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序
序
毕淑敏
等待离婚的日子。作者诚实,在题目里把所有的底细都告知了你。
标题像一段伐下的还带着青葱枝叶的木,渐渐地变为干柴。首当其冲地当然是"离婚"二字,触目惊心,但也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坦然。然后是"等待"--从饱满的绿到苍萎的凋零。分崩离析的一刹那,并非马上降临,而是一寸寸挪来,很多分分合合藕断丝连的脱落,需渐次完成。还有"日子",细碎平凡的日子啊,总要一天天走过。只是这日子和以前的日子,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只是没有说明这是属于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的等待。其实,离婚是两人的事,等待也是双方的。不过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刻,恐怕无心留下如此绵密细腻的文字吧?
综上,这是一个女人在等待离婚的日子,所写下的真情告白。
一个并不复杂的故事。相爱多年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外遇。终于,说要离婚了。世界上惊闻此类巨变的妻子,有怒发冲冠的,有歇斯底里的,有以柔克刚的,有韬光养晦的,有拔刀相见的,有悬梁自尽的……
但这一位,如此与众不同。她镇定接受了这个局面,开始处理分手前的诸多事物。 最令人叹息的竟是到医院去上避孕环。因为丈夫的户口一直在外地,离婚了,便无法再调入。所以,要在正式办离婚手续前,先把丈夫的户口调入。这是一次为了分离的聚合,女主人公默默地办着相关的手续,心中的那一份凄楚,可以想见。你把他办到身边,他却将成为别人的丈夫。悖论并不到此为止,因为是已婚已育的夫妇,调入户口要有计划生育的证明,这就需要女方到医院去上一个节育环。
完全没有亲密接触了,再来完成这样的手术,那苦痛,绝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的围剿。然而这女子,也一步步地走过,留下带着血痕的文字。
"眼前是形状各异的节育环,戒指般的圆,V字形的,甚至鱼骨型的,又有拖着长长的尾,说是方便取出的,倒像是项链的坠子。只是垂在身体的幽深处。使身体本能地产生排斥,让受精卵本能地不能着床,抑郁死去。无数男女相遇相拥,最终爱情泯灭,也是因为找不到孕育的土壤,所以无从扎根从而萎靡吧。"
语气依然是轻柔的,没有怨言,没有悲怆。字词舒缓而传神,既使是在血泊与冷寒的手术间。肉体伤痛的同时,精神还在寻觅真相的答案和逻辑。
这就是本书的特点。以一个女子的视角和口吻,写出非常时期内心的所感所思。有尊严,有眷恋,有慈爱和怜爱,有回忆和救赎,没有的只是怨怼和仇恨。
你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你可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也可以为主人公出谋划策,期望改变事情的结局。但是,我估计,那淡然而执拗的女主人公,怕是不听的。
我原以为,这样温婉而坚定的女子,已经沉没世俗烟云的深处,不想这里就挺拔地站出了一位。这些文字,值得珍重。
2008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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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1)
第一章 繁华过后
他与她的婚姻静静走过了六年。
孩子也已三岁了。这一生,以为竟是可以看到尽头的。风清云淡,岁月静好。
夏末。她去了一趟苏杭。与一群陌生人组团。
公司忙,他抽不出时间陪她。
"请跟我走云蹊竹径……"导游黄色的旗一闪,众人便一头栽到了万顷凤尾幽幽森森的绿意中。
乾隆皇帝踏过的大理石板细细长长地向前方伸延,没有她想象的"曲径通幽"的意境,不过,反倒又好了,因其林大、深远,反而显得大器、自然。山林里奔涌着清亮的泉水,江南梅雨季节的潮热令这群岭南人全变得汗津津黏乎乎的。
"松鸡!!"不知是哪位冒失鬼的惊呼,队伍一下子都停了下来,流连一阵又开拔了,只剩她还在茫然地搜寻着,不甘心错过那一团散发着山林气息的浅褐。
"在那,瞧!"一只大手从背后抄了过来,不容置疑地拽住了她的手臂,几分慌乱,定睛一看,是团里的陌生男子!又忙不迭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还是没有。
也许早已走了,又也许她真的没看清,但那只大手的温度却固执而有力地簇拥着她,放开的时候,便有几分踉跄。
那个男子高大,清朗,薄的耳垂,与他是不同类型的人。他是仪表堂堂的,有着宽厚的肩,明澈的目光,温文尔雅的笑,没有那人的冒失。
她漠然走开了。
也坐船,泛舟西湖是此行的主要活动。一位面目呆滞的正宗杭州美女在给他们介绍各个景点的特色。
她没怎么听,只打量着那女子。团脸,标准的双眼皮,悬胆鼻,樱桃小嘴,却生得一身的肉,鼓在制服里让人不胜其热,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南女子吗?
--同船的雪便批评她刻薄,只有她知道那种期待,因其美,所以苛刻。
苏杭过后,取道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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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2)
穿过南京路,来到外滩。奔涌的黄浦江,霓虹闪烁,巨大的电子广告在楼丛中明灭。
堤上满是人,一对衣着鲜亮的小青年在旁若无人地拥吻,久久地,分开后又再胶着一起,倾覆着,扭动着。
爱情,本不只是两个人的快乐,没有观众的爱情无异于锦衣夜行,他们看来深谙这点。直到他们一行人逛累了又折回头,这对青年人还在那里,上海的夜遂浓得再也化不开。
她站在石栏边,迎风。
这样的景点惠而不费,最受旅行社欢迎,放下他们,导游便消失了。沿堤的殖民地建筑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失去了石材本身的沧桑厚重。对岸新建的楼丛现代恢宏,却没有故事。
她是想起爱丁顿公寓,美丽园,卡尔登公寓了……闭上眼,张爱玲的城市地图历历在目。虽没有想过去寻访。
相近情怯。这是一个有着太多故事的城,却不宜久耽。
再回首时,已看不到一个团友。心慌之际,又想起没有带电话,几乎要哭了。四顾茫然,再无心看风景。
忽然有人从后边牵住她。"你在这里啊,让人好找。"那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又是那个男子。因为陌生。因为对自己莫明的关注。因为他在她失散后找到了她。此时的他竟是可亲的。
她看见他心里就踏实了下来。
第二天,行程结束,飞回广州再折道回家。
进家门的时候,收到一条信息。
"我会继续行走,西藏、内蒙、大漠……"
是那个陌生男子。她并不回复,轻轻删去了。
午日,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屋子里来。熟悉的家,一段不见,显得格外可爱。
在门口他就把她搂住了。高大健硕的身子像一堵墙。她只到他下巴,胡子茬扎在她额上,有点痛。
他把落地窗帘拢上。"我要你。"遂将她压在沙发上。小别后,尤为缱绻。
"要是总放假就好了。"她轻叹,抚着他厚实的背。窗外的三角梅影子映在窗帘上,似一幅幽雅的墨梅图。清凉。他看看她,欲言又止。
信息又来了。"坐破车孤身走在荒漠的路上……。"
给他看了。"旅行时认识的男子,倒是有点想念他哩。"调皮的。
"嗯。"他漫不经心地把电话搁一旁,热唇继续在她耳畔游走着。
"嗯,最近有个女孩子很有意思。""哦。"
"教钢琴的,呆会儿电话来了你听听。"
……
电话果然就来了。他把她抱在膝上让她听,极清扬的钢琴,热情,带着压抑后的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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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3)
"每天她都会弹上一段,打电话过来,只不说话。"
"网上认识的吧。"
"是。"
后来,他笑称那个男子为"杭州男",而她则笑称那通电话是"钢琴女"。
她以为他们是自由的。有着自己的天空,并自认为是现代的,合理的。当然也以为可以点到即止。毕竟又善良,不曾想过伤害谁。
一直没回复,后来便没有了杭州男的音讯,到底有几分惆怅,她趴在他胸前无语。
"没事,乖,我在这儿,永远在这儿。"他轻轻安抚她。她头发很少,却柔软,像是刚出生的孩子,微微泛黄。
没有关心他与钢琴女的事,午后的琴声听了几回便没了兴趣。
是这样的夫妻。从来没想过分离,以为任世间有千般诱惑,他总是在那里,而她始终在他怀里。
初识是在2000年,她二十五,他二十六,正值一个新世纪的开始,便是他们的爱情序幕。彼此都经历过情感的波折,交往的时候在激情之外更多出一些洞悉人情后的体谅,不是那种懵懂单纯的儿女。在六年岁月中渐渐认同,包容。他知道她的骄傲与脆弱,她知道他的随性与善良,都不是很有原则的人。对尘世的清醒倒使得他们没有过多的执着。
云也爱,山也喜,都是好的。行也乐,停亦欢,都是明白的。
他们曾像一对孩子,彼此撒娇,诉说热望,无法实现的梦呓,毫不矫饰坦露内心。
久而久之,成了朋友,成了伴侣,成了亲人。因性格因经历,有着与常人不一般的婚恋观。甚至是令人不安的。
2006年.温暖。平静。有着凡世种种琐屑平实的快乐。
她在学校里工作,极忙,身体又不好,这一年孩子就放到广州让他老妈带,他的姐姐、妈妈两家人都在那儿。他姐的孩子年长一岁,两个孩子,不至于孤独。因此每到周末,她就往广州赶,周末一家人相约出游,乐也融融。
她从小在大家庭里长大,大家庭的龌龊虽已见得多,但那种热热闹闹的氛围始终难以忘却,什么是家--吵架拌嘴,三天两头聚餐,大事小事争论不休,惟有如此,血浓于水才不是虚的概念,像扭成一股的绳,结实。虽剪不断理还乱,但丝丝缕缕,铬在生命中,即使有痛,却仍是欣喜而稳妥的。
她又是一个不喜欢与朋友歪歪腻腻的人,不想受伤,怕失望。仅有的几个朋友,天各一方,淡如水。偶有电话,一开腔,都是懂得的,跳过了中间所有或飞扬或沉郁的岁月,两下明澈。理想中恣意而又世俗的快乐,是要在家庭中获取的。倘若那一大家子竟是意气相投,那就离幸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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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4)
嫁给他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与他家人的感情是在这些年里慢慢积淀的。
