敌。方堂主,你的顾虑我都听下了,也自然不会让宁俞堂陷入那么糟糕的境地。”  
  方玉听得如坠云里雾里——依华天凌的意思,只要幽月教要人,他自当将云无邪交出去;可是,既然最后结果都一样,他又何苦救下云无邪?如此一来,岂不多此一举?  
  心下疑惑,不过还是没胆问出口。他着实,是猜不透华天凌的用意了。  
  “进去!”  
  门口出现了两个宁俞堂的弟子,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华天凌望着中间那名被羁押的疑为幽月教之徒众的男子,骨瘦如柴,打眼看过去,更像一个三餐不饱的饥民,实在很难将他与幽月教的探子想到一块儿去。  
  “你是谁?为何闯宁俞堂?”华天凌问。  
  见周围都是人,男子有些惊惶失措,“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受人追逐,又与雇主失散,不小心误闯而已。”  
  “胡说!”方玉在一旁瞪眼,“荒郊野外,哪会有人雇你寻路?我看你分明是在狡辩!”  
  男子急了,“我带了两名雇主前往幽月教,谁知被他们伏袭,一人被擒,一人失散,皆生死不明。我句句属实,并无虚言。”  
  华天凌心一动,“你那两名雇主,姓甚名谁?”  
  见华天凌似乎有些信他了,男子开口:“一男姓连名华能,一女姓云名无邪。”  
  ——这便对了。  
  华天凌微微一笑,冲方玉使了个眼色,方玉会意,示意左右为那男子松绑。  
  男子有些迷糊了,看了看方玉,又望向华天凌。  
  “想来你便是云姑娘的向导了,应该叫翟向善,我当没有记错。”当然不会错,当初为了打探云无邪的行踪,他可是派人了解得清清楚楚。见翟向善仍然有所防备的模样,华天凌拍拍他的肩头,“云姑娘大难不死,逃过一劫,现在此处修养。”  
  “真的?”听说云无邪安然无恙,翟向善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当然。”华天凌没有错过翟向善细微的表情变化,“若你不信,我现在便可带你去见她。”  
  可想而知,当云无邪再次见到翟向善的时候,她是多么震惊,不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要不是伤势限制了她的行动,她怕是早就跳起来冲上前去。  
  “云姑娘,你真的没事。”在见到云无邪之后,翟向善吁了一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样的笑,出现在他过度干瘦的脸上,明明应该很恐怖的,可云无邪非但没有那样的感觉,反而觉得心湖被不小心搅动了一下。不过,只有短短一瞬,她即刻回过神来,也不顾忌还有华天凌在场,便凶凶地吼起他来:“我不是叫你能走多远就多远吗?你又死皮赖脸地跟来做什么?”  
  纵使再不会察言观色,华天凌也能看出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咳了咳,“云姑娘,我想你还有话要与翟兄弟说,我暂且回避,不打扰了。”  
  房门掩上,一室之内,只剩两人。翟向善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敢上前,大概怕云无邪责骂之下,又动起气来,与她伤势无益。  
  云无邪哪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先前的怒气渐渐平缓,她看翟向善一眼,叹了一口气:“你过来吧。”  
  翟向善这才依言走上前来,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沿。  
  待他走近,云无邪忍疼抬起手来。  
  见她举动,翟向善慌忙捧住她的手,“你有伤,别动。”  
  手就被他这么捧在掌心,算不上厚实柔软,硬硬的,有些磕。不知为何,眼睛湿润起来,她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原以为,真的见不到他了呀……  
  “云姑娘,你怎么了?”见她突然红了眼圈,以为是她身子又疼了,“我这就叫华盟主去。”  
  “别!”云无邪拉住他的衣袖,“我不疼,真的。”  
  翟向善犹豫地坐回来,嗫嚅地开口:“可是你看起来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无妨的。”云无邪将头向外挪动了些,望着翟向善的面容,轻声开口,“你当真是个傻子,还回来找我做什么?”  
  翟向善的脸竟有些红了,“我没有,只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你连哄人都没几分伎俩。”云无邪无奈地摇摇头,却不是责怪,“你忘了自己说过常年住在这山间了吗?既然能将我和连华能送到幽月教,难道还会找不到回去的路?”  
  翟向善低头,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急急抬起头来,“你出钱雇我,我既送你进来,便理应将你送出去。”  
  云无邪笑了,这个翟向善,倒耿直得可爱。她轻言:“不过区区十两银子,还不值得你卖命与我出生入死。”  
  “不是卖命。”  
  翟向善固执地反驳,拉回自己被她拽着的袖子,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在她还在为他突如其来的温情举止怔忡之时,他认真地开口:“我只是想要保护你,很简单,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