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在得到和失去之间(第一部分)
第1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        
  就像没有见到那个人你不相信自己会爱,没有进入一个故事你也 不相信自己会写。  
  写完第一本小说,曾经非常沮丧,因为我什么也不想写了,也什 么都写不出来了。  
  无所事事过了四年。  
  很久以前,念大学时候有过一个构思,写了个开头:"第一次看见 阿吟,她走进来,风也跟着走了进来??"写了就丢在那里,也没想 到毕业之后,很久之后,下个世纪的一个下午,还能再把它捡起来。  
  当然,过去这许多年,原先的构思只是一粒种子,这粒种子在沉 睡着的过去了的时间中慢慢发芽,等有一天,我看见人物跟着故事一 个个地向我走来,才明白,原来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需要说明一下,书中"双城"既不是狄更斯的"双城",也不是地 图上确有的、位于黑龙江省的双城市,它是一个子虚乌有。  
  于成千上万的汉字中,在整个故事的氛围里,唯独对此"双"字 有无限好感。  
  我只能说,虽然生命的障碍与樊篱无所不在,虽然得到的同时我 们总会失去另一些,"双"这个字,还是带来暖,带来向往与回忆。  
  吕 挽 二○○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于北京    
  题记:    
  让我们暂且停一下    
  纪念时间的渡过  
  自序    
  第一次看见阿吟,她走进来,风也跟着走了进来。  
  秋天,傍晚时候,从店的深处向外望去,落日的一点余晖懒洋洋 铺在门前的银杏树顶。  
  她其实并没看什么,目光流转间却让郝帅想起一个人的手,一个 人抚摸着时光的手,欲伸未伸,是那么渴望抓住点儿什么,又是那么 胆怯,随时都有可能撒手而去。  
  真的吗?他想到手了吗?回忆是欢喜跟人开玩笑的,目光里的 手,手的注解,多半来自时间的添枝加叶,在他熟悉她之后,尤其, 在她离开他之后。  
  一瞬间的印象只能是:她长得真美,雪白花瓣样皮肤,眉目之 间,含光蕴潋,有着磁石般致命的吸引力。说不上多大年纪,郝帅猜 总比自己大,二十六七?十八九的小女生再漂亮也只好像新玉,难得 拥有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润感。  
  她没上二楼茶座,只在一层书店大略转了转。  
  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走过银杏树,麦黄色的阳光正在褪去, 她安祥的背影,悠扬而婉转的内心世界。  
  郝帅以为是第一次。  
  如果见过,他又怎么可能忘记? 秋天是二○○四年的秋天,至于地点,不管对于最终离开还是留 下、得到还是失去的人来说,双城是他们抹不去的印记。  
  双城是长江边上的老码头,明清两朝曾是全国四大米市之一。既 是码头,商业风气必然浓厚,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降,双城小老板在 省内外名头一向老响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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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        
  此地距上海南京较之本省省城尤近,所以双城人对省城如同广东 人对伟大首都北京,总有那么点儿面和心不和。双城子弟即使考到省 城大学里去,毕业也定规回双城来,大人们讲起来不外是:省城在江 北,江北人总归不够清爽。对南京他们亦满腹意见,嫌南京话太硬南 京的包子又太甜,退一万步说,双城是比南京小,我们太平湖可比玄 武湖大。上海是搬不出什么来,不过双城人依然骄傲地撇出上海话: 大上海洋气得来,阿拉双城适意得来。  
  双城人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市中心占地近万平米风景如画的太平 湖。据载,清嘉庆年间,太平湖一带是一位双城籍状元大学士家的后 花园。  
  郝帅的书店就在太平湖边,位于双城市中心闹中取静的一个三岔 路口。太平湖于书店二楼可凭东窗而望,背依琥珀山的双城大学则在 书店路北,南面斜街不过一箭之遥即双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中新路。  
  店是传了几辈子的老店,郝帅外爷讲,当一九二三年双城大学还 是教会中学时,当外爷还在娘胎里,他们郝家就有这个店了,原本经 营文具字画后来兼销书刊杂志。一九五一年公私合营,外爷进了市新 华书店,一九八一年退休回家又把店开了起来,挂的老招牌:"得一书 画",还是楼下做店楼上住家,还是书刊文具字画兼营。  
  郝帅是一九八二年生人,跟着外爷在店里长大。从小郝帅就晓得 他没有爸爸妈妈,他只有外爷和廖姨,奇怪的是,他从未觉得什么不 妥。别的小朋友是有爸爸妈妈的,但他们没有外爷和廖姨呵,这个道 理就像他有电动小火车而旗旗有遥控小飞机一样,他并未感到任何缺 失。郝帅只在五六岁年纪问过外爷一次自己的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 外爷给他拿出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比别人家的爸爸妈妈年轻 好看多了,郝帅很满意。七岁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妈妈,也没有什么 特别,他以为她的主要身份还是外爷的女儿,是外爷的女儿自来是他 的妈妈,好像存嘉爸爸的姐姐自来是存嘉的姑姑。小的时候,他就是 这么想的。  
  从未感到任何缺失,却不意味着不知道缺失的存在。  
  卫旗、方存嘉两个跟郝帅从小玩儿到大,旗旗是兄弟存嘉是妹 妹,书店后头老榆树下的一块空地是他们童年的乐园。几家人住得再 近不过,老榆树往东的二层楼是存嘉爸爸单位的房子,老榆树往西文 林巷第二个门就是旗旗家,第一个门是廖姨家。  
  因为父母是双职工,从上小学起,存嘉和旗旗中午在他家搭火, 中饭廖姨烧。廖姨偏疼他,他是廖姨一手带大的。廖姨顶器重旗旗, 旗旗官大,不是大队长就是学生会主席(郝帅顶多当过班长),顶不耐 烦存嘉,因为存嘉是女孩,廖姨自家生了三个女孩呢,生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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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        
  郝帅小时候不理解,廖姨自己是女人倒看重男人?连看到他和旗旗 对着老榆树滋尿都欢眉喜眼地夸他们:"到底是男小人,有模有样,瞅 着就贵重。"气得存嘉在一边跳着脚小脸涨得通红。每次烧他们顶欢喜 吃的腐竹百叶结、鱿鱼红烧肉,廖姨只管把百叶结往存嘉碗里拣,嘴里 说:"呐,女小囡多吃两只针线包,手才巧呢,针线包又筋道又入味, 才好吃呢。"每次都是他和旗旗联手作案,一个缠住廖姨,另一个赶紧 把自己碗里的鱿鱼和肉往存嘉嘴里塞,等廖姨回过头来,什么小动作也 做完了。其实廖姨脑后都长眼睛,这是属于他们四个人的游戏。  
  不过,打小,也是廖姨叮嘱他和旗旗:"你们两个男小人,在学堂 要护着妹妹哦,放学也要记得带妹妹一起回家。"存嘉比他和旗旗小两 岁。  
  现今,存嘉大了,都去上海念大学了,可她跟廖姨比跟自己妈还 要要好,每次回来点名要吃廖姨烧的"针线包"。廖姨嘛,从存嘉考上 双城一中就开始对其另眼相看,并且与有荣焉。  
  郝帅十四五岁已经听到两个传言,一个传他是郝家独生女儿的私 生子,二个传廖姨是外爷的相好。第一个郝帅觉得无所谓,第二个郝 帅觉得很应该,廖姨和外爷两个就是他的家人。话讲回来,老于世故 的双城人并无说三道四的意思,不过是出于艳羡甚而只为显示与当事 人的熟稔。  
  "——郝家女儿老来事的,做姑娘辰光养了小囡,照样嫁给军区 司令。"有人立时上来纠正:"搞搞清爽,是司令儿子,再讲也不是军 区司令,是广西警备司令。"被纠正的颇不以为然:"左右都是司令, 都是嫁到高门槛,有关照的,不然这条街上郝家老伯敢第一个开店? 日子过得多少适意,老酒吃吃,老相好小菜烧烧。"跟着上来一个发表 独家评论:"话不好那样讲,郝家老伯脑筋老清爽看事体老有眼光,太 平湖小区房子,头两年你们谁也不肯买,现今怎样?房子刚盖好就涨 了一倍,人家呢,不声不响,早就买好两套顶层复式,自己一套老相 好嘛一套。" 都说郝帅长得活像他外爷,两人一式的单眼皮高鼻子厚嘴唇,还 都有点儿招风耳。身条举止也像,郝帅十岁外爷就教他点货盘账了, 另外还有怎样答对客人、收款记账、登记客人要的而店里没有的书。  
  一般只要客人要的书,即使市面上没有,外爷也不嫌麻烦从出版社邮 购,卖断市的就去旧书店淘,甚至跑去上海的旧书店淘,"得一"的老 客人因此特别多。外爷做生意轻易不给折扣的,他是用情分用尽心尽 力的服务维持住客人。  
  服务重要规矩更重要,外爷相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外爷教给 郝帅最大的生意经,是讲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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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        
  不光生意讲规矩,日常起居都要讲规矩。外爷不是廖姨,疼他在 心里,不大给笑脸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读书就要有个读书样。饭桌 上小人挑食不可以的,大人给什么吃什么,手不可以托饭碗,那是讨饭 相,不作兴的,剩饭也不可以,这些规矩旗旗和存嘉也都遵守的。  
  中饭廖姨烧好外爷坐下来先吃,虽是做店面生意人家,外爷从不 端着碗在柜台吃饭。外爷在楼上吃饭辰光廖姨看柜台,他吃完了换廖 姨上来领着他们几个小人吃。  
  家里开晚饭总要在八点打烊以后,外爷廖姨郝帅一桌吃。廖姨吃 过晚饭回自己家,第二天一早六点再过来。因为晚饭吃得晏,每天下 午放学回来做完功课,廖姨都要给他备一份点心,从小长到大,"旺 旺""娃哈哈""金莎""好丽友",反正电视广告里播什么廖姨就给买 什么,可郝帅最喜欢的还是廖姨自己做的绉纱小馄饨、隔两个路口的 "富春阁"买来的咸酥烧饼。  
  下午点心外爷不吃的,外爷习惯早上去"富春阁"吃一碗火腿开 洋煮干丝或两只烧卖,廖姨从来不去,在双城人看来,女人和小人也 郑重其事地去吃早茶是骨头轻,老作孽的。外爷只有星期天早上去 "富春阁"会带上郝帅。常客,不用吩咐,服务生也会多加一点汤, 从外爷碗里单给郝帅盛出一小碗来。然后外爷给他要一笼六只的鲜肉 小笼包子,外爷一只他五只。夏秋两季海蟹河蟹一上市,就好点蟹粉 小笼包了,外爷一只他四只,余下一只给廖姨打包带回去。  
  从店里到"富春阁"那段路,郝帅从小走惯的,左手太平湖右手 银行邮局副食店,是在那段路上吧?一次外爷嘀咕了一句:"女人?女 人有啥办法想?"郝帅才六七岁,这话他根本不懂,唯其不懂才记住 了,进而打入他的生命,定下以后他和女人的交往轨迹。  
  一九九八年,郝帅十六岁念高二,家里出了两件大事。先是搬家 翻修店面,继而外爷去世。外爷不过七十四岁,没留下一句话,心肌 梗塞半夜睡着过去的。  
  郝帅最不能释怀的,是外爷在楼上楼下复式结构的新房子里一个 月都没能住满,他晓得,外爷心头第一要紧的,是在新房子里看着他 结婚成家生儿育女。  
  "时间沙子一样掩埋着过去。"——这是阿吟写在纸上没头没尾的 一句话。郝帅看见就想到外爷,他并不敢经常想到外爷,那像陡然撕 开一个伤口,太疼太疼。他只能假装无动于衷,让时间去掩埋自己的 亲人。  
  看见这句话,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也要以这种方式掩埋阿吟,他没 想过输,郝帅才二十二岁,时间对他来讲是日常消费品而不是定时炸 弹。  
  郝帅还需要消费很多时间才能明白,时间就是人生的定时炸弹, 死亡不过是其中最简单的一次。在死亡之前,所谓平凡生活中的爱情 悲剧,大多是时间的悲剧,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如果不是在时间中被错 过,可望而不可及,就是在时间中被淹没,一天天离心离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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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        