十几岁他就没了父亲,他的家自有一种独特的氛围。脆弱的自尊与敏感的猜忌交织着。拔云见日后的释然与长时间的阴郁对峙着。他妈妈近两年重建了新的家庭。三兄妹各据一城,在地图上呈三角形。一家人看上去淡极,少商量,各自生活。而且又敏感,因害怕受伤而随时将羽毛扎煞着。
其实是极善良真挚的人。
无心机的她,还以为自己是一开始就融入其间的。可是回望时知道没有那么简单。在审视中,在事情的历炼中,慢慢知道并接纳了她。因她是他的妻子,在喜欢之外又渐渐多出一些纵容与不由分说的庇护。私下里她以为乐观活泼的自己是为这个家注入生机的,她爱说话,不怕打击,大胆直率,喜欢坦然地索取。要很多很多的疼爱。终是融化了那些谨慎与冷漠。
这些年去广州,经常就是穿他姐和他妈的睡衣。有时去他姐那里,刚好他妈也过来,三个女人挤在一张床上午睡聊天。怕掉下床去,也会搂着他妈的腰。从没想过那人是婆婆。传说中的婆婆。
他姐的家常年放着她的一些洗换的衣服,又有自己的洗漱用具。几间房的床都是可随意躺下的,要不然直接横在沙发上,她几乎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
那时并不奇怪,他很少跟她去。以为他天性随意,听不得家人的唠叨,所以。
其实。有些变化已潜伏在那里。
其实,他的故事已悄然开始。
在她沉溺在对那个家愈来愈浓的依恋中时。他已不自知地迈开了离开的脚步。
每个周末,他都去女孩那儿。已不是那个钢琴女,是之后认识的另一个女孩。
后来她终于知道。
每个周末,在她急匆匆地出门时,他也走了,更激动的心绪。
想起几米的《向左走向右走》,他俩的分别也许更具戏剧性。从一间房子,各奔自己的幸福。一方是温暖的家,一方是澎湃的爱海。
那一年,无论他还是她,确实都是幸福的。结婚后的第六年。他们以为眼前出现了最大的那颗麦穗。她觉得她真正拥有了一个家,不是指那套要供十几年的房子,而是他给她带来的那些人,那些情。包容了她的一切。任性。神经质。不断的需索。安抚了她内心的所有彷徨,对未来的迷惘。而他,则在六年的平淡婚姻之外,终于拥有了更鲜热的记忆,在每一天,蒸腾着,刷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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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5)
--那段日子,如小孩子找到了新鲜的玩具,他与她都不亦乐乎。
如果是梦,愿意不再醒来。可惜是雨,落地的声音,虽不响亮,却是结结实实的。带着晶莹的碎裂。
广州。百万葵园。阳光灿烂的午日。游人寥寥。
他姐一家,还有她和女儿。姐夫是那种强势而有责任感的男人,薄的唇,眼神跋扈。人极聪明,很少看文艺类的书,对现世有着俯瞰式的把握,所以他正常,内心有着一份自足与安稳。他庇护下的世界简单而清明。一行人的出现使得午日的花田喧哗起来。
一大片的薰衣草,迷蒙的紫。香味奇异,草本植物的气息,像是大自然的体香。
另一边是腥红的土地,铺天盖地的葵。高大健硕的茎呈黄绿色。花盘并不是凡高式的狂野,小太阳般天真的脸,规整的花瓣。又有蜜蜂在上下地飞舞。
姐夫在树阴下的长椅上睡觉。在他看来,陪家人出游是一种责任,看到大家快乐,他亦欢喜,仅此而已。至于花啊景啊,他没有太多的感慨。
早上出门时尚有几分凉意,女儿穿着长袖的公主裙,觉得热了,嘟着小嘴把裙子脱了下来。没有带替换的衣服,只好拿两片擦汗的雪白的纱巾裹在她身上,倒成了时装,穿行在花田里,像张着透明的羽翅的花仙子。
饭馆隐在不知名的藤蔓深处。坐下时,才觉出饿了。"来一只葵香鸡……"姐夫朗朗地吩咐着,便只有在这种时刻,家长式的决断与对生活的热情才表露无遗。
"他的公司好些吗?"姐一边喂儿子吃饭一边问。
"不知道。换了个地方,似是方便了许多。"她避重就轻。不想让姐为他担心。
在日本学习回来,他决定自创公司。他的姐和哥都有想法,只有她是支持的。姐夫整日取笑她,"你以为他是李嘉诚啊。"
都知道他的秉性,做事优柔,脸皮薄,又吃不得苦。全凭兴趣,没有创业者的踏实与隐忍。
他开公司这几年,举步维艰,家庭生存的压力已逐步显现,但她愿意让他做想做的事。
在学校里工作多年,她知道那种既定的生活的无望,如果可以选择,何必循着一眼可看到底的路走下去呢。对外她是显得乐观的。暗地里也会自我开解,反正从小拥有的就不多,不应有唯恐失去的忧虑。
他哥哥姐姐对他看得清楚,但她始终希望,他是不可被定论的。
星期天晚上回家时,他往往已做好了晚饭,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话。"开心就好。"他温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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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6)
有时把女儿带回去,他便抱在怀里狂亲,逗得孩子尖叫。
每星期一次的释放,无论于她还是他,都是有益身心的。虽然她并不知道。背后的故事。
白云山。最后的绿。
广州的美,是这几年才显的。七年前初到广州,只觉是无数的县城堆砌在一起。又似是地球板块的挪移挤压,把许多本该疏朗的房子硬生生拢到一块,突兀地参差着。直到后来才确实美丽起来。何况渐渐有了感情。落入眼中,这城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开始风情万种。
那个周末,他也去了。
一家人拾级而上。他抱着女儿,偶尔回首,白皙而绵软的大手掌,伸过来,她用力地攀附过去。相视亦会一笑。
山腰上有一平台,可看到深山的沟壑,绿意葱笼。有飞瀑流泄,瀑流不大,却也飞珠溅玉。他与她并肩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于她,心底是平和的,于他,竟是无言了。
但凡这世间美好的地方,都是愿意与你同在啊。在爱情里边,快乐变得固执并有指向。她不知道此时他在想的,是那个女孩。她静静靠在他肩上,想起初识时一起听的那首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你还记得那次去白云山吗?"她以为在很多年后,这是他们聊天中的一句寻常的开头。
在山脚吃小食。她与两个孩子抢玉米吃,知道她身体不好,饿不得,都宽容着。"疯了,疯了。"姐笑咪咪地说。他不悦地看着她--他的守礼在她眼里,只是迂腐。她比他与他们更像是无拘无束的一家人。姐夫也是淘气的,在钱包里掏出最后的五元现金,要了一碗牛杂,用手护着,啧啧有味地自个儿吃着……
晚饭是在雍雅山房吃的,那个依山而筑的食肆。夜幕下绿丛间明灭着大大小小的灯笼,又有小桥流水,水车锦鲤。中国式的喜庆而雅致的包房,竹做的围屏,墙上又有红色金色的漆画。
一家人聚一起的热闹令她雀跃不已,他只是不说话。在家人面前。目光辽远。
那时没想到,与他一起在广州游玩,竟是最后一次了。
"你去看女儿吧,我忙。你走开刚好让我用心工作。"一贯平和的语气。觉不出异样来。后来周末再去,就只剩下她。没有多想。一程程地来回在那条熟悉的路上。那条离他越来越远的路上。
2006年年末,他姐姐玩起了股票,似乎因为认识了一个"股神",踌躇满志。尝到甜头后,姐执意要教会她炒股,"最体面的挣钱方法,又是牛市,改善一下你们的生活也好。"三兄妹中,姐的学识最渊博,日子最富足安稳,夫妇俩都是大学里的小头目,有点闲有点钱。对他们奔小康的步伐始终不放心。一放寒假,车子便来接她走了,"你得好好跟我学学。"他忙公司里的事走不开,只等临近春节再与她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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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7)
寒冷的天。几个年青人缩在书房里对着技术分析图目不转睛。她是数学白痴,但也很快有了兴趣,似懂非懂,看K线图时跟着大呼小叫。
姐夫重仓买了"万科A","驰宏锗锌",每天目睹实战,她进步神速。几个年青人,按照股市的时间调整作息。赚钱的时候,就兴高采烈地开车出去吃饭,玩乐。形势严峻时,都黑着脸,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她又极胆小,看不得股市的一点动荡。庄家震仓时,便叫嚷着出货,追涨杀跌。
"约摸罗。"
"胡说八道,你懂什么。"姐和姐夫总是喝止着她,然而又不免受影响,万科A似乎是割肉买掉了,过后又叫嚣着要捶死她。
春节前几天,她才离开,与他汇合,回家乡。她的弟弟结婚,带了北京媳妇回来。
衣锦还乡是旧俗,离开前,她名正言顺地在广州扫货,他姐陪她,在中大旁的时装店里一下子买了几件,姐付的款。只要牛市还在,姐总是意气风发,慷慨大方。意犹未尽,又去了一趟服装批发市场。临近年关,批发商纷纷北归,一幅人去楼空的狼狈状,未走的都不计血本,她喜滋滋地又抱得华服归。姐看上一件蓝色的棉衣,绣花,做工结实,别致耐看,她帮着姐杀价,竟以极便宜的价格成交。两人拎着大包小包挤地铁回中大,一路嬉笑。
春节的时候,在娘家里,接到他姐的电话。
"想你们了。"
热切地,眼眶一下湿润了。
他,他的家人,是她的家人。是一家人。在本该惆怅的岁末她心里觉得暖洋洋的。
故乡的家里自是夜夜笙歌,弟的婚事,表弟的婚事。一群年青人从各地赶回,嬉笑玩闹,所有的离散都衬托了此时的圆满。
弟是全家人的骄傲,北工大的骄子,留京后又在全国知名的广告公司工作,又常在国际上的比赛中拿奖。
"今天,在我人生最幸福的一天,我要感谢我那在天堂的父亲,感谢含辛茹苦的母亲,还要感谢两个姐夫……"弟在婚礼上动情地说。
他听了甚动容。这种亲人间的直白的感情交流,在他看来是难以想象的。
闹洞房变成了年青人的联欢,每一对都被揪出来捉弄,轮到他们的时候,她狭促地提起,"新婚的那年春节在珠海过南瓜节,有民族表演,台下那么多的人,那女孩子偏就看上了你,当着我的面,你们又跳舞又喝交杯酒,末了,你还要背她进洞房!都有阴影了!今天,你也得背一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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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8)
"好!!"大家起哄。
她依着那女孩子的样,双膝抵着他背,两手圈着他的脖子。他乐呵呵弓腰地走了一圈。最后抱着她一同摔到沙发上……
只有那种时刻,才觉出人生的丰美来。她曾拥过那么多那么多的爱。那么多温热的时光。
她不知道,2006年的寒假,竟是最后的繁华。
他们已不知不觉迈进了结婚的第七个年头。
2007年悄悄地来了。
太透明,没有机心,她又是他唯一的朋友。以至他习惯与她分享一切的幸福。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夫妻俩陪孩子在空调房里睡觉,白色的帐子,小方格清凉的竹席。他撑着头半躺在床上,目光无限柔情。有些幸福在奔涌,他也一定在寻找出口吧。
毫无预警,他告诉了她。那时候,他的故事已铺开,几个月的缠绵。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平和。
"我在外边有个女人。"
"哦,怎么认识的?"
