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遥见邻家栀子开 少女含笑寻香来(1)
一、遥见邻家栀子开 少女含笑寻香来
平京的天气,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这是一处坐落在胡同里的小庙,香火不旺,小庙的山门已经掉了不少红漆。院墙也是斑斑驳驳的,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以前写的一行"南无阿弥陀佛",雨水从破旧的青瓦檐上滴滴答答地滴下来。胡同里传来卖水的吆喝声,那长长的吆喝听起来也跟破锣似的,就连树上的麻雀都显得无精打采。
惟一显得热闹的是小庙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花正开得红艳艳的,那颜色好像能让人在一瞬间忘掉世上的那些凋零和无常。
石榴花旁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向院门口张望。一阵风吹过来,石榴花被吹得摇动起来,一点点的绯红扑簌簌地落下来,花香便似有若无地沾在了女孩月白色的春绸裙衫上。
这时,从厢房里走出一个消瘦的小个子女人,搬着个大纸箱,向站在石榴花旁的女孩喊道:"卿卿。"
罗卿卿信手摘下一朵石榴花,簪在自己的大辫子梢上,然后挨到母亲身边,问:"妈,泠姨和东风哥会来吗?"
"刚才雨下得那么大,他们应该不会来了。"赵燕婉一边忙手里的活计,一边回答。她吩咐卿卿把纸箱里的香一把一把摆放在庙门口的小摊上。
卿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摊位后面,胡同里空荡荡的,连卖水的小贩都走远了,她又问:"妈,东风哥……"
赵燕婉有些不耐烦:"你老巴望着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对咱们好。"
"好?"赵燕婉笑着哼了一声,"是很好,那种富贵人可怜苦命人的好。"
卿卿见妈妈脸色不大好看就不敢再说话,抱着膝盖,眼巴巴地望着胡同口。
七天前,东风哥说下次来的时候会让她大吃一惊,东风哥从来不会骗她,她猜着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就忍不住自顾自地笑起来。
从胡同口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平京城里轿车很少,不是极富贵的人家是开不起轿车的。平时,这小胡同的青石板只有东风哥来的时候,才会被轿车的四个厚轮子轧一轧。
卿卿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迎上去。车在庙门口停住,车上下来的人不是东风哥也不是泠姨,而是一个戴着墨镜穿西装的男子。
卿卿看到那个人走到妈妈身边,摘下墨镜,是个很文气的中年人,可是妈妈看到那个人的脸,却像见了怪物,惊得叫了一声:"你……"
那人躬腰行了一礼,叫了声:"夫人。"
卿卿也吓了一跳,从不记得有谁叫过妈妈"夫人"。
赵燕婉脸色一沉:"别这么叫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被你们军长赶出家门了。"
"这次就是军长让我来看您的。"
"他……"赵燕婉眼睛一亮,又马上黯了下去,"你有事就直说吧!"
来人看了眼罗卿卿,笑道:"这是小姐吧?都这么大了。"
卿卿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听人叫她"小姐",这称呼让她听着不习惯也不自在,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赵燕婉也看向女儿:"卿卿,你在这里照顾会儿摊子。"说完,把来人引到厢房里。
卿卿坐下来,一边玩着辫梢上的石榴花,一边继续向胡同口张望,忽然听到厢房里妈妈很生气地喊了一声:"他做梦!"
她腾地站起身,正要进院看看,一辆轿车开进了胡同,停在了庙门口。车门推开,黑色军靴踏碎一地雨水,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人离开驾驶座,走到卿卿面前。首先映进卿卿眼里的是那身笔挺的深灰色军装,她再看宽檐军帽下,那明亮的细长眼睛,那高鼻子下面总带着笑的嘴角,不是她的东风哥又是谁!她惊讶得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瞿东风笑起来,在卿卿秀气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怎么,换了身行头,小丫头就不认识我了?"
"你……参军了?"卿卿想,东风哥果然让她大吃了一惊。
"我现在是平京陆军大学甲级班学员。"
"你不是说要考平京大学历史系吗?"
"陆军大学是我父亲开办的,作为他的儿子,从军是我注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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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遥见邻家栀子开 少女含笑寻香来(2)
卿卿捉住瞿东风脸上一闪即逝的无奈,笑道:"原来东风哥也有想办却办不到的事。"
瞿东风向庙里努了下嘴:"我又不是供在龛里的神佛,哪有无所不能的能耐。"
"可是……我以为东风哥就是无所不能。"
瞿东风低头,看了看卿卿眼里单纯的崇拜:"我要去南苑军营参加军训团,恐怕好一阵子不能过来了。"
卿卿听到这话,心里不情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一个劲儿地玩着自己的辫梢和石榴花,眼睛里不自觉地就积起了打着转儿的眼泪。
瞿东风伸出右手,手掌在她后脑勺上空张开,当空一拍。
卿卿立刻笑起来,眼泪也就忘了流了。那是东风哥的暗语,意思是说他轻轻一拍,就能把她的泪珠子拍出来。
这时,厢房里又传出赵燕婉烦躁的大喊:"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回去告诉你们军长,让他死了这份心!你出去!出去!"
随即,那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便被赵燕婉推了出来。
瞿东风与他对视上,两厢都是一愕:"严副官。"
这个时候在平京碰到罗臣刚的副官严明海,瞿东风已经猜到七八分对方的来意:"严副官来接罗军长的家眷去金陵?"
"我们不去!"没等严明海回答,赵燕婉断然回绝。
接下来的几天,赵燕婉一直心烦意乱。卿卿试图问罗军长是谁,却遭到妈妈的厉声数落,她不敢再问,想东风哥可能知情,可是他去南苑参加军训,好长时间也不能过来。疑团解不开,心绪跟着乱起来,这天晚间睡不着,她便坐在紫藤架下,仰看着星空。
忽然,城东南面传来猫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凄惨异常。卿卿打了个寒战,向屋里喊:"妈妈--"
赵燕婉从厢房里走出来。
卿卿从紫藤架下站起来,挨到母亲身边:"妈妈,怎么会有这么多猫叫?"
赵燕婉屏息听着,依稀辨认出那些猫叫中还夹杂着别的声音,尖利刺耳得好像无数小刀划破空气,她不由想到一样东西:枪!她浑身一颤,紧紧抱住女儿:"不怕,只是猫叫。"
这时候,胡同里骚动起来,有些善男信女跑来庙里找师父询问。卿卿也跑进大殿,听到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说什么打仗了。
比起那些为着身家性命惴惴不安的俗人们,庙里的师父显得淡然从容,只道祸福命里注定,只有念佛避祸。一些人便跟着师父念起佛,一些则离开小庙,另寻他策去了。
卿卿本来也跟着师父念佛,却被赵燕婉拉出了大殿,回了她们住的屋子。赵燕婉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道:"这次打过来的,不是洋人,就是革命军。平京不能呆了,咱娘俩儿得出城避避。"
"妈妈,师父说念佛可以避祸。"罗卿卿道。
赵燕婉苦笑了一下:"妈告诉你,什么都别信,什么神啊佛啊,什么男人啊,都别信。就信你自己,只有自己能救得了自己。"
赵燕婉从箱子底抽出一个蓝布包裹,从里面拿出一身男孩子的衣服要卿卿换上。卿卿没想到妈妈竟然还准备了男孩子的衣服,难道妈妈早知道要打仗,所以特意备下了?
等卿卿换好衣服,赵燕婉拿过一把剪刀:"过来,这辫子不能留了。"
"妈妈,我不想剪。"卿卿小声央求,"我把它藏在帽子里可以吗?"
赵燕婉不耐烦:"命要紧,还是辫子要紧啊?"
"咔嚓"一声,辫子被剪下来,卿卿没让它掉在地上,而是偷偷藏在了袖管里。无意间记起,那天她在头上簪了一朵海棠花,东风哥正好过来,夸她很好看……
赵燕婉拉着罗卿卿走出胡同口,到处都是逃难的人。通往城门的道路原本还算宽,这时却挤满了螺车、马车、大篷车、人力车,还有几辆黑色轿车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间。
卿卿想,东风哥是不是在里面啊?于是她问道:"妈,我们去哪儿?去找泠姨和东风哥吗?"
看着熙熙攘攘逃难的洪流,赵燕婉重重叹了口气:"他们自己都难保命,哪能去找他们。咱们回邢县老家吧。"听到妈妈这么说,卿卿心里就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眼泪霎时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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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遥见邻家栀子开 少女含笑寻香来(3)
人群拥挤,移动的速度很慢,一直走到天光破晓,才见到城门楼的影子。母女俩都累得筋疲力尽,赵燕婉甚至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只一味地擦汗喘气。瞥了眼紧紧挨在身边的女儿,见她脸色煞白,身体忍不住地打着晃。
赵燕婉伸手探了下女儿的脑门,竟然热得烫手:"你……早不病晚不病,怎么在这个当口……"赵燕婉嘴上骂着,心里疼着,直急得火烧火燎的。这样子何时才能走到邢县老家啊?
好不容易挤出城门,赵燕婉扶着卿卿走到大道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卿卿趴在妈妈的膝盖上,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恍惚中,看到开来一辆轿车,有人在车上呼唤:"太太,小姐。"
罗卿卿心想,难道东风哥来了?可是东风哥不叫妈妈"太太",也不叫她"小姐",那是谁呢?大概不是在叫她们娘俩儿吧……这样混乱地想着,她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卿卿的意识再次回到现实的时候,朦胧间看到一个少年人坐在身边:"东风哥!"她脱口唤了一声。
少年转过头,她心里倏地一凉,不是东风哥!少年的脸使她不由得想起庙里的师父讲过的故事:有一个印度的古神,因为长得太美,有一次在地板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不由得痴迷住了--她想眼前这个少年一定不输给那个古神……
她突然清醒过来,四下张望,自己竟坐在车里。而车里除了她,还有三个男子,却没有妈妈!
"妈!"她惊慌失措地尖叫。
坐在前座的严明海回过头,礼貌而谦恭地开口:"小姐,您醒了。"说着把一封信递给罗卿卿,"这是夫人留给您的。"
卿卿慌忙展开那张纸,果真是妈妈的字迹。妈妈竟然在信上说实在不忍再让她跟着受苦,要她跟着严副官去金陵,找她的亲生父亲罗军长,跟他相认。从此她便是人上人,拥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
一大滴一大滴的泪珠扑簌簌地落在信笺上,妈妈的字迹在她眼前洇湿、模糊。不!不!卿卿拼命摇着头,哭喊道:"让我下车,我要去找妈妈!"
见司机不予理会,卿卿一把抓住车门把手,车门还没打开,她就被坐在身边的少年一伸手抓回座位。少年的手指细长白暂,却充满力量,令她怎么也不能挣脱。巨大的悲伤凝聚成一股无名怒火,她朝那只手狠狠咬下去……血的腥恶味道浇灭了她的疯狂。
她愕然地抬起头,那只手竟然还抓在她的胳膊上,一动不动。而那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一丝动容,还是冷冰冰的,看着血从自己的手背上渗出来,他的眼神就像在冬天里,看着一朵梅花破雪绽放。
看了眼罗卿卿,南天明的眼底流露出一丝鄙夷和淡淡的怜悯,他别过头看着车窗外,车轮碾过路面,扬起尘土,使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更加狼狈。
一个老妇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孙儿,坐在路边,一边抹着老泪,一边乞讨。
南天明道:"看看他们,你已经够幸运了。"卿卿一时哑然。
这时,严副官递过来一包饼干:"小姐,先填填肚子吧。"
她立刻对少年道:"打开窗子。"
南天明摇下车窗,卿卿欠起身子,奋力把饼干扔向道边的老妇。可饼干还未落地,马上就被别的难民抢了去。
南天明的嘴角泄出一丝冷笑:"一包饼干能救得了谁?"
"你……"自小接触的都是庙里来来去去的善男信女,卿卿从没见过这么冷酷无情的人,忍不住反唇相讥:"一包饼干是不算什么,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南天明懒得跟小女孩计较,没再说话,他把自己的身体懒懒地陷进椅背,看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乱世红尘,眼底聚拢起浓重的悲哀。
卿卿自然不能体会到藏在少年眼底的悲哀,她蜷缩在后车座上,眼泪不知流了多少。突然分别的痛苦让她的内心一阵阵抽搐,牙齿格格作响,浑身上下一阵阵地打着寒战。
东北方向传来隆隆炮声,城南枪声更加密集。城里城外火光冲天而起,逃难的人群更加混乱,喧嚣声、哭叫声都混在了一起。一架英式侦察机呼啸着驶过头顶,难民立刻像被捅破的马蜂窝大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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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遥见邻家栀子开 少女含笑寻香来(4)
轿车拐入乡间小道,不想从庄稼地里跌跌撞撞跑出个血人,背上背着把大刀,白刃都被鲜血染红了,看起来是个突围出来的士兵。士兵跑出几步,跌倒在路当中。道路狭窄,司机犹豫了片刻,拿不准停车还是直冲过去。
南天明道:"停车。"他跳下车,把伤兵扶到后车座上。
"水……水……"伤兵嗫嚅着。
南天明给他灌了几口水,待伤兵缓过气来,他问道:"南苑军营的?"
听到这句话,罗卿卿的心里猛地抽紧,记起东风哥说他在南苑军营参加军训团。
士兵点了点头。南天明又问道:"那边怎么样?"
"敌人太多,我们一个班冲出来,就剩下我。"
卿卿还没来得及问,天上又飞过两架轰炸机。
严明海吩咐司机道:"要去躲躲了。"
把汽车开进庄稼地里藏好,几个人匆匆下了车,小跑进村边的农户。一进门,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狼狈不堪,显见也是刚突围出来的官兵。
"东风哥!"罗卿卿突然冲过去,一把抱住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号啕大哭起来。
瞿东风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卿卿,也激动地一把搂紧她。
"东风哥……疼吗?"卿卿哭着,摸着瞿东风的戎装,立刻粘了满手的血。
"不碍事,都是敌人的血。"
"轰隆"一声巨响,头顶上盘旋的飞机扔下炸弹。抬头,天空又多了好几架飞机,开始对村庄进行低空扫射,子弹击得屋顶砖瓦四处横飞。
"快!"瞿东风抓住卿卿的胳膊,一脚踢开地窖的盖子,把她打横一抱,跳进去。把卿卿放在地窖里后,瞿东风回身攀上木梯。
卿卿从地上爬起来,抱住踩在梯子上的军靴:"东风哥,不走!"
"中队长!"外面响起士兵的呼喊。
瞿东风低头,深深回看了一眼卿卿:"要活着。"说罢,牙关一咬,腿上使了把力,挣开抱住军靴的手,攀上梯子。地窖里马上又跳进几个人。
"东风哥--东风哥--"罗卿卿抓住梯子,也想攀上去,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腰,硬扯了回来。
南天明紧绷着脸,呵斥道:"没听到他要你活着吗?"
南天明的一声呵斥让几近疯狂的卿卿突然安静下来。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两只大眼睛像失了神,木呆呆的,口中不停地念着:"东风哥……东风哥……"
南天明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果,放到手帕中央,递给她。
她一眼也不看他手里的糖果,空洞的大眼睛里忽然滚出两颗泪珠,盯着空荡荡的梯子,只是固执地念着:"东风哥……"
南天明收回糖果,摇了摇头:"桀骜不驯的小猫。"
四年后。
几番征伐混战,炮火烽烟里略微现出一点儿安定的端倪。首都金陵的总统府虽然建得堂皇华丽,总统却换届犹如走马,四年里就换了七届。国家的实权分别落在华北、华东、华南和华西四大集团军的军阀手里。四大集团军之中,以华北瞿军的势力范围最广,只是瞿军的领导人物瞿正朴,也就是瞿东风的父亲,是个极端民族主义者,加之四年前在平京城跟洋人拼过一场恶战,致使瞿军成为四个集团军里惟一不依靠外国人支持的军队。这固然是长了中国人的志气,只是没有洋枪洋炮洋技术的支持,也大大消减了瞿军的实力。较之几代人雄踞华北的瞿军,罗臣刚带领的华东军是后起之秀,虽然人数不多、地域不广,但是一面有洋人的背后支持,一面跟金陵政府努力交好,扶植新总统,隐隐已显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态势。金陵的春天,便在这片波谲云诡、龙争虎斗里,悄然而至。
坐落在金陵凤凰台不远处的罗府,表面上像戒备森严的堡垒,实际上却是一座中西合璧的艺术精品。雕饰精美的大理石墙面,花园里随处可见的西欧神话人物的雕像,让人不由错觉好像置身在正流行着复古风潮的罗马街头。而房舍和庭院透出的那种和谐之美,又让人不禁联想起江南园林的优雅。
初春的午后,墙内墙外都是雨后的鹅黄新绿,白色大理石雕刻的丘比特站在花园的喷泉中,手里的小箭似乎是想射中喷泉反射出的七彩光影。阳光带着鸟鸣透过白色纱帘,投进一室明媚,窗后,是一张比初春阳光更明媚的少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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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遥见邻家栀子开 少女含笑寻香来(5)
罗卿卿捋了捋被微风吹乱的短发,从金胎珐琅盒里捏出一颗果糖,慢慢剥去湖蓝色的糖纸,蓦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剥去的是一层岁月,露出藏在往昔深处的那一点儿甜。
甜,对她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四年里,她是罗府里的金枝玉叶,只要她想,自然能尝遍大江南北甚至世界各地的糖果,可她却固执地坚持,所有尝过的糖果,都没有当年瞿东风从福怡楼糖果铺买给她的那颗甜。
记得庙里的师父说过,时间是水,往事是茶,再刻骨铭心也会被岁月冲淡的。可难道四年的时间还不算长?有些事为什么总也冲不淡,挥不去。
比如,她对那颗糖果的喜爱。
比如,南天明手背上的那道疤痕……
"原来馋猫躲在这里偷吃糖果。"房门口传来南天明温和的声音。
罗卿卿转过头,看到南天明抄着手斜倚在门口,脸上正戴着化装舞会的面具--一张畸形扭曲的脸,那是南天明照着法国小说里那个丑陋的敲钟人的样子画的。她忍不住一笑:"戴着这么丑的面具,今天你这位白马王子总不会被各界名媛围攻了吧?"
