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双人床(第一部分)
第1节:爱情跑道(1)        
  爱情跑道  
  友女,这是一个把"女友"倒过来的说法。同它匹配的是"友仔",这同其原形"男友"相差大一些。辞海里查不到这两个词,《现代汉语词典》再来N次修订本估计也不会收录它俩。它们是目前裴虹生活的这座南方城市的口语文化之一。这里的人们操着被广大北方人民所嘲笑的所谓鸟语,形容哥们儿为"友仔",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为"烂仔",吸毒的为"粉仔"。  
  在类似于如下场合,你可以听到"友仔"和"友女"并用。一大群人泡吧或者坐在夜市喝啤酒啃鸭舌时,其中一个拍拍另一个的肩膀,大声说道,CALL你的友女来喂!被拍了肩膀的就摸出手机,打了电话,喂,友女,我和友仔喝酒,来喂!对方可能是来不了,他再打一个电话,同样的开场,喂,友女,我和友仔喝酒,来喂!如果这个也来不了,他会一路打下去,全都是同样的开场,喂……来喂!所有的喂都要拖长声调往上扬。  
  姑且不去深究他和众多友女的关系是纯洁还是暧昧。在这里,其意义指向模糊不清。只是,每当裴虹听到这个称谓,总有种腻歪歪的感觉:亚热带夏季里闷热湿重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黏乎乎热烘烘的潮气,路边层层叠叠的荫生植物,氤氲出重重阴气,骑楼的暗影中,女人隐隐绰绰的身影,散发出幽明的媚气,偶有一瘦小阿婆,完全不是在锣鼓喧天中舞着红绸操练秧歌的那一型,吱吱呀呀地和着丝竹来一小嗓"帝女花",透着遗世古风的鬼气。啊哈,这些单独的气们组成了一个气场,很是强大,完全抹杀了"女友"这个称谓带来的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的明亮、灿烂的效果,使"友女"沦落得不那么掷地有声,不那么爽朗鲜活,不那么堂而皇之。  
  裴虹竟然敢如此评说"友女",难道不怕上街被人打吗?此地盘的所有友女联合起来,一起狂扁裴虹。西红柿汁流淌在裴虹的额角,鸡蛋壳长在裴虹的眼睛上,可能还有一两根烂酸菜充当裴虹的发辫。她们眉飞色舞地冲裴虹嚷嚷,生长在削肩软体上的小乳房激动地此起彼伏,来啊,有本事把你的女友都叫来啊!  
  没辙,一点辙都没有。如果真被她们扁了,裴虹只有自认倒霉。裴虹的女友都离裴虹十万八千里。没有十万八千里,也不止一千八百里。中间隔着五岳三山,从北到南依次经过松花江长江还有珠江!裴虹和她们在即将天南海北分离的时候,发出诤诤誓言,差点就吟出了"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种情意可以用很多很多词来形容。  
  裴虹经常打电话给她们。"她们"这个词用得好像裴虹的女友有很多似的,其实掰了指头数一数,只占一个巴掌的五分之二。姑且称为女友A和女友B吧。她们三人是大学好友。裴虹有一次分别给她俩打完电话,眼泪就无端冒出来。裴虹也不擦,任一颗颗聚在眼眶,一眨眼,新冒的就把先前的挤落,伴随着心底轻微的一颤,落在手背上。留在故乡的女友们肯定体会不到裴虹此刻的心情,孑然一人生活在他乡,自怜自爱,自怨自艾。现在的裴虹,不管你什么时候看到她,都是形单影只,郁郁寡欢,像一只豢养在鸡窝里的长腿鹤。友情对裴虹显得越发重要。电话费一路飚升。400元的电话费清单放在裴虹面前。裴虹对女友们大声嚷嚷,电话费太贵了!女友们的回答如出一辙,那你就少打点嘛。裴虹说,可是我很想你啊!对方说,想就放在心里想。她们谁也没有主动提出,我们打给你吧!A没有,B也没有。  
  挂上电话,裴虹就掉眼泪了。一厢情愿的牵挂总是让人心里酸酸的。裴虹擦干眼泪,跑去粉摊吃老友粉。此乃当地名小吃一道,屡屡上旅游手册。相传古时候此地某君偶感风寒,不料吞食了一碗老朋友特制的河粉,辣得大汗淋漓,涕泪横流,风寒竟然不治而愈,从此老友粉美名长传!老友粉流传至今,被改造得酸不溜叽。裴虹端着碗要求多加一些酸笋。这种奇异的酸品第一次进裴虹嘴巴的时候,恶心得她差点吐出来。谁把臭鞋垫掉酸笋缸里啦!裴虹敲着碗找老板娘理论。没人理她。周围的食客们呼噜呼噜吃得正欢,他们挟着一根根暗黄的酸笋丝,痛快地放进嘴巴里,就像大熊猫吃到了新鲜的竹叶,咀嚼地津津有味。他们吃过酸笋的表情,全都那么惬意。难道人人都执着地爱这股子臭鞋垫味?裴虹面对着一个特别残酷的现实。她估计她有可能在这个城市呆上一辈子,那么,她就必须学会吃酸笋,必须吃到觉着惬意了为止。裴虹吃啊吃,三餐之中必和酸笋照面一次。吃啊吃。终于有一天,当酸笋进了嘴巴,所有的味蕾都像花开放,热烈欢迎酸笋的到来。不历经磨炼,哪知道酸笋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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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爱情跑道(2)        
  酸笋吃到嘴巴里当然是酸的。裴虹吃了很多,嘴巴里就变得很酸很酸。这种酸的积累超过了心酸,就感觉不到心酸了。心酸在酸笋的催化下转而成为埋怨,A刚刚新婚,B也进入了谈婚论嫁的阶段,难道会是这些原因让她们忽略冷落了异乡非常需要友谊慰藉的她吗?怨归怨,电话照旧是裴虹打过去。她的话还没说到三句半,电话就成了她们宣泄幸福生活的渠道。裴虹听着,半天插不上一句。直到最后,她们说够了,想起要和裴虹说两句,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不浪费你的电话费了,拜拜!  