"网上,好些日子了。"
"见面没?"
"见了,嗯,也那个了。"
脑子一片空白,他继续说什么,也就没听进去。
"喜欢她的主动,投入。真的快乐!"最后他又强调了一句。
……
其实也是太信任她,觉得可以分享一切。觉得不是一件严重的事。
而她一开始也真想不把它当一回事。虽然心里开始发堵。
"别太陷进去啊。"含含糊糊叮嘱后便睡着了。
在心里极乱的时候,她总想起赫思嘉的那句话,"明天,明天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不要管它。"
然而他终是陷了进去。不懂克制,不想约束。
夜深,仍在视频,又有电话打过来。喁喁私语。
在阳台上,久久地站。戒了许久的烟又开始云雾缭绕。人日渐清瘦。
周末又每每出去,在门口,眼神悲切。她叹了口气,便没有阻止。
"这样的痴迷,难道你是想要离开吗?"她抬头搜索那没有杂质的熟悉的眼眸。在生活的间隙里,她忽然问他。
"我也不知道。"他也是迷惘。不触及它的时候,他是平静的。
如何责难。只是难过,或者说手足无措。这样的局面于她是没有经验的,如何面对又如何解决。在他与她之间,有依恋有爱有交流,只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在他看来,理想的局面是两者兼而得之,他还爱她。她是优秀的,能懂他,又能全力以赴地支持他创业。他的公司刚起步,一切经不起折腾。何况,还有美丽可爱的孩子。然而那个女孩子的吸引又是无从拒绝的,那么鲜美,比他小八岁又崇拜他。终究是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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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9)
他其实可以不告诉她。而她其实可以在最初的时候阻止他。
然而他与她都不是世俗中想当然的人。
没有原则也没有算计,柔软随意。
有时她也会思索。调动她的一切库存,力图从形而上的角度去审视事件。关于存在,爱情,生命。真相。快乐。
张小娴说"只要你想到有一天他会死去,你就会原谅他现在的一切。"
那是站在时光的末端的心境。
又知道人的一生会爱上很多人。又知道爱情并不是什么不可侵犯的东西。
又记起人类学家海伦·菲舍尔写的那本《我们为什么要爱:浪漫爱情的本质与化学》。
"研究证明,浪漫的爱情通常能维持18个月到3年。大脑无法永远保持浪漫爱情时期的工作机制。这种机制有明确的使命:使男性和女性把精力集中在彼此身上,让他们相爱,并推动他们迅速进入生育阶段。"
还有萨特与波伏娃的爱情契约。
她甚至想起亚马逊河的佐伊人,恬静地享受身体的畅快没有社会伦理的多偶制--"佐伊人会分享彼此的爱情和吊床,与大自然和谐共存,从没想过人类还有其他的存在方式。"
……
她需要在她能接受的观点里找到她要走的方向。她一向藐视僵化的想当然的道德,并认同李银河的某些理论。每个人都有支配自己身体的自由。也许他的诉求是合理的?
性是美好的,即令它发生在他与别人身上?
婚姻里兴许有另一种可能?
思索,头痛欲裂。
……
工作忙,日子便一天天过了下去。
看出她的困顿,挣扎。他终是不忍。觉着了自己的自私。
像是海底小心翼翼升起的泡泡,那般艰难,他缓缓说,那等你放假,有空带孩子了就去离婚吧。
没有半点犹豫她马上同意了。也许结婚离婚对他与她来说都不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在同意的时候她没有痛感。那些都是形式。她希望她会理清一些事情,并最终从困顿中走出来。
她想起他们结婚是很随意的。结婚前居然没怎么见过他的家人,是在女方家办的喜宴,那时她还在老家工作,他从广州回来,只请了三天假。那段日子她特别瘦,去租婚纱,几件白色的都太大太露,撑不起,只有那套粉色的还凑合,二十五岁的女人,懂得什么是妥协,懂得生活中没有完美。婚礼时他的家人没来。他仿佛是无根的萍,被她轻轻掬入手中,以为那是一道恒长而贴心的风景。如今却要漂去。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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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10)
在等待离婚的日子里,他们如常般生活着。
星期一,学校开会总要到很晚,看着窗外的白玉兰,原先在夕阳中是通体碧透的,却一点点黯然起来,最后成了一团团蒙蒙的灰。
"还在开会呢,你接宝宝好吗?"躲在桌下小声说。
"那我马上回来。"他的公司在城市的另一端。
一下班,在菜市里拎了菜她匆匆往家里赶,满街的归人。都有一个家。
日子总要延续,离婚不是人生的终点,连个逗号都不是,日子不徐不疾地流淌着。
但总算是有个计划了,不像前段时间只是思索,只是迷茫。
在等电梯的时候,她梳理了一下思路,明天,明天要开始着手他的户口迁移了。
一直都懒洋洋地,以为两个人不会分开。又以为只要有她的户口在这儿,很多事情就可以解决了,而他迁过来是迟早的事。
但现在马上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因为一旦离了,他的就迁不过来了。
老家的户口本上只剩他一个名字,老妈重建家庭后便迁到广州了。原来的故乡已没有家人在那里。多年后,故乡成了他乡。又把他乡住成故乡。
此外,就没有什么可忙的吧。她捋捋头发,又把那袋沉重的作业换了下手。一起等电梯里的孩子好奇地看着她,"你是……你是老师吧。"温柔地笑笑点点头。孩子高兴地笑了。而她眼前忽然变得一片白茫茫。
一进家门就倒在床上。
天气酷热,赶着上课往往大半天滴水不进,兴许中暑了。熬不过,半夜,他便车她去看病,又陪她打吊针。
夜里,终是有些凉意,注射室坐满了吊针的人。他便推了她到小院子里,躺在小小的铁架子床上。抬头竟可看到星星,夜深,星星才显热闹了。他专注地看着透明的瓶子,一滴,两滴……
第二天放晚学,又陪她复诊,刚到医院就下了大雨,才放病历排了队,医生又出诊去了.
吃了饭再次陪她去,如此来回,倦极了,便歪在他肩上睡.