南天明走到画板前,拿起画笔,蘸一点银白色,在敲钟人的面孔上点了一大滴"眼泪",然后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滑稽又悲伤的面具,念道:"俊俏的浪子,为什么把你那份美的遗产在你自己身上耗尽?"
罗卿卿抬起眼:"你好像决定了什么?"
南天明轻描淡写地回答:"出洋留学。"
"出洋……学什么?"
"军事理论。"
罗卿卿实在想像不出一身艺术家气质的南天明如何表情肃穆地研读军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浪子回头了,南伯伯一定很高兴。"
南天明侧过头,看着坐在窗台上的少女在花砖地面投下的光影,隔了一会儿,问道:"想跟我一起去吗?"
南天明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罗卿卿努力看着他的脸,奢望他把面具拿下来,让她看清他此时此刻真实的表情,可转即她便放弃了这种想法,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流光。
浓烈如火的色彩渲染着倦鸟归巢的天空,她对着夕阳沉默不语,有意回避着南天明的问题。她突然想起昨天晚饭桌上,父亲跟继母提及南家有跟罗家联姻的打算。
继母施馨兰朝她和静雅一笑,道:"南家老爷子刚当上总统,就想跟咱们家联姻,你们俩真是富贵命啊,天明那样的青年才俊,真是百里挑一。看天明平时跟你们俩都挺要好的,不知道他更喜欢谁呢?"
罗静雅脸上立刻泛起绯红,放下刀叉:"妈妈,您都说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我是罗家寄养的,又没姐姐漂亮,天明当然看上的是姐姐。"
施馨兰忙道:"我们可从来没把你当成寄养的。你这孩子,乖巧又贴心,还这么谦虚懂事,我们疼你还来不及呢。"
一顿晚饭,她一句话没说。
晚饭后,她照例在西厅弹钢琴。
静雅凑过来,欣赏了一曲之后,拍手赞叹道:"怎么姐姐学琴比我晚,弹得倒比我好得多呢?"
她道:"在我这里,弹琴就是弹琴。"
"在我这里呢?"静雅问道。
"是淑女名媛的一种风雅。"
静雅被说得一怔:"姐姐在讽刺我?"
"不是,只是我们看事情不同罢了。就像跟南家的联姻,在你看来是值得欣庆的好事,而我看来只是作为棋子任人摆布罢了。"
"可是……天明那么完美,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难道姐姐一点儿都不心动?"
面对静雅的试探,她不想回答。早知道静雅暗恋天明,所以这种试探看似无心,却也暗含敌意。
指尖滑过琴键,一首在上流社交舞会上颇为流行的《美丽的童话》,突然转成一曲《送别》。悠悠琴声和窗外的暮色融到一处,一阵馥郁的芬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弥散开来。
那个雨天,她背着蓝花粗布书包徘徊在庙门口,迟迟不敢进门,雨水已经渗透衣服,春寒冷雨里她不住打着哆嗦。书包里折着一张没得满分的国文试卷,这是妈妈不允许的成绩,她害怕被责骂,更害怕看到妈妈失望的眼神。妈妈总说,她活着的惟一盼头,就是盼她的女儿能成才,给她争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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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遥见邻家栀子开 少女含笑寻香来(6)
可是,她已经尽了全力,还是没能拿到妈妈想要的成绩。泪水涌出眼眶,听到庙里似乎响起妈妈的脚步声,她慌忙掉头飞跑出胡同,朝那栋平生见过的最华丽的房子跑去。那是东风哥的家。泠姨曾邀请她们母女去做过客,可是妈妈从来不许她主动找东风哥玩,说他们家门槛太高,不是她想去就能进去的。
东风哥!她悄悄瑟缩在街道对面的银杏树下,看着大房子外的黑色铁门,心里一遍一遍呼唤,期待着奇迹的出现。然而一直等到天色渐黑,她还是没能看到东风哥的身影。时间一晚,她更希望能等到瞿东风带她回家,妈妈一向都给东风哥面子的。害怕给了她一股无名的勇气,她毅然冲过街道,冲到大房子门前,抓住大铁门的栅栏,拼上所有的力气,大喊:"东风哥--"
那个不敢回家而被雨水淋透的小女孩,终于因为站在铁门外的一声大喊,如愿以偿地站在了瞿东风面前。
"卿卿?怎么回事?"
"我……"她正要回答,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叫道,"我肚子疼。"
瞿东风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叫司机去医院。车后座上,瞿东风脱下外衣,把她裹起来。存着体温的外衣很快把她暖了过来,胃痛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透过车窗,正看到花市大街上的福怡楼糖果铺,她咽了下口水,道:"东风哥,你喜欢吃糖果吗?"
"你肚子不疼了?"
"不疼了。"
瞿东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哪是肚子疼,是肚子馋啦!"
她觉得脸一下热到了耳根,连忙辩解:"是肚子疼。刚才真的疼得厉害。"
"好啦,我知道了。走,哥哥给你买糖去。"
为了表示她真是肚子疼,而不是为馋嘴找借口,虽然东风哥给她买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的糖果,她坚持只要了一颗。她记得那是一颗西洋奶糖,牛奶的甜香化在嘴里,把她一晚上聚集在心里的害怕一股脑儿都化了个干净。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不知从谁家的院子里,送出栀子花浓浓的香气,花香沾在衣襟上,晚风吹拂过发梢,她的心便不知不觉起了微醺的感觉。
西式雕花的窗台后,罗卿卿的目光久久注视着夕阳,看着半天的绚烂渐渐浓烈,又渐渐黯淡。
南天明走到窗前,顺着卿卿的视线看向夕阳,斜阳的下面是凤凰台坐落的山峰。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他问。
"什么?"
"你明明听到了。"南天明微翘起一边嘴角,露出一贯的无所谓的表情,然后转过头看向她,面具后面的眼神掺杂进一分不经意的温柔。
可是,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那分温柔,只用同样淡漠的口吻答道:"你的问题太难,我答不了。"
"为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罗卿卿转头直视着南天明,道:"因为,我在你眼里看不到火焰。"
"火焰?"南天明略微有些吃惊,然后淡淡一笑,"火焰能熔化你吗?你这个固执的孩子,就知道把自己关在自己筑的城堡里,浪费所有人给你的爱。"
"你……"他的话狠狠刺痛了她,可她一时间竟无话反驳。是的,这四年里,她作为父亲惟一的亲生女儿,罗府的大小姐,金陵城真正的公主,谁敢对她说一个"不"字?谁不是千方百计讨她欢喜?可是,她又在乎过谁?关心过谁?四年以来她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即便是父亲,也被她拒绝在千里之外。因为她已经学会保护自己,她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离散的痛苦,四年前,她不幸地经受过一次,已经再没有胆量经历更多了。
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她微昂起下巴,除了摆出大小姐的高傲,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姿态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既然南大公子这么厌恶我的固执,就请以后不用再来这里了,省得浪费你的感情,也浪费我的时间。"
面对罗大小姐的逐客令,南天明单臂在胸前一弯,优雅地行了个告别礼。
南天明的彬彬有礼,几乎让罗卿卿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去,扯下他的面具,看看他的脸是不是也像他的动作一样优雅从容。可是,她的理智按捺下了她的冲动。她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台上,微昂着故作高傲的头,看着南天明离开,看着静雅从楼梯口走过来,挽住天明的胳膊,双双走向楼下的化装舞会。静雅穿了一件纯白色的洋装,背后装了一对翅膀,长长的烫发上顶着一圈金色光环,和化装成"敲钟人"的南天明走在一起,就好像纯洁的天使挽着丑陋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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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遥见邻家栀子开 少女含笑寻香来(7)
然而,人心如果真像面具一样坦白,这世界就会简单很多。
她掩上房门,扣上锁,把舞会的欢声笑语挡在门外,静静环顾自己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极尽着精致和华美。听府里的仆人说,这间屋子的装潢摆设是照着西洋博物馆里某位中世纪的公主住过的房间设计的。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玲珑有致的身体包裹在一袭暖红色的缎面洋装里,洋装的样式洋溢着欧式复古的风情,镶嵌在袖口裙摆上的一小串紫红色荷叶边,再配上那张孩子气的脸--博物馆里的洋娃娃?
不!她才不要做博物馆里的洋娃娃!所以她拒绝留本来十分钟爱的长发,拒绝娇声嗲气地讲话,拒绝因为一点小事就用女孩子特有的娇气胆小来引人怜爱。她不要做洋娃娃,尤其是博物馆里的洋娃娃--只能供人观赏,任人摆布,没有活气,没有激情,没有……家。
家?罗府不就是家吗?可是,为什么她每次午夜梦回泪湿枕巾的时候,都会梦到遥远的平京城,那条胡同,那方小庙,那间厢房,还有妈妈、庙里的师父、泠姨和东风哥……
平京,到底有多远?
正当罗卿卿兀自问着这个问题,罗府里竟迎来了从平京城远道而来的两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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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1)
二、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
罗卿卿第一次见到施如玉和何浩笙的时候,两人正从屋外的雨地里并肩走进来。施如玉身上披着何浩笙黑色的男式外套,何浩笙的上身只穿了一件早已被雨水淋透的薄衬衫。
罗卿卿便想起,那天下雨,瞿东风也是脱了自己的外套,裹在了她的身上……
"如玉,浩笙,我都等了你们半天了。"一个娉婷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今天,施馨兰穿了一件纯黑色真丝长袖旗袍,一朵银色的丝绒珠花斜斜地镶嵌在斜襟边上。她一手轻搭着楼梯扶手,用一种很优雅的姿态款款走下红地毯,看上去像高贵的黑天鹅。
每次,罗卿卿看到后母穿旗袍,闻到后母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道,都忍不住有种错觉:好像泠姨。也许是因为她们长得有些像,也许是因为她们喜欢用同一个牌子的香水,再或许只是因为那种留恋太挥之不去,让她有意无意喜欢把身边的人和往事联系起来。
施馨兰挽住施如玉,对罗卿卿道:"这是如玉,我的侄女。"又指了指何浩笙,"这位何先生是如玉的未婚夫。"
施如玉眉眼生得很大气,身材瘦高,衣装简洁,留着比卿卿还短的头发,看起来是个干练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短发的缘故,罗卿卿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双方都感到一见如故。何浩笙乍看上去是个清瘦俊气的书生,但一副金丝边眼镜终是遮挡不住后面那两道精明的目光。
打过招呼,罗卿卿本来不想多聊。她跟后母之间一向只有礼貌客气,不近不远,倒也相安无事。所以,对待后母的亲戚她只需礼貌,无需热情,但当接过何浩笙递上来的名片,她还是留下来了。
平京兴国报馆副主编何浩笙
施如玉和何浩笙离开罗府后的第三天,估算他们已经回到平京,罗卿卿拿着那张名片,给何浩笙挂了个电话,她不许何浩笙把通话的内容告诉任何人,包括施如玉。之后的几天,等待着何浩笙的答复,令她坐卧不宁,寝食难安,短短几天,对于她不啻好几年。
为了不让家里人察觉她的不安,她拒绝一切社交,除了吃饭,从学校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仔细听着电话机的响动。直到这天静雅慌慌张张地敲开她的房门,说:"爸爸跟妈妈吵架了。"
罗臣刚的书房里,传出施馨兰的哭泣声。罗卿卿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一张被施馨兰揉成一团的报纸正好砸到她脚面,她顺手拿起来,展开一看,头条新闻的大标题愕然刺入眼帘:华北第七军突袭燕水岭!
匆匆扫过新闻,她只看进那一行字:瞿东风。第七军军长瞿东风。
罗卿卿的手下意识地扶住门框。
施馨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罗臣刚争执:"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知道我表姑只有宏祥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他镇守燕水岭,而你的第十军团跟燕水岭只一水之隔,要是跟宏祥联手,他瞿军再厉害也难是对手!"
罗臣刚站在窗边,吸着雪茄,默不做声。
施馨兰向前移了一步,提高声音:"是,我知道瞿军这次打的是戚永达的地盘,不是罗家的。可是,他们明明知道镇守燕水岭的宏祥是我的表侄子,那也等于是你的表侄啊。他们专拣燕水岭打,明地里打的是戚家,暗地里等于是在打你的脸啊。"
罗臣刚吐了口烟圈,道:"他们不是在打我的脸,是在探我的底线。瞿正朴想要戚永达的地盘,当然想知道我罗臣刚会不会跟戚家联手。"
"那你就联手给他们看啊,挫挫他们的锐气。那瞿军仗着人多势众,就知道耀武扬威,要真让他们夺了戚家的势力,下一个恐怕就轮到罗家了!"
罗臣刚道:"这还用你提醒我吗?轻举妄动,只能让对手看透你的心思。他们越想试探我,我就越要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宏祥的命危在旦夕,你还跟我说静观其变?"施馨兰向前冲上几步,一把夺过罗臣刚手上的雪茄,扔到地上。
罗臣刚神情里掠过一丝不耐烦,对站在门口的两个女儿道:"你们母亲累了,扶她回房间吧。"
正手足无措的罗静雅听到父亲的吩咐,立刻跑上去拉住母亲,竟被施馨兰一把甩开,整个人被甩到沙发上。罗静雅没想到平日优雅高贵的母亲竟有这么疯狂的一面,吓得伏在沙发上,嘤嘤地哭起来。
站在门边的罗卿卿把皱巴巴的报纸展平,折好,小心地收进衣服口袋里。她靠着门框,看着后母,后母现在的样子倒让她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是那么好强,可又怎么样呢?现在都不知道她流落到哪里去了?是生是死……这样想着,她对后母倒生出一丝同情来,走上前,扶住后母,劝道:"算了,爸爸的脾气您该知道,这个家什么时候容得下好强的女人呢?"她的话显然暴露了她心底因妈妈而对父亲的那份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甚至听到父亲很轻地叹息了一声,她感到自己的心微微地跳动,似乎是一种报复之后的快感,可这快感一点儿都不让人感到快乐。不想别人看到她这时的表情,她转身逃跑一样快步走出父亲的书房。在楼梯口,一转身,看到后母不再大吵大闹,被静雅搀扶着走出了父亲的书房。
也许她的话真的给了后母一记警醒,让她明白--在罗府表面开明的作风之下,是父亲说一不二的家风。
三天后,终于接到何浩笙从平京打来的电话,罗卿卿只身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夜幕降下来,黑黢黢的车窗玻璃上,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宽大的直贡呢男士西装掩饰住玲珑的身材,鸭舌帽遮住半张脸,她伸出手,摸了摸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多倔强的孩子啊!连她自己都为自己惊叹。毕竟流着妈妈的血液,四年名门闺秀的教育,丝毫没有消磨她与生俱来的任性。
她昏沉沉睡过去,又被一阵骚乱惊醒。睁开眼,她看到车厢两头被几名面目狰狞、手里还拿着刀的大汉堵住。为首的一个喊道:"要命的就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匪徒开始从车厢两头逐个座位搜刮财物,还一边骚扰那些年轻女人。可没有一个男人敢站出来反抗,即便是自己的女人被欺辱,也都噤若寒蝉。
一个刀疤脸走到罗卿卿的座位前,一把扯开罗卿卿的手提包,搜索里面值钱的东西。看到包里全是女人衣物,刀疤脸瞪着罗卿卿:"这细皮嫩肉的,莫不是女娃子!"说着,就要掀掉罗卿卿的鸭舌帽。
"别碰我!"罗卿卿按住帽子,紧贴到车窗上。
这边的情况把匪首吸引过来,他狞笑着指使刀疤脸:"把衣服扒了不就知道是公是母啦!"
"我说了,别碰我!"瞪视着直逼过来的刀疤脸,罗卿卿把手伸进口袋,握住贴身小刀。
没想到刀疤脸没来扯她的衣服,而是一把揪住她手腕,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用力一攥,小刀掉到地上。"小孩子的把戏还想吓唬爷爷!"刀疤脸横肉乱颤,把另一只手伸向罗卿卿的外衣。
极度绝望之下,罗卿卿奋力朝刀疤脸的手上咬去。
突然,砰的一声响,腥恶的血溅到罗卿卿脸上,她愕然抬头,看到那个匪首竟然脑浆迸裂,倒在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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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2)
"放开她。"对面座位上站起一个非常高大的男子,右手握着一把手抢。
罗卿卿感到刀疤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对面的男子身形魁梧,比刀疤脸高出大半个头,即便不拿枪,恐怕刀疤脸也远不是他的对手。
男子冲着匪首的尸体踢了一脚,大喝道:"把东西还了,滚蛋!谁敢慢一步,就跟他一个下场!"
群匪本是乌合之众,见到头头的狰狞死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还了财物,连滚带爬地逃下车去。
土匪都下了车,人们才好像从噩梦里惊醒,纷纷过来向持枪男子道谢,开始骂那些强盗无耻。有人还踹着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匪首的死尸,愤慨地朝他吐唾沫。
火车隆隆地从黑夜开到黎明。受到一番惊吓的罗卿卿感到筋疲力尽,恹恹地靠在车窗上,连向对面男子道谢的气力都没有了,直到窗外泛出曙色,她才稍微提起些精神。感到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她看向对面,对面的男子又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
她掏出一块雪白的麻纱手绢递过去:"你脸上的血没擦干净。"
那人接过手绢,说了声"谢谢",然后又看向窗外,道:"平京城快到了。"
她心里剧烈地一颤,赶忙把脸贴到车窗玻璃上,努力睁大眼睛,不想错过匆匆掠过的每一景、每一物--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了很多。她不想承认跟平京城变得生分了,可是心里就是忍不住冒出一丝丝惆怅。
窗外的景物逐渐繁华,从沃野平畴,变成村庄集镇,又变成城市逐渐热闹起来的大街小巷……火车渐渐慢下来,平京车站终于投进视野。
平京……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努力地揉了揉眼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四年了,在金陵罗府里,她从来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怎么一到了平京,她好像每一根神经都变得异常脆弱起来?