  裴虹来到这个城市好几年了,筋疲力尽地跳了几次槽,之后考上了公务员,算是踏实下来。裴虹暗地里比照着,她在长相、身材稍处劣势,却在工作、收入、阅历、见闻等等方面迅速地超A赶B。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裴虹在电话中占据着话语的主动权和引导权。说不上是故意的还是果真受了影响,裴虹拖拉着软绵绵的港台腔,女友们的家人都和裴虹挺熟,隔着电话就对裴虹喊上了:闺女,你是咋整的,舌头啥时候让电熨斗给熨平喽。裴虹不好意思了,舌尖迅速挑清了"ZCS"和"ZHCHSH",吃多了猪肉炖粉丝小鸡炖蘑菇的嗓子也开始高亢清亮了。说起化妆品,女友A说刚刚从小护士换到欧莱雅,她就说欧莱雅太油腻,还是资生堂清爽;说到服装,女友B钟爱的自由鸟让她不屑一顾,她轻描淡写地说,ESPRIT和马天奴的贵宾卡我各有一张。裴虹和女友们热热闹闹的电话一结束,她即满足又不满足,心底还有好些空洞没被填补。裴虹就去影楼,要求摄影师给她拍外景。一行人带着照相机三角架反光板,直奔那种壮观宏伟的景象。拍了江河湖海,拍了高楼高架桥,拍了大剧院五星酒店,拍了酒吧健身。裴虹刚刚分到了单位最后一批福利房,在里面又拍了几张。裴虹偎在窗前的橙红色布艺沙发上,阳光通透,百叶窗明暗交织的横影打在脸部。身上是象牙色的肚兜,手臂轻轻拢着头发,眼光慵懒地看向镜头,红唇衬贝齿,露出粉嫩的舌尖。这是在某本时尚杂志上看到的,裴虹一学就会,并且认为这种姿势最能体现她目前生活的惬意与品位。去影楼拿照片,裴虹看到这张,简直美死了。影楼的造型师也不住地夸她美。裴虹却来了这么一句,主要是创意好。造型师早就修炼出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一语中的,甚至还有所拔高,是啊,创意不好,再漂亮的人照出来也是块木头。裴虹舒服了,像吃了大白兔奶糖或者两块奶油蛋糕,一路甜腻到心里。裴虹独自欣赏了三天后,跑去影楼加晒了两张,给女友们一人寄一张。裴虹耐心地等着她们的电话,等着她们在电话里赞叹裴虹你好美,你好美好美。裴虹天天掐指算时间,信走得快今天该到了……慢一点可能是今天……再慢今天总也到了吧。裴虹的耐心被静寂无声的电话抻得像拔丝红薯的细丝,终于没了韧性,忍不住拨了电话。可是谁也没发出她渴望中的赞叹。任她百般暗示,将话题向上扯。裴虹挂了电话,忿忿不平,这两个小肚鸡肠的女人,肯定是嫉妒她了。想到这一点,裴虹倒觉得这比让她们赞美她更具有某种效果。嫉妒去吧,以后还有你们嫉妒的呢!裴虹像是打了胜仗,美滋滋地唱起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儿满天飞"……  
  这种激动人心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父母多次来电话催促。说急了的时候,一点不给她留面子,你都是27岁的老姑娘了,再不嫁还有人要吗?  