他的温暖透过衣服暖着她的脸,也没多想。
不久,这份温暖便与她无关了吧。
还有一个月她就放假了,等到放假的时候,他就会离开吧。
星期天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一个当律师的朋友,不一会儿,《离婚协议书》便来到她的邮箱了,在等待离婚的日子可做的事情也并不多。
晚上,照样是要睡觉的,因为他的妈妈来了,所以分居的他们竟又睡到一张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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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一章 繁华过后(11)
吃了药晕呼呼的,早上醒来时,两个都挤在一个枕头上,一张被子掉在地板上,另一张一半压在他身下,一角被她攥得紧紧的。毫不客气地用脚踹开他,裹上被子,又继续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第一眼看到床头的那两个杯子,还有包药的那个纸袋,想起昨晚睡前他小心地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是凉的,一杯是热的,给她吃药。她吩咐他关好灯才沉沉睡了。
这就是她等待离婚的日子吧。
周末的时候,他照例去找那个女孩了。星期天回来时,春风满脸的,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又略为羞涩地说:"对不起。"
他手里揣着一袋盐水花生,他和那个女孩子没吃完的,她很饿,接过来吃了起来。
他禁不住说起他与女孩子的事。一向敏感的她在事件的最初竟找不到感觉。比如妒忌,比如酸楚,比如痛苦。也许他还好好地在眼前,也许他对她一如既往,又也许在同行的路上,已能够不再爱他,才如此平静。不是他陌生了,就是自己变得陌生了,也许不是他叛变了爱情,而是他在与她的亲情外寻找爱情。
得知那个女孩子自己有一套房子,她心宽慰了很多,想来他不用愁租房子的事了,吃饭问题就易解决了。看他依然俊朗的脸容,一幅坚定的样子,他说为了那个女孩子,他会更发奋地工作。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他一直都是孩子气且温柔的,任性起来只是沉默,从不激烈。她又是他的亲人,竟是可以倾诉的。于是言语间,渐渐飞扬。
她边听边吃着盐水花生米,把腿搭在他身上,找一个舒服的坐法。
想起昨天从信箱里拿了一叠超市的广告在看,喜欢里边的一个液晶电视,还有一个照相机,嘴里嚷着,让他也来看看,他不以为然,说另一个更好,又说别图便宜,我给你买就是了。他是没有钱的,初创公司,没有任何人脉。一切都要从头摸索,虽然在技术上,他是出色的,然而公司的窘况却是一天天显现出来了。有时连写字楼的租金都捉襟见肘。她的钱是一家人都在用的,可是每每要买东西,她总是撒着娇,哀求着,他同意了,便雀跃起来。他又是自信的,"以后给你买一辆漂亮的轿车。"那样子是让人想笑的。当然他有能力的时候,是会对她很好的,她从不怀疑。
他们窝在布沙发里,光着脚板,很家常地说着话。
女儿在客厅里骑小自行车。
两个随性天真的人,那时还不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以为这样家常的温馨是可以一直延续的,以为他们总归是亲人,或者潜意识里以为这一段只是一个可以一笑置之的游戏。
后来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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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二章 等待花开(1)
第二章 等待花开
她并不想让她家里人知道这事。他们曾是那样相爱相守。为了他,她离乡别井。为了她,他辞职开公司。带着家人的期盼与祝福,都认为他们幸福。日子是一天天稳定下来了,买了房,又有了女儿。
他性情温和,未结婚已甜甜地唤她妈妈为"妈啊"尾音拖得长长。那时爸爸还在,他又会陪爸爸喝酒。迅速融入了她家。长辈们都把他当作是儿子般疼着。生女儿后,怕他们累,孀居的妈妈与舅妈都来帮忙,直到女儿两岁才离开。孩子生下来时已七斤六两,胖乎乎的极可爱,会说话后便会背古诗,最喜欢唱童谣"小老鼠,上灯台。"老人们总是牵挂着那孩子,隔不久就要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
那天,舅妈打电话过来,一下说漏嘴,老人知道了他们要离婚的事。隔着千山万水,仍似乎可看到老人啜泣时的抖动的双肩。他对老人挺好,妈妈摔断腿的时候,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赶去医院。为老人翻身、按摩、讲故事,为老人刻录喜欢的粤曲。那年夏天回老家,嬷嬷生病卧床已久,九十多岁的老人,他没有半点嫌恶,握着老人的手聊天,扶老人便溺,老人住在楼上,他顾不上吃饭,买了个门铃改装成呼唤机,方便老人随时召唤。
他对人又极温柔,结婚七年,她连喝一杯水都是他倒的。家人都喜欢和他一起吃水果,他的手白而厚实,吃柚子时,拦腰横一刀,手指在皮下捣腾几下,果肉完整地剥出来了,那上下两截柚子皮,竟可作盒子,将没来得及吃完的柚瓣装起,他说这样才保鲜。
舅妈边流泪边回忆与他相处的时光,竟是万分不舍。又谅解他自己创建公司压力大,而对他在外边有女人,他抛妻弃女的事竟无一句责难。"想想孩子,能挽回就尽量挽回吧,"末了,在挂电话前,还再三叮嘱。
她怔怔地听着,怀孩子那段日子如电影般在脑海里掠过。
像是孕育着一场声势浩大的美丽,像是等待着幽谷里传来的馨香。她头一次,将自己闲闲地置身在时光的河流里,什么事也不干,只静待浪花褪去,沙地上出现奇迹。
怀孩子时,他已在深圳工作,公司送他去日本学习,直到孩子满月,才回国。她带着妈妈舅妈孩子一行人到深圳休产假。
那时眼里便只有孩子。为了孩子,一向清瘦的她吃得像个皮球般臃肿,显出福态来了,却浑然不觉。他却清清爽爽,越发俊朗,一幅学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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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二章 等待花开(2)
怀孕生孩子加上坐月子的漫长折腾,终可松懈下来,把一切交付与他,又有老人倚仗。心宽体胖,她笑起来憨态可掬,竟像只大熊猫。而十月怀胎的点点滴滴回忆,却是无法共有了。他不会体会到那些日子的艰辛。
怀孕时特别忧郁,胎盘前置,列为高危产妇。早早就请假在家。彼时他已在日本东京,家里的笔记本只认他的账,他一走,就坏了,要修得寄到香港。只能隔几天便去同城的女友家上网视频。女友家在七楼,没电梯,她缓缓地攀爬着,气喘吁吁,及至真见着面了,只是流泪,相对无言。
淡淡的悲酸总是屈服于这地域感距离感所带来的无力,她也罢,他也罢,如果不能真真切切地摇着对方的肩膀,用眼神逼视对方,一切的戏剧无从上演也无从印证。思念的磅礴只得压抑成涓涓细流,不让它冲毁脆弱的堤坝。
他每日在公寓里做饭,常捧着一只墨绿色的大瓷碗吃面,桌上又摆满黄的香蕉绿的苹果红的西红柿,就着吃,补充维生素。
学习期间,他便在东京一带游玩,隔几天就把照片传过来。日本秋意正浓,城市一面是高楼林立,一面是触目惊心的自然风光,一排排秀颀的银杏树,湛蓝的天,漫天的黄叶,红叶,泛着白亮的光的湖,古寺。小而雅致的皇居,伊豆箱根山顶的湖光,小田园城的古朴……极美的景致,只没有她在旁。
怀孕后期,整个人像座小山硕大无比,晚上睡觉愈发痛苦。再看他照片里那视觉的盛宴时,心里便有些发堵。等待孩子降生的日子漫长而单调。电视里放着《大明宫词》,对白近乎肉麻。然而静寂的午日,无所事事。那些精致的矫情便显得理所当然来。
"人也许一生里会遇到许多幸福,但能够许诺的,只是一次……在爱情中,你自己就变成了神明,具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挑战的力量……"
"幸福与平庸的最大区别是,幸福是短暂的,偶然的,所以它声势浩大……当它成为一种习惯,你就会麻木,幸福也就泯灭……"
在缓缓流淌的古乐中,在两个美丽的女人梦呓般的追述中,在唐朝飘逸的华服中,她泪流满面。他与她在相遇前各自有着属于小人物式的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在相遇的一刹那,他不再犹豫,她不再奢求,就为彼此能给予对方的那种舒适的安宁,他们又制造了生命中更为重要的一次摇撼……
所谓交会,也只是一刹那吧,所有的交会都是迷人而惊心动魄的,足可咀嚼一生。但如果真用一生去凭吊那一刹那,那么也是苦涩的,真正共度一生的,是那些光亮过后,能互相取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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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二章 等待花开(3)
他们以为彼此可以一直互相取暖。
饶是如此,也没有刻意的珍惜。
日子似水般流淌,岁月还无法印证选择的对错。
照B超的时候无意发现是女孩子,她便在日记里写着"宝贝,一个聪明的深刻的女子活在世上常会有一种落寞的感觉,你很难棋逢对手,虽然如此,我依然祈望你是睿智的,哪怕你的人生将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凉,但依然高贵,依然是一种值得玩味珍惜的人生姿态。"
……
他哥哥迟迟不要孩子,婆婆心里未尝不期盼男孙。可又安慰道,男孩子有什么好,你看对我最好的还不是你姐啊。于她是无所谓的,只是有一种心疼,知道这世上并没有王尔德笔下的小王子,愿意在那个星球,寂寞地守望一朵玫瑰的绽放。
他姐姐的是男孩子,已一岁多。所有不合穿的婴儿小衣物都运将过来。
打开箱子,满屋奶香,有些衣物仍是簇新的。
妈妈还是再洗了一回,晾在阳台上,在风中翻飞,小巧而精致。
又买了许多女孩儿的物件,每日摩搓着,在想象中轻笑起来。
他是在日本过的春节。而她和母亲两个人则相依在那个没有别的亲人的城里。看满城繁华。热闹。
他在视频里展示他新买的两盆盆栽。一盆开着粉紫色的花,大概是菊花,可花瓣细细长长,分外娇娆妩媚。另一盆是小松树,葱葱笼笼的一簇,高高立起,像尖塔,可并不硬朗而是疏松的,是那种清新的嫩绿。公寓里便有了迎春的气息。
而她和母亲则在小店里选了几幅红艳艳的剪纸。墙上门上胡乱张贴起来。
预产期到了,可孩子却安之若素,气定神闲。在新年的喧哗声中,她焦躁不安。
要是往年,她可与母亲一同回老家,偕同从各地回来的表兄弟们热热闹闹地放烟花,胡吹神侃;或是到广州,与他姐姐一家人斗嘴逞强,吃喝玩乐。可如今只能在母亲的搀扶下,在附近公园溜达。静坐在长椅子上,看繁茂的小叶榕抽出嫩嫩的新芽,看迎新年的鲜花摆成各色的字样。还要往返医院,排队,做常规检查。
想起《飘》里的媚兰,生产的时候,亚特兰大的熊熊烈焰,想起思嘉怀爱拉时,她的那些埋怨"开厂,挣钱,养孩子,是永远没有一个合适的时候的呢。"虽然她不见得要像思嘉那样冒着危险独自驾车穿过桃树街的珊瑚镇去工作,可依然是心急火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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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二章 等待花开(4)