  在郝帅从上海那间小大学毕业之前,除去寒暑假,店都是廖姨和 老彭给他看。老彭是外爷原先在新华书店带过的徒弟,八十年代就去 了广州,在外头混了七八年。据讲顶阔辰光也有几百万身家,几番跌 拓,最后落个两手空空。福气还算好,关口娘子讨得好,这么些年带 着女儿在双城给他守住了一份人家,他回家了。双城人倒不看低这样 的回头浪子——闹猛过了世面领过了,回来还能平心静气过日子,这 才称得上拎得清甩得干的双城人。双城啥个地方?双城是老码头大码 头,双城人什么没经过什么没见过? 为照顾店里生意,郝帅想就在家门口双城大学念四年算了,是廖 姨一再讲,外爷在的辰光提过不知多少次,大学定规要小帅去上海 念。外爷自己十八岁到上海读商专,两年商专读完在上海老商务印书 馆认真做过几年职员,一九四五年抗日战争胜利才回双城自家的店。  
  外爷是老到的,没有上海四年也没有今天的郝帅。  
  今天,要说今天还得从二〇〇四年秋天的这个傍晚说起。  
  傍晚是郝帅转场的时间。  
  郝帅大三暑假做了平生第一件大生意,跟双城有名的包工头毕哥 合股开了间"健身吧"。毕哥最早做书起家,这两年已是省城都叫得响 的房地产开发商了,轻易也不大回双城来。"健身吧"打一开始商业策 划到随后装修经营管理都归郝帅拿主意,毕哥百事不问只管出铺面出 装修队。铺面是毕哥名下一间旧仓库,位置虽远不如书店,但是地方 大,施展得开。  
  郝帅跟接班店员小宋交代几句,刚准备走。  
  ——门帘儿刷地掀开,一个女孩子尖叫着扑到他面前。  
  "慢点儿慢点儿,存嘉。"郝帅捉住她胳膊。  
  "水、水,人家渴死了,刚下汽车。" "你怎么回来了,旗旗呢?没陪你一块儿?"郝帅一边倒水一边 教训,"渴!不知道买矿泉水?" "没钱,钱都买裙子了。"喝着水展开裙摆在他眼前打圈儿,"漂 亮吗?" "你不怕冻着呵?这个天还穿棉布裙子?"郝帅说着往外走。  
  "好看嘛,是不是超淑女的?" 郝帅瞭都没瞭一眼,一手把她拎出店,头也不回地问:"回家了 吗?" 存嘉大受打击之下,掯住头一言不发。  
  "怎么了,你?"郝帅回头之间,一眼瞥到存嘉光洁的小腿上一 块青紫,不禁蹲下身来用手按住,"这又在哪磕的,这么大一块?" 存嘉从小急脾气,慌里慌张的,最爱摔跤了,经常磕得青一块紫 一块。  
  "长途汽车站,上楼梯的时候。"存嘉撅着嘴。  
  "疼吗?好像有点儿肿。" "不太疼。"存嘉哭丧着脸,没头没脑地,"今天是我二十岁生 日。" 郝帅站起来,多好玩似的瞧着她,扑哧一笑:"真的今天生日?真 的有二十岁了?"看她一跺脚扭头要走才拖住她,"好了,说吧,不管 有什么生日愿望,都满足你。" 像一切童话故事的主人公那样,存嘉答:"我有三个愿望。" 郝帅按开绿色小 POLO 的自动车锁,打开车门:"行啊,十个都 行。" "不,就三个,"存嘉表情严肃到了紧张的地步,"第一,你要整 晚都陪着我。" "行。"郝帅痛快答应,按她进车,"第二?" 存嘉笑了:"我要一个三层的生日大蛋糕。" 郝帅反应极快:"三层?你要我给你开一个生日 party ?没问题。" 说着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掏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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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        
  "干什么?" "给旗旗打电话,也许赶得上最后一班车,不然就让他打辆车。  
  今天你过生日嘛,还是二十岁生日。" "不要。"存嘉凶巴巴抢过手机,狠狠地按了关机键,"人家刚从 英国汇丰转到美国投行上班,是全世界最忙的那个大忙人。" "怎么了?旗旗怎么得罪你了?他敢吗?从小到大他不是什么都 顺着你吗?" "可他现在特烦人,他都一个多月没来看我了,还一打电话就考 我英文单词,还不准我谈恋爱,还就知道让我用功用功。" "旗旗说得对,你现在是该把精力用在学习上——存嘉,你有男 朋友了?" "没有,"存嘉赶紧答,"但我得有这个权利,我够乖了我都没早 恋过。从初中念到高中,就因为你们两个,男孩子都不敢追求我。" 听存嘉那个委屈,郝帅心里好笑:还是你自己这个魅力不够。  
  "——等一上财大,又跟旗旗一间学校,接着管我,好不容易熬 到他毕业,还继续遥控。噢,旗旗他自个儿工作狂,不谈,还不许我 谈?" "旗旗那是为你好,大学谈恋爱能谈出什么好来?你根本不清楚 自己是爱还是仅仅需要爱。存嘉,我很严肃地警告你,别学那些一天 到晚瞄着帅哥的傻丫头。" 存嘉瞟他一眼,嘀嘀咕咕:"我才不傻呢。" 郝帅压根儿没注意,瞅了眼后面的车,把车从辅路开上主道:"还 是给旗旗打个电话吧,你不是从来都说虽然我姓郝,但真正的好哥哥 不是我,是旗旗。" "不打,瞧着他不够我着急的。"存嘉嘟嘴,"一天到晚尽想着往 上爬,读美国名校的 MBA,做高管,买大房子,好嘛,他那伟大的人 生规划都做到二〇一八年了。" "男人可不就想这些,"郝帅一脚下去加大油门,"再说上海那地 方,现在上海的房子都多少钱一平米了?而且旗旗不仅要安顿他自 己,还要安顿他爸他妈,他的压力比我大多了。你懂不懂?" 从后视镜里郝帅看到存嘉一脸不高兴,不由转换了口气:"怎么也 得给你爸你妈打个电话,还有廖姨,让他们都去 7 号。"健身吧位于叶 家桥 7 号,大家习惯管它叫 7 号。  
  "不,我不想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郝帅扭过脸,笑:"说吧,今天晚上你想怎么疯?" 每次存嘉跟郝帅去 7 号,只要一进玻璃门,郝帅那脸准板得跟个 黑脸包公似的。进门第一件事看地面,要求:既无灰尘又无水渍。第 二件事看抹布,要求:既雪白又无漂白水气味。第三件事看员工,要 求:男生板寸女生短发不过耳,不许留指甲不许染发,制服整洁笔 挺。然后,楼下运动洗浴楼上餐饮娱乐,厨房卫生间,一圈下来总要 十来分钟脸色儿才能正过来。  
  今天也一样,不过是一进门就让经理老彭给安排了个整晚的包 间,又让领班简妮去订生日蛋糕和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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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7)        
  趁着郝帅上上下下地查看,存嘉赶紧给自己的一帮同学朋友打电 话,让她大失所望的,这些同学朋友不管读书还是打工,大多身在外 地。最后存嘉能找到的、在本市的居然不到十个人,她逼他们都来, 还要求每人至少带一个朋友,理由足够充分,今天可是她方存嘉二十 岁生日大 party 呀。  
  生日大 party 最后来了十八个人,包间用 7 号最大的一间,赛事 间。赛事间本来专为看体育赛事准备,一百多平米,绝对隔音,除去专 设吧台和大屏幕彩电外,地上几个大木桶也是其他包间没有的,专为砸 酒瓶子准备的。没有重大赛事一般不开放,作为客人尤其会员私人聚会 使用,有时也租出去开个小型舞会和演唱会。赛事间的娱乐设施除了必 不可少的 KTV, 还有乒乓球台和微型高尔夫,另备些小赌具小玩意儿, 郝帅最绝是掷飞镖,百发百中,这基本成了他个人表演项目。  
  郝帅为 party 准备的小吃是寿司、卷虾土司、土豆饼和水果沙拉; 热菜是日式炸猪排、XO 酱四季豆、烤鳗鱼;主食鲍汁面;酒水,女孩 子喝两款鸡尾酒 PINK LADY 和 COSMOPOLITAN,男孩子是威士忌加 冰。看得出来大多数孩子第一次喝洋酒并不习惯,不过是借着一点酒 劲儿跟着节奏强劲的嬉哈乐又跳又唱,存嘉自然裹在里面。郝帅在一 边看着,不能想象自己曾经的疯狂。  
  几个女孩拉他猜拳赌酒,其中打扮最辣的,名叫英子的那个老拿 眼睛电他。郝帅在 7 号有两条小规矩,第一店里男服务生都叫他郝哥 而店里女服务生必须叫他老板,第二不允许工作人员跟客人发生工作 以外的关系,一般情况下,郝帅把自己归到工作人员。  
  看看上面玩得差不多了,郝帅又带这帮孩子到楼下健身房。健身 房有一整面墙新近才把隔层打断直通二楼,花了一大笔钱把墙面砌得 凹凸崎岖,此即近年最受玩家追捧的健身项目"攀岩"。带下来的一大 半人都被存嘉领着攀岩,剩下的去打时髦的壁球,也不管会不会打。  
  国内就这样,什么都一窝蜂什么都紧跟欧美香港。郝帅出来玩的时候 年纪小,那时候时兴打保龄,到如今他最喜欢还是保龄,毕哥每次来 他俩都会玩几局。  
  这些小孩也不过比郝帅小个两三岁,但就是玩不到一块儿。许是 职业病,开个娱乐场所,结果自己失去娱乐兴趣了。也不是,他现在做 什么都觉着没劲,不像前两年兴头,开新店买新车,不嫌麻烦重新装房 子。郝帅索然无味若有所失站了会儿,嘱咐几个服务生照看着,去隔壁 办公室查了下这两天的账和订单,从办公室出来他直接上了楼。  
  走到拐弯的楼梯口,一个女人跟他擦肩而过,郝帅低着头,视线 里只有一角衣袂扫过——几乎出于本能,他抬起头,在台阶上转过身 来,目光刚赶得及追上她推开门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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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8)        
  只一眼郝帅就认出来了,傍晚来过书店的那个女人,只是这次, 给予他深刻印象的不是背影,是因步履匆匆而微微飘起的长发。从未 见过如此富于表情的长发,仿佛由此掀开了心的一角,又仿佛是一个 长长的、醉人的眼风。  
  她这样急匆匆地要到哪儿去?在这样一个时间。  
  等郝帅快步赶到门外,树影斑驳的柏油马路上踪迹全无,一辆老 式公交车刚刚启动,晃晃悠悠,越开越远。  
  "小帅,你怎么一个人躲在外头抽烟呵?"存嘉来找他了,她喝 了酒,小脸红喷喷的,眼睛贼亮。  
  一股突然涌动的情绪驱使郝帅揽过她的肩。  
  "存嘉,你还没告诉我你第三个生日愿望。" "待会儿,待会儿一定告诉你。" "今晚玩得开心么?" "开心,小帅哥哥,你对我真好。" 郝帅一笑,没言声。  
  "可你怎么不跟我们一块儿玩?你怎么只管招待我那些朋友们 呢?" "我呵,我是职业病。走,跟你们一块儿疯去。" 存嘉见识过,小帅哥哥疯起来可真疯,前两年他还跳街舞,经 常 K 歌玩通宵,就从去年大学毕业,一下安静好多。旗旗说,因为 失恋,存嘉才不同意,即使郝帅跟那个叫任柯的大学女同学好了有两 年,存嘉从不认为那是恋爱,至多算一次失足。  
  虽然几乎称得上笑柄,小帅哥哥当真有个梦中情人呢——据他们 所知,是从少年时代起。那梦中的情人,他只在一个夏天见过,是当 年双大的学生,据说总穿着一件样式朴素的藏青色及膝连衣裙,和男 朋友在书店门前那条路上来来去去。男朋友是画油画的,两人有时会 走进店里买一点颜料。  
  过了那个夏天就再没看到过她,只是她留下的一件纪念品,一两 年之后,代替她回到店里来。说穿了没啥子稀奇,每年快到夏天,临 近毕业的几个月,都有艺术系学生到外爷的店卖值些钱的画册画具夹 带着也卖自己的作品。她的油画像就这样被外爷收进来,画里的她穿 着传说中的藏青色及膝连衣裙。包括旗旗在内,都对那连衣裙着迷, 但是以存嘉女孩子的观点,却是那么那么的不以为然,难不成她只有 这么一条可心的裙子? 那画如今还宝贝一样挂在二楼茶座的东墙上。  
  这梦中情人属于比较白日梦那种,连名字都勿晓得。  
  郝帅醉了。  
  迷迷糊糊中一个女孩不屈不挠地吻着他,是用眼睛电他的那一个 吧,叫英子,她的身体蹭得他火烧火燎的,郝帅用力一翻身把她压在 自己身下。  
  做到一半时他有些醒了:"英子??"他含混地嘟囔着,"存 嘉?" "第三个生日愿望,我要成为女人,你的??" 模糊地知道不好,命令自己赶快醒过来,但他做不到,一射完就 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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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9)        
  在睁开眼睛的同时,郝帅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完全无法回避,存 嘉的眼睛就在他脑袋正上方,笑嘻嘻地没心没肺地看着他。  
  "我换床单你都没醒哎,男人只有在疯狂做爱之后才睡得这么死 吧?" 这是第二天早上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郝帅尴尬地垂下眼皮。  
  "起来吃早饭了,我拿了桌上的钱,买了许多好吃的,豆浆油条 粉蒸肉还有蟹粉小笼包和翡翠烧卖。" 等郝帅刷牙洗脸完毕来到餐桌,存嘉对着一桌吃的扎着两手一副 急不可耐的样子,她一向最怕等,尤其是等人。  
  "快点儿呀,我饿坏了,是不是只有——" 郝帅警惕地看着她,心想她可千万别说那四个字,主要是太夸张 了,昨晚他都醉成那样了只能说勉强成事。  
  她还是目光炯炯地说了:"——在疯狂做爱之后才会这么饿?" 目光对上,两个人都笑了。  