  与此同时,女友们的最新动态也一次次打击着她。谈恋爱了,要结婚了,摆喜酒了,准备要小孩了。这些远方的消息步步为营,攻城拔寨,收复失地,把裴虹原先的心理优势扫荡得一干二净。说是迟那是快,电话里的主动权就这样被迫易手了。  
  裴虹肯定是不甘心的。她怎么也不甘心女友们的炫耀,不甘心仅仅做一名听众,不甘心自己落了下风。其实,最最不甘心的也是最最难以启齿的是,她身边竟然没有能谈婚论嫁的男人。现阶段女友们所拥有的,正是不以她意志所能操控的。老革命遇到新问题,裴虹心情沉痛,尽管内心存在着一百二十万个对一见钟情的憧憬,在经过一个漫长夜晚的权衡利弊后,她终于决定,不再拒绝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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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爱情跑道(3)        
  大凡相过亲的人都知道,这种事不是一次能成的。为了叙述方便,让我们将裴虹依次相过亲的男人也编上号吧。  
  首先是男人甲。  
  一握手,裴虹首先检讨了自己,那就是她不应该穿高跟鞋。于她,倒是突出了自身的挺拔气质,却让对方预备向下看几厘米的目光,在措不及防间改变了角度。尽管如此,还是有所进展的。两人打过保龄球,吃过情调餐厅,还坐着男人甲的小车到他承包的果园摘过草莓。  
  两人渐渐熟悉了,男人甲的心态便开始放松。终于在一次进餐的时候,他彻底暴露了自己。他喝汤,竟然开始吸溜了,一次一次,来回返复,像鼻腔里蓄了一滩鼻涕,总也舍不得擤出来。裴虹没法形容自己的恶心,她涨红了脸,心里十分咯应,好像那滩鼻涕随时都会掉进她的汤碗里,她甚至感觉到有一股滑腻腻的东西正堵嗓子眼里。裴虹不敢咽口水,怕一咽果真会咽下去什么。她把目光投向对面的男人甲。他喝得正欢,眼镜上哈着汤水的热气,一瞬间,目光朦胧起来,深情的像舞台上酝酿好情绪准备朗颂的诗人。但这显然是裴虹一厢情愿的联想,他并不准备做一位诗人,他只是一个地道的食客。他索性摘下眼镜,更加肆无忌惮地发出吸溜声,对于裴虹小心翼翼流露出来的谴责性的目光,没有丝毫觉察。男人甲总算喝完了,便心满意足地去拿眼镜。然而手一滑,哐当一下,眼镜碰在汤煲上,一眨眼就翻到了地上。几乎同时,男人甲的上半身一下子不见了,真的,突然间就消失了,像大变活人,非常具有魔幻效果。裴虹歪过身子往脚底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裴虹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连同呼吸,还有大脑沟回里转动的那些名叫思想的虚无玩意儿,全部都统统定格了。如果裴虹不好意思描述她在桌子底下看到了什么,就让我来帮她描述吧。  
  一个毛发浓密的脑袋,无声无息地向她的大腿根部凑过来。鉴于裴虹如淑女般叠放的两条腿,因身体的扭动而有所夸张的分离,那个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正卡在两个膝盖骨之间,只要再往前一尺,就将直直抵达她的隐私处。  
  以后裴虹回忆这件事,才慢慢感觉到这一幕具有怎样的色情意味。但当时,她只是发怔。她看着男人甲捡回眼镜,重新戴上,却似乎并不急于出来,扭过头冲着掀起桌布的裴虹很好玩的笑了一下。裴虹想他笑什么呢?是在笑她短裙下小猫图案的内裤吗?裴虹的脸突然红起来。但是男人甲没有看裴虹的脸,他低着头,伸手去摸裴虹的鞋。请注意,是鞋,不是脚。男人甲用手捏了捏裴虹脚上那双小短靴,说皮子不错,应该是小羊皮的吧。男人甲很认真地做着鉴定,并且相当自信,并不在意是否会得到裴虹的确认。他仅仅是捏了捏鞋子,可是由于这双小羊皮靴子的皮质实在是柔软轻薄,因此对于裴虹来说,就跟捏了脚一样。她的脚好像一下子就化了。她看见自己的脚还在那儿,可感觉上就跟别人的脚似的。就在这短短的三两分钟内,裴虹的那个地方突然就有了很奇异的感觉,麻酥酥的,痒痒的,还有点跳。  