猴年,大年初七,一年中最寒冷的一天。女儿终于姗姗而来了。剖腹产。
躺在极宽阔的手术室里。暖气刚打开还没惠及全室,她冰冷彻骨。刚要为她做手术,那边却急匆匆来了人,说是有人难产,大夫都得过去看看。一拔人倏地消失了,偌大的室只有她躺在小小的手术台上。她听到泪水一滴滴地打湿脸颊的声音,像是落入尘里的雨,沉闷,孤独。一个护士走进来,递纸巾给她,淡漠地说,"别哭了,塞住鼻子,等下做手术用嘴巴喘气够你受的。"又走开了。
9点,开始手术。
"可以横切吗?"她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横切会美观一些,有个女同事说过。
"我们这个医院都是竖切。"一个女医生冷冷地说。
手术后,那个女医生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告诉她,"子宫后位,胎儿大,胎盘前置,要是横切会有危险。"在有形的身躯面前,在生命面前,她嗫嚅着。不敢坚持,美丽的愿望。事实上生孩子给她留下了致命的缺憾。伤口是细细的,并不明显,但肚子那一片皮肤由于撑裂松驰,在伤口四周形成发散状,像一朵丑陋的花。再也不能穿露脐装,两截的泳衣。
清楚地感觉到剪子一寸寸掠开肌肤,沉重瞬间决堤,血水哗然漫过,又有针线繁琐地一针针一层层穿过,缝合。生命的降临,来得理性而冷酷。如同剪子清脆的轻响。
失血340毫升。寒冷彻骨。
在电热毯和厚厚的几床棉被的覆盖下,仍战栗不已。沉沉睡去。他那边一家人都来了。候在手术室外。举着数码相机。
中间醒来,看到那一张张关切的脸,嘴一扁,又哭了起来。
"傻瓜,你看,好美丽的女孩儿哦。"他姐热切地说又举到跟前来。她抬头一看,眉眼未展,毛发稀疏,然而丰满得像满月的孩子,圆圆的一团团,偶尔发出猫一般单调尖锐的声音。"伢,伢。"
回来时便看到臃肿的妻子与刚满月长满疹子的丑丑的女儿。他兴许是从绝美的憧憬中回到了现实。依然是温柔似水,又百般呵护,看不出不同。
回国后有一个月的假期,尽可陪一家人玩。
深圳是座年轻的城。簇新的楼丛,大片大片奢侈的绿地,全开放的公园。
满大街的俊男美女。
他在赛格广场上班,租的房子在中心公园边的田面新村。
看到中心公园那一大片绿野时,她一下子喜欢了这座城。干净充满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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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二章 等待花开(5)
健康,空旷。可以满足生命生存的舒展。
买了地图,每天早上便出发。两个老人的身子还清健,老少妇孺,跟着他满城里转悠。
他背着背囊,抱着女儿,兴致盎然。
一路上扶老携幼,耐心地回答老人们絮絮叨叨的问题。
老人做饭时便殷勤地打下手。
"是个好男人,长得又俊。"走在他身后,舅妈满意地笑着说。"呵呵,细心体贴,身子强健。"妈妈也合不拢嘴。
她看他还是初识时那个男子。温良如玉。没有尖锐,贴着她生命的颈项。
春日。大梅沙。
极粗糙的海滩。发黄。海上有群岛挡着视线,天色灰蒙蒙的。"这就是海啊。"老人们是第一次看到海,多年生活在西江边,她们都颇有点不以为然。西江面最宽阔的地方只怕还要大器些。长河落日圆。她自小知道那种美。图案般鲜明。
然而都呼啸着奔到海里嬉戏了。
她蓬着发,迎着咸腥的海风,坐在沙地上,安祥地看着怀中一个月大的女儿。做母亲的满足,让世间所有风景都逊色。只是看,没有冲动。孩子,爱你。很久以后,她确认,那段时光她只是母亲。造物刻意让她忘却做女人的种种贪嗔,只是佛般慈祥。
他走了过来,拥着她的肩,拍了一张照片。
她胖乎乎的脸上泛着华光。乱的发。竟也是美丽的。
老人们恋家,住了几天就走了,偌大的深圳,成了他与她的后花园。
笔架山,莲花山,荔枝公园,红树林,世界之窗,锦绣中华,欢乐谷……一个个逛去。
那时觉得深圳人并不多,尽眼的绿。走累了,他便把衬衣脱下,铺在草地上,把那团粉粉的宝贝儿置于其间。女儿瞥一眼他们,蹬蹬小腿又呼呼大睡。莲花山下许多人放风筝,他们躺在草地上悠闲地看,风和煦,阳光柔和,远处山腰上一片桃花开得正旺。
又在东门步行街乱逛,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她,坦然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肩膀宽厚,腰背笔挺,短袖白衬衣深蓝的裤子,小平头。即使是拖家带口,亦是从容干净,气宇轩昂,没有普通男子的狼狈与委顿。在街头的长椅上喂孩子吃东西,又任由她将头重重地靠在肩上……他曾是天,曾是柱,曾是两个小女人的依靠。
有一个晚上,他们躺在中心公园深处的草坪上,天上有一颗星星亮得可疑,在天幕中低垂下来。"也许是飞碟。""却不动。""亦没见过吊得这样高的灯。"夜的露打湿了衣服,风凉,他把她和孩子拥在怀里。平静地聊天,探寻着跋涉千年才赶到地球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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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二章 等待花开(6)
那时想,神仙美眷。亦不过如此。
只一次,是个晚上,他在电脑前忙乎了一阵又走开了。她无意坐过去,看到他的QQ。
忽然灵光乍现点击进去。
于是看到了几句没有来得及删去的聊天记录。
"你到了上海宾馆,下一站就是我那儿。"与女孩飘发的对话。
一看时间,是她来深圳之前的。
她愣愣的。
一句话大抵让她拼出了事件的经过。如果要问,他必然会说。不知道程度如何,应是仍有分寸,何苦为难。
终是缄默。
如果一生的路都是眼下的这条,总归疲倦吧。他在周遭转悠,她只作休憩。
忠诚。似乎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许多人只在知不知道而已。她思忖。
包括她自己,也许也无法做到,从一而终。虽然会一直关爱他,陪他走。但始终,生命渴望变化与激情。她想她能理解他。那时怀里有着甜美的婴孩,只觉富足。初为人父的他无微不至,无懈可击。在他与她交集的圆外,兴许有别样的光环,燃亮平凡的日子。
没生孩子前,几年都是两地分居,有段日子,她也是有过一些网友的。也思念,也曾迷失过。知道都是插曲,以为有他,足可相依伴,说不上地老天荒,至少今生今世。
无知是快乐的。其实每个人呈现人前的也只不过一面。夫妇也是如此。爱情也是如此。要真的把所有思绪摆出来给众人审视,应该都是不堪的吧。
后来的日子,忙着请保姆,忙着照顾孩子,忙着搬家。
便淡忘了。
飘发于他也只不过是个过客。
……
她姐是最先知道他们要离婚这事的。姐与她的个性截然不同。但也秉承了家里人多情善良的一面。听了便哽咽,"妹啊,姐是知道你性格的,又勤奋又要强,知道你肯定能把日子过好,只是担心他,他是个随性的人,没有你的鞭策与支持,他的公司能否继续生存?真是个傻瓜。爱情是什么呀,三十多岁了还不知晓吗?激情过后,能有如你给他的包容吗?……"
后来又发了许多情真意切的短信给他。
"已把你看作是兄弟。是家人。只盼三思……"
又不放心,反复打电话与他沟通。他是知礼的,默默地听,又耐心地回答。
一时间,竟似是她负了他的好一样。
其实她对他心里何尝不是那样,一千个牵挂,一万个不放心。在他的电脑里,细细审阅那个女孩子的模样,比她高,比她小七岁,看上去还清纯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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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二章 等待花开(7)
--喜欢他的人,多半是善良的,他没有钱没有势,虽说五官还比较俊朗。
也许要确认他幸福,便放他飞。
似乎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一个兄弟,或是一个儿子。
他与她之间本无大问题,她没有恨他,他也没有一定要离开她的意思。只是他怕她委屈了,她又怕他压抑了。
她其实还是困顿。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从认识他到现在,他就是一个浪漫主义的人,他对物质没有什么追求,只活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学不会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克制,分不清什么是现实……对人性的洞悉使得她不执着于对错。只是又该何去何从呢?找不到答案的时候便只能走现世最直截了当的路。虽然还是无济于事。
在日本学习回来,他便离开深圳,随她定居在她工作的那座工业小城,开创自己的事业。那个地方是她来广东的第一站,原以为是暂时的权宜,一不留神,却住成了家。买了房,是楼花,第二年才交楼。暂时还住在她单位公寓里,两室一厅。顶楼。热极。
买房是她的主意,楼盘是当时最火的一个湖上人家。前边就是繁华的商业城。侧边又有一片别墅区毗邻。还有个体育公园。一眼看去,规整中带着朝气,蒸蒸日上的气象。当然她是向往小桥人家的婉约的,也向往深巷古院的幽雅,只是在这样一个工业小城,工薪阶层,作不得如许附庸风雅之想。而且安慰自己,不是还有个湖吗?做个临水照花的女子不亦清雅?后来住进去后才知道湖只有一万平方米,大概像个大水池吧,而且要在第三期才建。当然这是后话了。
为着她一时心血来潮买房没通过他的事,他耿耿于怀了很久。这个楼盘他是认同的。只是选的房子方向不好,没有像想象中对着小区花园,而是朝着喧哗的大街。她是没有方向感的,看示范单位时被那种简约吸引,又经不起售楼小姐的游说,第二天就交了首付。那时他还在深圳呢。
一年后交楼时第一次揣着钥匙去看时,他们都愣住了。房子十分光猛,西南朝向。只是一眼可看到奔腾的车流,呼啸而过。
"吵死了。"极为不悦。
"夜景一定很美。"她不以为然,兴致盎然。
……
她满心欢喜,几年的两地书,终可在一张纸上,共同描画。
浪漫地想,甘苦与共。如此聪明,有才华,幸福安稳,那是笃定的。
像一朵小小的鸡蛋花,女儿在悄悄地绽放。娇嫩,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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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二章 等待花开(8)
刚出生的混沌在青天白日下,日渐清晰。眉眼是像他的,鼻子也不如她笔挺,唇倒很漂亮,樱桃般红而鲜嫩,又像展开的小花瓣。皮肤没有他白皙,却比她的要细致,然而眼珠子这么一瞟,那神情又活脱脱一个她。