  只见存嘉迅速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不 用那么紧张,我只是有点着急,我都二十了,还没谈过恋爱,还是处 女,也太骇人听闻了,让我在我们宿舍怎么做人呵。" 郝帅差点又笑了,这是着急的事吗?再说处女就没法做人了?这 也太盲目了,这样盲目很不好。  
  存嘉滔滔不绝:"可又不想太随便,现在外面坏人多多啊,熟人总 归放心多了,嗯,怎么说也很有亲切感。" "你不觉得,嗯,"郝帅小心选择字眼,"咱俩太熟了些?" 存嘉埋头猛吃,鼓住腮帮猛摇头,否决了他的疑问。  
  吃着吃着,突然来了一句:"哎,你觉得我怎么样?" "啊?"郝帅猝不及防,"噢,很好。" "没骗我?就是说算性欲比较强的啰?很讨男人喜欢的?" "是。" "哇,我太高兴了。"存嘉美滋滋地踢着腿,"娶我的男人一定特 别"性"福,我听说只有"性"福才能真正幸福呢,你知道是哪两个 字?" 郝帅真没法接她的话。  
  "小帅,向你求证一件事,你不爱我对不对?"她黑白分明的眼 睛清澈见底地瞪着他,不一会儿,嚷了起来,"喂,不爱没关系,可别 让我着急!" 郝帅还是想笑,这种事有这么催人的吗? "不是男女之爱。"他回答。  
  "你确定?不后悔?我很棒哦!" 郝帅尽可能做到面无表情。  
  "好吧,那我就不白费劲了。"存嘉耸耸肩,左手拿着蟹粉小笼 包,右手拿着烧卖,左右开弓。  
  "存嘉,你是我妹妹呵。" 存嘉大笑着说:"不,我不是,我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女。" 新建的双城长途汽车站。泊好车,郝帅让存嘉先去候车室,他去 买票。  
  买票回来,不等坐下,郝帅把一只装着饮料和零食的塑料袋甩给 存嘉,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盒,打开。  
  "这是什么?" 药盒递过去——金毓婷紧急避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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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0)        
  存嘉琢磨了一下说明,点点头:"那就是说即使我现在已经怀孕 了,只要二十四小时之内吃下这个药就没事儿了。" 她情绪很好地吃了药,郝帅松口气。  
  吃完药她去卫生间。  
  郝帅一直看她人影不见了,迅速把自己钱包里所有钞票放进她背 包的夹层里。  
  存嘉对着卫生间镜子洗去满脸的泪水。  
  怎么也没有办法跟他说自己爱他,而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愿意, 可以轻易说出口。  
  "不许哭不许哭为什么要哭呢?"存嘉不停对自己说,终于止住 眼泪,细细洗了脸,用化妆纸吸干,抹匀面霜,施了粉,搽上淡紫的 眼影和玫瑰色口红。  
  半小时后,坐在长途大巴上的存嘉收到一条干巴巴的短信:"存 嘉,背包里有些钱,给你买矿泉水。" 存嘉打开背包大致数了数,如果拿来买矿泉水这些钱够买一辈子 的,但她仍然会觉得渴,一生一世的渴。  
  当然,二十岁的存嘉以为会一生一世的事儿,多半不能算数。  
  长途车站出来,郝帅第一件事是给旗旗打手机,没提存嘉昨晚回 来了,只让他今天有空去财大看看存嘉。旗旗果然刚换公司忙晕了, 忘记存嘉的生日。  
  放下手机,郝帅沉住脸,开着车走着神儿,都是"熟人",昨天晚 上存嘉为什么不找旗旗?起码地理位置上旗旗比他近。  
  可能旗旗比较迟钝吧,在男女问题上,没准儿到如今还是处男一 名。  
  从小学到高中郝帅都跟旗旗同班,旗旗白他黑,两人形影不离, 小哥儿俩自双城一小开始就是有名的"黑白双煞"。有他俩罩着,存嘉 在学堂基本可以横着走,不光没男孩儿敢欺负她,还争着把新买的日 本漫画书贡给她先看。  
  打小仨孩子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旗旗突出在长得方头大耳白 白胖胖,廖姨讲话,一副官样,学校老师说,他这模样最能体现中国 特色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市里但凡来个外国友人中央首长什么的,旗 旗准被选去献花。  
  真要论家境,郝帅最好,旗旗最差,父母都是双城机械厂普通工 人,不过旗旗妈是上海知青,上海女人,会过日子又要面子,总把旗 旗打扮得跟个小少爷似的。旗旗妈妈是典型的上海人,一个上海人只 要离开上海,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回到上海去。在这个压力下,旗旗起 小不论做什么都要求自己做到最优秀——要比上海的孩子优秀,而郝 帅只有自己喜欢的事儿才会玩命。  
  考大学,他考普通大学,旗旗存嘉考进重点大学上海财大。廖姨 什么都要偏帮他的,说我们小帅若不是店里生意分了心定规也进财 大,但郝帅心里明白他有个大学念,把四年读下来就不错。小学还 好,打初二初三他就跟不上旗旗,外爷讲得一点不错,他是"好读书 不求甚解",外爷也讲旗旗,讲:"小人是好小人,心重了些。" 旗旗心重吗?郝帅不觉得,至多心里很有数吧,而且旗旗一贯是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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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1)        
  比方郝帅跟申燕的事情。  
  申燕是文林巷最漂亮的女孩儿,郝帅旗旗存嘉他们都住文林巷西 头,申燕家在巷子东头,接着繁华的中新路。文林巷老传统,西头人 不大看得起东头人的,东头房子矮且破又搭着个小菜场,整天鱼腥鸭 臭烂菜叶子满地跑,老雾数的。东头人做的生意也是雾数生意,什么 豆浆豆腐烧饼油条,要么就是针线头脑油盐酱醋,申燕爸爸做腊货 的,夏天腊货生意淡就贩一季瓜果梨桃,主要是西瓜。  
  所以,说起来住一条巷子,年纪一样,相互也晓得,郝帅跟申燕 却并没讲过话。讲话是从郝帅高一暑假一个下午开始,夏天下午的小 菜场照例蔫不唧儿的没什么人,人少郝帅车骑得飞快,斜刺里一个女 孩子突然冲到车前,郝帅根本来不及刹闸,只下意识拐了下车把,来 人也只趔趄了一下,手一撑地就起来了,打散的辫子湿漉漉的,一对 丹凤眼很媚地把他从下溜到上。  
  那个暑假就苦了旗旗,两头忙。虽然放暑假,高一学生学校照例 安排辅导课的,郝帅迟到早退甚至旷课都要旗旗跟老师打掩护,这是 在学校。在家,每次申燕找郝帅都先给旗旗打电话,再由旗旗跟外爷 讲学校有什么什么事体。旗旗未必看得惯他和申燕搅在一起,就是 郝帅自己也会有雾数的感觉——郝帅想象中跟女孩子好并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完全是这样)。旗旗却从未多嘴,只好心眼地提过一句"别出 事儿呵"。  
  "出事"是在外爷去世之后,差点儿出事,如果没有廖姨。  
  郝帅不敢的。不是说外爷走了他就敢了,在生离死别的惨痛中唯 有性让人麻醉。  
  是廖姨,连蒙带吓唬领着申燕去南京的医院,又快刀斩乱麻背着 他拿了五千块钱要申燕跟他断。廖姨一早看死了申燕,长得再好也是 东头的种子,没个不贪小利顾眼前的。  
  申燕不过识时务罢了,郝帅是要去上海念大学的,她怎么耗得起 等得及?有五千块钱拿不好么?好买多少吃的用的。  
  一整天郝帅都在忐忑不安心乱如麻中度过,以至于晚上,在吧 台,远远看见昨天那个女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真的是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吃着一份日式套餐,戴着 耳机,眼睛看着电视——闭路电视放的是一档台湾热门综艺节目《康 熙来了》。在 7 号,楼上楼下除去包间,大小座位包括健身器材都配有 小型耳机,跟飞机上一样。郝帅最初的设想就是把这儿做成一个有动 有静可分可合的公共空间。  
  因为她妥妥当当坐在那里吃饭吗?这一次郝帅的感受没有怎样惊 心动魄,只是做不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同时,存嘉和过往的一切 都被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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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2)        
  两只大靠垫舒适地支撑着她的肩背,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电视 里的小 S 和蔡康永让她不时微笑,有一种自得其乐的派头。其实今晚 上座率高,客人是很多的,可对她来讲,整个空间就只有她和这档节 目存在。  
  "——动心了?"老彭靠在吧台后面问。从 7 号开张老彭即从书 店过来掌事儿,他是个嘴紧的人,又一向自许人情练达,昨晚存嘉小 丫头,一段心思他老彭瞧得明明白白。今晚,今晚戏码越发好了—— 郝帅自吧椅上转过身,没所谓地一笑: "昨晚我那个包间的单子呢?" 老彭递过单子:"老规矩,喝的按进价,吃的按单上的三分之一, 鲜花跟蛋糕是一百七十六。" 郝帅签了单,照例这是月底盘账时会在他名下扣的。  
  老彭见小老板尤是频频回首,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真动心了?是个美人,最近她常来,楼下瑜伽班的。你 没看见?对了,这个钟点你都在办公室看账。" "彭哥,你看她多大?" "面相是嫩,不过看打扮气质,年轻女孩子哪有这么得体大方不 落痕迹的?三十该有,怎么也得二十七八。" "身份?" "我也捉摸来着,不是本地人,北方口音,普通话很标准。她不 是上班的女人,手头宽裕,一个人独来独往,定规被包的,可又不 像,这女人有股子独劲儿,决不肯做小服低。" 不愧老江湖,说的都在点儿上,她真有三十吗?郝帅真不希望 有。  
  "她要走了。"老彭不动声色俯视大堂,没绷住,乐,"小帅,外 面在下雨。" 郝帅压根儿没注意外面在下雨,但他一转头,就注意到她没带 伞。  
  结果所有的服务生都侧目而视,看着他们的小老板跟着那个美丽 的女人跟班一样跟了出去。  
  郝帅稳稳抢了一步,左手殷勤推开玻璃门,右手一伸,一把黑色 大伞"啪"一声展开,侧身举伞送到她面前: "需要帮您叫部车吗?" "呵,谢谢。"她有些错愕,不知这人从哪里跑出来。  
  态度非常亲切有礼,显然把他当门卫了。  
  遗憾的,越是下雨天出租车跑得越欢,郝帅往路边一站,手还没 完全扬起来,一辆小富康停在了面前。  
  以标准门卫姿势高高举着伞,倾身拉开后车门。  
  "谢谢。" 郝帅完全进入角色,谦恭问道:"您需要用伞吗?" "不用,谢谢。" 汽车绝尘而去,伞下,她的身影和气息却是顽固地滞留在这狭小 私密的空间,郝帅不禁伸出手,于湿润的空气里,熨过他想象中,富 于表情的长发。  
  第二天,还是傍晚时间,还是上瑜伽课前,她又走进书店。这次 比较仔细地浏览了一下书架,来到柜台前,很有礼貌地问: "请问,有杨绛那本《我们仨》吗?" "这本书现在卖完了,不过我们可以为您登记,过两天来了通知 您,方便留一下姓名和手机吗?"郝帅放下手中的香烟,当然,人家 不记得他就是昨晚那个门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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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3)        
  "手机??" "我们会给您发短信。" "是这样,我没有手机。"她跟他解释,语气倒是诚恳,可现在谁 没部手机呀?小学生都有卖菜的都有。  
  "那么电话呢?方便留一个吗?" "电话?对不起,"她像是真心抱歉,"我忘记电话号码了。" 郝帅注意地看着她,这样面对面,她的目光显得很散,散到没有 聚焦。眉色偏淡,眼睛头发的颜色也一样,鼻梁秀挺,而唇型就是他 见过的最优美的,即使不说话,也可以准确地传达出理智与情感。  
  "姓名?" "我姓陈。"她柔和地说。  
  "陈小姐,过两天我们会进这本书,您有空过来看看。"郝帅心里 打定了主意。  
  "谢谢。" 这时有客人过来付款,她让到一边闲闲望着柜台后面书架的精装 书。  
  客人是有九五折会员卡的老客人,不常来,一来就买不少。郝帅 边抽烟边利索地计价打折收款找零,看书比较多,用塑料绳上下左右 捆个十字,又打上个双梁环方便手提,然后,漫不经心地,嘴里衔着 烟在绳尾轻轻一烫。  
  烫断绳子抬起头,郝帅发现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两个人目光 接上,她也没有移开。  
  那一眼真看到他心里去了。  
  后来,阿吟告诉他,喜欢他是从这个动作开始。  