正当人们纷纷收取行李准备下车的时候,列车员却过来通知,说政府要员的专列即将抵达,其他列车暂时不得进站。
火车停下来,她透过车窗,看到高大英武的仪仗队士兵,一个个昂首挺胸地在站台上持枪肃立。
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鸣笛声,专用列车那巨大的装甲车头排出一股浓密的白色蒸汽,缓缓驶进了平京车站,站台上立刻忙碌起来。
"全体各就各位!"持着指挥刀的军官表情肃穆地发出口令,仪仗队开始最后一遍军容整理。军乐队指挥高高扬起指挥棒,队员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地抬起手中的乐器。
罗卿卿听到车里有人向列车员打听:
"这是接什么人?这么大派头。"
"听说是迎接第七军军长凯旋归来。"
"第七军军长!那可是瞿二公子,燕水岭一仗打得真漂亮,将门虎子啊。"
瞿二公子!瞿东风!罗卿卿倏地打开车窗,可头才探出一半,就遭到外面士兵的呵斥,命令她把车窗关上。
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专用列车稳稳停靠进站台。左右两边的仪仗队同时全体立正,军乐队指挥挥下指挥棒。在嘹亮雄壮的军歌声里,车门打开,一个卫队士兵跳下车厢边的踏板,返身,迅速敏捷地放下列车上的折叠梯。
随后,瞿东风出现在列车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军装,斜挂着黑色镶金穗绶带,使他本就高大的身形看起来更加英武挺拔。向迎接的人群挥了下手,他走下列车。黑色军靴迈着沉着的脚步,一袭黑色披风在微寒的春风里微微鼓动。天气晴好,阳光耀眼,让挂在他胸前的一排勋章熠熠生辉。
专用候车室里,走出几十名前来迎接的政府官员,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夹杂在这群男人里显得异常扎眼。瞿东风和前来迎接的官员逐一握手。
女秘书赵京梅最后一个走上来,道:"总司令和夫人在双溪别馆设了家宴,为军长庆功。"虽然赵京梅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军用制服,但是她柔婉的话音、妩媚的神态,和那支挽在发髻上的老银鎏金镶翡翠发簪,都让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扑面而来的女人味。
瞿东风点了下头,却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侧过头朝停靠在站外的一辆民用列车看了一眼。列车的标牌上标着"金陵--平京"。从金陵开来的列车让他神情一凝,朝前来迎接的军统局副局长严虎一招手,低声道:"罗臣刚那边有什么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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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3)
"至今还没什么可靠消息,不过……"严虎朝瞿东风靠近了半步,附耳道,"刚刚得到消息说,金陵开过来的列车上恐有可疑人物。"
瞿东风道:"严密搜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已经听不到军乐的乐曲,想来欢迎的仪式已经结束。罗卿卿放弃了张望,蔫蔫地回到座位上,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去了似的。即使她努力张望,可被关在车厢里,连专列火车都看不到,更别说瞿东风的人影。猝不及防,一滴眼泪掉下来,打在她的手背上,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还好吗?"对面的男子关切地问了一句。
她急忙强迫自己笑了一下,眨了眨眼:"沙子迷眼睛了。"
对面的男子哈哈一笑:"平京的风沙真大啊。"
她也忍不住笑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借口多么愚蠢。
欢迎仪式结束后,其他的火车缓缓驶进车站,惟独这辆列车迟迟停在原地,人们开始焦躁起来。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把守住每一个车门。列车员传达军队的命令,说让大家排成长队,一个一个地在车门口接受搜身检查,检查通过才能下车。
"恐怕有麻烦了。"对面的高个子男子站起来,挨在罗卿卿身边低声道。
"什么意思?"
"为了救你我亮了枪,想是被人怀疑上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顿了一下,更压低了一丝声音道:"罗总司令授意我保护小姐安全。"
"爸爸?"罗卿卿忍不住惊愕出声。
男子"嘘"了一声,示意她安静,接着说道:"如果被抓,你就如实交代是总司令的千金,他们自然不敢把你怎么样。我看你性格挺倔的,要是死硬不说实话,恐怕会被用刑。"
罗卿卿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她实在没想到自以为精密周全的出走计划,其实全看在爸爸眼底:"爸爸……爸爸他怎么会知道?"
"总司令是什么样的人物!如果连你这个小女孩的伎俩都识不破,还能统帅三军?"
罗卿卿没再说什么,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爸爸既然知道她只身北上,想来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是来探望妈妈,爸爸是有意放她来的……看来,爸爸还是想着妈妈的,可是有什么横在他们中间,让他们老死不肯再见。
心绪杂乱地走到车门口,果不其然,她和那个男子都被扣留下来。之后,两人被分别押上两辆军用吉普车。
"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男子临上车时还不忘回头提醒了一句。
罗卿卿心里一暖,高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章砾。"
檀香山山麓上的双溪别馆里,庆功家宴的堂会正唱得热闹,名噪京城的四大名伶汇聚一堂,一开场的《四将起霸》,震惊全场。
瞿家二姨太侯玉翠朝四遭环顾了一遍,对坐在身边的三姨太崔泠笑道:"你看看那些闺女,一个个打扮得都跟公主似的,怕都是为咱们家二少爷来的吧?"
没等崔泠开口,侯玉翠的大媳妇冯雪芝先笑起来:"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们的懿表妹是冲着她的东风哥来的。"
程佳懿立刻红了脸:"大少奶奶你就会拿我开玩笑。"
"别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改口叫你二少奶奶了呢。"冯雪芝对着崔泠笑道,"对吧,小妈?"崔泠嘴角微微撇向一边,回应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冯雪芝是华西军总司令陈梁的侄女,一场政治联姻嫁给了瞿家大公子瞿东山。她自幼生长在西北,性格干脆直率,所以并没有深究崔泠表情里的意思,朝瞿东风一招手,道:"二弟啊,还不请佳懿去跳支舞。"
程佳懿的脸更红了。瞿东风应声走过来,把程佳懿带去西大厅的舞池。崔泠看着两个人双双走向舞池,脸色更加不好看。这时,瞿正朴的副官走过来,说总司令有事请她去偏厅一趟。
崔泠离开座位后,侯玉翠朝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对冯雪芝道:"雪芝,以后你别老把佳懿跟东风扯到一块儿,你没看出来有人不爱听吗?"
"哎?我看佳懿跟二少爷挺般配的。怎么,小妈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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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4)
"这还不明白?你表舅是坐镇西北的陈总司令,佳懿只是买卖人家的闺女。你小妈跟我较了这二十多年的劲儿,她能甘心我的媳妇是大家闺秀,她的儿子只娶个小家碧玉吗?"
冯雪芝如梦初醒,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要是东风真心喜欢佳懿怎么办?"
侯玉翠冷哼了一声:"喜欢是一回事儿,结婚又是一回事儿。咱们家里的儿女,娶谁嫁谁,那全是老爷心里的一盘棋,哪由得自己做主。"
崔泠从偏厅里出来后,立刻派人把瞿东风从舞池里叫出来。"你爸爸刚才对我说,军统局抓到个金陵来的女孩子,自称是罗臣刚的女儿。"
"卿卿?"
崔泠点了点头。
看到瞿东风急匆匆向外走,冯雪芝追过来:"二弟,什么急事非走不可?你可是庆功宴的主角啊。"
瞿东风没有停步,回头应了声:"公事。"
程佳懿忽然小跑上来,追到门口,从珍珠手袋里掏出一张票券:"过几天丽华剧院有场我们学校话剧团的演出,我演个小角色,如果东风哥有时间,请来看看。"
瞿东风把票券塞进口袋,点头微笑了下,随即转身离开,双溪别馆的汉白玉门阶被牛皮军靴踩踏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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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垂杨影里见红桥 欲寻往事已魂消(1)
三、垂杨影里见红桥 欲寻往事已魂消
自从罗卿卿坦白自己是罗臣刚的女儿,便被军统局的人从拘留所带进一间小型会客厅。会客厅里铺着猩红色的地毯,本是一种暖色,但罗卿卿走在上面却感到一阵阵发冷。有人给她递过一杯茶水,她赶紧捧进手里,茶的热度透过白瓷传到手心,她才稍稍感到一丝暖意。
送她进来的人马上又出去了,反手从外面把铁门锁死,留她一个人在屋里面对着白色的四面墙。会客厅里没有一件装饰,除了白墙和黑色的家具,就是地毯的一片猩红。此时,她忽然怀念起金陵罗府,因为"博物馆"总比"监狱"要好得多。
窗外夜色深沉,更增添了禁闭的恐怖。她褪下肥大的西装外套,把头和上身紧紧地裹在里面。坐了连夜的火车又紧接着被审讯,她感到疲惫至极,蜷缩在冷冰冰的真皮沙发上,居然就这样睡着了。她依稀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有小院天井里的石榴花,还有妈妈……
睁开眼,她错觉自己还在梦里,因为面前这个人好熟悉。
"卿卿。"对方唤了她一声。
"东风哥。"她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整个人从头到脚地清醒过来。
东风哥……瞿东风!
她瞪着眼前的人,紧紧地瞪着,觉得有千言万语涌上喉咙,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卿卿,真没想到又见到你了。"瞿东风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臂搭着沙发的扶手,另一只手臂横过罗卿卿,撑在沙发的靠背上,这个姿势很像一个不接触身体的拥抱。
罗卿卿咬紧了嘴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可是这样就更让她一个字都不能说了。瞿东风挨她很近,她能感到他的鼻息和胸口的热度,她真想紧紧地拥抱住他,大哭一场。可是,四年的分别太长了,长到她已经长大,学会了矜持和隐忍。
"没事了。"他好像哄慰一个小孩子,然后从戎装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她接过手帕,眼泪就掉下来,拿手帕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不停地劝慰,连连说:"好了!好了!"可是她眼泪就像洪水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直到无意间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半开的房门外面站着个年轻女人,她才止住了哭。
赵京梅见罗卿卿注意到她,便大方得体地一笑,轻轻敲了敲门,道:"军长,夫人打来电话。"
瞿东风站起身,吩咐赵京梅照顾卿卿,说罢,径自走向会客厅外。走到门口,他又回身,忽然抬起右手,当空一拍。罗卿卿立刻破涕为笑,他还记着小时候的暗语。
见罗卿卿突然对着门口发笑,赵京梅回过头,但瞿东风已经恢复一贯的严肃表情,走出门外。
赵京梅给罗卿卿续了些热茶水,把茶杯递过来。罗卿卿接过杯子,直觉对方在打量自己,抬起眼,赵京梅马上把目光移开了去。
"听军长说跟罗小姐自小就相识了。"赵京梅道。
罗卿卿一愕,没想到瞿东风会把他们的事告诉另外的人,还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你们好像很熟?"她说完了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这时候特别像静雅--每次提到南天明,静雅总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试图探问她跟天明的关系。
赵京梅淡淡地一笑,没有回答罗卿卿的问题。这种娇羞一笑的沉默好像蕴藏着无数秘密。罗卿卿生出一种很不自在的情绪,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茶,茶水太烫,惹得她吐了一半,剩下的半口呛在嗓子里,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瞿东风正好这时候走进来。
赵京梅坐到罗卿卿身边,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罗卿卿有些懊恼,觉得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子,映在瞿东风眼里一定不会好看。
瞿东风等着罗卿卿咳嗽完,道:"我妈正等着见你呢。"
"泠姨……"罗卿卿咬了下嘴唇,"可我想……先去见我妈妈。"
瞿东风眼神略微一沉,没有立刻允诺。
"怎么了,有什么为难?"
"还是先去我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看看你这个样子,婉姨见到了会心疼的。"
罗卿卿从窗玻璃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一头蓬乱的短发几乎遮去半张脸,肥大的男装皱巴巴地罩在身上。她从金陵上车整整坐了两天两夜,车上还被那个死在枪下的匪首溅了一身血。想到刚才瞿东风跟她挨得那么近,恐怕早闻到她身上的臭味,她脸上不由一热。一扭头正见到赵京梅艳光四射地站在自己身边,衬得她此时更加惨不忍睹。极度自卑反倒让她昂起脸,道:"我要去见我妈妈。自己的亲妈怎么会嫌女儿难看呢?"
瞿东风略微一怔,随后道:"卿卿你可变了不少,我记得以前你很乖。"
罗卿卿看了眼瞿东风,这时才发觉其实瞿东风也变了很多,清瘦的少年已经长成魁梧英俊的将军,眼神也深了很多。她恍然明白,其实隔在他们之间的不可能仅仅是四年的时间。
在罗卿卿的执意坚持下,瞿东风只好同意带她去见赵燕婉。走进赵燕婉住的四合院,北间屋上着锁。"这么晚,妈妈去哪儿了?"罗卿卿纳闷地问道。
租住四合院里的房客走过来,道:"你们找房东太太啊,她多半去……"
瞿东风打断房客的话:"我们在这儿等就好了。"
"不,我想立刻见她。她在哪儿快告诉我!"罗卿卿迫不及待地追问房客。
瞿东风跟房客使了个眼色,房客知趣地咽下后头的话,自顾自地回房去了。
左等右等不见赵燕婉回来,罗卿卿焦虑起来:"妈妈不会出什么事吧?"
瞿东风用轻松的口气说道:"婉姨这阵子好像牌瘾很大,多半去哪家打牌了。"说到这里,又看了下表。
"是不是很晚了?"罗卿卿问道。
瞿东风点头:"我大哥有一处公馆跟这里只隔一条街,我们不如去那儿住一宿,明天再来。"
"不,我还想等等。"
一直等到午夜,还是不见赵燕婉的身影,罗卿卿看了眼一直陪在身边的瞿东风:"对不起,非让你跟我等到这么晚。我现在是不是变得很让人讨厌?"
瞿东风笑了笑,没有回答。这种反应好像某种默认,罗卿卿心里一凉。夜风吹过来,让她浑身打了个哆嗦,这时她才发觉平京的春天真冷。
"我们走吧。"她用手搓了搓胳膊,想让自己暖和一些。
两个人一道走向院外。瞿东风伸出手,把罗卿卿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异常温暖,她觉得那一掌覆在手上的温度足够把她整个人暖和过来。
"你闻到栀子花的味道了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她得意地一笑,他当然闻不到,因为花香是从往事里传出来的。
槐树胡同的高墙里藏着一栋疙瘩砖砌筑的二层小洋楼,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半旧的小楼里住着当年著名的电影明星田绮梦。田绮梦有洁癖,要不是看着瞿二公子的面子,她昨晚说什么也不可能让那个脏兮兮的"假小子"踏进小楼半步。
第二天早上,田绮梦正吩咐佣人准备早餐,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穿上白色裙装下楼来的罗卿卿。阳光正好斜照在楼梯上,罗卿卿周身蒙上一层光影,田绮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西洋传说里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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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垂杨影里见红桥 欲寻往事已魂消(2)
惦记着要见妈妈,罗卿卿起得很早,一早挑了件白色洋装穿在身上。洋装是件白色缎面连衣裙,罩在裙装外面的薄纱装饰着英国刺绣,下摆缀着一圈银色蕾丝编织的玫瑰花。记得南天明说过,白色在东方人眼里表达哀思,在西洋人那里则象征着纯洁的爱情。她还特意挑选了一支银色镶梅红的蝶恋花流苏发簪,斜斜地别在一边的头发上。
瞿东风正在洗漱间里刷牙,见卿卿从门外走过去,喊了声:"站住。"罗卿卿停在门边,瞿东风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换了女装的卿卿。牙刷叼在嘴里,他不便讲话,只扬了扬眉毛,做了个惊艳的表情。
当田绮梦从瞿东山嘴里得知罗卿卿是罗臣刚的女儿后,立刻笑吟吟地迎上去:"我的天呀。我以为我见过的美女不少了,哪想到还有这么标致的人儿。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啊,当年罗总司令在军政界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像这样的恭维,罗卿卿在金陵早已经听得习惯,礼貌地回应了一声:"谢谢。"
等瞿东风洗漱完毕,罗卿卿想立刻去见妈妈。瞿东风却要吃过早餐再走。耐着性子吃完早餐,瞿东风却端着茶水跟大哥瞿东山攀谈起来。
瞿东风跷起二郎腿,一派悠然道:"大哥,我想买你一处产业。"
瞿东山冷哼了一声:"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三更半夜来我这小楼。想要哪儿啊?"
"蝎子尾胡同9号。"
瞿东山"咣当"把茶碗撂到茶几上:"你真敢开口,那可是我最好的买卖。"
"急什么!还没听我出价呢。"
"什么价?"
"两海轮军火。"
瞿东山眼睛一亮,随即一脸质疑:"那两船军火是父亲犒赏你打燕水岭有功的,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父亲一概不批。你肯就这么转给我?"
"父亲好不容易批了出洋肆业局,我总得找个地方把它建起来。"
"出洋肆业局?那是往里头砸钱的事。就算你送出洋的那些穷学生会回来给你做事,那也得等上好几年。以现在的形势,哪有直接买来的军火实惠?二弟跟我做这宗不划算的买卖,我看还有别的原因吧。"
瞿东风淡淡一笑:"能讲出来的原因都说了,卖不卖就看大哥一句话。"
瞿东山没有立刻回应,端起茶碗,继续喝着茶。
罗卿卿向瞿东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该走了。可是,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瞿东风竟把脸别过去,欣赏起窗户外老槐树上缀着的花串。她忽然心中一悸,一种隐隐的直觉暗示她瞿东风好像在有意拖延着什么。这种怀疑,让她联想到妈妈可能出了意外,她不敢再想,也不能再等。兀自起身,上了楼,她又悄悄顺着东侧的楼梯走下来,从院子的偏门走了出去。
几乎一路小跑着,罗卿卿回到母亲住的四合院,北屋上房还是挂着锁。不祥的感觉让她在清冽的晨风里不住地打着颤。
她敲开一户房客的门,问道:"知道房东太太去哪儿了吗?我有急事找她。"
"房东太太一般不到晌午不会回来。你要是着急,就去蝎子尾胡同9号,她多半在那儿。"
蝎子尾胡同9号?罗卿卿一愕。
走进蝎子尾胡同,9号是间青墙灰瓦大宅,几乎占了胡同的四分之一,但是从外观看跟寻常住户并没太大区别。
罗卿卿在朱漆大门上扣了两下门环,门上的铁皮窗被拉下一条缝,有人从里面盯着她问道:"找谁啊?"