初为人父母,毕竟手足无措。全副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晚上几乎不成眠,整夜整夜地起来,喂奶,换尿片,有时孩子莫名其妙哭,便驮着在房里游走。"妈妈爱--妈妈爱"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倦极时,走着走着膝盖忽然一软,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过来,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看看天依然黑叹叹气又继续游走,女儿不依不饶,"伢,伢",响彻整个教师楼。偶有风寒发热,他便衣不解带地侍候,端来温水,反复地给女儿擦拭额头,手心……那个阶段,两个人都无暇顾及其他。逮到机会便狠狠地睡觉,觉着女儿最美的时候就是在安静地睡的时候。
当然快乐的时光也是俯首可拾。亲情终究比爱情要给人与平静恒长的幸福。
孩子几个月会爬了,周末一家人总到公园里晒太阳,怕孩子缺钙。
电子相册里记满了成长的点滴。大片的草地,榕树,高低错落的灌木丛,满地落英。他与她总是穿着T恤短裤,趴在地上看女儿。那小家伙不知自己迷人,只专注于地上大张的落叶,和细细碎碎的落花,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拣起,端详一会儿,径直塞到嘴里去。在那家伙眼里,什么良辰美景都是虚设,只一个吃字是真切的。他眼疾手快夺了过来,女儿犹豫片刻又爬开了,她又看上另一张叶子。像条小爬虫,不畏艰险,蠕动着,每当爬出视野范围,他便一个鱼跃而起,跑过去抱回近处又随她玩去了。
他俩依偎着痴痴地看,自己的作品。像极有耐心的摄影师,在等待一朵花开。从花蕾,到徐徐伸展,张开,每一刻都看出惊喜来。不厌其烦地看照片,每天都拍出一个专辑来,"大了,又大了。""你不觉得惊艳吗?"几个月的小家伙,像男孩子般,光着头,肥头圆脑。而她却能看出惊艳来,他亦点头称是,颇以为然。还逼迫每一个到家的客人看,紧盯着别人的脸,直到看出赞许羡慕才满足。
孩子才两岁就换了五个保姆。都要以为自己挑剔了。
妈妈和舅妈是自家人,是经常坐镇的。怕她们辛苦,又请了一个阿姨。
第一个是妈过去共事过的一个长辈。据说一个女人要养活一大家子,退休后仍不得安生。妈同情她,便让她来了。两个老人经常在一起聊天,家里的活却全仗妈妈在做,更令她生气的是,怕那女人闷,妈妈让她买来《知音》一起看,晚上又霸着电视追连续剧,竟像是来度假的,郁闷良久,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那女人添了孙子要赶回去服侍,她忙不迭同意了,又塞了有余的钱。松了一大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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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二章 等待花开(9)
妈妈善良,对人极好,总是为人说好话。
有一个保姆是老家门前的一个缝衣工,妈妈过去喜欢在家门前与之闲聊,说是人和善,做事细心,本分。及至干活的时候,才让人后悔不迭,慢条斯理,一顿饭要弄上好半天,端出来时只有两个菜,每晚洗刷竟弄到十二点去了。又有种种理论,"吃番茄会湿热死的,""生女儿有什么用?""我可是识文断墨的,去别的地方工作钱断少不了这个数。"异常高傲。
又有一个是远房亲戚。做事极有主见。每天到超市里逛,弄回一大叠广告单,蹲在电视前折纸盒,说是吃饭的时候用来装骨头。每次下班回来,她都有一种错觉,以为误进了哪个手工作坊。因为做纸盒有功,妈妈又将各种活包揽了下来。那个阿姨走了很久,至今她家仍有满满一抽屉纸盒子没用完。
他与她在背地里嘀嘀咕咕,晚上睡觉时又窃窃私语,像每对寻常夫妻,战线统一,数落着保姆们的奇闻逸事。绊嘴时就搬出保姆们的"语录","我可是识文断墨的,你别欺负人。"尔后搂在一起狂笑。
她工作极忙,又要强。家里总算是有人关照,便安心拼搏。那时他的公司刚刚开创,注册了,找了写字楼,又有人要加盟合作,一切充满憧憬。有无限可能。
像所有正常温馨的小家庭一样,每天傍晚夫妻俩都带女儿去散步,这个工业小城遂让他们看出无限风情来。山顶的人迹罕至的水泥亭子,前面有两只石狮子,女儿兴奋地趴在背上,手舞足蹈,夕阳照在她脸上,通透,可看到血液的鲜红,紫荆花大朵大朵地落下。他搂着她的腰,看山下高楼幢幢,人间烟火。又去新建的公园玩、散步。在郊外,占地甚广,有山有水,形态各异的桥,揉合了苏州广东特色的园林,人也不多。一家三口,走在回廊亭院之间。女儿会走路了,摇摇摆摆,跌跌撞撞,像只鸭子,每一级台阶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没有耐心的时候,就手足并用,爬将上去,令人捧腹。拍了许多录相片断,当时还犯愁,这么多,到老的时候哪能一一看得过来啊。
那时他们不知道,所有事情都会有激情消退的时候。
花儿开放,在风中独自俯仰。
孩子日渐长大,走路飞快,又会说话,敢驳嘴,调皮捣蛋,再不如婴孩时懵懂无知。他们做父母的新鲜劲也就过去。
作为男人,作为女人的自我感觉终又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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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二章 等待花开(10)
结婚七年,数年两地分居。真正胼足相抵也是这两三年。
却是为了分离。
他与她之间没有火药味,是因为他们都不是咄咄逼人的人。经历太多,太了解一件事的缘由,就会失去质问的力气。
聪明的人总是幸福的时候少,清醒的时候多。只有糊涂的人才更接近幸福。她一直喜欢张爱玲,喜欢她的透彻,看她的书多了,也变得冷静冷酷。也希望幸福,然而糊涂却不像一门功课,可以修来。
转眼孩子就三岁多了。在幼儿园里读中班。
很少送女儿上学。 总是蹑手蹑脚地起床,蹑手蹑脚地关门。
有时女儿从梦中惊醒,追到门边,仍绝情地把门关上。 即使在电梯里,仍可听到她震天响的哭声--"妈妈"。
想来也是,在最香甜的梦里,那个温热的依偎却已成空。 那种徨恐,失落,怎一个"妈妈"了得。
但也渐渐坚忍,学会习惯,不去伤感。想着那也是她稚嫩的人生必经的磨难,学会妥协,学会接受,学会习惯。有一天,她会在朦胧睡眼中怅然地看一眼那空衾,然后翻身睡去。
不再哭泣。
那天早上她亲自送了女儿上学。
想着女儿会磨蹭的缘故,便起得比平日更早一些。没有雨,透过落地窗往外看去,天地皆润润的,一种暧昧的潮湿。耐着性子细细地给孩子洗脸,接了水让她刷牙,喂她喝牛奶。拉着她的小手走在小区的花径上,清晨的风轻抚过她柔柔的发。 穿着粉红色有花边的衣裙的孩子,像一朵娇嫩的花。
忍不住低下头吻去,孩子却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回吻,欣喜与幸福就像是滴落在鸡蛋花上的露水,晶莹剔透地四溅开来。
在幼儿园门口,当那个阿姨牵住女儿的小手让她与她告别,女儿的小嘴一扁,终还是哭了起来。
"她很久不会这样了,也许是你少送她来的缘故。"阿姨一脸诧异。
不敢多看,一阵风扬过,车子远离了那个温柔的漩涡。
爱是伤害的开始,爱是痛的前奏。
爱是一种负累,就像披上一件美丽而不舍脱下的外衣。日子久了,成为另一层皮肤,一旦揭下,便血肉模糊--
只是但愿,虽痛,却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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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三章 来来去去(1)
第三章 来来去去
学校组织体检,排队的时候,看到许多颤颤巍巍的老者。"那个是我们过去的校长,现在八十多岁了,年青时可是个大美人。"
看上去五十多岁的那几个女人窃窃私语着。正疑惑这些人的身份时忽然就明白了,那些是已退休的老师。顺着她们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大美人"落入眼帘。
黑底大花的薄绸衣,肥硕的身体,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那个高高的鼻子十分触目。年青时,应是"鼻若悬胆"的那种古典美人吧。
时光的残酷对美人来说更为难堪。
只是仍有人惦记着她年青时的美丽,这也是一种安慰吧。
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美丽过,她是说那种完美,二十多岁的时候,一次对女友说:"等到我无懈可击的时候我就去找他。"
女友一晒,"你会有无懈可击的时候吗?"
怔然中,忽忽就老了。三十岁的"反常的娇嫩"倏然而逝。
内心一直在等待"无懈可击",总想着等到长大,等到真正美丽的那一天就如何如何,可是忽然明白,这一天永远都不会来了。虽然别人都说她近年来是越发有味道了,但是距离自己心中的完美仍太远。她是瘦削的,五官清秀,她暗地里一直渴望丰满一些,风情万种。像《飘》里的思嘉,美丽,倔强,坚强,企图征服一切。
那位八十岁的"美女",紧张地攥着那张体检表向前张望着,现在的她,更关心自己的身体健康吧。排队的人太多了,她顺着一张椅子滑坐下去,像一头笨拙的熊。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青春逼人,高跟鞋的带子细细的,轻轻一跨,就走进帘子里去了。
忽然很害怕,时光像那张神秘的帘子,翻过来时,一切都过去了。
也许心中仍有梦想,也许内心深处仍不安分。所以时光的流逝仍是触目。虽然她从来不说,他也许感觉得到。他也许也不能确认自己最终是否可以让她安定。
于是他选择放纵,不要沉重。
也是说好了要离婚,所以他安心每个周末都去找那个女孩。
这两天,他都在女孩那儿。另一个城市,毗邻。
如若不是因为回公司方便,他大概要搬过去的,又舍不得女儿。又或许他的经济不能够让他随心所欲--最初的欢欣鼓舞过后,公司举步维艰。所以还在家里住着。
便有人让她封锁他的经济,让他窘迫,让女孩放弃。最终回来。她却淡然,不刻意。存款的密码一直是公开的,抽屉里又胡乱多少放些钱。甚至他走的时候,也是要让他兜里有钱的。她不愿,以技巧以手段来留他。她知道她一点都不耐烦在婚姻里斗智。本来就是虚妄的东西,再以有形的生活来禁锢它,越发不知道真相了。她让他随意舒展。她看他自己选择。她也在事情的发展中了解自己,渐渐形成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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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三章 来来去去(2)
星期六,带女儿在公园散步,缓缓地告诉她爸爸要离开她们了。虽说才三岁,可她对女儿说话从来是郑重的,把她看成是心智同等的人。女儿听后,有点疑惑,睁大眼睛肯定地告诉她:"可是他是喜欢我的。"
"当然"她也很肯定地说。
后来就没再说别的,女儿笑容满面地和其他小朋友追跑。她坐在草地上,周围是双双对对的情侣。回家的时候,灯火阑珊。一阵风吹过,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女儿也跟着咳了。
"妈妈,我在想,我生病了,你也生病了,以后谁照顾我们呀?"
她怔住了。
原来她是懂的,原来她一晚的欢乐背后,隐藏着小小的忧伤。看她的眼睛,没有泪水,仍十分明澈。她蹲了下来,轻轻地吻她。
妈妈会永远照顾你,妈妈答应你,妈妈不生病。
她想她是有些伤感的,但并没有巨大的悲痛。她是否已不再爱他?