  怎么会?他不就是在干活儿吗?而不管他怎样复制,她都说没感 觉了,再也回不到那个无意的家常安分又流露内心的刹那。不过,阿 吟一直喜欢看他干活儿,说是表现出一种训练有素的游刃有余,很帅 很专业。专业,上海那些小白领顶喜欢讲这个词啦,夹着英文讲:这 个酒调得不够 professional。  
  说到流露内心 ,"这个动作流露怎样的内心?"他问过她。  
  她没回答过。  
  当晚不到七点郝帅就弄到了《我们仨》。这本书畅销是在半年前, 但对郝帅,别的暂不夸口,在双城弄本书还不是小来来。  
  七点多郝帅在瑜伽室门口转了两圈,一眼看见了她,她穿一身黑 色运动服,一头长发编辫盘起来,样子像个舞蹈演员。她的身高即使 没一米七也有一米六八,郝帅一米八二,记得两个人在伞下她差不多 到他眼睛。她穿平底鞋,不戴首饰,手上没有戒指。  
  九点过一刻,按老彭掌握的规律,她在楼上酒吧靠窗的位置上坐 了下来。郝帅感到幸运的是她只点了一杯西柚汁,而他早安排闭路电 视改放沉闷的斯诺克。  
  没想到斯诺克她看得更投入。后来才晓得,人家唯一爱看、能看 的竞技体育项目就是斯诺克。  
  他不想打扰她,那不礼貌,可眼看着一杯西柚汁快喝完了,又不 得不—— 还好,他拿着书走过去,她认出了他,这让郝帅太得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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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4)        
  把书端端正正放到她面前: "陈小姐,您要的书。" "哦,谢谢。"看得出她虽然意外,也没怎么太当回事儿。美女 嘛,习惯有人献殷勤。  
  看她翻到书背面瞄价码,拿手袋,郝帅赶紧声明: "从一个朋友那里拿的,顺水人情,您不用客气。" 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她没法跟他认真。  
  "可以坐一下吗?" 她的头发放了下来,衣服也换了,松松的米色套头毛衣,一个色 系的长裤。  
  领班简妮看老板坐下了,适时将吧台上郝帅那杯波本威士忌加冰 送过来。  
  "陈小姐如果还需要别的什么书,随时找我,我叫郝帅。"说着, 拿出名片。  
  她扫了眼桌上的名片,把他当小孩子:"这么年轻就管一家书店, 大学毕业了吗?" "当然,"郝帅不服气,"我毕业都一年多了。" "失敬失敬。"她一下正襟危坐,眼神却是从未有的调皮,"在哪 儿念的大学?双城?" "是上海。" "上海好呀,上海这两年发展很快。" 这个陈述句的内核其实是问句:上海好你怎么没留上海? "双城发展也很快,双城还是我家。"郝帅直接回答了内核。  
  她一笑:"你多大?" "二十四。" "八○年生的?" "八二。" "那是二十二岁。" "按中国算法,虚岁是二十四,我已经过了二十二岁生日。" "好,算你二十四,打算以后一辈子都待在双城吗?" "是啊,一辈子,没那么可怕吧?我会好好做我的店,然后,结 婚成家,生儿育女。" 她仿佛很吃惊:"这么简单?一辈子?" "噢,还有,至少要两个小孩。" "为什么两个?" "一个要是万一夭折了呢?那多伤心。" 看着他,陈吟怎么也不能想象,下午书店那个不羁帅气的大男孩 儿对生活的理想是如此朴素,如此按部就班防患于未然。  
  "您呢?您大学毕业,几年了?"这是郝帅最想问的。  
  "我?如果我把大学读完的话,到现在差不多毕业十年。不用扳 指头了,"她带着点儿嗔怪,"我三十一岁,不是中国算法。" 郝帅真佩服老彭。  
  "为什么你不把大学读完?"不知不觉改称你。  
  "那是个太长的故事。"她修长的手臂叠在桌上,带着安抚小孩的 神气,"你不想听的,我也不耐烦讲。" "如果我问你,你会说实话?" "你想问什么?" "你不会是——"郝帅还真这么想过,自从看见她,"你不会是香 港黑社会老大的女人吧?" 她笑吟吟地:"而我迫于淫威,被逼辍学。你还挺有想象力,黑帮 片看太多了吧?" "真的不是?我松了一大口气,"郝帅夸张地抚着胸口,"这么说 不用枪战了?" "我看起来,那么像黑社会老大的女人吗?"她几乎是责备的却 又有着女人在类似情况下沾沾自喜的好奇。于普通良民的想象中,黑 社会老大的女人总归老有魅力咯,现实又是另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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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5)        
  他的回答再中肯不过:"不是,你看起来很特别,尤其在双城,这 样一个小城市。" 她不说话了,眼神黯淡下去。  
  "以前来过双城吗?" 她摇摇头,视线又变得没有焦点地散落,咬着吸管喝下最后两口 西柚汁,站起身:"谢谢你的书,再见。" 她突兀地抽离突兀地低落,郝帅想,自己一定说错了话。  
  是。他无意中流露出的男性视线侵犯了她更击中了她:你看起来 很特别。  
  "陈小姐——"他在她身后唤了一声。  
  "叫我陈吟好了。" "哪个"yin"?" "吟唱的吟。"边说边走,到最后一个字,离他有十步远。  
  陈吟,这名字跟这人衬到绝,来去如清风如挽歌。  
  那以后的几天,她没来过书店,上完瑜伽课也不再去酒吧,郝帅 每次远远看她来上瑜伽课,再远远看她走,就是没勇气走上前跟她说 话。  
  老彭的最新推断是:陈小姐大约从国外回来的,因为她对人总是 很客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当然她是结过婚的女人,起码有过深刻的男女关系,不然不可能 那么自得其乐。女人,女人是只有在对男人完全失望之后才能够自得 其乐。这一点由老彭率先提出,郝帅附议。  
  老彭没向郝帅点明的,只要经过深刻的男女关系,男人大抵会让 女人失望的。这无可避免的失望有些女人熬得住,有些女人熬不住, 只有熬得住的女人才是可以跟你把日子过下去的女人。  
  陈吟进"得一书画"前,先隔着橱窗审视一番,确定那个叫郝帅 的男孩不在,才走进去。  
  上午九点多钟,她特地挑这个时间无非是想避开他。  
  她买了本新版汉英辞典和最新一期的《ELLE》,付款时候又特意 问店员"你们经理在吗",得知经理下午才来,她放下心,想着上二楼 茶座坐坐,喝杯茶,看看风景。  
  一上楼,隔着一排落地窗,别来无恙的太平湖尽收眼底,连岸边 的垂柳和石凳都是旧时模样,只在环湖一带多了一排排鳞次栉比的高 楼,可是推开落地窗,隔着繁华的街景,隔着"麦当劳""肯德基"鲜 亮的招牌,依稀还能闻到久违的附着甜腥的水味儿。  
  可能她站得太久了,一把软中带硬的双城话在身后问道: "您要喝些什么?" 回过头,身后的老板娘比记忆中的老了十年,老板娘不会认得 她,这个城市没有人认得她。  
  随便看了眼单子,坐下来点了碧螺春和水果沙拉,又特别嘱咐要 一只长玻璃杯子喝茶。  
  茶座呈规整长方形,仿古装修,原木镶边的落地长窗外,挑着竹 帘的游廊呈 L 型,桌椅都是明式,四白落地的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挂着 几张油画和国画,以国画居多。她记起来了,这店里原本做些字画生 意,她的目光落在,正对她的墙壁中央——画里的,穿藏青色裙子的 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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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6)        
  "请问一下,这幅画怎么卖?"等老板娘送茶过来,陈吟远远指 住少女的裙角问。  
  "呦,对不起,就那一幅展品,不卖的。下面小条标着呢,您隔 得远兴许没瞧见,老客人都晓得的。旁的画有您中意的吗?您看这边 墙上几幅,认真国家一级画家,双城大学吴子彬教授手写,吴先生的 水墨写意现今在上海价码可高呢。" "不,我喜欢这幅,总有个价吧?" "这我可做不了主,得等我们老板回来。您要是喜欢这一类的人 物油画,我们可以帮您订的,价钱好商量。方才呵,您一进来,我就 猜到您会买画。您不是本地人??" 老板娘竭力要做成生意,陈吟只能说谢谢,跟她要了根吸管,转 过头打开杂志才算摆脱了。  
  郝帅本来上午要去批发中心进些书,廖姨一个电话:一个看着挺 有钱的主要买画。  
  赶过来,没想到是她。  
  看起来她比他还要意外。  
  陈吟不仅意外,她恼怒,这小男孩儿看着是毕恭毕敬招呼了声陈 小姐,一对顽皮的黑眼睛却是笑微微,有一种可恶的了然甚至玩味, 好像在说:你怎么也逃不开我的手心。  
  陈吟面孔一沉,手一指:"这幅画,开个价吧。" "真不好意思,别的画您可以直接拿走,这幅我不能割爱。" "为什么?" "她,"郝帅脸一红,低了下头,爽快地说,"是我喜欢过的一个 女孩。" 她看着他,又是长长的定定的注视,好像有什么不能置信,然后 轻轻地,仿佛脱尽了全身的气力: "是吗?那就算了。" "您,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 "没有,"她笑笑,"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这个笑容同样很轻,转瞬即逝如同晚风吹过的湖面,又好像一朵 花,还未开尽就悄然收起花瓣,郝帅费了很大劲儿才阻止自己伸出手 去。  
  没有别的,只是想要碰触她的愿望。  
  完了,郝帅意识到,连续几日因巨大年龄落差累积起来的一点点 踌躇和理智在她这个笑容面前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回到厨房间,廖姨问他生意做成没有,郝帅摇头。  
  "小帅,你不如卖给伊算了,倒看看伊肯出到什么价钱。"从廖姨 现实的眼光看来,老早觉着郝帅多余,开玩笑讲什么梦中情人,人家 怕不早是孩子娘了?还守着一幅画烦神?好笑的是这些客人,越是听 讲不卖越是问得个起劲来。  
  过了十点茶座客人多起来,他们这里有号召力的一是位置二是廖 姨的点心,凉的,水晶肉素火腿菠菜粉皮盐水花生,热的,豆沙青团 糯米烧卖绉纱小馄饨,熟客都常点,就像吃早中饭一样,他们在这里 喝过茶,回家好不用吃中饭了。有的熟客饮足了茶吃开了胃,还会跟 廖姨讨一碗茶泡饭几条小酱瓜,也有老头子把自己一副棋长年放在店 里,一来找好对手,泡壶茶厮杀到中午方才开始吃点心。这些熟客多 是看着郝帅长大,郝帅见到不是叫伯伯就得叫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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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7)        
  一般上午茶座客人总不会太多,多也不会急,所以廖姨做上午。  
  下午晚上小蓉姐做。小蓉姐是廖姨的小女儿,早先在一家台湾厂子上 班,生下儿子童童,工厂里的紧张生活吃勿消了,就在书店做做。  
  这个上午客人却是特别多,郝帅帮着廖姨忙进忙出,心里计算着 要雇个帮手了,廖姨年纪毕竟大了,就是不忙,帮廖姨做做点心打打 下手也好。  
  她还没有走,显然觉得明式靠背椅硬得不舒服,把座垫当靠垫来 用,而且也像在 7 号那样,把旁边没人椅子上的座垫拿过来一并靠 着。  
  虽然跟周遭环境,尤其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们对比起来那么的格 格不入,她倒是不以为意,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周遭的一切。她这个人 特别也特别在这里,她是旁人生活的观看者,她自己的生活却几近无 迹可寻。  
  将近十一点她才走,付账时候郝帅递给她一张书店会员卡,她礼 貌地向他道谢,没接卡。  
  当晚,陈吟正要从 7 号出来,一个男人的身影趋上前稳稳抢了一 步,他左手有力地推开玻璃门,右手一伸,一把黑色大伞"啪"地展 开,旋即侧身举伞送到她面前: "需要帮您叫部车吗?" "不用。"她看也没看他,完全心不在焉。  
  "陈小姐,外面在下雨。" 她这才恍然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伞,迟疑地: "上次——" "上次把我当门卫了吧?"虽是笑着说,语气里有他自己也未曾 料到的委屈。  
  她抿嘴一笑,看他一眼。他这人,肤黑,唇厚,牙齿还不大整 齐,真不能算英俊,可是因为年轻,或者,因为特别自信,整个人带 着股英气。不过,最打动人的是他的眼睛,那是双会说话会笑会传达 爱慕与真诚的眼睛。  
  "这回我打定主意给自己升职,"说着话郝帅把她带到自己的小 POLO 前,打开车门,转过身,黑眼珠像两颗黑豆子一样对准了她, "改出租车司机了。" 陈吟笑着一弯腰,大大方方坐进车。  
  "往哪儿开?"他以司机口气询问,"您是住?" "琥珀山庄,谢谢。" "对了,那幅画我给你带来了,放在车后厢。"车一开动他跟她 说。  