"赵燕婉。"
门后马上响起拉闩声。里头的人把罗卿卿让进去,道:"赵太太在"四季海棠",你自己去找吧。"
不同于一般住家,院内的房屋被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每间上面都挂着个白字黑底的小牌,写着诸如"单叶茉莉"、"芍药争春"之类的名字,类似饭馆里的雅座,但罗卿卿明白这里绝对不是饭馆。每一间屋都紧闭着门,没有觥筹交错的喧哗,没有笑声人语,整个院子静得好像一座坟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异样味道。
罗卿卿走到那间"四季海棠"前,轻轻推开门扇。烟雾弥漫里,赵燕婉斜躺在炕上,正扶着烟枪上的烟泡,对在大烟灯上边烤边吸。听到门响,她懒得起来,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隔着烟雾,看到似乎是个女孩子,便问道:"租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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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垂杨影里见红桥 欲寻往事已魂消(3)
对方没说话,隔了好久以后,听到一声"妈妈"。
站在门口,罗卿卿看着骨瘦如柴的妈妈,感到嘴唇剧烈地颤抖,心堵住喉咙口。很长时间,她们只是沉默和对视。
"滚!谁叫你回来的?"赵燕婉突然像发了疯,抄起灯盘子,把里头的烟枪、烟灯、烟签子一股脑儿朝罗卿卿丢过去。
罗卿卿错愕在原地,来不及躲闪。背后一双臂膀猛然环住她,用力一揽,把她抱出屋外。
"卿卿,没事吧?"瞿东风感到臂弯一沉,卿卿好像虚脱了一样,整个身子瘫在他怀里,他赶紧更用力地抱住她。
罗卿卿努力抓住瞿东风的胳膊,紧紧地抓住:"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怕!不怕!有我呢……"瞿东风在她耳边喃喃。
"卿卿--"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赵燕婉突然冲出来。
瞿东风本能地把卿卿护向一边,卿卿却挣脱出去,跑向赵燕婉。赵燕婉一把抱住女儿,反复摸着她的头发和脸:"孩子,伤着了吗?啊?"
罗卿卿摇着头,拥抱住妈妈,她几乎不敢用力,妈妈已瘦成皮包骨,她害怕一用力就会伤了她。
赵燕婉一边痛哭,一边拍打着女儿:"你这个不孝的孩子,怎么这时候才来看我啊……你、你怎么这么傻,放着大小姐的福不享,跑到这儿干什么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不就是要我死吗?"
赵燕婉失声大哭,引得不少人出来观瞧,这里的老板也跑出来,看出了什么事。瞿东风走到老板面前,道:"在平京这地方开鸦片馆子,你胆子不小啊!禁烟可是政府的明文规定。"
瞿东风穿着便服,老板并没看出他的来头,笑道:"上头的规定在我这儿行不通,那自有行不通的道理。小兄弟,你市面见得太少啦。"
瞿东风也笑了一声:"是,算我市面见得少。"
第二天,蝎子尾胡同9号被查禁,老板和伙计被一并投入监狱。又过了两天,蝎子尾胡同9号的朱漆大门旁钉上了一块牌子,上书"出洋肆业局"。
这几天里,崔泠每天都带着一个东洋医生来看望赵燕婉。据说东洋医生有一套较先进的戒烟法,注射十几天西洋药剂就能戒掉大烟瘾。
这天,趁着东洋医生在里屋给赵燕婉诊治,崔泠拉住罗卿卿的手,道:"这两天照顾你妈妈把你累坏了,我过会儿让东风过来,带你出去玩玩吧。"
虽然只几天没见到瞿东风,罗卿卿觉得好像过了好长时间,所以一听泠姨这么说,便立刻答应下来。她从院子里接了一盆水,想梳洗一下,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进院门,她一看,竟是章砾。
章砾走过来,低声道:"罗总司令要小姐速回金陵。"
爸爸……罗卿卿咬住嘴唇,看到脸盆里自己的倒影在水里猛地晃动起来。
章砾继续道:"为洗燕水岭战败之耻,戚明达派了支部队突袭华北军的长平关,没想到又吃了败仗,现在华南军和华北军可谓剑拔弩张,恐怕不拼出个你死我活不肯罢休。我华东军的地方正好夹在这两方势力之间,小姐现在逗留平京,又跟瞿家有交往,对罗总司令裁决军务很不利。"
又要打仗了。罗卿卿在心里叨念一声,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两天一直没见到瞿东风。她瞥了眼北屋,道:"妈妈现在身体很差,我不想走。"
"不想走也必须走!这是总司令的命令。"章砾道。
罗卿卿听出章砾口气里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便要转身回屋。章砾一把抓住她的手,大步流星向院外走去,道:"事不宜迟!晚走一步,恐怕会被瞿家先下手为强。"
罗卿卿没有深究何谓被瞿家先下手为强,只是本能地想挣脱章砾的手。章砾比大部分男子都高大壮硕很多,抓住一个纤纤瘦弱的女孩子自然像抓住一只小鸡般容易。她只能被动地被牵出院外,被章砾拉向等在院外的轿车。
突然,附近的院门洞里冲出四五个男子,呼啦一下把他们包围住:"这位先生要带罗小姐去哪儿啊?"
章砾知道情势已到这个地步,说什么借口也无济于事,只想让罗卿卿看清瞿家的真实面目,便反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负责监视罗小姐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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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垂杨影里见红桥 欲寻往事已魂消(4)
"岂敢,岂敢。"对方打着哈哈。
章砾道:"既然不是,就请让开。"
"那可不行。我们瞿军长今日想请罗小姐去赴家宴,这位先生还是改天吧。"
瞿军长?原来是东风。罗卿卿见章砾跟几个人周旋,趁机甩掉他的手,走到来人面前道:"好,我去见你们军长。"她无暇想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知道这时候自己最想见到的人就是瞿东风。
出乎罗卿卿所料,几个人并没有把她带向瞿府,而是来到军统局,罗卿卿一下火车的时候就被押到过这个地方。她立刻警觉起来:"真是瞿东风派你们来的?"
车里的人回答道:"我们的军长是瞿东山。"
瞿东山?罗卿卿想不明白瞿家大公子瞿东山为什么要请她,这样秘密地行事,让她心头一紧,直觉到不会有好事。
经过几道被士兵重重把守的铁门,罗卿卿被带进一间套房,虽然比拘留所干净敞亮许多,整个房间还是充满囚禁的压迫感。她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瞿东山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罗卿卿腾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前:"瞿军长都是这样对待客人吗?"
瞿东山表情冷漠,眼睛里甚至射出隐隐凶光,罗卿卿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瞿东山口气还算客气:"罗小姐少安毋躁,在下请罗小姐来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望罗小姐不吝屈尊,在此逗留几日。"
"你要关我?"
"你非这么认为,那就算是吧。"瞿东山说罢,吩咐副官道,"罗小姐的衣食起居都必须安排妥当,不能有一点儿怠慢。"
铁门重新关上,瞿东山的人影消失在门外。罗卿卿用力拍着大门,喊道:"我要见瞿东风!你让瞿东风来!"
门外走廊里没有任何回应。她还是一遍遍地大喊:"瞿东风!我要见瞿东风!"她拼命地嘶喊,最后浑身颤抖,筋疲力尽,声音只能自己听到了。
瞿东风,瞿东风……她蔫蔫地靠在门上,固执地念叨他的名字。想起那年在地窖里,他踢开她的手,要她活着……她重重地抽噎,只感到泪流满面。在金陵城吝惜了四年的眼泪,好像都攒到这几天一并出来。她只是哭,什么也不肯想,也不敢想,如果瞿东风也参与了……
门外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军靴声,之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铁门打开,开门的士兵闪到一旁,瞿东风出现在门外。
真正见到瞿东风,罗卿卿反倒安静下来,无名地腾起一股怨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瞿东风也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卿卿的手,径直走出去。
"二公子请留步。"瞿东山的卫队长宋锐精匆匆迎上来,堵住走廊出口,"请罗小姐留在这里是大公子的指示。"
"回去跟大哥说,他的指示还轮不到我服从。"瞿东风口气很淡,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震慑力。宋锐精只好退到一边。
沉默着走出几道铁门,来到一处楼梯拐角,瞿东风忽然停住脚步,伸出右臂,一把将罗卿卿揽住,道:"对不起,是我安排疏忽。"
她能感到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撩拨着她的头发,也在她心里撩拨起一阵令人娇羞的涟漪。
檀香山南麓,双溪别馆。
崔泠一脸愠怒地下了车,大衣也不及脱径直走进瞿正朴的书房。
"老爷,你得管管大公子了。"崔泠一踏进书房,就掏出手绢揩起眼睛。
"东山怎么惹你了?"瞿正朴从书桌后面走出来,揽住崔泠的肩膀。
崔泠立刻伏到瞿正朴肩头嘤嘤哭起来,边哭边道:"他居然擅自把卿卿给关起来了。要不是东风留了个心眼儿,早安插了眼线,卿卿被带到哪儿去都不知道。"
瞿正朴道:"卿卿?罗臣刚的女儿?"
"是啊。我跟你说,卿卿可是我心里的准儿媳妇,谁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饶。"
"罗卿卿……东风……"瞿正朴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崔泠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瞿正朴的表情,心中有了谱,便愈发悲愤交加起来:"人家说"宁拆一座庙,不坏好姻缘"。东风跟卿卿自小相识,早就心心相印了。你说大公子他安的什么心,非要从中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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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垂杨影里见红桥 欲寻往事已魂消(5)
瞿正朴道:"老大也情有可原。如今我们要跟华南军干一场大仗,只能胜,不能败。罗臣刚正处在渔翁的位置,又不露一点儿心迹。我想东山这时候扣押罗卿卿当人质,也是出于策略上的考虑。"
"策略?他这是鲁莽!蛮干!你现在把人家女儿关起来,人家要是趁你跟华南军打得正紧,突然来个大兵压境跟你要人,你说你给不给?到那时候,就算你给了,你也已经把人家惹恼了,等到把女儿要回去,不再来打你才怪。"她见瞿正朴听得很仔细,便继续理直气壮道,"我是个女人家,哪懂那么多军国大事,其实这些道理都是东风跟我讲的。不是我偏袒自己的儿子,这东风比东山虽说小了几岁,处理起事情来,往往比他大哥要想得远,看得准。"
瞿正朴呵呵一笑:"你呀,就看着自己的儿子好。你知不知道这两天,东风在军事会议上处处跟我和东山唱反调,我都恨不能揍他一顿。"
"有这种事……"
瞿正朴打断崔泠:"算了!女人家不用知道那么多。"说罢,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黄杨木镶嵌珠宝钻翠的首饰盒,递到崔泠手里。
崔泠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对小宝珠耳环。跟流光璀璨的首饰盒比起来,这一对小耳环倒显得不起眼。
瞿正朴道:"这件东西可谓价值连城,全国没有第二件。"
"价值连城?"崔泠拈起来看了看,实在没看出是什么稀世珍品。
瞿正朴又道:"这是前朝皇太后的宝贝。听说在她入宫的时候宝丰帝对她专宠一时,送了她这副耳坠子,她后来一辈子都没摘。"
崔泠恍然:"难怪每次看老太后的照片,有一对小宝珠耳环她从来没换过。"说到这里,崔泠把首饰盒递回瞿正朴手里,"再过两天是大太太的生日,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送给她当贺礼吧。"
"拿着吧。"瞿正朴又把耳环塞给崔泠,在她脸蛋上拍了拍,"你知道我最疼你了。"
崔泠嫣然一笑,把珠宝盒揣进怀里,正要出去,听到瞿正朴在身后提醒了一句:"让东风务必把那个小丫头安抚好。"
出了瞿正朴的书房,崔泠立刻给瞿东风挂了电话,要他马上回来。瞿东风还没有到家,程佳懿先敲开了崔泠的房门。
"我参加的学校话剧团今晚有演出,三太太可否赏光?"
崔泠接过程佳懿递过来的门票,一眼也没多看就丢在了桌上。
程佳懿出屋时正和瞿东风打了个照面,她腼腆地一低头,跟瞿东风擦身而过的时候,小声道:"东风哥,别忘了看我的演出啊。"
瞿东风略微一怔,这才想起程佳懿三天前的邀请,便敷衍地点了点头。
见到瞿东风,崔泠把脸拉长:"我听说你这两天在军务会议上总是跟你父亲和你大哥对着干,有这么回事吗?"
瞿东风一笑:"妈,你怎么关心起军务上的事了?"
"我不是关心军务,我是关心你爸爸对你的看法。你跟你大哥,总有一个将来要继承你爸爸现在的位置,妈当然希望……"
瞿东风做个手势打断母亲:"我不想继承爸爸现在的位置。"
崔泠大感愕然:"你……你不想?"
瞿东风朝沙发上一坐,顺手拿过一张报纸,一边看报一边道:"因为我要坐比父亲更高的位置。"
崔泠大大松了口气:"你这个孩子就知道跟我开玩笑,我跟你说正经事呢。我跟你爸爸说了卿卿的事,你爸爸也觉得你们两个挺般配。"说完,把瞿正朴刚刚送给她的小宝珠耳环拿出来,"这是当年老太后戴了一辈子的耳坠子,你爸爸才送我的,你拿去给卿卿吧。"
"妈,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崔泠把珠宝盒硬塞到瞿东风手里:"什么宝贝也没有你的终身大事在妈心里重要。在这个家里,我的全部指望就是你啊。"
瞿东风放下报纸,在首饰盒上摸了一下,道:"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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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梦好莫催醒 由他好处行(1)
四、梦好莫催醒 由他好处行
夜幕降下来,火车站前面的空场上没有了白天熙熙攘攘的人流,零星的旅客拖着行李走过广场去赶车次不多的夜车。路灯下,偶尔能看到惆怅的远行人或前来送行的人在广场上抽泣。
轿车停在广场,罗卿卿追上正要走进车站的一个人,道:"章砾,这是我写给爸爸的信,麻烦你帮我带去金陵。"
章砾转过身,看到罗卿卿,又望了眼坐在轿车里等候的瞿东风。章砾蹙起眉头,压低声音道:"小姐,我知道我一时说服不了你。我只能提醒你一句话,瞿家的人并不可信。"章砾伸手,以接信做掩护,就势把一张字条递给罗卿卿,"如果哪天小姐遇到麻烦,照着这个地址,自有人帮你回金陵。"
罗卿卿把字条丢进手袋,淡淡说了声:"知道了。"
见章砾走进车站,罗卿卿忽然叫住他,说了声:"谢谢你。"被章砾一路护送来平京,她还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声谢谢。
章砾回身向她挥了下手。虽然路灯昏暗,她还是能看出他神情里的担忧和不解。
是的,她知道她这样固执地留在平京城,一定会让很多人不解,也许还会让爸爸勃然大怒。可是,泠姨对她说,妈妈的身体很不乐观,恐怕熬不了太久……她不敢再想,什么也不敢想,只想让时间流得慢些,再慢些。
回到车上,瞿东风拿出两张票,道:"去看场话剧散散心吧。"
虽然没有多大兴致,她还是点了点头。透过车窗玻璃,她看到一个穿着学生装的瘦削少年,站在车站广场上不停地擦眼睛,不知道是为即将离开而惆怅,还是刚刚送走了心爱的人。人生为什么总有那些无可奈何的离别呢?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东风的胳膊。
"怎么了?"他握住她的手,感到她手心冰凉。
"害怕。"
"怕什么?"
"我怕这一切消失得太快!如果妈妈真的……"
瞿东风抽出被卿卿挽住的胳膊,揽住她,手指在她的发丝间轻轻抚摸着:"你留下来,至少让婉姨有一丝活下去的愿望,不会像以前那样自暴自弃。只要她配合治疗,转机随时都会有。"
"要是没有呢?"
瞿东风顿了一下,道:"那你至少还有我。"
他的话似乎藏着无限暧昧,又说得那样自然。她没有再说什么,心里涌出一股让眼睛发酸的暖,不自觉地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马达发动,车子徐徐前行,车窗外平京城的大街小巷徐徐流到身后。月辉、灯光、柳梢、人影、呜咽的笛声……就好像看见了小时候。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时间如何流逝,她知道,她的一部分已经和这座城市血脉相连,永远也不可能忘掉了。
他的神情里也流露出一丝悠悠的怀旧,又那样自然地把靠在肩头的她揽进了怀里。此时此刻的依偎,让人忍不住生出贪婪,她把手轻轻贴在他中山装的前襟上,感受来自他胸膛的热量,就好像全世界,这是惟一可以让她取暖的地方。
演出话剧的剧场不大,只能容纳三五百人。台上的话剧演得很精彩,布景道具也精致。虽是业余的学校剧团,却将满场的观众都深深吸引住了。
话剧演到高潮的时候,瞿东风竟睡着了。罗卿卿扭头看着他,他的两道剑眉生得很好看,只是眉峰间总是蹙着一个隐隐的结。他睡得不是很沉,一只手放在别着手枪的位置,好像随时防范着不测。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这样的年龄怎么会有这么处心积虑的表情?她感到心里隐隐一疼,把目光转向舞台上的演出。话剧演的是中世纪欧洲的一个王子为父报仇的故事。王子的未婚妻是一个善良柔弱的少女,因为父亲被王子错杀,精神错乱,最后失足掉到河里淹死了。
很多观众都为纯情姑娘的死而擦着眼睛,她却掉不下一滴眼泪。她想,如果那个少女换作是她,即便得不到王子的爱情,她也要坚强地活下去,清醒地看着这个世界,即便它充满悲伤和遗憾。
在谢幕的热烈掌声中,瞿东风醒过来,掐了下眉心,对罗卿卿歉然一笑:"这两天军务繁忙,太累了……好看吗?"
"既然累就好好休息一下,为什么还要带我来看话剧?"