她知道她有勇气从容地等待离婚,是因为一种自信,也因为一份自知。淡然背后是她的经济独立在支撑着。女人自主和强大是她从容地穿行在伤害中的一件雨衣,它色彩艳丽,并且厚实可靠。
她又知道女儿的幸福并不依赖一个貌似完整却伤痕累累的家。大人的虚伪比单亲的遗憾更容易伤害一颗敏感而童稚的心灵。在她与他等待离婚的表面温情后,一些不可名状的尖锐时时会冒出头来,任是再平和的两个人,也总会有无力控制的时候。如何能躲过聪慧的孩子明净的眼睛。
她还想起她的许多学生,也有在单亲家庭成长,他们的幸福取决于陪伴他的家长的睿智。
不要刻意去强调人生灰涩的一面。孩子就会坦然面对人生中的所有起落。
她希望女儿也是个坚强的人,并且乐观豁达。
她相信她的笑会带给她更多的启示。
牵着女儿的小手,她胡乱地想了许多,以为理清了些什么,又以为自己有着足够的坚强淡定。深呼吸,夜风清润,一切很好。
在等待中端午节悄然又至,下班后去接女儿,老师说孩子爸爸已经接了。
一进家门,就感到一种洋溢的喜气。女儿在哈哈地笑着,父女俩在剪手工--学校发的一张龙舟的手工。夕阳斜斜地照进客厅来,白色的落地窗纱在微风中轻轻地晃动。
龙舟做好了,父女俩趴在地上划船,女儿的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像一只小肥鸭。
--看上去是多么温馨的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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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三章 来来去去(3)
他问她有没有买菜,她笑说,请我们吃饭吧,难得过节。
于是一阵忙乱,一家人便出发了。女儿换了一条鹅黄色的可爱的裙子,他穿着白衬衫,她是一条今年最流行的米色蓬蓬裙。
怎么看怎么美丽的一家子。
即便没那个女孩年青,她仍是自信的。身材娇小的她看上去也只二十多岁的样子,在时光的雕琢里,她是越发耐看了。如果他是陌生男子,必然会看出这点,然而朝夕相处,也是熟视无睹了。美丽从来不是问题,不是主要问题。
两个大人很自然地挽着女儿的手。
吃饭是在楼盘斜对面的那间西餐厅。说是西餐厅,已经广式了。也有广式甜品也有粤菜,要想在广东这个地方站稳脚,只能入乡随俗。
"其实我们的感情并没有破裂吧",吃饭时她闲闲地说。
她想起前晚一起敲定那份《离婚协议书》时看到的那句经典的话。
"哦,没有。"他笑了笑说。轻轻看她一眼又说:"可惜你不同意,要不你允许我每个星期去看看她,我们就不离。""美得你。"其实没有生气,也就随口说说。
以为她不悦,他连忙说是开玩笑。
其实她是想起亚马逊河天人合一的佐伊人了。如果从来就没有这样那样深重的文化约束,人类也许会活着更自由自在些。没有打着忠诚的旗号行自私占有之实,或许就不会有痛苦妒忌,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的悲剧。然而在他或她的血液里,终会有些东西根深蒂固。
虽然明白,但却无法避免。
他只是慵倦,不愿积极地去进行离婚的事宜,结婚证放在他妈妈那儿,他俩都不敢去拿回来。何况他的户口还没空去转过来。于是拟好《离婚协议书》后仍是无法马上去办。
他说他公司最近的事确实很忙。
"算了,你忙过这段再办吧。"
吃饭的时候女儿特别淘气,也许以为一切的风雨都过去了,在她和他之间的椅缝间钻来钻去,笑得小脸一抖一抖的,那样的快乐。
拟协议书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把先前律师发来的一份别人的样稿,不相关的删去,换上名字则可。女儿她是要的,财产统共就这套房子,还在供呢。以后她和女儿当然要住在这儿的,先前投入的钱一人一半,他的那半就折成女儿的抚养费,算是给了一部分。
改好了让他来看,只胡乱瞄一眼。"可随时来看女儿。"末了,只是郑重加上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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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三章 来来去去(4)
改完后随意放在电脑桌面上。
他无意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网站,尽是介绍奇人怪事,两人凑在一起看,格格地笑。兴奋时便把他的手臂掐得青一块红一块的。
她的电脑坏了,晚上工作的时候便用他的电脑。无意中发现他记事本里的那个电话集群。她知道那几个没标名字的号码中,一定有一个是她的。心怦怦直跳,急急地把它抄下来了。
要不要打电话给那个女孩子呢?要对那女孩子说什么呢?
又明白其实问题并不在那女孩子的身上。想来气馁。
后来还是早早睡了。一夜无梦。她知道时光会告诉她一切。
结婚证终于拿回来了。
那个周末他去了那个女孩子那里,说是再从那儿去广州他妈妈那儿拿证。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的语气生硬,忽然知道那女孩就在他身边。他果然承认了,并说是在渡轮上。从北京路到中大坐地铁几站就到了,而他却要带她坐渡轮,得等上半个钟头才有一班船。
当年他与她也曾那样凭栏迎风的,只是现在换上了另一个她。
船在中大北门上岸吧。七年前那儿还是一片荒乱。她工作还没调过来,放假了跟他一起到广州来。他们在北门外的下渡村租房子住,9平方400块一个月。亦是欢喜。他上班的公司在三元里那边,要换几趟车,晚饭总是在他姐姐家吃的,从北门到西门去到他姐姐家那儿,要穿越整个校区。
有一次发工资,他与她喜滋滋地去天河城玩,又坐公共汽车回来。走在静静的校园里,天色已晚。那时姐还没搬新房子,圃园区的红砖楼,小小的一个单间。四个人围在木几上吃饭,一蹲坐下来,他只觉臂部凉嗖嗖的,一探手,裤子被整齐地割破了。钱包还在,只刚发的工资没了。两人相视只是苦笑。逛街的时候不舍得花钱,克制着。却是徒劳了。
那样的清苦,却是满足的。终是可以在一起了。
有一个晚上,有月全食,并不预先知道,走累了坐在善衡堂前的台阶上,忽然天色变暗,他与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又搂着她的肩,紧紧。第一次看月全食。也许以后再不会见到。
--没有陪你看流星雨的浪漫,却有共赏月全食的神奇。
以为可以。一生一世。抵御风云变色的黑暗际遇。
一个假期,他们都走过中大那片绿茵茵的草坪。他背着背囊,顶着暮色,她扣着他白衬衣下的手,闻着剪草后的清香。校园里举目皆是巨大的古榕,根须婆娑,红砖的教学楼,时起时落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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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三章 来来去去(5)
而他竟要带着她走进他们的青草地。
还是痛了。
始终有些记忆是不可侵犯的。有些地方是故土般神圣。物是人非的痛往往被事过境迁的伤掩盖。斯人已去,可只要斯景依旧,凭吊总不至落空。然而那景却是随意践踏的。令人揪心。无处告别。
像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慢慢承受伤痛的袭来。
结婚证拿回来了,可还要为他迁户口,做好这些才能安心离婚。
那天请了假,迁户口太多事要做。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计生服务站,要照B超确定无孩才出具证明。那个女人横着脸冷冷地说"没有尿,继续喝水!"他拿着一次性杯一次次往返饮水机,她一杯杯灌。脸一青,就呕吐起来,翻江倒海。
最终还是拿到了证明。但因为没有上环,还得单位签署一份保证书之类才可做下一步。与他分开的时候是正午,她要赶回学校上课,没有道别就走了。
太阳炙烤着,脸上热辣辣的。
离婚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
又是周末。早早他就打电话催她回家吃饭。吃完饭,下起瓢泼大雨来,阳台上,是他精心伺弄的花草。在风雨中狂舞,翠绿的鸡蛋果,有着红色的茎的红薯藤,枝叶婆娑,攀爬在透明的渔网上,不仔细看,觉得无所依附,凭空的一幕翠帘。
隔着落地玻璃,他看着漫天的晶莹,雨雾中匆匆的车辆,有些心不在焉。
"待会儿去么?"
"嗯。"
"这么大雨?"
"嗯。"
………
她把刚收回来的衣服细细地叠好。他的白衬衫,深蓝的长裤。放进衣橱里,又留了一套在沙发上。"走的时候记得带上,别淋湿了。"
"知道了,这两天的菜我买好了放在冰箱,对了,电费和小灵通费都交了。"
"哦。"
"我走了。"
"你又去阿姨那里吗?"女儿追到门口问。
"是的。"
"你还喜欢我的吧。"
"当然。爸爸最爱你。"
女儿笑了。
雨中的城市很美丽。她躺在沙发上看书。间或看街上的车流,还有璨若繁星的车灯。
"我们彼此熟悉,像是同一个人。所以我们寂寞。"
"你并不需要我,所以你没有受伤害。"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于是她看着他束好皮带,清清朗朗地开门走了。
雨声沙沙,像无数的蚕在吞噬。湮没了所有表面的忧伤。
她回想这两年他的公司起步并不顺畅,他也不够积极。遇挫时整夜整夜上网打游戏。忧郁中她只是一点点黯然下去。有时也跟他促膝而谈,却毫无头绪。资金不够,聘不起出色的业务员,又不愿漫无边际地找客户。思路尚未打开,不知如何拼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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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三章 来来去去(6)
她一直是支持他的。却也无能为力。
很少罗嗦他,她只能努力地工作,保一家人稳妥。
没有他当然也是可以从容生活的。然而她需要他吗?她受伤了吗?
"所以我们寂寞。"他的话一直在脑海萦绕。他们已是亲人,安慰扶持早已是理所当然,只是彷徨苦闷的时候,无论他还是她,都无力给对方更鲜热的抚慰。
非她即她,此时,只爱陌生人,那个女孩只是一个符号,没有别的意义。她知道他的感觉。其实她心疼他,如果你还需要我,我一定会陪你。她听到自己轻轻说。
那晚他仍是很迟才回来,她们都睡着了。
听到"笃笃"的敲门声,忙光着脚,蓬着头,为他开门。他身上有街上的喧嚣、烟尘、另一个女人的味道。她急急地跑回自己床上去了。熟睡中女儿嫩嫩的胳膊忽然搭了过来。滑滑地触着她的脖子,最华贵的丝巾都无法拥有的甜蜜。
女儿很乖,白天一个人在厅里玩,不打扰她看书。有时在一个皱巴巴的数学本上写阿拉伯数字。2字全部写成了鸭子般肥肥的,翘着尾巴。她又极喜欢鸭子,一只只玩具鸭的脖子上全套着手撕的纸片,说是围巾。后来跑过来问她:"我们两个人生活吗?"