  "你太客气了,我是随便问问,而且现在改主意了,我没有往墙 上挂画的习惯。" "把画带给你,是因为你像她。"他很快地看了她一眼,视线放回 到路前方,挺拿着劲儿的。  
  他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画是我外爷收进来的,我只在一个夏天见过她,九四年夏天, 我十四岁。" 车子向前开着,可是他们看到的,在前面的,是九四年夏天。  
  "那时她多大?"这问话听起来倒像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总有——她是双大的学生,经常跟她男朋友从店门前 走过,她男朋友也是学生,画油画的。她穿一件藏青色及膝连衣裙, 画里那件,整个夏天她都穿着同样的裙子在树荫下走来走去。可你不 觉得单调,只觉得美女嘛就该这么穿,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一件裙 子。" "才十四岁。"中国算法的十四岁,实际上才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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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8)        
  "十四岁也懂得什么是美,她真的好美,眉眼黑湛湛的,亭亭玉 立清秀逼人。有一部意大利电影,叫什么来着,一开头就是小镇上一 帮少年的夏日追踪,每当镇上最风姿绰约的那个女人从街头走过,他 们就会疯狂地奔跑着骑着车赶到下一个街口,为了多看她一眼。我从 没赶到下一个街口,从没有??" 陈吟看过那部电影,以二战为背景的,名字也就在嘴边,那女人 下场很惨,成为小镇上最声名狼藉的娼妓,因为她卖给入侵的德国 人,更因为她的美貌原本就是对小镇生活的冒犯。  
  "有一次下雨,她挽着她男朋友打一把伞,现在我眼前还可以看 到当时的情景,树绿极了,雨水打湿了她的脸,睫毛上挂着雨珠,她 微微侧过身,抬手轻轻一拨头发。我想,她从来没注意过我,不会有 一点印象,一个十四岁,穿白衬衫,身高刚一米六的男孩。" 郝帅把车慢慢滑向路边:"挺傻的吧,我?" 陈吟这时候的眼睛像是湖上起着雾。  
  她手往脸上胡乱一抹,已经笑了出来:"哪里,故事很美,用它骗 过几个女孩儿的眼泪?" "我从没有。"郝帅压低声音强调。  
  "我从没跟任何人这样说起她,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你到 我店里来,"他的叙述和他的情绪同时陷入混乱,"然后在酒吧,你下 楼,我看见你,每次我看见你,都觉得你和她是那么像,不是外表,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他停住了,目光却没有停,直看到她眼睛里去,而她再一次,没 有移开。  
  说不上是谁开始了第一个动作,两个人的嘴唇自然地合到了一 起,然后,一合上,他就能感到她跟他一样疯狂。她形状优美的嘴唇 顺从地,很快主动地,与他接吻,脸向后仰,胸部是如此明显地起伏 着,在他怀中。  
  "把灯关上。"她耳语。  
  做梦也想不到,她会一下子给他这么多。他真不该买一辆这么小 的车。  
  一俟坐正,她立刻恢复了平静,而他做不到,更想不通她怎么可 以如此判若两人。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于郝帅却是判若两个世界了。  
  "开车吧。"她轻拍他手臂,他一时没办法让自己去正视她。  
  车子开进琥珀山庄,她指点着他开到 D 座 2 栋,神情间依然风清 云淡自落如堂,郝帅简直怀疑刚才是幻觉是想象,不可能的,她嘴唇 和身体的触感在他脑海里鲜明得可以随时点燃,再把他整个儿炸掉。  
  "谢谢送我回来。"她抬起手。  
  "——阿吟。" 等他的手碰到衣袖,她人已跨出了车门,回过脸来轻轻一笑。  
  那笑容直似一朵花,还未开尽就默然收拢花瓣。  
  难得他这样年轻就懂得低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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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19)        
  早两天,无意间看到郝帅训一个女服务生,陈吟就猜到他是这间 健身吧的老板,问了下旁人,果然。  
  训起人来还真严肃,眉毛都立起来了不依不饶的,当时陈吟心里 想,好歹他也让她看了去,自己总不算太吃亏。  
  今天,他又让她看了去。  
  傍晚,读字典读累了,去后阳台改建的厨房拿冰箱里的苹果,一 抬头,看见郝帅的小绿车子停在楼下,也不知停了多久。  
  仔细一些,她甚至可以清楚看到他搭在车窗外的黝黑的手臂、指 间的烟。  
  打开龙头洗苹果,一两滴冷水溅到嘴唇上,陈吟不觉打了个激 灵,郝帅锐利的亲吻闪电一样回到她唇间,一同回来的还有手臂微妙 的挤压和身体烫人的热度。  
  等陈吟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吃完苹果,收了钟点阿姨吴姐上午洗的 衣服,叠好,再来到后阳台,他还在。  
  楼洞是有锁,他要想进来总可以跟在进出的人后头,何至于这么 傻等?他不会不晓得她住哪个单元,昨晚不是送她回来?他当然会等 她进屋开了灯,看清位置才开车离去,她明知道他是多么渴望—— 同时,又是多么困惑。  
  郝帅不好意思跟在别人后头进楼,更不好意思贸然敲她的门,她 会怎样看他呀。  
  他没白等,七点半的瑜伽课,五点多他就等到了她。  
  看到她郝帅才算踏实了,觉得昨晚不是做梦。她太飘忽,确认这 个女人真的住在这栋楼里,对郝帅来说已经是不小的心理安慰。  
  看见他她没有一点点惊讶,给她开车门,她依然彬彬有礼地对他 说谢谢。就算从国外回来的,就算她是外国人吧,她有必要跟他这么 客气吗?在昨晚之后。  
  "今天晚上可以不上瑜伽课吗?"迈进车子不等坐好就问。  
  "呵?" "今天晚上,"郝帅转过脸,严肃顶真地,"可以不去上课吗?" "恐怕不行,今天要教一个新动作。" "对了,你的电话?"这是郝帅念叨了一夜的一件大事。  
  "我真的不记得,等我回去查查看。" 她看着他沉下脸,嘴角咬得紧紧的,神气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 子,又有一点儿像,像一个嫉恨着的情人。  
  "这是去哪儿?"看着车窗外一行行迅速向后倒去的树,陈吟 问。  
  "去吃饭。" 多生硬的口气。  
  双城这个方向陈吟没有来过,以前念书时候也只在市中心转转, 看起来像是如今许多城市必备的开发区,路的一边尽是簇新的厂房, 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长江。  
  陈吟也算在长江边上长大,几次回国却没顾上特意去看看这条 河,此刻,车开在江堤,想到的是她爸爸妈妈在合唱团常唱的一首 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 那字句、旋律,思之令人落泪,这是最美的歌——《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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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0)        
  "你冷吗?"感觉到她的沉默,郝帅问。口气还不肯软下来,眼 睛假装特专注地看着前方,车速最少有七十迈。  
  "不冷。"她柔和地回答。  
  他一下回过头,笑逐颜开。  
  "小心开车。" "放心,前面到了。" 车一拐弯,陈吟看见路尽头一座高层建筑,金字招牌六个大字: 双城假日饭店。  
  他脸一红,向她解释:"这里环境好菜式好,尤其是杭州菜。"意 思是,他并不是来这里开房的。  
  她知道他不是,否则她怎么敢坐他的车? 双城发展是挺快的,这座假日饭店可能也就是三星,最多四星。  
  三星级饭店,要在北京上海是说不上嘴的,不过陈吟有个印象,双城 人就像上海人,一样事情他们做出来总归道地些。  
  走进饭店,第一感觉是不沉闷,自然采光特别好,中央镂空,一 路看得到顶部玻璃花房,四围落地窗,大堂里满眼白绿黄浅色调,给 人以春天的感觉,虽然外面季节是秋天。  
  郝帅介绍饭店是市委下属公司跟美国假日饭店集团合资修建的, 他兴致勃勃,指这说那:饭店顶层有花园,墙上这幅大轴是徐悲鸿先 生的真迹,隔窗远远看到的那片厂房就是著名的双城汽车集团,更远 的横跨江面的是去年刚竣工的双城长江大桥。  
  迎宾小姐都穿一身葱绿滚白边闪缎高领旗袍。  
  在二楼杭州厅,不等她坐下,郝帅快手把旁边沙发椅的靠垫拿过 来加垫在她身后,眼睛里冲她一笑,真是个,国内怎么说来着?新好 男人。  
  阿吟讲话的节奏经常像是慢了半拍,即使快起来,说着说着她也 会卡住,一下子说不下去了。她告诉他这是小时候严重口吃留下的后 遗症。  
  那样从容斯文的阿吟怎么会口吃呢?郝帅想象不出,却由衷喜 欢,喜欢看她张口结舌的样子,生动而具体,更像一个生活中的人。  
  ——不满地责备:"你们背后就这么议论客人?我哪有?什么富商 太太大款情人,我只是结了婚在美国生活了几年,然后——给自己放 个假。学生都有寒暑假,人生也需要假期的。" 她只是回国度假,她随时都可能毫无线索地离开,在一个跟他完 全不相干的时空下接茬儿生活下去。  
  郝帅震动之余,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装得很随便地问了一句: "国内变化挺大吧?" "挺大的,二○○一年回来那次就觉得。最大的变化,现在的小 孩儿,像我那些表弟表妹都不怎么想出国,要出去也是旅游玩玩顶多 读几年书,定居绝对不干,他们嫌国外生活苦。" "在美国几年?" "快十年了。" "是因为出国才没读完大学?" "我是结婚出国的。"她喜欢喝莼菜汤,对那碟腌青鱼切片更是情 有独钟,清炒蟹粉却觉一般,"很好吃,是我这次回国吃得最好的一 餐,谢谢。" "别这么客气好吗?如果当我是朋友的话。" 她点点头:"小朋友。" "过分了吧?"郝帅皱着眉,"我是成年人,再说你也不比我大多 少。" "能想象你三十一岁是什么样儿?不觉得太遥远了?"她侧过 头,看向窗外,"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可没想到今天是这样。" "也没那么远,三十一岁嘛,我应该又开了两家店,也许在海边 买了栋别墅,结婚好几年了——" 陈吟笑着接上:"有两个小孩。" "对,起码两个,而且跟孩子他妈恩爱如初。"他说着,冷静地若 有所思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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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1)        
  这一次,她移开了目光。  
  "还挺自信,"陈吟放下筷子,有意调侃,"事业生活双得意。" "有什么理由不自信?中国商业社会的秩序,新世纪的商业精神 是从我们这一代开始确立并不断完善,这叫生逢其时。" "不是说现在国内竞争很激烈,大学生都不好找工作?" "在大学里待上四年,不接触社会,出来怎么会好找工作?年轻 人念书是重要,不过最重要还是给他事情做,只有做具体事情才能明 白自己的价值,明白念书的价值。" "你大学念的什么?"吞下三个字——年轻人。  
  "酒店管理。我们那个小大学就这个专业算像样,几位主课老师 都从欧洲回来,但我学到最多还是在酒吧。从大一,每个周末我都去 酒吧打工,做的第一家酒吧,老板是个意大利厨子。" 陈吟联想到,他们店里的意式白汁海鲜空心粉很地道。  
  "小店好处是分工不明确,只要勤快主动,每个流程都可以接触 到。我从做侍应开始,半年工夫,调酒烤点心烧西菜,做不到最好但 拿得起。"沉着地,"只有你自己懂,才晓得怎样去管别人。我们做餐 饮讲究三条:卫生,口味地道,材料新鲜。知道什么最难?新鲜,新 鲜成本最大,厨房改不掉的舍不得扔东西,我训过他们不知多少次。" "大学毕业就开了"健身吧"?" "还没毕业,大三,跟一个做房地产的大哥合股。有没有觉得文 不对题——"健身吧"这个名字,跟经营内容?" "有点儿,它更像个——" "娱乐中心?俱乐部?对,跟我原先设想的不完全一样。试营业 时候,就健身、酒吧两块儿,没那么多菜式。楼上我本来想做个双城 最大的室内泳池。"郝帅笑,"一试营业,我傻了,根本没生意。" "现在很好啊。" "那是我"改菜"了。双城不是上海,没那么多有追求赶时髦的 小白领,消费能力也不一样。" 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容、口气时而有着超越他年龄的成熟练达, 这很有吸引力。  