瞿东风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向舞台。台上的程佳懿早就发现了他,正痴痴地看向这边。
话剧散场,观众纷纷离开坐席。"东风哥!"程佳懿追上双双走出剧院的瞿东风和罗卿卿,她没来得及卸装,还穿着王子未婚妻的戏服--高腰长裙,一头金黄色的假发装饰着金色礼冠,看上去就像一个住在中世纪古堡里不谙世事的公主,"东风哥,谢谢你来看我的演出。我爸爸开的饭店就在附近,我请你们去吃夜宵吧。"程佳懿朝瞿东风说话的时候,总是偷偷打量罗卿卿,但当罗卿卿去看她时,她又马上腼腆地回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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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梦好莫催醒 由他好处行(2)
瞿东风道:"我跟罗小姐还有事。改天吧。"说完,他径直走向门口,还有意拉住卿卿的手。
罗卿卿侧过脸,朝身后看了一眼,看到程佳懿努力噙在眼眶里的眼泪。她目光一移,突然,发现在散场的人群里,一个男子拔出手枪,枪口正对准瞿东风的后背!
"小心!"罗卿卿拼命把瞿东风推向一边。
"东风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鲜血四溅,程佳懿倒在两人背后……她用身体挡住了射向瞿东风的子弹。
趁被罗卿卿推倒之机,瞿东风就地一滚,拔出手枪,准备向行刺的特务射击,但却被他逃进了人群。同时,大乱的人群里又响起几枪,是来自瞿东风的副官和警卫。
"快把佳懿送医院。"瞿东风吩咐道。
医院长长的走廊里,程佳懿被推向手术室,疼痛难忍,手一直死死抓着瞿东风的手,指甲嵌入了他的手背。瞿东风跟着手术车一路疾走,直到进了手术室的大门,程佳懿才把手松开。
罗卿卿赶上来,发现瞿东风的手背已被抓出了血,她低下头,在他的伤口上小心地吮了吮。"谁要刺杀你?"罗卿卿问。
"应该是华南军派的特务。大战在即,刺杀高级将领是顺理成章的事。"
罗卿卿一把抱住东风:"我不要你出事。"
瞿东风也揽住卿卿:"你现在同样不安全。我看,还是照我妈的意思搬到双溪别馆去住。这样,我也可以少操一份心,腾出工夫对付那些想谋害我的人。"
"不去双溪别馆是我妈妈的意思,我一定会劝她搬过去。"
第二天,忙完搬家的事宜,罗卿卿见泠姨要去医院探望程佳懿,便一并跟了来。医生说,程佳懿的命虽然被抢救回来了,但子弹擦伤脊椎,恐有瘫痪一辈子的危险。
"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可惜啊。"崔泠不住地惋惜,"虽然她以前老缠着东风,让我不太喜欢,不过,真没想到她那么懦弱腼腆的性子,居然为了救东风那么不顾死活。"
罗卿卿心里一震。其实,昨天她也可以为瞿东风挡那一枪,可是她选择的是更聪明的办法--推开他,两个人都不会被伤到。比起程佳懿的以命相救,她的做法虽然聪明却也输了。
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瞿东风正坐在病床前,把程佳懿的手攥在掌心里。她走进病房,瞿东风回过头,眼圈红红的,想是流了泪。从小到大罗卿卿还是第一次看到瞿东风流泪,她心里不觉也跟着一酸,没想到东风哥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却为着另一个女孩子。
双溪别馆的花房里,茉莉花开得正盛,微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了一屋子的香。崔泠把瞿东风叫到花房,一边修剪着一盆单瓣茉莉,一边道:"佳懿虽然可怜,可毕竟那也是她的命。你用不着太自责,更不要表现在卿卿面前。"
瞿东风没有回应,单手扶着下巴,看着花房的地面。
崔泠又道:"你一向拿得起放得下,怎么这件事倒让你这么难过?难道你对佳懿她……"
瞿东风打断崔泠,低声道:"妈,实话告诉你吧,剧院行刺是我一手策划的。"
"咔嚓",崔泠手里的剪子一颤,一大枝结满骨朵的茉莉花被不慎剪了下来。
"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本来导演这出戏,是想让卿卿搬进双溪别馆,没想到佳懿那个傻丫头……"瞿东风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崔泠放下剪子,看着儿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瞿东风看着掉在地上的茉莉花枝子,感叹道:"其实,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照护佳懿一辈子。"
这时,罗卿卿正走到花房门外,隔着檀香雕窗,正巧听到瞿东风最后的那句话。她止住脚步,听到泠姨在里面说:"可是,现在不管佳懿多可怜,不管你身边有多少女孩子,你都只能对卿卿一个人好。"
瞿东风道:"这个道理我懂。"
罗卿卿站在外面,倒吸了口气,闻到茉莉花的香气。花好香,她觉得呼吸好困难。她紧走向外面,还好地毯很厚,里面的人听不到她慌乱的步子。
外面的天气真好。影壁背后,一左一右开了两大树的丁香花,散发出透人心肺的香,树叶也绿得舒畅。天晴,风暖,惟独她感到一阵阴霾,总觉着不知道哪里下起了如注的大雨,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大雨里,没有伞,没有一丁点儿温暖。空荡荡的孤单,她平生从没感到过这实实在在的刺得人心里受不了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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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梦好莫催醒 由他好处行(3)
她突然转身冲进屋里,跑回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总算找到那张字条,是章砾临去金陵时候留给她的。展开,一眼看到上面写着"八大胡同飘红小楼内找风飘零"。
春风虽好,但大战在即,平京城就像被看不见的黑云紧紧压住。募集新兵的告示贴了满城,粮食店里挤满抢购的人。人人自危的紧张空气里,只有八大胡同的风流浪子们照旧逍遥快活着。
罗卿卿揣着章砾留下的字条,在八大胡同里一个门一个门地查找,终于找到那栋飘红小楼。走进去,"跑厅"过来引领,见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以为是别的妓院的妓女来这里串门,便喊了声"过班"。老鸨凑过来:"这么标志的姑娘怎么从来没见过?哪个院的啊?"
罗卿卿小时候就听过八大胡同又名"妓女街",她不由脸上一热,道:"我是来找人的。"
"谁啊?"
"风飘零。"
"嘿。真巧,他就在这儿,都不用派人去叫了。"
罗卿卿随老鸨走上二楼,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竟然见到施如玉和何浩笙。
"原来风飘零是你们二位!"罗卿卿这才明白原来这两个人是父亲安插在平京城的特工,难怪她当初求何浩笙帮忙打听母亲的下落,马上就被父亲知道了。
施如玉迎上来,道:"怎么,要回金陵?"听口气显然章砾早跟他们通过气了。
"不是。"罗卿卿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第一反应竟会脱口回绝。她跟泠姨上街买衣服,借着试穿衣服的当口,从旗袍店的后门溜出来。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真说要走,却一口回绝了?其实,又哪能想得明白,她直到现在脑子里都是昏沉沉的。
"那罗小姐有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们。"
施如玉快人快语:"小姐如果没事,请不要随便来访,这样很容易暴露我们的身份。"
"我明白。"罗卿卿顿了顿,只觉无话可说,便道,"……那告辞了。"
罗卿卿正往外走,又被施如玉叫住,道:"如果以后有事情找我们,就在这个花瓶里投张字条。我们以后不会常来这里了。"罗卿卿看了眼那只青花白瓷瓶,点了点头。
出了八大胡同就下起了雨,她不想回双溪别馆,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冒雨去找瞿东风的事情,不自觉地笑起来,又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惆怅。
雨越来越大。她站在胡同口一棵老旱柳旁边,树有一半被雷劈过,已经空了;另外一半却照旧抽枝、发芽、长出嫩绿嫩绿的叶子。她似乎看到,在这个寂寞的春天里,有什么正在生长,正在默默地变得坚强。
她走进雨里,转身,开始向来的方向走。是的,她不能离开,更不能在这时候离开。妈妈的身子还不好,要她陪伴照顾,她怎么昏成了这个样子,竟把这头等的大事忘了呢?她用双手敲着自己的太阳穴,仰起脸张开嘴喝着冰冷的雨水,想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一些。就在这时,听到刹车的声音,她回头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身后。车门打开,瞿东风的副官崔炯明走了出来:"罗小姐,军长请您回去。"
崔炯明并没有把罗卿卿送往双溪别馆,而是拐过几条胡同,停在一座中式院落前面。
"这是什么地方?"罗卿卿嘴里问道,心里早已认出这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小庙,如今已经翻修成灰墙红瓦的大宅院。
崔炯明道:"这是军长的公馆。"
罗卿卿紧抿住嘴唇,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想,跟着崔炯明走进去,一直走进正房大厅,看到瞿东风正跷着腿坐在沙发上。听到他们的脚步,他并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崔炯明走到瞿东风面前,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即退出屋外,反身带上房门。
随后,房间里的两个人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中。罗卿卿看向窗外,石榴树还是四年前她走时候的样子,现在还没有到花期,叶子被雨水洗刷得翠绿而葱茏。
忽然,瞿东风吐了口气,操着一口略显玩世不恭的平京口音,道:"罗小姐的玩性真大,连八大胡同那种地方都要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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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梦好莫催醒 由他好处行(4)
这种讥讽的口气,让罗卿卿感到瞿东风的极度不悦:"你居然派人监视我?"
瞿东风突然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吼道:"监视? 战事将起,平京城现在有多乱你知不知道?好,如果你非认为是监视,你可以马上走,回你的金陵去!我也省得再为你操心劳神!"
罗卿卿有生以来第一次见瞿东风发这么大火,更想不到惹他如此暴怒的人竟是自己。她站在他怒视的目光里,怔怔地不知如何回应,一阵自悲自怜,又一阵张皇失措。
僵持了片刻,瞿东风扶住额头,镇定了一下情绪,道:"对不起,不该对你发火。刚才我听到你不见了,真是很着急。"
罗卿卿看着瞿东风,以为自己会委屈伤心,可却只是淡淡一笑:"你记不记得,那次,我国文考得不好不敢回家,你把我带回去?妈妈等得心急火燎,拿起一个鸡毛掸子就要打我,你把我护在身后,说……"
瞿东风接着说道:"我说,"这不都回来了吗?一切平安就好"。"
她便学着他说道:"是啊,这不都回来了吗?一切平安就好。"
他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起来。
她也笑了。
他走过来,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鬼丫头。"随即,猛然把她紧抱进怀里,一记深吻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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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朔风吹散三更雪 倩魂犹恋桃花月(1)
五、朔风吹散三更雪 倩魂犹恋桃花月
罗卿卿从张妈手里接过药碗送到母亲床前,不小心碰到橱柜,溅出几滴汤药。赵燕婉道:"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没事,哪有什么事。"
"嗳,你这耳坠子是哪儿来的?"赵燕婉知道卿卿一向不爱戴首饰。
罗卿卿摩挲了下坠在耳朵边的小宝珠:"东风哥送的。"
"瞿东风?"
"妈,你别多心!我生日就快到了,这是生日礼物。"
罗卿卿用小勺舀起汤药,送到妈妈嘴边。赵燕婉把头撇向一边,道:"把这东西退回去!"
"妈……"
"卿卿,妈四年不见你,虽说你个头长高了,可是……怎么还是个小孩子的性子啊?我告诉你,你不要跟瞿家的人走得太近。"
"人家对咱们挺好的。"
"你……"赵燕婉气得背过身子,"现下这个形势,他们不想对咱们好也得对咱们好,咱们根本不知道人家心里到底盘算的是什么。"
"妈,你先把药喝了吧。"
"不喝不喝!拿走!"
伴随着一阵茉莉花香水的味道,崔泠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哟,老同学,这是跟谁怄气呢?"她穿了一身紫红色珠绣旗袍,柳腰款摆地走进来。虽已过中年,体态依旧婀娜多姿。
罗卿卿看着崔泠,便想起后妈施馨兰。这两个女子从体态到神韵实在颇为相似,还有那香水的味道,似乎都用同一个品牌。
赵燕婉不好驳崔泠的面子,摆了摆手,道:"小事。"
崔泠要过罗卿卿手里的药碗:"雪芝和那几个丫头在扎风筝呢,你也去玩玩。你妈这里交给我就是。"
罗卿卿眼里跳跃起兴奋,看了眼妈妈。赵燕婉摆了摆手:"唉,就是长不大。去吧!去吧!"
平京最美的天空,就是风筝天。只是战事已起,今年的风筝天寥落了很多。
冯雪芝本来因为丈夫瞿东山出征根本没有心思玩风筝,无奈被女儿缠得紧,只好叫来几个丫环,一起扎起风筝。见罗卿卿走进来,她来了些精神,道:"卿卿你来得正好,我还正说要找你聊聊呢。"
"什么事啊?"
"我那天听小妈说东山软禁过你,嗨,他那个人啊就是直肠子,你大人大量,别计较。"
罗卿卿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东山那么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满脑子都是军政大事,整天忙得连家都回不了,我们贞贞都快忘了她爸爸长什么样子了。"听冯雪芝这样讲,罗卿卿便想起住在槐树胡同里的田绮梦。
走廊里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二太太侯玉翠房里的丫环小莲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禀告:"大少奶奶……大好事……太太说大少爷打了大胜仗!"
鸳鸯风筝从冯雪芝手里"啪哒"一声掉在桌子上,她一把搂住女儿:"贞贞,知道吗?你爸爸打了胜仗!"
贞贞奶声奶气地跟着重复:"爸爸打胜仗!打胜仗!"
甘石榴胡同,瞿东风公馆的客堂里,桃花心红木麻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麻将桌上的水晶吊灯大白天也开着,灯光映在胡冰艳的脸上,她一对俏丽的眼里闪动着光亮,平添了一番妩媚。
胡冰艳是平京城里艳名远播的交际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五陵年少数不胜数。从夜总会的舞厅到一栋栋豪门公馆的客堂,随处可见她艳压群芳的身影,不过瞿家二少瞿东风的公馆她倒是第一次造访。她早就听说瞿二少一向自视甚高,只有名媛淑女向他主动投怀送抱,从不见他对谁大献殷勤过,没想到今天居然受瞿东风主动相邀。胡冰艳想到这里,嘴角便忍不住挂起吟吟浅笑。
"胡了!"坐在胡冰艳对面的金满昌大叫了一声,说着朝对面冷艳逼人的美人笑了一笑,眼神里透着无限贪爱。
胡冰艳回避过财政部长金满昌色迷迷的眼神,转看瞿东风,道:"二少啊,我看您还是别押双份了,这都连输好几把了,再输下去……"
瞿东风大笑起来:"输啊,输个精光才好!反正还有我这座公馆垫背。"
坐在瞿东风对面的后勤总务部长白名堂一拍桌子:"好!我就佩服二少这份豪气!"
副官崔炯明走进来,对瞿东风附耳道:"太太来了。"
"对不起,失陪一下。"
瞿东风起身离开后,金满昌马上移到瞿东风的空位上,跟坐在一旁的胡冰艳攀聊起来。
瞿东风才踏进偏厅,崔泠就迎上去,当头一通数落:"你知不知道你大哥打了胜仗?这时候你还有心思玩麻将?"
"打了胜仗有什么不好?妈干吗急成这样?"
"你……连你也气我!"
瞿东风笑起来:"我知道,妈又受不了二太太高兴了。"
"你可没看见那个女人有多神气,她明明知道你当初反对跟戚家军全面开战,就故意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幸亏老爷听了大少爷的话,我们瞿军才有这个大展雄风的机会"。真是气死人了!"
"好了!好了!您先消消气。"瞿东风把崔泠扶到沙发上坐下,端过一杯茶,"这不才胜了一仗嘛。大哥不会见好就收的,以后越深入腹地,损伤越多,就越给华西军和华南军渔翁得利的机会。"
"华西军?你说华西军也想分一碗羹?华西军的军长陈梁可是雪芝的表舅。"
"表舅算什么!连罗臣刚是卿卿的亲爹,我都不确定他会不会跟戚永达联手。"
崔泠朝黑丝绒椅垫上一靠:"你这些运筹帷幄的事我弄不懂,只知道你大哥旗开得胜,他在你爸爸心里头位置越高,妈这心里就越不踏实。"
"妈,您自己的儿子您还不知道吗?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啊?"瞿东风把崔泠拉到通往客堂的过道,"你看看里面坐的是谁。"
崔泠隔着檀香木雕花窗朝里张望,看到财政部长金满昌和后勤总务部部长白名堂。
回到偏厅,瞿东风道:"这两个人一个好色,一个好财,不过能耐都不小。我请个交际花过来,是为了金满昌;押两份故意输掉,是给白名堂送点好处。"
"我觉着该是他们讨好你才对,你怎么反倒巴结起他们?"
"我现在留在平京休整军队,正可借此机会拉拢一帮得力人手,日后就算大哥得胜凯旋,我也照样有回旋的余地。我那个出洋肆业局能顺顺当当地开起来,就是得力于他们两个的效力。
"出洋?你爸最讨厌外国人,你难道又想跟他对着干?"
瞿东风双手插兜,看向窗外:"老爷子的眼睛就盯着眼前的"窝里斗",但盯着这块大肥肉的何止窝里面这四家子。"
"你是说,外国人还会来打咱们?四年前,他们不是被咱们打跑了吗?你爸爸说外国人不是对手。"
瞿东风摇头一叹:"瞿家缺少有远见的人。"
崔泠听到这话倒笑起来:"妈知道你最有远见。你心不在瞿家,在天下!"说着,她站起身道,"那好,妈就不打扰你心怀天下了。"说完朝外面走去。
瞿东风叫住崔泠:"妈,我好几天没去双溪别馆,卿卿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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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朔风吹散三更雪 倩魂犹恋桃花月(2)
崔泠瞥了眼儿子,笑道:"哟,我看你这可是真有点儿关心人家,放心吧,你关心的人自然也是妈心尖儿的肉。不过,你也要花些时间陪陪人家,女孩子总是要哄的。"
双溪别馆的花园空地上,阳光晴好,芳草茵茵,一大片红艳艳的海棠花正迎风怒放。罗卿卿牵着一只白鹤风筝,顺着风势一路奔跑,"白鹤"羽翼翩跹,在风中飘扬起来。
正当贞贞拍着手跳着脚大叫时,那只"白鹤"却挂在了老白杨的树顶上,不上不下,一扯,就破了。贞贞立刻大哭起来。
正这时候,瞿东风走进双溪别馆:"贞贞,怎么了?是不是阿姨欺负你了?我们打她好不好?"瞿东风抱起侄女,朝卿卿努了努嘴,一脸坏笑。
"不准污蔑我!是风筝破了。"
瞿东风发现卿卿虽然没有像贞贞一样哭闹,不过也着实在为着一只破风筝惆怅。真是小孩子脾气,他忍住笑,道:"咱们去花市大街再买新的。"
贞贞率先拍手笑道:"好!好!上街街!"