"嗯。"
"那爸爸跟阿姨生活吗?"
"嗯。"
"我想爸爸和我生活。"
"会的,他会经常看你的。"
"那--那阿姨怎么办啊?"
"她,她会等他回家吧。"
"哦",小脸才释然了。
喜欢她永远善良,喜欢她心中没有怨恨,平静地接受生命的潮汐,优雅地接受失去、伤害,知道那是人生必然要承受的一部分。任何恨都是丑陋的,在恨的时候人生就残缺了。包容那些你真心爱过的人其实就是在对自己仁慈。
她知道这不是超脱,只是一种清醒。幸福不有赖于任何人的给予,即使是爱,也是一个人的事。张小娴说,爱情是一个人的修为。回首过去的那些经过的男人,你或许会哑然失笑,但是你依然无悔。
那些爱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圆满了自己的人生。
何况,在共同跋涉的路上,也许已丢失了对他的爱。又也许,掺进太多记忆后,爱已面目全非。升华还是沉沦?不得而知。
不去想对错。他的或她的。
在工作中习惯反思的她,在生活中只一味向前走。不努力不强求。
每一步都只是活着留下的某种印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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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三章 来来去去(7)
没有不适宜上环的医院证明,学校是盖不了章的。
打电话给校长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将语气放缓和了一些,没有平时的牙尖嘴利。放在过去,她是不屑求人的,那年从山区调回县城,纯粹是意外。她同学的父亲是当地教育局局长。时值她与初恋男友分手,便写了封信向同学倾诉。同学不胜唏嘘,希望她能换一个环境,便与父亲说起。就这样,她结束了两年的游山荡水,回到了从小生活的那个临江的小城。
那时花开,自在清溢。
如今还是妥协了。如果可以解决问题,礼貌加上恳切是无妨的。
"不行啊,就算学校盖了章,没有医院的证明附带,在街道办一样过不了关的。"
校长亲切和蔼,一副亲民的样子。也是无可奈何。
后来她打了个电话给居委会。询问上环的手续。为了离婚,她决定上环。
很可笑。
他无力地说,要你上环那就算了,不迁户口了。可是她知道这件事对他很重要。不希望他有任何遗憾。也许已不爱他,但对他从无恶感。也是愿意他快乐。
与他仍会是很好的朋友,知道他在世上好好的活着,亦会安慰。
都是真性情的人,没有虚伪。
如果一定要结束,希望那是在放假的时候。可以用一个假期来从容思考与应对。这是她那个职业的难能可贵的奢侈。生活总要继续。一切还有无尽的可能,亮丽或灰涩。
星期六她要考试,本科学习的最后一科。女儿学校组织去旅游,要家长陪同。于是他答应不去那个女孩那儿。然而星期五晚上,他忽然说,我还是要走了。
"那女儿……"
"你叫邻居看吧。"门轻轻一掩,人走了。
有些愕然,一直,他都很宠女儿。他居然放心。
那个女孩的存在为他的生活打开了另一扇窗户,不管看出去风光如何,总是新鲜的。这份诱惑,对于意志薄弱的他自是难以抵御。
第二天,几番周折,让同事帮看女儿,她才急急赶去考试了。直到晚上才回来,和同事一起去吃饭。几个女人。在江边的竹林里吃饭。极凉的江风。很好吃的饭菜。他不在家,她自己弄,总要吃到皱眉的。
他做饭很香。他有很强的动手能力。只是与成人世界的周旋上,他有心无力,最后选择逃避罢了。
同事有一个儿子,比女儿大两岁,江畔极多青蛙,在湿地里跳来跳去,男孩儿拿一根竹棍撩拨着,女儿跟着哥哥,尖叫着,满脸的兴奋。很久不曾这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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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三章 来来去去(8)
在这里生活常觉得寂寞,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同事。满街都是认识你的家长。
生活仍然只是一个人的事。
因为他的缘故,他姐在广州的家曾经也是她的家。周末,放假的时候,两边走走,心里是暖暖的。他们都很喜欢她。既然说要离婚了,如今再去便有几分沉重。与他分开,将她从那些温情中剥离出来了。
知道她的事,远在北京的弟弟便多一些电话打来了。"姐,放心吧,真离了,我请人照顾你和孩子。"弟弟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躲在床上玩兵器的小男孩。出色的平面广告人,有他参与的作品竟是在戛纳节里拿过奖的。有时候觉得很骄傲,但是想起他来总有些遥远。父亲走后,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想起他来,还是那小脸尖尖,几分倔强的小男孩。
小时的家是在千里之外了,那个临江的小城。先是拆掉了骑楼,去年连临江的那排吊脚楼都拆了,建宏伟的大堤。回去后,是满目的陌生。心里绵绵的,那些童年的时光。随波逐去的岁月。斑驳的记忆。
星期天的傍晚他回来了。
她与女儿去超市回来,走在二楼的平台花园上。一转头,看到了他。理着小平头,衬衫有些皱。披着尘。晒黑了。"谁回来了。""哦,爸爸。"女儿尖叫着扑过去。
骑在他身上,女儿得意洋洋地进了电梯。
"我发现女人都是一样的。"他笑笑告诉她。
"像个母亲一样。久了便爱东管西管的。唉。"
他对她无话不谈。透明得自然。
"哦。"
"这是她的照片。"
那个白皙的女孩子。
在他的手机里。还有许多欢喜的场景。隐私的。
能够平静地看。再一次让她觉得自己是能够不爱他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无从追溯。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件,也许,平静走下去,以为不曾改变。
很客观地看看。提醒他放好。他说他不会再结婚了。她想。她也是吧。其实自己并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人。
也许会害怕孤独,但孤独是安全的。
不寂寞的代价实在很大。而且。两个人睡在一起,抱得再紧,也会有椎心的寂寞的。而且,那种寂寞你更绝望。
不相关的人偶尔听到这事都惊诧不已,"他还给你看照片?""他在炫耀吗?"或是义愤填膺或是觉得荒唐。然而上天从不开玩笑,现世的一切都是可笑而荒诞的,真实的荒诞。而到来的一切,都是有其合理性的吧。对别人宽容,未必是伤害自己,生命太多不可承受之轻,没有想象的沉重,这才是真正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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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三章 来来去去(9)
她与他在一个屋檐底下因等待离别,而继续守望。不曾为难他,也就不为难自己,"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份懂得,是对他的,也是对生活的,对自己的,这份慈悲,也是由己及人的。
生活还是有很多形式的。婚姻只是其中的一种。她想,很多年后,人类一定会发现,他们根本不需要。无论多么合脚舒适的鞋,都不是唯一的,每年换季,新上架的琳琅满目,如果不受约束,十对也是可以拎起来就要的,并且都会很舒服。
在现世,人与人的接触面愈来愈大。遇上合脚的鞋的机会更多。又追求款式的变化。这是天性。婚姻终究禁锢了需要。经济的独立使得家庭分化受创的机会降低。人的素质又决定了单亲儿童的成长的幸福。一切都不是问题。婚姻的作用已渐式微。
很多次周末,在他走后的夜里,午夜梦回,她常在思索,婚姻,家庭。又告诉自己,我们不要与自然法则拗吧。七年后,没有一对夫妻还会有激情。只有亲情与习惯,有些人还有责任感。人们在追逐爱情与忠诚的同时,也渴望激情与变化。人生充满悖论。有些人刚好遇上了,有些人刚好错过了。能走下去是一种必然,走不下去也是一种必然。
只是在决定的时候,要有一份自知和担待。
人的力量是那样渺小,能把握的也只有自己罢了。我们无力左右谁。
时光在她等待离婚的日子中不曾放慢一丝步伐,又是期末考试了。坐在明晃晃的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十几年的工作生涯,无数次监考,总觉得时间是会停止的,停滞在那些空白的等待里。思绪飘忽,想起很多年前在家乡监高考,作文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满场的学子如临大敌,只她一个若无其事,左顾右盼。发现一只碧绿的昆虫,硕大无比,在空寂的走廊里,触须轻轻地颤动。
陪她度过那个闷热明亮又空洞的夏日。
假期就要来了吧,想着找一个不热门的僻静小镇,租一间民居,最好有一口水井,有一个院落,还有树。静静地过,看书,教孩子认字,在无人认识的清晨里闲逛。尝试一下安妮喜欢的装束,棉布的旧裙或者仔裤。好好爱爱自己,孩子。
弟弟说,那就来北京吧,反正你一直没来过。新房子还没交楼,但可为她租房子。也是知道她愁郁,才如此体贴。可她不想去北京。那个从小在歌曲里"我爱北京天安门"的庄严的地方。是要有一颗端正的心才可去的。而且它也许震慑你,却不能给你平静与安慰。
每年放假,或远或近,学校都会组织一趟旅游,前年有两条线,一条是北京一条是厦门武夷山,她还是选择了武夷山。北京是一定要去的,从从容容。住上长长的日子,从层林尽染看到雪覆长城,从幽幽古巷看到宫墙春柳。一一品去。那种跟在导游小姐屁股后疲于奔命的走马观花,究竟不适宜。
也只是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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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四章 流言灰色(1)
第四章 流言灰色
"我们曾经付出的一切,得不到任何救赎。"
似乎所有的灰色都要在这个夏季里抖落。沾满裙子。美丽在污秽中愈加诡异。原以为还有工作。她曾自豪地说只有工作是不会辜负你的。
--"在爱情与工作之间,我始终相信工作,只有工作是不会辜负你的。爱情太虚妄,虽然看起来很美,真相只是人体的一种有限期的化学反应。而工作是有意义的,它带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安稳的快乐。"她在网络上曾自信地说。
可还是谎言。用以欺骗一无所有的自己。当看到期末考试那个排名,一向骄傲的她冰冷冷地,瑟缩着走在不再飘落玉兰花的操场上。
空无一人。只有心的碎片在尖锐地碰响。
夕阳已不知去向。低矮的树丛拖着长长的影子在嘲弄着她。
夏热尚未褪去,刷着绿漆的球场热浪仍逼人而来。可她紧抱着双臂,一阵寒意从心底里涌了出来,又流进血液里,冻到指尖上。再也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