  "说实话,看着空荡荡的店堂没人来,那个压力,"郝帅吐吐舌 头,一副后怕的样子,"差一点儿就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即使我以最 快速度压缩健身地盘,扩大餐饮和娱乐,一个新店,那么个规模,头 半年能维持就不错。" "挺难的?" "很难。"郝帅眼睛看住前面一个点,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一个点, "不过一件事情只要坚持做下去,总会找出解决办法。在最困难的时 候,坚持一下,然后就好了。" 欣赏他的语气——过来人的语气。她自己可是名逃兵。  
  "——我也想过放弃的,当时真后悔起手做那么大一个店,可既 然已经做了——我外爷讲,一个人一件事做不成功,那件件事都不成 功。" 陈吟想,他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呢? 问出来却是:"你确定自己喜欢正在做的事?" "确定。我喜欢服务行业,我喜欢跟顾客打交道,我知道我的顾 客需要什么。" "目标呢?连锁店,托拉斯?我想,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双城太小 了。" "我想我不是个太有野心的人,除非,"他冷静地,若有所思地望 着她,"命中注定我得不到我心爱的女人,那我就努力去赢取整个世 界。" 而她,又一次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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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2)        
  "为什么选双城来度假?" "因为这里离我老家近,又不是我的老家。虽然不是,可还能听 到乡音,我早就不会说家乡话了,很小出来,父母都在北方工作。"卡 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得下去,"不会说,听还能听懂,听双城人讲 普通话跟我老家人讲普通话,一样一样的,尤其男的,我一个堂叔讲 话,"她学舌,"老来事的,老结棍的——尖着嘴。" "我没有吧?"郝帅笑。  
  "你也有,有一点,所以我听着,特别亲切。"她慢慢说着,泪盈 于睫。  
  手机偏偏在这最不该响的时候响了,郝帅打开一看,存嘉的,没 接,手掌轻轻一搓,把电池卸了。  
  再抬头,阿吟已用纸巾熨过眼睛,化了淡妆的脸,看不出一丝泪 迹。  
  "——准备待多长时间?" 目光很散地落在他脸上,慢声细语:"房子租的是两个月。" 坐的是靠窗位子,窗户高,浩淼的长江就在他们眼前身后,他们 看不到的,是同样浩淼的时间的长河,无时无刻潺潺不息,这边望不 到头那边看不到岸。  
  十月的夜晚,江风吹在脸上感觉凛冽,可是,车里的两个人都有 些怕关上车窗,更不敢打破彼此的沉默。在欲望面前,语言显得过分 苍白。  
  二〇〇四年大街小巷还是刀郎《2002 年的第一场雪》,刀郎的歌适 合晚上开车听,他喑哑又嘹亮、低回跌宕而情深意长的嗓子在静谧的 夜色与汽车速度的混合中很容易让人的心想飞,感情自由地出走。  
  沿江这条路是新修的高速路,她柔软的发丝随着江风不时拂过他的 脸,真是特别想牵过她的头发,也真是特别想把车就这样一直开下去。  
  七点半,他们准时到了 7 号,赶上了瑜伽课,只是今天,这一个 半小时的课程对陈吟来说格外格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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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3)        
  以国内大环境来说,7 号的服务生要算训练有素,绝不会直眉瞪 眼盯住客人,眼睛一溜,什么重点都看到了。她和郝帅一进门,那个 长得挺耐看的领班,名字叫简妮的,上来交给郝帅几张单子,微笑, 两眼平视,立在一边等,又有一个男服务生用托盘给上了两纸杯纯净 水。  
  进教室前陈吟回了下头,郝帅坐在门厅沙发上看单子,不知什么 感应,他抬起了头,沉甸甸的目光接上她的,坠得她一阵儿心紧。  
  老师今天教的是紧腹式,做深呼吸时,陈吟怎么也跟不上节奏, 耳边满是郝帅车里放的那个男歌手动情的歌声,和歌声一同骚扰她的 还有潮湿的江风,无边的夜色,最后,是他沉甸甸沉甸甸的目光。  
  等陈吟终于上完课从教室出来,他还坐在那儿,两条长腿伸得直 直的,连一个细节都不曾改变。  
  看见她,他摁灭烟站了起来。  
  坐进车里,按落车窗,刚松了口气,他转动钥匙的手臂转过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被他紧紧抱住。  
  是,这是郝帅今天一见她就想做的事,如果她不是那么彬彬有礼 刻意表示距离,他早就做了。  
  她狠心地拒绝了,嘴唇怎么也不肯跟他的碰触。  
  他放开了她,手却没有离开她的头发。  
  "郝帅,我只是来度个短假。" "我也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哪怕你明天就走我也要让你知 道。" "不要跟我说爱,如果说欲望,没有问题。" "你是说我不够资格爱你,但够资格跟你上床,好啊,我没意 见。" "那就说定了。"她的手放到了门把上。  
  "什么说定了?"他一把拽过她,"我只会跟我爱的女人上床,我 的意思是,我从没这样爱过。从下午两点我就在楼下等你,我只想看 见你,我必须看见你。难道你不是吗?阿吟,你会跟你不爱的男人上 床?你会吗?"他放低了声音,"别这样离开我,不要像这样,让我害 怕再也看不到你。" 可是总有一天,他会再也看不到她的,这么想着她闭上了眼睛, 启开了嘴唇—— 只有她内心明白这一切不应该发生,不是什么道德罪恶,是不 妥,这远不在她计划中。  
  到了她租的房子楼下,郝帅从车后座提出两只塑料袋。  
  "什么?" "寿司,加州卷鳄梨卷彩虹卷,都是你喜欢的。你不是说习惯晚 饭吃得晚吗?待会儿该饿了,还有这个,也是你喜欢的,"递给她一个 纸杯,"西柚汁。" 她犹豫着,接过纸杯。  
  "放心,把吃的给你送上去我就走,保证不进去。" 他这么一说,她倒不好再推辞了。  
  等她开门进屋按亮灯,郝帅在门口站得远远的,两只塑料袋递过 去,一低头,连退两步。  
  "谢谢。"陈吟关上门。  
  仔细听也没有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却怕他会听到她咚咚的心跳 声。  
  过了不一会儿——可对门里门外的两个人来说,足有一个世纪。  
  ——门又开了。  
  有没有女人会在做爱之前一脸认真地告诫你她"不好用"? 阿吟是这样,她语气里就好像她有某种残疾似的。最奇怪的,看 起来那么时尚的一个人,还算从美国回来的,怎么说出"用"这个 字?难道她把自己当器物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而且,她就不像一个有过多年婚姻生活的女人,她好羞涩的,根 本不敢看他的身体,但郝帅还是可以感觉到,她喜欢他。  
  整个过程她都侧着脸,只悄声说他可以射在里面,因为她是戴环 的。她的态度未免生硬得过分技术得过分,可自然的生理反应又怎么 骗得了自己瞒得过人?虽然竭力克制,她的身体还是受不了他嘴唇的 刺激,敏感地迎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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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4)        
  "宝贝我爱你我爱你。"他在她耳边重复着这一句话。  
  在高潮顶点,郝帅的感受是,她并没有一点点,像她说的那样, "不好用",她挺好的,不,是很好。  
  她干吗这么自卑呢?这么美的一个女人这么自卑。  
  她无言地背过身去,他扳过她,她近乎是羞愧地,不肯看他,直 到一滴眼泪滑进他们吻在一起的嘴唇。  
  让陈吟伤心的是,她回来双城多少是为了一个人,遇见的却是年 轻的他。  
  这也许可以证明一个普遍的爱情定律:"我们爱的不是某一个人, 我们爱的永远是某一类人。" 他问她怎么了,他告诉她这是他们相遇的第九天,他说从上星期 二傍晚她第一次来书店到今天星期四,一共历时九天将近二百二十个小 时。他说起每一次他看见她,她穿的衣服,怎样从他身边走过,她说 过什么话他又怎么想,然后他问:"我还有多少天?" 她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就说明有希望呵。  
  "你不喜欢你原来的生活才一个人出来度假,对不对?"他天真 地看着她,自以为一语中的。  
  "也许我不喜欢的是生活本身。" "不会吧,像你这样还要不喜欢生活?" 这未免太过分了,她还要不喜欢生活?那别人,那大多数人,干 脆甭活了。  
  "你,你不会有绝症吧?"他说着坐起来抓住她胳膊,"跟我说实 话,你肯定有病。" 她终于笑了:"你才有病呢,电视剧看太多了吧?不过我确实每天 喝中药,为了帮助睡眠,也为补气养颜。"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医生吗?"他万分狐疑地望着她。  
  "可以,只要你不嫌烦。"她说着径自站起来。  
  "怎么会呢?那是你呵。" 她背对着他,拿起梳妆椅上搭着的一件白色毛巾浴衣,往身上一 挡,跟着,胸前裹住的床单牵绊着委了一地。在转换瞬间,郝帅的眼 睛捕捉到一段极富雕塑感的腰线,长发顺势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 迟迟而来的眼波。  
  而她只是说:"我忘了喝药了。" 郝帅愣了会儿神,抓起自己两件衣服胡乱穿上。  
  客厅里橘黄的壁灯只比卧室稍亮一点,阿吟正从厨房端着热好的 中药出来。  
  客厅有只小吧台,她坐在吧台旁的靠背小转椅上,小心翼翼地喝 一口药,咬一点粽子糖。  
  郝帅看着好玩,伏身过去。  
  "很苦?我尝尝。" 他尝了一口,表情特镇定地顺了下去,停了两秒钟,还是忍不住 伸舌头:"哇,真苦,有水吗?" 她笑着把自己插着吸管的水杯推给他。  
  "这么苦你怎么喝得下去?"郝帅说着话猛灌水,不防呛着了。  
  她还是笑着,抽了张面巾纸,递到他面前,想了想,又没有递过 去,用手捏着纸一点点儿在他脸上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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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5)        
  而这比什么都让他感激。  
  他的手摸索着扼住她的手腕,吻上她的嘴唇。  
  她的唇舌之间都是苦的,郝帅皱眉做深情状,到底坚持不住,嬉 笑作罢。  
  "别喝了,这药太苦了,再说你也不用养颜,够美了。"手指亲昵 地划过她的脸。  
  "养颜只是副作用,主要为补气养血安神,医生说我是气血亏而 阴虚,阴虚而脾弱。" "那是什么病?" "也说不上来,比如少眠,易累,失润。" "失润?" "女人年纪大了就像一朵花失去水分,干了。" 到现在,郝帅不能理解的是,阿吟这样温柔斯文的一个人,有时 候,比如今天晚上,她说出的话会坦白突兀得可怕,而且语气平淡波 澜不惊,搞得他也不好意思大惊小怪,但内心的讶异实际上久久无法 平息。  
  "不会,至少你不会,"他拥抱她,"真的,阿吟,你没有一点点 儿不好,没有一点点儿不好——用。"他终于说出那个别扭的字眼, "你怎么会那么认为呢?你丈夫,不会是个白人吧?" "华裔。" 她平淡地说出两个字,微微挣开他手臂,埋下头,继续喝药。  
  郝帅很想问却不敢问:你离婚了吗? 他觉得她没有。  
  第二天早上,郝帅醒来第一句话: "今天晚上可以不上瑜伽课吗?" 对他的死心眼儿,她报以动人的微笑和肯定的回答。  
  约好五点半在书店见,然后逛街吃饭看电影,节目和所有初陷爱 河的恋人没有两样。  
  要照郝帅心思,一分钟他都不想离开她,他是不愿意阿吟把他当 做那种只知儿女情长不务正业的小屁孩儿。廖姨讲话,有正事忙的男 人才贵重,才好不叫女人看轻了。  
  事体往往这样,望眼欲穿看不到的一个人,在完全没有准备的一 刻出现在你面前。偏偏下午店里人最多他和小宋交接班最忙的时候, 门帘一掀,郝帅刚来得及抬头,她站在了面前,穿一件米白半长风 衣,纯黑高领毛衣配白薄呢西裤,一头长发像一幅抖开的缎子。  
  说实话阿吟就不能打扮,本来长得醒目,一打扮跟个大明星似 的。她这一进门,店里所有客人都去看她,小宋眼睛都直了,而她完 全安之若素,眼睛里只有他一人。  
  郝帅赶着结束手头工作,拉着阿吟从店里出来,刚要讲话,顶 头一个女孩的声音平地惊雷般炸了起来:"郝帅,你为什么不接我手 机?!" 不用看,脾气这么暴、声儿这么大,除了方存嘉没别人。  
  "手机没电了,不信自己看。"问得快答得更快,条件反射一样。  