瞿东风忙道:"哎,今天叔叔可不能带你去。"
贞贞一听,立刻又大哭起来。罗卿卿笑道:"叔叔才是该打。"说着,抓起贞贞的小手在瞿东风身上拍了两下。
罗卿卿从衣柜里精挑细选出一件藕荷色齐膝旗袍,系上半寸高的小圆角衣领,在领口别上一只珍珠别针,与小宝珠耳环正好配成一套。
走出房间,见坐在沙发上等候的瞿东风打了个哈欠,道:"大小姐啊,你再不出来,我都要睡着了。"
罗卿卿抄起手袋打了瞿东风一下:"就知道数落人家磨蹭。难道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说着转了一圈,道,"我穿这身好看吗?"
"你穿什么不好看?"
"油嘴滑舌。"
平京城的花市大街,虽谓花市,实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道。大街两侧戏院、茶楼、小吃馆、大饭店……各行各业的买卖应有尽有。罗卿卿率先去福怡楼糖果铺买了一包八珍梅,一面嚼着酸酸甜甜的滋味,一面一家挨着一家地逛店铺,逛了半天,却依旧两手空空。
瞿东风有些纳闷:"大小姐,你到底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
"那你逛什么?"
"不买什么,就不能逛逛吗?我都四年没逛花市大街了。"
罗卿卿有些不满瞿东风的不耐烦,自顾自地走到前面去。忽然,瞿东风的胳膊从她身后伸过来,手里晃着两个小面人儿,是面人郎捏的"将相和"。
她扑哧一笑,接到手里:"拿个小面人儿负荆请罪,你也真想得出。"
瞿东风看着卿卿单纯的小女儿态,心里不由得生起一种近乎贪婪的爱意。他想起小时候的快乐,要不是再遇见卿卿,那些因单纯而生的快乐几乎已经都被他遗忘掉了。四年前南苑军营一场拼死恶战后,他的世界全部被战争所充斥,他所有的想法就是:如何通过斗争获得胜利,如何统一天下,如何富国强民,如何实现一个男人胸中最大的抱负。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一样,放下层层野心的覆盖,享受一番小儿女的纯真情爱了。这几乎让他产生出一丝不在现实的错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平京春天干燥的空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知道,在这个人人都想当英雄的乱世,要想抢得头筹,就要忍人所不能忍,要舍人所不能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不能让自己耽于情爱。
走到西花市大街吴家店胡同,瞿东风驻足,对卿卿道:"我想去探望一个部下,要不要跟我一道去?"
罗卿卿点了点头,跟着瞿东风拐进胡同。两人在一间作坊前面停住,店面的招牌上写着"葡萄赵",是一间制作料器花的作坊。铺面不算小,房子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门窗的漆也掉了,露出里面开始发朽的木料。
瞿东风道:"这间料器作坊里做的点霜葡萄,据说当年送到宫里,连老太后都误以为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京梅告诉我的。"
"这是她家?"罗卿卿想起赵京梅跟她说过,知道她和瞿东风小时候的事。看来,瞿东风和这个女秘书可谓十分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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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朔风吹散三更雪 倩魂犹恋桃花月(3)
穿过作坊,走进后面的住宅。庭院里蔓草生得很高,到处是作废的料器花。屋子的窗子不大,有些灰暗,罗卿卿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一个瘦削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中式裙的中年女人正坐在窗户前,摆弄着一株料器葡萄。
"你们有事?"看到两个不速之客进来,女子并没怎么吃惊,平静的表情使她看起来更加沉静如水。
瞿东风道:"您是京梅的姑妈吧?"
不等那女子回答,赵京梅从里屋冲出来:"军长,您怎么来了?"赵京梅披着外衣,头发有些乱。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
赵京梅眼睛里涌上一层水雾:"这怎么好意思……"
"我一来看看你,二来也有事跟你商量。"
"那里屋坐吧。"赵京梅把瞿东风请到里间屋。
罗卿卿直觉两人谈话不想第三人在场,就没跟进去。走到窗子下,看着中年女人朝葡萄颗粒上点着白颜色,想起刚才瞿东风的话,便道:"这是在给葡萄点霜吧?"
"你这姑娘懂得不少。不过,这可不是在做点霜葡萄,那是我们家的祖传绝活儿,哪能当着外人的面做呢。"
"什么绝活儿要这样保密?"
女子抬起头,看了看眼前少女的一脸天真好奇,淡淡一笑:"我们家的这手绝活儿只传女不传男,哪个女儿要是继承了就要终身不嫁。"
"终身不嫁?"
"是怕把手艺传到别人家里。"
里间屋,瞿东风道:"我大哥不止一次夸你聪明能干,他既然这么器重你,我想把你调到他那边去。"
赵京梅一愕,没说话。
瞿东风半开玩笑道:"当然,把你调过去,是希望你"身在曹营心在汉"。"
赵京梅这才恍然,道:"我明白了。京梅一定不会辜负军长的信赖。"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出了料器作坊,罗卿卿忙不迭对瞿东风道:"你知道吗?这家人里会做点霜葡萄的女儿,都是终身不嫁的。"
"听京梅说过。她就是要摆脱这种命运,才考上平京大学文学院的。"
"你……你们好像无话不谈。"
瞿东风抬起手,用手指托住卿卿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扳过来:"怎么,吃醋了?"
罗卿卿打掉瞿东风的手:"我哪有那么小气?"
"我已经把京梅调到大哥麾下了。"
"噢。"
晚风吹过,她把被吹到额前的头发向耳后捋了捋,想:今年平京的春天真好,暖融融的,风里也没有扬沙子。同样的浩荡春风吹到华南,却是一片腥风血雨。
瞿军以迅猛无敌的攻势,连占华南两省,一路向华南首府锦官城逼近。瞿府里一派欢天喜地,大摆酒席堂会庆祝连战告捷。正当这时,西北边境上华西集团军总司令陈梁,不顾联姻之谊,亲率部众突然围攻瞿军重镇龙翱城!瞿军主力几乎尽数调往华南战场,由于跟华西军有联姻关系,西北边界防范尤其空虚。龙翱守城将官虽然誓死抵抗,但终因兵力相差过于悬殊而兵败城破。破城之后,陈梁下令将俘虏的瞿军官兵全部杀尽。
这场骇人听闻的大屠杀的消息,立即传遍全国,时人闻之,无不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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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无端听画角 枕畔红冰薄(1)
六、无端听画角 枕畔红冰薄
攻陷龙翱城之后,陈梁面向华北,出兵潼水关。潼水关守备空虚,慑于龙翱城大屠杀之鉴,接到华西军的劝降书后,潼水关城头马上亮出白旗,不战而降。
占领了潼水关,就等于打开了通向华北平原的大门。华西军斗志高昂。陈梁聚集所有精锐部队,挥师四十万,东出潼水关,一路向东征伐。华西军出山猛虎的势头,令兵力不足的华北守卫部队闻风丧胆。华西军势如破竹,接连攻下华北两座省城,随后绕道东北,突然南下,直逼距平京最近的晋安县城!瞿正朴紧急调遣进攻华南的部队回援晋安,但大部分军队正困于跟华南军的苦战,能回援的军队只有十五万。
急促的军靴声由远而近,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父亲。"瞿东风走进瞿正朴的书房。
看到瞿东风进来,瞿正朴摆了摆手:"你不要再跟我争执,我不会同意你出征。你那三四万人马,燕水岭战后,元气还没恢复,怎么上战场?就算兵强马壮,又怎么跟陈梁的四十万大军对抗?"
"打不过也要拼一把!晋安城一旦失陷,平京将不保啊。"
"我这是拿亲生儿子的命开玩笑!"
"人总有一死。儿子但求死得其所,死得其时!"
"你……"瞿正朴忽然扶住头,用手掌挡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除了瞿东风的第七军,他已经没有任何兵力可以增援晋安。
双溪别馆的客房里,仆人端着药碗走进来。赵燕婉道:"今天的报纸呢?"
仆人道:"管家说全城都封锁了,报馆的车不让开出来。"
"哪有城里头封锁,也把报馆封了的道理。"赵燕婉摆了摆手,让仆人把药放下赶快出去,然后转头对卿卿道,"这两天,我这右眼老是跳,总觉着出了什么大事似的。这阵子咱们连报纸也见不着,那些下人们一个个装聋作哑。我琢磨着,他们是不是把咱们给软禁在双溪别馆了?"
"妈,您别总是这么疑神疑鬼的。"
赵燕婉瞥了一眼卿卿:"你从小就不是个笨孩子。我看,好多事你不是看不懂,你是不想琢磨,不敢琢磨。多半,是瞿东风那小子把你的心窍给迷住了。"
罗卿卿在床沿上坐下来,从镜子里正看到一对小宝珠在耳垂下面晃动,就像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子。
"妈,我记得以前听庙里的师父说,这世上人跟人遇见,都是有缘分的。有的来报怨,有的来还债。我想我跟东风哥……是我欠了他的。您想,那阵子,咱们无依无靠,只有泠姨和东风哥,对咱们那么好。"
赵燕婉叹了口气:"妈何尝不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是会变的。"
突然,楼下有人喊道:"不好了,三太太晕倒了!"
"妈,您躺着别动,我去看看。"
罗卿卿跑进崔泠的房间,看到屋里聚了很多人,手忙脚乱地忙活着。她拦住泠姨房里的老妈子问道:"这是怎么了?"
"刚才太太从老爷书房里出来,就一下子昏过去了。"
"老爷跟泠姨说了什么事?"
老妈子说不知道,神情里又有点闪烁其词。
这时,大太太和二太太赶到门口来看出了什么事,崔泠突然声嘶力竭地喝了一声:"统统给我滚出去!"下人们只好纷纷退出来。大太太和二太太见势也回了各自的房间。
崔泠房里的丫环小玉急匆匆赶上罗卿卿:"罗小姐,三太太请你去呢。"
"泠姨?"罗卿卿走到崔泠床前。
崔泠拉住卿卿的手:"孩子,别怕,泠姨没事的。"说完,指着梳妆台上的一只小抽屉,"那里头有张你跟东风的照片,你帮我拿来。"
罗卿卿有些纳闷,不记得这阵子跟瞿东风照过相。打开抽屉,看到一个玳瑁相框里夹着一张老照片:一个男孩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男孩穿着格子西装,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女孩穿着蓬蓬纱裙,一只手牵着男孩,一只手抱着照相馆里的洋娃娃,活像一个备受娇宠的公主。
她笑起来,那时候的自己哪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寄居在小庙厢房里的穷丫头。
老妈子在门口禀告:"太太,老爷来看您了。"
罗卿卿知趣地离开,正要把相片放回抽屉,听到崔泠对她道:"你留着吧。"
瞿正朴走进崔泠房间的时候,罗卿卿还没走出太远,她听到泠姨在房间里大哭起来:"老爷,我舍不得,我怕呀……"
晚上,罗卿卿洗过澡,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听到敲门声,以为是送茶点的丫环。虽然她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不过大家子的规矩就是爱摆这些谱。
"进来。"
房门推开,瞿东风出现在门口,他还穿着军装,脸上略显疲倦。
"是你?"罗卿卿忙不迭扯过一件外衣,裹住自己只穿着真丝睡衣的身体。
"还遮什么?反正已经看见了。"
对着他的一脸坏笑,她扬起手,做了个挥拳要打的动作。
"卿……"他忽然一把抓住她,把她拽进怀里。她几乎是一个趔趄跌进他怀里,披在睡衣外面的罩衣也掉在了地上。
他军装上的铜纽扣硌着她的脸,让她不太舒服,可她还是忍下来。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让她错觉自己好像一只漂泊不定的小船,终于靠进最安全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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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无端听画角 枕畔红冰薄(2)
窗外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斑驳树影。月光轻轻弄着树影,如同在讲述一个关于春天的故事。他捧起她的脸,在她娇艳如玫瑰蓓蕾般的唇上吻着,贪婪地吮吸着爱情的滋味,情欲的饥渴也在浑身激荡开:"卿卿,我……想要你……"
听到他这声呢喃,她吓了一跳,开始推搡他:"别……"
他孔武有力的臂膀怎么可能让她挣得开。被他钳制在怀里,她有些绝望,有些恼恨,又有一些舍不得。
正当罗卿卿心慌意乱的时候,瞿东风忽然用手背触了下她的脸蛋,道:"好烫的红石榴。"说着,笑了一声,松开了胳膊。
"你……坏死了!"她捶打他,"就知道捉弄我!"
他捉住她的手,把她的两只手腕攥进一只手里,腾出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仔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再说,放开她,走向门口。
"嗳,你……"她发觉他神情里好像隐隐有一丝怅然。
他握住门把手,回头道:"没事了。好好睡觉吧。"
第二天早上,罗卿卿没有见到瞿东风,却见到一位令她意想不到的客人--施如玉。
看到罗卿卿一脸诧异,施如玉道:"别怕!这老虎穴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以前跟瞿家的三小姐是同学,虽说她已经嫁出去了,双溪别馆的人还是认识我的。"随即,施如玉开门见山禀明来意,说是罗臣刚的命令,要罗卿卿秘密返回金陵。她递给罗卿卿一张纸,上面写着以何种借口离开双溪别馆,再如何跟接应的人联络。
"爸爸为什么非让我这时候回去?"罗卿卿问。
"现在平京城危在旦夕,总司令当然担心你的安全。"
"平京危在旦夕?"
"怎么?你还不知道?"
罗卿卿没有回答。
施如玉接着道:"你想,瞿东风只有一个军的兵力,要跟强大于他十倍的华西军拼命,那不是以卵击石吗?瞿老爷子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赌上了,平京城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施如玉一口气说完,看见罗卿卿半天一句话不说,只呆呆地坐着。施如玉站起身道:"小姐,我还有事,不能逗留太久。那张纸你要看仔细了,错了半步恐怕就坏了全局。现在这种情势,如果咱们华东军再出手,瞿家就完了,所以瞿家一定在严密监控你。"
华东军再出手!罗卿卿突然开口:"爸爸也会打瞿家?"
施如玉冷笑了一声:"陈梁和瞿家有联亲之盟,不也是说翻脸就翻脸了,何况华东军跟瞿家毫无瓜葛。天下四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有利益存活,哪容得丝毫怜悯。"
"可是……我不能让东风死。"
突然听到罗卿卿冒出这样一句话,施如玉愣了一下:"小姐,你……"
罗卿卿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忽然,把右手食指放到齿间,咬破,用指尖的血,在纸的背面写起字。字没写完,血已干了,她又狠狠咬了一口,继续写道:
生者我幸,死者我命
惭愧以对父母
无悔以对爱情
"这张纸请帮我转交给我父亲,就说,卿卿不孝,要在平京城等瞿东风回来。"
罗卿卿把被血洇红的纸交到施如玉手里。施如玉看着罗卿卿用血写的几行字……原来罗卿卿已经和瞿东风恋爱了。凭借多年特工的敏锐和天生的聪颖,施如玉马上嗅出隐藏在这场恋爱下面的权谋的味道。她想说些提醒的话,可是看到罗卿卿的表情,她又什么都不想说了。她是谈过恋爱也正在恋爱着的女子,她知道恋爱中的女子会变得多么固执和愚蠢:明知道是鸩酒,也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去的。
窗外桃花满目,花瓣穿过中式雕窗,扑在人的衣襟上。施如玉站起身,走到罗卿卿身边,看着她努力噙住的眼泪,看着那张被桃花映红的稚气未脱的脸,施如玉沉默着叹了口气:这世上,能用什么语言说服这个年纪的天真女子,让她能不相信爱情呢?
平京医院。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廊子两边是空荡荡的长椅。罗卿卿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瞿东风从程佳懿的病房里出来,问:"怎么一脸不高兴?谁欺负我的大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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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无端听画角 枕畔红冰薄(3)
罗卿卿抬起头,看到瞿东风一脸调侃的笑容,眼里却还残留着淡淡的红丝。
"你觉得佳懿很可怜吧。"
瞿东风叹了口气:"算了,不说她了。你手指头上的伤,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罗卿卿摇了摇头:"不用了,小伤口。"
"你这个丫头,这么大了怎么削梨子还会削到手指头?"他苦笑道,"以后谁娶了你,非操心得早生华发不可。"
她一愕,觉得他的话一点也不好笑。
"好了!好了!别生气!"瞿东风笑着揽住卿卿,"鄙人甘心为大小姐鞍前马后操心劳神还不成?越来越小心眼,开个玩笑都生气……"
走出医院,忽然下起一阵急雨。两个人飞奔进汽车,还是被浇得浑身湿透。坐在车后座上,瞿东风看着罗卿卿,忽然一笑。
"你笑什么?"
"我笑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落汤鸡。"
"你还笑我……"她忽然狠狠咬住嘴唇,还是没忍住剧烈的抽泣。
瞿东风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反应,急忙敛起笑容:"怎么了?卿卿。"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真正的原因,那样会暴露施如玉的身份,只好搪塞道:"我看你对佳懿那么好,我嫉妒,我吃醋。不可以吗?"