  "从昨晚就没电?骗谁呢?"显然注意到阿吟,口气缓和下来, 存嘉就是存嘉,转脸"哧"地一笑,伸出手:"别见怪啊,我是郝帅的 妹妹,方存嘉。" "陈吟。" 陈吟看到的是个短发女孩儿,长着双一笑一弯的笑眼睛,小翘鼻 子,人中短短,上唇几乎接不住下唇,隐隐露出两粒小门牙,趣致可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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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6)        
  她好美哦,真的!存嘉打赌谁见了都会这么说。那么完美的脸部 轮廓,那么匀称的五官,而且那么沉静。她的瞳仁是淡淡的黑色,有 一种特殊的光芒,让人过目不忘又心存疑惑。她的衣服也美,非常适 合她,只是不适合双城这样的小城。  
  存嘉还来不及嫉妒,因为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更多的,是好奇。  
  最最搞不懂,小帅打哪儿找出这么一人来?又是什么时候开展关 系?十天前她回来还毫无迹象。那可够神速的,昨晚小帅笃定和她一 起喽,那么晚打过去他还没回家。  
  "你们这是去哪儿?"存嘉问郝帅。  
  "她想尝尝我们双城的小吃,一起去吧,"连家牛肉粉丝牛肉 面",你的最爱。"郝帅边说边走过去开车门,"存嘉,你怎么又回来 了?不会就为我没接你手机吧?" "我才没那么小心眼,你全忘了呀?不是讲好今年要给廖姨做 五十九?前两天旗旗不还给你打电话商量怎么操办吗?就是明天呵, 按阴历算。" 郝帅没讲话,瞅了眼阿吟,存嘉看在眼里扁扁嘴。  
  打开车门,阿吟手挡了下,选择跟存嘉两个坐后座。  
  连家店位于中新路路尾,紧靠老"新光"电影院和新开的也是本 市最大的"文采"购物中心。郝帅的书店和连家店正在太平湖两个大 对角上,沿湖以自行车的速度开过去差不多十分钟。  
  就这十分钟,存嘉叽叽呱呱,从廖姨打小怎么照顾她和郝帅旗旗 说起,到廖姨大女儿怎么随的军,二女儿怎么去的香港,三女婿又是 多没起色在政府机关开车,不过做的一手好菜。接着她自己,念什么 大学读什么专业,她爸在邮局多么适意,她妈干吗明年退休。再旗 旗,原先在哪家银行又跳到哪家投行,薪水涨了多少福利又怎样。当 然她也不可能放过阿吟,知道她是来双城度假接着就问: "姐姐在哪工作?深圳吗?还是北京?" 阿吟四两拨千斤:"我现在不工作,我在放假。" 存嘉并不真是冒失鬼,她就此打住,没问下去。  
  这两人聊得还挺热络,先聊上海,阿吟说她姑妈家以前就住山阴 路,鲁迅公园边上,离财大不远,现在搬到古北去了。接着聊化妆瘦 身,从资生堂的粉一直说到减肥茶,一副很有共同语言模样,郝帅听 着只觉诧异,他再没想到阿吟有这样家常的一面。  
  那不过是在恋爱的初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神化了。  
  哟,小帅哥哥对这位可是真上心了。  
  当然小帅一向对女孩子不错,别说她这个妹妹,就是在 7 号,每 次进货搬什么重东西,小帅和彭哥都经常帮手的,却从未劳动店里的 女生。7 号的女服务生每个月都可以经期为由换班歇班,有时几个女生 不巧赶到一起,郝帅这个老板就自己顶,连存嘉和旗旗都被抓过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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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7)        
  抓差算了,还被他数落,嫌他们姿势不漂亮服务不规范。小帅训起人 来蛮凶的,包括店里那些女生,也怪了,不管怎么训,那些女生对这 个小老板就是忠心耿耿爱戴有加,也都很有自知之明,晓得小老板公 私分明自律甚严,决不会和下属发生工作以外的关系。这样的自律从 管理上讲,有个说法,叫单纯作业环境。  
  可是,存嘉从未见小帅对一个女孩像对阿吟,倒不是讲服侍周到 (也够周到了,一只靠垫都要为她加好摆正),严重的是,他太在意她 了,目光有意无意地,没一刻不放到她身上。又唯恐不对口味,辣了 咸了酸了的,其实人家阿吟再随和不过,不声不响,一碗牛肉粉,几 碟麻辣烫,吃得老适意的。  
  "地道吧?他家红薯粉丝是自家漏的,牛肉先大块在老汤里煮, 临下锅现切片,撒上葱花,热汤里一浸,喷喷香,我在上海顶想念这 口,还有我们廖姨烧的小菜。" "是好吃,我都想再来一碗。" ——两个女人的热络并不是假的,也不能说就没有做戏的成分。  
  "自然要再来一碗,我每次来都要吃三碗粉,还要再加碗牛肉 面,他家牛肉面做得也地道,阿吟姐,你一定要来一碗哦!" "好,再来点儿麻辣烫好吗?存嘉,你要什么?我要海带和鸭 血。"说着,眼睛看郝帅。  
  存嘉当时就傻掉了,两个人目光的对视怎么可以这样黏嗒嗒纠缠 不清,而那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完了,又都齐齐转来看她了。  
  "呵,我,我要豆腐皮和蘑菇。"一向伶牙俐齿的存嘉也不觉结巴 起来。  
  小帅吃完一碗牛肉面放下筷子,旗旗每次来也这样,好像他们多 么大男人,不屑于粉丝麻辣烫这类小女子喜好的零碎儿。  
  郝帅不吃麻辣烫,只管帮她们两个把麻辣烫竹签子上的物事用筷 子捋下来,捋完了,自去卫生间洗手。这是做餐饮养成的习惯,郝帅 对店里服务生要求每隔十分钟洗一次手,不管脏不脏。手总是脏的。  
  从卫生间回来他让她们慢慢吃,自己去外面游廊抽烟。  
  跟"得一"一个式子,连家店二楼外头也有个挑着细竹帘的游 廊,这个式子年代久远,《清明上河图》里就有,陈吟记得,老家的一 个茶楼也有这样带扶手栏杆的游廊。  
  隔过几扇窗,郝帅站的位置恰对着他们在角落的那张桌子,视线 所及,又像一张照片被盖掉了一半,只看得见阿吟看不见存嘉。阿吟 习惯拿着玻璃杯用吸管喝茶,即使热茶也用吸管喝,在家一样用吸 管,跟他解释是因为慢性牙周炎,冷热都会刺激到牙神经。  
  阿吟含着吸管的样子,悠闲而文雅的风度,如同一幅流动的画 面,这画面是如此清晰,以至于很久以后回想起来,依然逼真生动, 她优容的侧影没有落点的目光,仿佛随时都会转过头来,看见站在时 间长河的另一侧,久久伫立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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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8)        
  ——阿吟一定是晓得他在看她,才有意不向他这边看,连头都不 肯偏过来,眼角的余光却无时不挂着,郝帅很享受,是无声的调情, 公共空间中属于两个人的私密。  
  人是自我的,过于自我的,郝帅完全没有顾虑到存嘉此刻的感 受,当然那也因为她看起来再快活没有了。  
  等郝帅回去桌子,存嘉仰在靠背椅上腰都不好弯了。只要方存嘉 欢喜吃的东西,她定规吃到撑才算数,而阿吟的一碗面几乎没动。  
  "看电影吗?"郝帅问存嘉。  
  "什么电影?" "你最崇拜的,徐静蕾,自编自导的??"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看过了,上海老早放过了。再说人 家也换偶像了。" "再看一遍嘛,看完有夜宵哦。" 存嘉心想,他倒一相情愿,真把她当妹妹,什么都带上她,嘴上 叹口气:"不早说,今晚十二点前我什么也吃不下了,再说我这灯泡也 该知趣点,你们自己看吧。" "我看不了,刚在柜台给老彭打电话,税务局那帮人要过来玩, 我得过去盯着,你陪阿吟看。" "不用,存嘉都看过了,我也有瑜伽课要上。" 这个瑜伽课想不上还挺不容易。  
  跟方才比起来,存嘉未免有些意兴阑珊,她自己解释说是吃得太 饱,犯困。  
  是夜,郝帅应酬完税务局的人,再打烊,也就快十二点了。  
  他让老彭先回家了,只留领班简妮陪他盯到最后。简妮中专毕 业,父母是轮船公司职工,一对双胞胎弟弟在北京念大学,名字好 玩,一个叫简单,一个叫简直。  
  郝帅在 7 号招的第一批服务生就有简妮,简妮是所有当老板的梦 寐以求的那种员工,业务能力强、踏实、没是非、顾全大局。  
  一开始,郝帅注意到这个小女生是听她接电话,声音是有形象 的,简妮声音好听、情绪饱满、具职业感,这还不顶重要,顶重要她 善于交流,体察顾客需求及潜在需求,并在最短时间传达尽可能多的 服务信息。  
  7 号开张那一年,最困难那一段,老彭和简妮两个帮到他很多。从 郝帅内心讲,简妮甚至比老彭还让他放心,老彭经验是丰富,但也油 了疲沓了。不像简妮,责任心特重,她对店里的生意,比他这个老板 还紧张。  
  太晚了又是加班,郝帅这满腹的心事也要把人家女孩子送回家。  
  轮船公司宿舍跟假日饭店一个方向,郝帅开在昨天刚开过的路上,一 样的江风一样的歌,身边的人不一样。  
  刚才,阿吟上瑜伽课前,他们吵架了,也不能说吵,是争执。阿 吟怎么可能跟人吵呢? 刀郎那首《冲动的惩罚》是这么唱的: 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 你就不会明白你究竟有多美 我也不会相信第一次看见你 就爱你爱得那么干脆 可是我相信我心中的感觉 它来得那么快那么直接 ?? 这也许不能算诗,但恰如其分地道出了郝帅的心声:它来得那么 快那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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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29)        
  "——老板,开过了。"简妮小声提醒。  
  郝帅"嗨"一声,笑笑,看看没车跟着,直接向后倒车,打灯, 转方向盘,拐进右边路口。  
  争执是因为阿吟不肯去明天廖姨的寿宴,而且没一点商量余地。  
  郝帅原来没觉得这是个事儿,下午她跟存嘉不挺热络的?跟大家伙一 起吃顿饭有什么不得了的?再讲存嘉这个快嘴巴既见了她,廖姨还不 什么都晓得了?他总要对廖姨有个交代吧,廖姨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亲 人。  
  车子"嘎"一声停在轮船公司蔽旧的宿舍楼前。  
  看着简妮下车,郝帅真心诚意说了句:"简妮,谢谢。" 简妮垂下眼皮一笑,轻悄地摆摆手,带上门。  
  郝帅还是把车开到了琥珀山庄,虽然在争执前,他就跟阿吟讲好 晚上应酬晚了就不去她那儿了。阿吟不习惯晚睡的,她说过,晚上过 了十二点再不睡她就不容易睡着了。  
  在路上,郝帅想的是,如果她房间黑着灯他就回去,真到了,她 的窗口也真黑着灯,他还是在楼洞口按下了单元号。没什么别的原 因,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见到她,哪怕她已经睡了。  
  过了好一会儿工夫才传来她轻柔的一声:"喂?" "是我,你睡了吗?" "嗯。" 开门键"咔嗒"按下。  
  她不去也没什么,伤他的是阿吟语气里的冷,那表示他对她根本 无足重轻——"我说了不去就不去。"她说。  
  他刚立定在她门前,她就为他打开了门,而他一下抱住了她。  
  是在开门那一秒钟,陈吟不想再欺骗自己了,她等了他一个晚 上,如果今晚他不来,她决不原谅他。  
  当她这么跟他讲,郝帅一脸冤枉。  
  "可是我们商量过,你说??" "难道你不明白我会等你?"她打断他。  
  郝帅深吸口气,有些傻,女人的心呵。那她说明天不去意思是不 是答应去了?不过此刻郝帅顾不上,她在等他,还有什么比这更激动 人心更说明问题的吗? "那我又怎么可能不来?阿吟我多想你你知道吗?一整天一整个 晚上都在想。" 这正是那人现时最想听的呵。  
  廖姨堪堪想了大半夜心思。  
  人老了,觉少,虽说夜里没困几个时辰,一大早,也不用闹钟, 不到六点笃定睁眼睛。醒了再困不着,续着想夜里想了几过子的心 思。  
  存嘉这丫头什么都跟她说了,独没说头十天她怎么就一个人悄没 声地回来,又怎么一大清早从小帅楼洞里出来买早点。廖姨远远看她 大模大样走出来,自己倒吓得退回楼洞里去。  
  如今这些小人的事体大人是看勿来看勿懂了,明明看着存嘉跟旗 旗蛮好的,他们又都在上海又是一间大学,哪好能一个筋斗从上海跑 回来跟小帅来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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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0)        
  也是气数,二十岁的女小人还这样不晓事,床单上血迹子好自家 不去洗掉的? 那么一个还滴滴答答没弄清爽,哪好能又弄一个? 小蓉也说昨天下午瞧见的,听她和存嘉两个一惊一乍一唱一和, 廖姨心里早有数了,就是那个要买画的女人。那天廖姨约莫瞧出来, 她跟小帅多半认识的,没深想,两个人年纪推扳太多了。  
  存嘉说她跟小帅差不多大,存嘉晓得什么?年纪定规比小帅大, 大几岁勿晓得,日子安逸的女人娇样,年纪顶不好讲,要讲大个五六 岁也勿奇怪哉。她不是他们双城人,倒不像生养过的,却笃定是有男 人疼的,那又一个人跑出来何事呢?要讲也看得出是好人家出来的斯 文女孩子,不然我们小帅不会那样迷她。  
  存嘉说:一双眼睛像焊在她身上。  
  倒不晓得存嘉小人哪样弄法子,还津津乐道没事人一样,真真气 数。  
  ——设若小帅外爷看见那个唤做阿吟的女人哪样讲呢? 百川归海,廖姨想来想去,总归归到这上头来。  
  话讲回来,兴许什么事情都没有。小帅不是胡乱来的男小人,他 大学里那个女朋友,时兴话也是个漂亮美眉,多少痴他,缠了多少时 日要小帅陪她留上海进大饭店,小帅不肯,定规要回双城,不就回来 了? 下午,郝帅哼着歌进门辰光廖姨正在饭厅里给他熨衣服,看见他 就说:"旗旗回来了,打了两通电话来找你,还有老彭,打问今个夜里 厢吃饭的事体。" "待会儿我给他们回电话,"郝帅亲热地按着廖姨的肩膀,"好 了,不要熨了廖姨,今朝你是寿星。" "什么寿星不寿星,蛮好不做这个生日,做一个少一个,要是你 外爷在??"廖姨说着眼圈泛红,但她是个要强的人,不肯在小辈面 前哭哭啼啼,"还不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下来,等一歇我开洗衣机,手机 拿给我,电池给你充好了。" "坐下坐下,廖姨,给你商量个事。"郝帅索性拔了熨斗插座。  
  "讲好啦,我听着。"坐下来,手里却不闲着,把熨好的衣服在衣 架上挂抻头。  
  郝帅给她一只一只递衣架:"廖姨,我看茶座近来生意蛮忙的,想 添个人帮帮你和小蓉姐。" "那不是又多一份人工开销?你银行里贷款还没有清。" "银行的钱五年期本来没想着急还,我存了一笔,等着明年中新 路门面房收回来,重新装修开店用。再讲,省不在这上头,又不请全 工,每天上下午饭口各来两三个钟头,一个月几百块钱的事情。" "找得到合适的人吗?" "今天看到一个钟点阿姨,姓吴,四十多岁,手脚快人也老实。" "哪里看到的?" 郝帅笑了一下,今天他在阿吟那里吃中饭,吴姐烧的菜。  
  "叫阿吟的那个女人那里?"廖姨蹙眉,"小帅,不是廖姨絮叨 你,她自己难道没有丈夫没有家的?不要弄得大家不开心。" "放心,廖姨,不会有事——我去打电话了。" "那个阿吟,她今天晚上来吃饭吗?"廖姨在身后追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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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1)        
  "不来。" 是夜,廖姨一家旗旗一家存嘉一家还有老彭的太太女儿都在 7 号 给廖姨做寿,双城习俗,给老人家做寿向来做九不做十。7 号什么都 好,就是没有旋转桌面,十二人大餐台也只两个包间有,都是西式长 桌。郝帅讲话,要的就是这个调调。说好寿宴主菜是大闸蟹,老彭特 意让采购去下面县里养殖场进的,绝对没喂过药,个个团肌。  
  这个五十九算郝帅旗旗存嘉三个小辈给廖姨做的,郝帅管大伙吃 喝,旗旗在上海老凤祥买了对翡翠镯子做他们三个小辈的寿礼。这就 了不得了,旗旗妈妈嘴里直念叨了几过子,上千元大价钱,证书都是 烫金的,念叨得存嘉一阵阵乱翻眼睛——啥腔调,小气的上海女人, 可是她儿子花了银子了。  
  陈吟一进 7 号门就望见他们这一大队。存嘉手里挽的人该是她妈 妈,母女两个蛮像,只是同样的面部线条母亲看起来硬得多,也有主 见得多。紧挨着母女两个的中年男人,温良中带出窝囊相的,多半就 是在邮局工作的存嘉爸爸。  
  是因为出场面吗?一大队人倒有大半穿中式服装,当然这是流 行,只是式样面料装饰比较可笑,轻浮紧巴侉气占全了,唯独少了唐 装应有的洒脱大方,所谓"高贵的消极"。中国普通老百姓从没穿得这 样夸张过,三十年代尚有经典内敛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就是骆驼祥子 那身本白粗布褂都比这些个好。一个多月以来,这是双城唯一让陈吟 失望的一次,也许不能怪他们,风气如此,花哨却不讲究。还好郝帅 从来都是简简单单一身休闲毛衣休闲裤,而且上帝保佑,他没有染头 发。  
  虽说衣服穿错,双城人到底是双城人,衣服滑稽,举止足够老 到,一大队人并不唧唧喳喳,于自重中特别强调了在小城市住了一辈 子的人——放大的自尊。  
  老家的亲戚也有这个派头,天下事没有不晓的,眼眶子老大,轻 易打动不了他们,打动了也不会露出来。不过顶佩服还是他们天长日 久过日子的耐心和经心,一份薪水并不大,却是张罗得丰衣足食八 面见光。几年下来,房子买下了,孩子大学供出来了,接着又该攒钱 办婚事了,目标都不怎样伟大,但总给自己个奔头,所以没一对离婚 的,都是原配夫妻兢兢业业白头偕老。  
  他们才是"和谐社会"的中坚力量,跟大多数美国老百姓一样。  
  美国人一样讲主旋律,电影电视里头,主旋律之一,代表中产阶 级的价值观,他们的口头禅:Family First(家庭第一)。  
  陈吟可不是不想像他们那样,实际上,并不是她去选择生活而是 生活选择了她。  
  从一开始,一步步推着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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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2)        
  九点多,陈吟下课出来,远远看见郝帅和一个白净面孔戴黑框眼 镜的男孩齐齐站在大堂入口处等她,郝帅跟她招手——他们不是讲好 晚上在她那儿见吗? 郝帅给她介绍那个白净男孩儿,说着就要送她回去,然后他再开 车回来接着吃饭。陈吟坚辞,何必呢?她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妙龄少女 呵,需要配个护花使者什么的。  
  郝帅算听话,只是送她出门。  
  出门没走几步他就搂住了她,还好,在树影里。  
  郝帅回到门厅,旗旗瞅他乐:"爱上了?" 郝帅笑得合不拢嘴:"哥们儿这都快爱疯了,怎么样?没骗你吧? 算不算极品美女?" "算,我看算。" "旗旗,嗯,你猜阿吟多大?" "二十——"旗旗拿不定主意,"四五六?" "往狠了猜。" "难道有三十?"旗旗停下脚步。  
  郝帅点点头:"三十一,一点不像,对不对?" 两人都没看见存嘉叉着腰迎面走过来。  
  "干吗呢你俩?该切蛋糕了。" 郝帅食指往双唇一碰,向旗旗做个噤声手势。  
  存嘉转脸冲着郝帅: "阿吟姐呢?在楼上我还看见她跟你们在一块儿,小帅哥哥,面 子不够吧?人家不赏脸吧?" 郝帅不跟她争辩:"对对,你说的都对。" "小帅刚刚跟你说什么?鬼鬼祟祟的。" 吃完饭大伙都散了,存嘉犹拉着旗旗陪她逛太平湖夜市。  
  "轻点儿,存嘉,揪人不疼的?"旗旗好脾气地微弱地抗议。  
  "那你说,还是不说?"存嘉斜眼珠横他,手上更用劲了。  
  "这是人家的个人隐私。"旗旗疼得龇牙咧嘴,存嘉这没轻重的丫 头,有一次她愣把他手背揪肿了。  
  "哟,我就愿意知道人家的个人隐私,是关于阿吟的吗?说呀, 你要急死我呀。"咬着牙跺着脚地使劲儿。  
  "说,说!"旗旗受不了她的严刑拷打,"不过你先答应我谁也不 许告诉。" "行,我烂我自个肚子里。" "也没什么大不了,"旗旗慢悠悠地,"她比小帅大九岁。" "九岁?!"存嘉真给惊着了,"那不就三十一二了吗?这还没什 么大不了的?" "谁也不许告诉呵,我答应小帅的。" 存嘉唠唠叨叨:"还挺赶时髦,姐弟恋,超会保养嘛,都看不出有 三张了,那该早结婚了,哇,眼看着就要天下大乱了。" "你说什么?你什么心理呀?"旗旗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你不晓得,小帅超爱她的,而她肯定有老公,大美人能给剩下 了?说不定还有小孩,这得乱成什么样啊?比韩剧都热闹。" "你怎么唯恐天下不乱?"旗旗笑,"人家没准早离婚了。" "也是,现在离婚比结婚方便。"存嘉立时泄了气。  
  "存嘉,你是不是特讨厌阿吟?" "不会呵,我特喜欢她,我方存嘉喜欢一切好看的东西。" "提醒一下,那不是东西,那是个人。" "我知道,她是个人,一个长得很美的女人,对吗?旗旗,那种 男人都会喜欢的美丽女人?" 旗旗简略回想了一下,她很高很有气质,走路快,说话却异乎寻 常地慢,有一点点目中无人的样子,不是讲骄傲,真真是漠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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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3)        
  上海美女有够多,却很少她这么不热衷的。  
  顺便添一句,刚才他看见小帅在树下吻她了。  
  "讲呀,想什么呢你?"存嘉急了。  
  "存嘉,当然她没有你可爱。" "不许讲假话哦。"存嘉乐飞飞地,"至少我够年轻。" 存嘉语气里的残忍是她自己意识不到的,旗旗顺手捏捏她的小鼻 梁,这是一个许久不做的习惯动作。存嘉小时候有点儿塌鼻子,廖姨 讲要是起小开始捏,好把鼻梁捏高的,他和小帅两个就每天坚持不懈 地给她捏五分钟,而存嘉数这个时候最乖,因为要漂亮。别说,好像 真有效果。  
  "怎么好像又高了点儿?"现今不比上学辰光,他跟存嘉虽然都 在上海,见面也难得的。上海财大在虹口,旗旗在浦东陆家嘴金融区 上班,往返一次要两三个小时,他又刚跳槽到一家美国投资银行, "十 ? 一"长假都一天没休地做模型核对数据。  
  "那是你长久不见我了,哼,连我二十岁生日都一通电话了事, 礼物呢?"存嘉伸出手板。  
  旗旗在夜市摊上随手捞起一只玉佩,还没送出去,早又被存嘉恶 狠狠掐了一下。  
  "逗你的,"旗旗声明罢,不紧不慢从兜里掏出扁扁的首饰盒, "铂金,张曼玉做广告的那支牌子。" 存嘉忙不迭打开:"哇,脚链,太漂亮了。" "所以要努力工作呵,不然怎么有钱??" "又来了。"存嘉扫兴地嘟囔,小心关好丝绒首饰盒放进自己的小 手袋。  
  "存嘉,英语六级准备怎样了?你要想进上海汇丰的话??" "没准备,我要转系。" "转系?国际金融是财大最好的专业,又适合你,存嘉,你知道 你对数字的感觉是天生的。" "才不,我天生喜欢设计。" "财大没这个系。" "那我退学那我转校,本来就是你和我妈合伙骗我进财大的,花 言巧语要我把上海工美报在第二志愿,我哪里晓得只要第一志愿录取 了,第二志愿根本不管用。" "我还奇怪呢,存嘉,你怎么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你要气死我呀,那是人家年幼无知嘛。现在我郑重通知你,卫 旗同学,这辈子我一定要做设计一定要上工美。" "存嘉同学,给个理由先,为什么一定要做设计?我承认你会画 一点画,但远远不是专业水准。再说设计也分很多种,你是要学工业 设计还是服装设计、室内设计??" "我不管啦,就是学设计,就是喜欢漂亮东西。" "好吧,你喜欢漂亮东西,那你完全可以把设计发展成为一种严 肃的业余爱好,等你以后工作了,你甚至可以到国外专门学上个一两 年。" "等等等等,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规划大师?" 旗旗心平气和:"不用很久,四年就可以,只要你读完本科,再工 作两年,我保证你有机会到国外学你想学的。" "你怎么能保证?" "最低限度,到时候我存的钱我挣的钱,足以维持你在任何发达 国家两年的花销——哎,英国怎么样?论设计英国比美国棒。" "可是,那不是你用来读美国十大商学院 MBA 的钱吗?" "没关系,我可以再等两年,积累更多实战经验,而且,只要我 工作表现好,公司会给我机会。" "旗旗哥哥,"存嘉感动了,"你干吗对我这么好呀?因为我是你 妹妹?" 旗旗笑笑,当然他是缓兵之计,不过到时真金白银拿出来,他卫 旗也不会肉疼。妹妹,就是亲妹妹也不会对她像对存嘉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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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4)        
  "存嘉,我该回家了,待会儿 1 路没末班车了。"旗旗说。  
  文林巷平房前年就拆了,旗旗家现在住靠近机械厂的一个新小 区,比较远。  
  旗旗就这样,即使基础年薪有十万,他也轻易不打一次起价才五 块钱的出租车。旗旗的人生规划是毕业工作前五年存下总收入的三分 之二,比较自虐无趣那种。  
  "——车!车!"存嘉指着旗旗身后叫,那人家都说了肯为她付 学费,抠就抠点儿吧。  
  两个人撒腿跟在公车后面猛追,公车摇摇晃晃地在车站停下,有 意跟他们开玩笑似的,都追到眼前了,"哐当"一声门一关,又摇摇晃 晃开走。  
  旗旗煞住脚,存嘉一头栽进他怀里,嘴里骂骂咧咧:"挨千刀的不 得好死的破 1 路,这不是耍——" 然而她还没有骂完,就被人用嘴堵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