瞿东风舒了口气,摇头苦笑:"女孩子啊……"
汽车开向双溪别馆,罗卿卿说想去瞿东风在甘石榴的公馆。"你浑身都淋湿了,我那儿可没有你的换洗衣服。"瞿东风看了眼卿卿的脸色,"好!好!不惹你了!去就去吧。"
院子里的石榴树生长在影壁后面,或者说,院子的主人有意让影壁墙建得靠近了门口些,保留下了这棵树。那树的干不直,弧度弯曲得恰到好处,树枝向一边抽长。树影子映在青砖影壁上,就像一幅《月静花影斜》。
罗卿卿裹着浴巾走出浴室,见瞿东风早把他的一件黑丝绸睡衣搭在沙发靠背上。瞿东风并不在屋里,想是为了让她换衣服。她把那件男式睡衣穿在身上,睡衣的下摆一直垂过她的脚踝。
瞿东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井里的石榴树,一侧头,突然正看到卿卿穿着他的睡衣倚靠在红漆门廊柱旁,睡衣穿在她身上像一件古代女子的黑丝绸长裙。
"卿卿,把头发留长好吗?"
她一低头,轻轻笑了一下。他现在一定想起来她当年梳着大辫子、簪着海棠花的样子。她也走到石榴树旁:"东风哥,你记得吗?我们以前特别喜欢在这棵树旁边,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能变"。"说着,她伸出小手指,要跟他约誓。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笑她的稚气,却伸出小指,勾上了她的手指。
勾在一处的手指,摇晃了两下。她在心里念道: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忽然,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嗫语道:"风,要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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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行矣临流重太息 说相思刻骨双红豆(1)
七、行矣临流重太息 说相思刻骨双红豆
鸟语花香的庭院,时间仿佛也舍不得离开,流连在岁月的馥郁芬芳里。
相拥良久。瞿东风轻轻握住卿卿的手腕,把她环在他脖颈后面的手分开。随即,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把周身焚烧起来的火强行压制下去。
"你……不喜欢?"
"不。是……舍不得。"
她忽然狡黠地一笑:"你以为我就真心想给?"
他一怔。
她更笑起来,笑弯了腰:"就许你整天捉弄我,不许我耍耍你吗?"弯着腰笑,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急忙转移开话题:"这里怎么变成你的公馆了?师父呢?"
"当年跟洋人那场恶仗,把平京城毁得面目全非。我打完仗回来,这里就只剩一片瓦砾,一个人也没有了。"
"为什么要把这里建成你的公馆?"
"因为住在这里,有时候想起小时候的事,会忍不住笑起来。"
他说得轻松,她听到心里,忍不住一阵悸动。
他又说道:"明天我要率部离开平京城。"
"去打仗?"
"看你紧张的,只是个小仗而已。"
"噢……原来是小仗。"她伸出食指,把挂在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捋平。她做出轻松的表情,装作相信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把卿卿送回双溪别馆,瞿东风还要回作战指挥部。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门口的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她等着他,但他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到底是留她一个人看着他的黑色轿车碾过一地桃花,消失在蜿蜒山路的尽头。
瞿东风回到作战指挥部,赵京梅早已等在办公室。她把一份密封文件呈给瞿东风,道:"军统局抓获一名华东军的特工,他交代说是帮罗卿卿传口信给罗臣刚,从他身上还搜出一封密信。"
"说什么?"
赵京梅顿了一下,道:"罗小姐说,请父亲原谅她的不孝,她要在平京城等着军长您打仗归来。"
瞿东风眼睛略微眯了一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京梅没有马上离开,道:"军统局还问军长,是否要把特工放去金陵,让他把口信和密函交给罗臣刚。"
瞿东风捻起牛皮纸文件袋上的棉线,一圈一圈解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的正面是一份从双溪别馆出逃的计划。背面,是几行红色的字迹。
赵京梅解释道:"特工说这是罗小姐用指血书写的。"说罢,忍不住抬眼,暗自观察瞿东风的表情。
瞿东风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翘起一边嘴角,淡淡地笑了下:"罗臣刚是何等人物,岂会被一封血书感动。小女孩的心思而已,不送也罢。"
"好。那我这就把军长的意思转达军统局。"
赵京梅走到门口又被瞿东风唤住,问道:"移交工作还算顺利吗?"
赵京梅一笑:"很顺利。谢谢军长关心。"
房门被赵京梅从外面关上。瞿东风又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殷红字迹。
一滴泪打落在纸面上,字马上跟着洇湿开。他赶紧抖了抖纸,想把眼泪抖下去,可是,紧跟着又有一滴打落在纸上。
整个晚上,罗卿卿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了一个梦:那辆黑色轿车碾过一地桃花开向远处,车里的东风是现在的样子,她却是小时候,站在小庙的门口,目送她的东风哥离开。桃花落了一季又一季,她总是那个小女孩,站在那个门口,等着他的东风哥来。东风哥却怎么也不来,直到桃花都谢了,花瓣满天破碎开,破碎成漫天的血……
她突然睁开眼睛,黑暗里,听到自己极不均匀的呼吸声,浑身已经被冷汗沁透了。
朦胧间觉得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她看着房门,听到来人小声道:"卿卿,是我。"随后,借着透进屋子里的熹微晨光,她看到瞿东风穿着军装,走到床前。
瞿东风握住卿卿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道:"部队要开拔了。"她听到后,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住被角。
他蹙了下眉:"不许哭,我不喜欢。"她松开他的手,拽起被子,埋住脸。
听到瞿东风好像走向门外,罗卿卿突然掀开被子,道:"你等等,有样东西你带上。"说完,从枕头下面抽出玳瑁相框,想扭开相框背后的扣,没想到手抖得厉害,怎么扭也扭不开。
瞿东风走过来,要过相框,扭开四个扣,从里面取出那张老照片。他端详了一会儿,把照片放进军装的上衣口袋里。
瞿东风走后。罗卿卿奔到窗前,把窗帘呼啦一声全部拉开。她站在窗口,看着瞿东风匆匆走下汉白玉门阶,一边走一边系着黑色披风,然后又整了整军帽。
当他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滞了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了窗子后面的她。
瞿东风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嘴唇上按了一下,朝着卿卿做了个吻别的动作,随即转过身,疾步走向大门外,再没有回头。
罗卿卿死死抓住窗帘,绣在缎面窗帘上的百花闹春风被扭曲成一片破碎的彩色。
一股恨意在心里陡然蒸腾、膨胀,她平生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痛恨命运!更痛恨自己在命运面前只能听其摆布!她仰起头,对着天空,反复道:"罗卿卿,你真没用!你真没用!"
太阳逐渐升起来,阳光透过檀木雕花窗落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这个早上,双溪别馆显得异常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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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行矣临流重太息 说相思刻骨双红豆(2)
张妈走进三太太房间里,准备收拾床铺,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香烟味:"太太您怎么又抽烟了?老爷不喜欢的。"
崔泠弹了弹烟灰,冷声道:"轮不到你多嘴,出去吧。"
张妈来到赵燕婉的房间,一面摆放早餐,一面叹气。
赵燕婉问道:"怎么了?"
"二少爷这一走,三太太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么伶俐精神的人,这会儿就跟没了生气一样。哎呀,你看我这坏嘴,该打。"
赵燕婉对身边的卿卿道:"看来瞿东风这次的仗不好打,母子连心啊!卿卿,你去帮我看看你泠姨,顺便问问现在这仗打成什么局势了。"
罗卿卿敲开崔泠的房门,看到泠姨斜倚在贵妃榻上,没有梳洗打扮,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泠姨,抽烟对身子不好。"
崔泠看了眼罗卿卿:"你的气色也不好看呢。"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家里,除了老爷和我,也只有你是真心担心着东风。"
"泠姨……"
崔泠没有让卿卿开口,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东风是我惟一的儿子,我总以为我是最疼最爱他的人,现在想想,其实我也是害了他的人。如果不是从小到大,我都逼着他要出人头地,现如今他也不会逼着自己走这步险棋。他怕我担心,还嘻嘻哈哈地跟我说什么"守城容易攻城难,他那四万人足能对付那四十万人了"。可老爷说那十五万回援军很有可能被阻击,如果不能及时赶到……东风就完了……"说到这里,崔泠抽噎起来,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香烟。
罗卿卿走过去,坐在崔泠身边,道:"泠姨,东风哥吉人自有天相。回援军一定能赶到。咱不怕!不怕……"
崔泠没想到卿卿这时候能这么冷静,她不能判断是卿卿对东风的感情还没到刻骨铭心,还是这孩子天生比一般的女孩子坚强?不过,这时候崔泠倒喜欢听卿卿这种鼓气的话,她一把搂住卿卿,喃喃道:"对,咱不怕。我的儿子什么时候打过败仗!"
坐落在晋河畔的晋安城,地处在华北、华东和华西军的交界处。如此重要的战略位置,使它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瞿军一向把晋安城视为仅次于平京城的陪都。
陈梁觊觎这座战略城市已久,所以有意绕了一个大远道,突然南下向晋安城进逼。同时,为阻挡瞿军回援晋安,陈梁早已派遣一支部队,化装成商队,趁瞿家和戚家鏖战之时,秘密潜入华南境内,以求时机成熟,阻止瞿军回援。故此,在瞿家回援军队的必经之路上,陈梁的部队密谋了数起爆炸,贯通南北的铁道被炸断,多处山岩塌方堵住了北上的公路……
瞿东风站在晋安城头,眺望着城外环绕的山坡丘陵。晋安城的地势是城内低于城外,是个易守不易攻的地方。当年,这座城市是他率第七军和大哥的第五军组成联军攻打下来的,而当时驻守晋安城的是华西军第一猛将何坚。何坚凭险据守,斗志顽强,而且守军众多,武器弹药都十分充足。联军围攻一个月之久,始终不能打开城池。见久攻不克,他便想出一个计策,改用挖地道轰倒城墙的战术来攻城。他派人从县城东门外找到一家民宅,先从地面向下挖约四丈,再向城墙方向掘进。由于地道顶部和两壁均需用坑木支撑,以防塌陷,所以要彻底完工,需要半个月时间。
大哥嫌地道战术太耽误时间,一意孤行,坚持爬城墙进攻。结果半个月内,白白牺牲了很多将士,不见多少成效。地道挖掘成功,他派人在城里秘密堆置了七棺木炸药,并接通电线。最后,城墙被炸开一个二十来丈宽的大豁口,攻城部队从豁口蜂拥而入,晋安城才被瞿军攻占。事后,他爱惜何坚是名勇将,想留为己用。大哥却痛恨何坚负隅顽抗,把他砍头示众了。大哥作为联军总指挥向父亲汇报战况的时候,极力夸大他率众爬城墙强攻如何战功赫赫,而把他的地道战术一笔代过。他虽然心里透亮,却没有跟大哥争功。因为他知道,大哥只是一介勇夫而已,并非他真正的对手,总有一天瞿家的第一把交椅会移交到他的手里。
但如今这个西北军总司令陈梁却是一名真正的对手,可谓一个集智、勇、狠于一身的乱世枭雄。跟这样一名对手过招,他没有稳操胜券的底气,但明知不可为,他也必须一搏。因为他清楚,这一仗关系着瞿军的生死存亡,也决定着他能不能一举扶摇直上。这次父亲和大哥的军事部署失败,已经让他彻底看清,瞿军只有早日让他接管,才能真正变成不败之师。
天色阴沉,黑云压城。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赤色的蝴蝶,绕着城墙的一处砖缝,徘徊了两圈,又飞走了。原来城墙的砖缝里竟然开着一株不知名的小花。花朵不大,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掉似的。可是,它就是有那么大的韧性,能在老城墙的砖缝里扎下根来。
看到这朵花,瞿东风就禁不住想起卿卿,想起那封血书,想起她隔着窗子,目送他出征。他忽然苦笑了一下,自嘲道:这是什么时候,还分神想这些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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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潇湘染血 风云爱恨须臾误(1)
八、潇湘染血 风云爱恨须臾误
一路急行军,西北军的先头部队以迅雷之势杀到晋安城下,当日迅速占领晋安城外阵地,并构筑工事。与此同时,后续部队源源赶到。第二天黎明,晋安攻城战就打响了!
陈梁的战术是先群炮轰击,然后集团冲锋,爬墙攻城。晋安城的城墙高且厚,城壕深宽各在三丈开外。在此之前,瞿东风早已下令进一步坚固了城墙,加宽了城壕。所以,陈梁虽然大军压城,一时并没有得利。陈梁随即下令切断入城水源。但瞿东风也早已在城内挖井凿泉,保证了城内供水。
半个月过后,陈梁的后续部队从后方运来大口径重炮,架在高地上,不分日夜地炮轰城墙。晋安城虽然防御坚固,但面对如此猛烈的炮火,瞿军便显出招架不住的劣势来。正当陈梁沉浸在胜利在望的喜悦中时,后方竟传来军粮被烧毁的消息!原来,瞿东风早在敌军杀到之前,派了一小股队伍化装成山贼,潜藏在晋安城周围的山里,只等在陈梁部队久攻城池不下、兵困马乏的时候,放一把大火,断了敌军的粮食供给。
"报告军长。"崔炯明匆匆奔进指挥部,"陈梁发动总攻了!"
瞿东风听罢,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手指轻轻敲打着乌木椅的扶手,道:"陈梁毕竟是陈梁。换了别人,这时候没了军粮,往往会撤回西北老巢去修整。他倒好,敢跟你拼命,夺城以求险胜。"
"军长,我们现在如何对付?"
瞿东风对通讯员道:"再给援军发电,问他们什么时候到。"
"汾水河桥梁刚刚被炸,援军只能绕道,最快也要十天到达。"通讯员报告道。
瞿东风眯起眼睛,道:"这十天,一定要把晋安城守住。城墙要是破了,就巷战。"
崔炯明道:"军长,虽然陈梁此时夺城,必会伤亡惨重,可是我们兵力毕竟有限,要是没有城墙做抵挡,巷战几乎没有胜算。"
"我说了,晋安城必须守住。"
"可是,军长……"
瞿东风打断崔炯明:"告令全军--我第七军的将士把命搁在晋安城了。城存我存,城亡我亡。"
之后接连数天的激战里,晋安城下的城壕几乎被尸体填满。第九天傍晚,陈梁终于以牺牲十几万兵力的惨痛代价攻破了晋安城。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瞿东风竟然率领所剩不多的残部跟他展开了巷战!
一阵重炮轰炸,指挥部大楼一角轰然倒塌。崔炯明一把抓住瞿东风:"军长,快走吧……炯明求您了,想想老爷和夫人吧!"
瞿东风甩开崔炯明:"几万兄弟,哪一个不是父母生养?身为长官,怎能临战脱逃?"
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报告军长,敌人已杀到指挥部前街!"
瞿东风抓过一把机枪,冲出指挥部,大声喊道:"兄弟们!上刺刀!跟我上!"
枪林弹雨,血雨腥风。人头落进怀里,肠子横空飞舞挂住军帽,炸飞的大腿砸在身上。这一刻,没有人性和悲悯,只有生与死之间赤裸裸的搏斗!
一颗手雷飞来,在瞿东风眼前炸开。顷刻,血的味道劈头盖脸包围过来,他还想扳动枪栓,却倒了下去。硝烟弥漫里好像听到一声:"军长!你还活着吗?"之后,他什么也听不到了,世界好像一下子离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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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潇湘染血 风云爱恨须臾误(2)
真安静啊--
石榴花开得真红。梳着大辫子的漂亮小女孩一蹦一跳向他跑过来,叫道:"东风哥!"而他,也还是个孩子。
"东风哥,你说为什么佛老笑呢?"
"傻丫头!佛是木头刻的,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诚心诚意地拜呢?"
他哑然。
庙里的师父走过来,笑着回答:"因为呀,人们都想离苦得乐啊。"
"东风哥,什么是"离苦得乐"啊?"
他其实也稀里糊涂,只是不能在小丫头面前丢了颜面,便道:"你太小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东风哥,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你长大了就嫁我吧。"
"好。我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能变。"
……
恍惚间,满眼都是火红,到底是晋安城头的晚霞,还是院子里的石榴花?
"援军已到城门!军长。"通讯员忍住伤痛,拼尽最后一股力气,爬到瞿东风身边,"军长,你要挺住!援军……进城了……"
翌日清晨,双溪别馆。
瞿正朴走进崔泠的房间。"老爷?"崔泠惊恐不安地看着瞿正朴。
"咱们的儿子赢了。"
崔泠腾地站起来,抓住瞿正朴的手,颤声道:"东风他守住了晋安?"
"不但守住了晋安,还跟回援军内外夹击,把陈梁四十万大军给打垮了,不过……东风也受了重伤。"
"什么?"
"我已经把平京城最好的大夫派往前线了。"
"怎么不让东风回来治伤?"
"东风说,如今华西军主力已溃不成军,西北内陆空虚,正可乘胜追击,一举端了他们的老巢!"
"进攻西北?那不是还要打好些仗?"
"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战机,我已经指派东风担任联军主官。等他得胜回来后,我就晋升他做参谋长。"
崔泠知道瞿正朴要晋升东风做参谋长,就等于跟她表明打算让东风以后继承瞿军的权柄。
总算等到日思夜想的这一天,可是这一刻,她心里却没有一点欣喜,伏倒在瞿正朴怀里,忍不住失声痛哭:"我只要咱们儿子能活着……能活着……"
瞿正朴走后,崔泠擦干眼泪,洗净脸,提了提精神,一面对着梳妆镜涂抹着淡淡妆彩,一面吩咐丫头小玉:"跑去告诉罗小姐,说二少爷打赢了。还有,嗓门高点儿,让一家子人都听到。"小玉应声出去。
"二少爷打大胜仗啦--"小玉又高又尖的嗓门,顷刻打破双溪别馆黎明的寂静。
罗卿卿听到这声呼喊,只在睡衣外面罩了件外衣,就跑向崔泠的房间:"东风哥胜了,泠姨?"
崔泠重重点了下头。
罗卿卿欢呼了一声,又忍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跪倒在梳妆台前,跟泠姨一阵抱头痛哭。
崔泠道:"老爷说,东风受伤不轻。"
罗卿卿一震。
崔泠又道:"老爷还说,现在战机难得,东风还得继续打下去……唉,我什么时候能睡个安生觉啊?"
罗卿卿咬紧嘴唇,一点一点揩净眼泪,然后一字一顿道:"连四十万大军都败在东风哥手里,剩下的西北残部就更不是他的对手。泠姨,咱不怕,你说过,东风哥从来没打过败仗的。"
看着卿卿眼睛里灼灼的亮光,崔泠道:"没想到你这个孩子,看起来娇娇弱弱,其实这么坚强……泠姨喜欢听你说这话。"
三天之后,是罗卿卿十八岁的生日。以前的四年里,在金陵罗府,每次她的生日聚会都是金陵城最大型的社交聚会。贵妇名媛争妍斗奇,各界要人会聚一堂,生日礼物琳琅满目,祝福恭维声充盈满耳。可是,往往就在那个时候,最让她感到一个人的孤单。
今天这个生日,虽然只有母亲和泠姨陪着她庆祝,倒让她想起四年前,每到过生日,总是跟母亲、泠姨和东风哥四个人聚在一起吃长寿面条。
端起长寿面,崔泠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泠姨?"
"我想起来,东风小时候最不爱吃面条。可是,每到你过生日,他总是特别高兴能跟你一起庆祝,一起吃长寿面。"
罗卿卿端着碗,默默地吃着,一根面条,挑了好几次,都没有进到嘴里去。
这时候,张妈进来通报:"有位从金陵来的南先生,来给罗小姐道贺生日。"
南先生?罗卿卿的第一反应想到南天明。随即摇头一笑,怎么可能是他。连以前在金陵,南天明都缺席过她的生日聚会,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特意赶来平京给她道贺?
罗卿卿来到双溪别馆的前庭,只见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南天明没有穿正装,上身一件西洋进口的驼色羊毛衫,下身是一条浅灰西裤,这种随意的着装,配上他轮廓分明的脸,使他看起来既挺拔,又潇洒不羁。
"天明,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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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瓮底新醅应已熟 一尊知与谁尝(1)
九、瓮底新醅应已熟 一尊知与谁尝
"天明,没想到你特意来给我过生日!"
南天明笑起来:"并不是特意。总司令委派我为私人代表,跟华北军谈一些事宜。"
罗卿卿也一笑,心道:这才像南天明,他那样脾气的人怎么会为她做出千里贺生的傻事呢。她敛起笑容问道:"谈什么事?"
"瞿家从华南战场调走一部分精锐部队回援晋安,现在华南军回扑很猛,瞿家的几个军都陷于困境。故此,总司令准备出兵华南……"
罗卿卿打断南天明:"你是说爸爸要跟瞿家联手,共同对付华南军?"
"总司令倒也不希望跟瞿家联手,所以派我来平京谈判,希望瞿家把军队从华南战场撤出去。"
"我明白了!爸爸是想借瞿家和戚家两败俱伤的时候,把华南夺过来,这样整个南方就是他的了。"
南天明点头:"现在瞿东风正迅速攻占西北,大有一统半壁河山的势头。如此情势,总司令必须统一南方,才能与瞿家抗衡。"
罗卿卿仔细听着南天明的话。南天明说话的表情很认真,他直视着她,又好像没有看她,而是看着一个更远的地方。仿佛,在他的眼里,她不只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还是一个可以谈古论今的朋友。
于是,罗卿卿不由想到,如果这时候坐在对面的是瞿东风,他一定会宠溺地看着她,笑她:"女孩子,知道那么多军国大事干什么!"
罗卿卿听完南天明的话,道:"虽然爸爸这步棋不得不走。不过,恐怕家里要出一点儿乱子了。"她知道后母施馨兰的父亲曾任锦官城的督军,华南军队里有好几个将官都是她的亲戚。父亲要跟华南开战,后母恐怕不会无动于衷。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门第显赫的女子总是被世人羡慕,可是,又有几个人知道她们要为"门第"二字付出多少代价呢?
"过生日,唉声叹气可不好。"南天明道。
罗卿卿一笑:"是啊。我倒忘了,你是来给我贺生日的,怎么聊了那些无关的话题。"说着,朝南天明伸出手掌,"可有贺礼?"
南天明也笑了一下,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银花丝镶边的天然木盒。
罗卿卿接过礼盒,轻轻打开,看到一条银色西洋项链躺在黑天鹅绒衬布里。她把银链子提起来,那颗纯银镀金镶宝石的珐琅坠子便在半空中,悠悠地荡起来。
南天明伸出两只手指,拈住项链坠子,让罗卿卿看镶嵌在上面的四颗绿色宝石:"记不记得我跟你和静雅讲过,西洋人有个幸运草的掌故?"
罗卿卿点点头,因为南天明的外祖母是西洋传教士的女儿,所以她和静雅总喜欢让他讲些西洋人的新鲜事:"你对我们讲过,一般的酢浆草只有三片叶子,可是在十万株当中,会有一株长出四片叶子。洋人就说那是"幸运草"。"罗卿卿说到这里,捂了一下额头,"你知不知道?你那天给我们讲完故事,当天晚上静雅就非要拉着我,到处找幸运草。幸运草没有找到,倒是喂饱了花园里的蚊子。"
南天明笑了一下,但表情马上敛成一种淡淡的若有所思,道:"记得外祖母还告诉我,四片叶的幸运草,是夏娃从伊甸园里带出来的。第一片叶子代表"信仰",第二片叶子代表"希望",第三片叶子代表"爱情",第四片叶子代表"幸运"。"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至于何谓"幸运",那便要因人而异了。"
听到南天明这句话,罗卿卿眼前好像浮现出静雅在花园里到处找幸运草的样子,那么焦急,满是渴望。可是,天明说得对,所谓的幸运,都是自以为是的幸运。即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运,也未必能给自己带来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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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瓮底新醅应已熟 一尊知与谁尝(2)
"有位西洋来的外祖母真好,能知道那么多有意思的事。"罗卿卿道。
南天明手指轻轻一拨,把珐琅项链坠打开,项链坠里面是一张袖珍肖像画,画上的西洋女士,有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睛。
"这是你的外祖母?"罗卿卿一眼认出画像上的马丽克洛女士。在圣玛丽女子大学的钟楼礼堂里,她也看过马丽克洛女士的肖像画。
当年,马丽克洛女士为纪念客死在中国的父亲,在金陵修建了一所专门为女孩子开办的大学。学校虽然很小,但是因为是中国的第一所女子大学,立刻在社会各界引起轰动。开办初始,守旧派的猛烈抨击几乎让这座学校无法生存下去。那时候,因为南天明的父亲南宗仪是个在政界十分活跃的人物,这座学校才好不容易被保留下来。后来,南宗仪当上教育部长,特意把这所女子大学翻修扩建了一番。
罗卿卿记得,在校舍的竣工典礼上,她跟着南天明参观过圣玛丽大学。她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悬挂在礼堂正中的马丽克洛女士的肖像,还有贴在肖像两边的校训:服务、创造。记得那时候,一种平生从来没有过的震撼忽然涌遍全身,她立刻对身边的南天明说:"我以后要上这所大学。"那时候她刚十五岁。也是那时候南天明一改对她的态度,很郑重地回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春日正午的阳光,透过檀木中式雕花窗,照进双溪别馆的前厅,好像有一层透明又暧昧的和煦气息悬浮在整间屋子里。阳光照在项链坠上,珐琅不会折射出太刺眼的光,只把阳光氤氲成一种脉脉的含蓄之美。
两个人看着项链坠子里的肖像,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南天明率先打破沉默,道:"我还有事,不多留了。"
"不吃碗我的长寿面吗?"
"下次吧。"
南天明拿起外衣,准备离开,又驻足,回身看了眼罗卿卿,道:"我已经跟施如玉见过面……"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罗卿卿的脸上移开,"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执意要留在平京,但总司令还是希望你能回金陵去。"
"天明……"罗卿卿叫住南天明,抿了抿嘴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挥了挥手,道,"记着,我欠你一碗长寿面呢。"
南天明走后,罗卿卿没有马上回饭厅,而是独自一个人在楼下的小客厅闲坐了一会儿。二太太的房间里留声机咿咿呀呀地转着,传出一首首略带尖细的歌曲,悠悠长长的曲调就像午间的暖风,熏得人的眼皮直想打架。
强睁开眼,她看到瞿正朴的副官和两位官太太走进大太太的客厅,然后麻将桌上响起哗啦哗啦的洗牌声。罗卿卿自己也觉着无聊,便从茶几上的一碟瓜子里捏起几颗,闲闲地嗑着。不由想,这多半就是自己以后的日子吧。想到这里,她忽然苦笑了一下:怎么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瞿府的准二少奶奶?
崔泠从饭厅里走出来,对卿卿笑道:"真是小孩子脾气,长寿面还没吃完呢,就躲在这里嗑起瓜子来。" 说罢,崔泠吩咐小玉从她房间里抱过来一只红色礼盒。掀开盒盖,崔泠从里面抖出一件金丝串珠丝绣大红旗袍。
"喜欢不?"
罗卿卿一向偏好素净的颜色,不过泠姨给的生日贺礼她总不能说不喜欢,便笑着点了点头。
"我一眼看见这身旗袍啊,就打心底里喜欢。你看这颜色多喜庆,等到你跟东风办喜事的时候……"崔泠忽然止住,摆了下手,"看我急的!不说了,不说了。"
"泠姨,我听妈妈说,你们都是圣玛丽女子大学毕业的?"
听到罗卿卿没来由扯出这个话题,崔泠愣了一下,随后又笑起来,但刚才的高兴劲儿已经减了大半:"上是上过,不过没有毕业。那时遇见了老爷,他觉着女人上学没用,我就退了学,嫁进瞿家了。"
"泠姨,女人上学真没用吗?"
听到罗卿卿的问题,崔泠想了想,道:"其实女人一辈子都在学,只是未必要在大学学堂里学。记得我刚进瞿家的时候,比现在的你还孩子气,可这一大家子人啊,唉,真逼得我学会了好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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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瓮底新醅应已熟 一尊知与谁尝(3)
罗卿卿仔细地听完泠姨的话,道:"所以,我以为新式的女子应该走出家门。要不然困囿在这么小的天地里,除了勾心斗角还能做什么?"
崔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孩子啊,你就以为那家门外面没有勾心斗角吗?恐怕比这家门里头的更残忍呢。"
晚上,罗卿卿已经换了睡衣,上了床。瞿府的佣人忽然来敲门,说:"二少爷来了电话。"
东风!
自从瞿东风出征后,还没给罗卿卿打过电话。一想到能听到瞿东风的声音,罗卿卿就迫不及待地跑向门外。临出房门时顺手裹在身上的那件真丝披肩根本不能御寒,不过她顾不得那么多,径直冲出了房门。
拿起电话,她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唤了声:"东风哥。"
电话另一端,传来瞿东风低沉而温煦的声音:"生日快乐……宝贝。"
猝不及防听到他这么叫她,她脸上一热,嘴上说道:"不许胡说。"心却不由自主地沉醉在他给的宠溺里。
"本该派人给你送份贺礼,不过,这场仗打得有点儿辛苦,就没顾上。不会生我气吧?"
"你为什么总把我看得那么小气?我听泠姨说你受伤了,伤得怎么样?"
"不碍事。一点儿小伤而已。"
"真的不碍事……"
他打断她,道:"不说我的事了,我想听听你这阵子怎么样?"
"我……我正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他笑起来:"是不是想跟我商量什么时候嫁进瞿公馆?"
虽然看不到人,她还是朝电话那端的他做了个扬手欲打的动作:"当然不是。我是想跟你商量,你说我该报考平京大学文学院,还是上圣玛丽女子大学学西洋艺术史?"
瞿东风在电话那头悠悠吐了口气,道:"依我看,两个都不好。我给你推荐一所最好的……"
"哪所?"
"东风大学。教室里的先生和家里的先生都由鄙人一人承担。"
"你……"
瞿东风哈哈大笑起来,忽然,笑声戛然止住。
"怎么了?喂?喂?"
隔了好一会儿,罗卿卿才听到瞿东风说道:"有紧急军务……以后跟你聊。"没等罗卿卿回应,瞿东风就挂断了电话。
瞿东风把话筒放到座机上,立刻倒在桌面上,连把手从话筒上拿下来的气力都没有了。伤口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阵一阵地抽搐,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一颗紧跟着一颗地滚落下来。
"军长!"崔炯明一个箭步冲上来。
"叫医生,打……给我打一针……"
崔炯明知道军长在无法掩饰剧痛的时候,总会这样要求,但他还是劝道:"医生说,止痛针一天只能打一次。"
瞿东风咬着牙,在桌上伏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这阵剧痛忍了过去。疼痛减缓之后,他勉强坐直身子,问崔炯明道:"前边打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陈梁率残部已退到寒孤山,但寒孤山坚固险峻,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拿下来。"
"把地图拿来。"
"军长,身体要紧!您还是先休息一晚上吧。"
"我休息,就是给陈梁喘息的机会。要不是我躺了三天,怎么可能让他溜掉?"崔炯明没有办法,只好拿过地图。
瞿东风仔细察看了一番寒孤山的地图,道:"不必从正面攻。大股部队驻扎山脚,虚张声势。然后派一个营连夜从后山悬崖攀上去,占住山头,到时候跟山前部队配合。陈梁没有不败的道理。"
"好计!"崔炯明忍不住叫绝。
"可惜我受了伤,否则,我非亲自带人攀上山头,看看陈梁张皇失措的样子。"伤口又是一阵疼痛,冷笑僵滞在瞿东风的嘴角,他咬住牙,一时说不出话,只默默地注视着摹绘在地图上的赤县神州。
陈梁虽然负隅顽抗,但毕竟大势已去,不足为虑,而剩下的华西军残部又多是上任华西总司令郭荣强的旧部。当年陈梁暗杀了郭荣强,篡夺了华西军的第一把交椅,这些人多是敢怒不敢言。如今陈梁已败,剩下这些人只需威逼利诱便可收编过来。以现在的形势,整个西北已是瞿家的囊中之物。
瞿东风眼皮一垂,把目光从北方拉向南方。罗臣刚现在出击华南,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他以性命做赌注,打赢了晋安城这一仗,也是逼着罗臣刚走这一步棋。华南军地处内地,没有出海口,随时有可能东征罗臣刚在华东的地盘。罗臣刚当然不会错过如此大好战机,放过这个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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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瓮底新醅应已熟 一尊知与谁尝(4)
罗臣刚至今还没有指派任何人做华东军的继承人,而他没有儿子,卿卿是他惟一的亲生女儿,那他将会把卿卿的终身大事托付给谁,也就意味着他以后很有可能把兵权移交给谁。
如果罗臣刚统一了南边,他再把卿卿娶过来……
卿卿……
想到这个名字,僵滞在瞿东风嘴角的笑容略微松动了一下,一种和暖的情绪在他痛苦不堪的身体里,不经意地荡漾开。卿卿是他真心想娶的妻,一统江山是他最大的梦想。这江山美人双全之事,依他瞿东风的性子,自然是当仁不让了。
勤务兵进来通报,说总司令从平京派来的医生到了。五位医生进来之后,赵京梅出现在门口。
"你也来了?"瞿东风道。
"我听说军长受了伤,实在放心不下,就跟来了。"
除了皮外伤和炸进身体内的手雷碎片,瞿东风身上一共还中了三颗流弹,一弹在右肩膀,一弹贯穿左臂,一弹从胸脊椎骨射向后背。肩膀和胳膊上的子弹已经在负伤当晚,被随行军医取了出来。但是背部的子弹夹在肋骨之间,手术容易危及生命,所以军医并不敢贸然取出来。五位医生经过一番缜密的会诊,决定给瞿东风再做一次手术。
赵京梅换了护士的衣服,陪着瞿东风进了手术室。整个手术中,她都跪在手术台前,一边握着瞿东风的手,一边给他擦冷汗。虽然注射了止痛药水,但从瞿东风的表情里,她能看出他正忍受着极度的痛苦。赵京梅含着眼泪,对医生央求:"太难受……军长他太难受了……求求你们,想想办法让他好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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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一年春事 常恨风和雨(1)
十、一年春事 常恨风和雨
窗外一阵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病房外面高大的白杨、梧桐、旱柳在一阵阵疾风里狂舞着枝条。
赵京梅赶紧跑到窗前,逐一检查了一遍窗扇是否关严。
"……寒孤山……"躺在病床上,瞿东风忽然嗫嚅道。
赵京梅凑到病床前,见瞿东风并没有睁眼,只是在呓语。她忙用毛巾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汗擦净后,她的手却没有拿下来,而是轻轻抚摸着瞿东风的额头和鬓角。瞿东风的额头生得丰润而宽广,天庭无暇,日月角很分明。赵京梅记得以前住在自家隔壁的算命先生说,这种面相是贵人之相。
赵京梅又把手指轻轻滑向瞿东风的眼睛。平时,这双眼睛明亮锐利,目光慑人,经常让她不敢正视。现在,他睡着了,倒让她觉着他好像一个孩子。
"寒孤山……"瞿东风又呓语了一声。
赵京梅凑到他耳边,信口编出谎话哄着他:"寒孤山已经攻占下来了,军长放心睡吧。"
"拿下了……"瞿东风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头歪向一边,呼吸逐渐安稳。
赵京梅很少看到瞿东风面露笑容,现在忽然看到他这样恬然的睡态,她的心也涌上浓浓的温柔缱绻。她看着他,知道他听不到,才大着胆子说道:"军长,京梅喜欢你,好喜欢你。"
突然,一道闪电撕破天幕,惊雷好像就在屋外炸开来一样。整个房间跟着颤动了一下。
赵京梅忍不住"啊"地惊呼了一声,本能地挨到瞿东风身边。
瞿东风也被雷声惊醒,但还没有完全从梦中清醒,一把抱住依偎在身边的赵京梅,道:"卿……别怕。"
"……军长,是我。"
赵京梅的声音让瞿东风彻底清醒过来,看清了怀中的人,立刻撒开了手,解释道:"是你……对不起,我刚才正做梦,把你当成卿卿了。"
赵京梅倒更希望没听到这句解释,摇着头,说着"无妨",坐直了身体,和瞿东风保持着该有的距离,问道:"军长,您好些了吗?"
瞿东风勉强点了点头,吩咐道:"把炯明叫进来。"
"军长,您还是多休息……"
瞿东风打断赵京梅,看着窗外的暴雨:"天气突变,寒孤山的计划要变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