  裴虹跃跃欲试,甚至有些躁动不安了,她渴望某个地方尽快得到切实的安慰。她闭上眼睛,轻轻"哎"了一声,心里又激动又自责,不由打了个摆子。男人甲钻出桌子后,没有注意到裴虹的异常,他伸脚到裴虹面前,说你摸摸我的鞋。请注意,是鞋,不是脚。裴虹尚处在晕眩或糊涂状态中,秉着礼尚往来的传统美德,弯下腰去摸了一把。在裴虹摸完之后,男人甲又亲自弯腰摸了一把。这双39码的男式系带黑皮鞋总共被摸了两把。摸完了,男人甲埋下头,把胳膊支在腿上,要求裴虹把她的鞋也伸出来。裴虹就羞答答地把自己的脚伸出来了,她微微垂着头,偷偷瞄了一眼,那只脚像只可爱的小绵羊(靴子是白色的)。小绵羊心里默唱流行歌曲,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脸上,留个爱标记。  
  男人甲细细端详了两只鞋后,做出了这样的评价,你的鞋,皮子没我的好。我这双,一千一百八,你的呢?需要一个吻的小绵羊被一千一百八撞了一下腰,就想是实话实说呢还是夸大其辞呢?还没等她做出回答,男人甲的眼镜又一次哐当一声摔到地上,一位女士的拎包甩到了他的脸。这次可没那么好运了。男人甲摸到眼镜,正准备表示一下喜悦,然而那声音还没冲出嗓子眼,却被一声惨叫半道截杀。冰碴似的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指甲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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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爱情跑道(4)        
  完了,我这可是八百八的镜片。  
  裴虹对男人甲好不容易有的那么些暧昧的幻想,就此彻底破灭。这种幻想,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像雾像雨又像风,说没就没。在剩下半顿饭的功夫里,裴虹懒得抬眼皮,心满意足地美美吃了一顿饱饭。就因为男人甲说苗条一些的女孩穿衣服好看,裴虹已连着一个月不知道米饭的滋味了。男人甲胆颤心惊地看着裴虹霸着红烧肉的碟子,把两碗米饭拌在菜汁里吃了个精光。为了裴虹的身材着想,他建议两人一块去散散步。  
  裴虹头也不抬,随意问道,不戴眼镜你看得见路吗?男人甲突然笑了,笑得得意却又神秘。他伸过头来,向裴虹耳边凑,那是一付平光镜。  
  裴虹实在憋不住了,冒出来一句"我X"。男人甲微微一愣,慢慢收回上倾的前身,落了座,眼里泛起疑惑。裴虹也不躲闪,带着点挑畔和不屑,挑起眼眉回敬男人甲。  
  一个星期后,裴虹见了男人乙。介绍人对裴虹说,对方很有爱心,特别喜欢小动物。裴虹一再赞同,她说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介绍人说这就好,你们俩就在动物园见面吧。  
  到了见面那天,裴虹特意穿一身米黄色的休闲装,胸前是一个大大的米老鼠头。裴虹丰满的胸脯挺得米老鼠两个黑耳朵高高支楞着,直闯到男人乙眼底。 男人乙眼睛一亮,很欣赏地看着裴虹,这种眼神是裴虹很久没有接触过的,一瞬间,那种麻酥酥的痒痒的有点跳的感觉又来了。猴子们的滑稽表演让两个人看得很开心,裴虹从男人乙的手里抓过一把又一把花生丢进去。她的指尖一次次划过男人乙的掌心,这种感觉很好,非常好,再好不过了。  
  感情一下子就有所进展。于是他们就想去湖边看看鸳鸯。这时男人乙吹起了口哨,裴虹听着耳熟。男人乙又吹了一遍,裴虹想起来,小时候在幼儿园学过这首歌咧。裴虹跟着男人的口哨唱起来,她好像忘记了凡是她唱过的歌在旋律上都跟原版有50%的出入。生产队里养了一只小鸭子,我每天早晨赶着鸭子去上学……真是唱什么来什么,裴虹七拐八弯唱到"小鸭子对着我嘎嘎嘎地叫",就真听见鸭子叫。裴虹一扭脸,看到一只肥大的鸭子冲着她和男人乙的方向急匆匆地赶过来。它迈着碎步,大肥屁股左右摇摆,伸长脖子嘎嘎叫着,拍着翅膀几乎要飞起来。这只鸭子直直冲到男人乙跟前停下,长脖子不停地在男人乙的大腿上摩擦,跟哈巴狗撒娇没两样。男人乙拉起鸭子的一只翅膀,像在亲切握手,向裴虹郑重介绍,这是我友仔--波波。  
  男人乙说波波敬礼,鸭子就撅起屁股脖子一伸,跳水似的身体往前倾。男人乙说波波亲亲,鸭子就昂起脖子,扁嘴往人脸上凑。看猴子的人们这时都不看猴子了,他们围拢过来,男人乙很得意地一遍又一遍地让鸭子表演。他手一指,指到裴虹,鸭子就颠颠地晃过来要给裴虹一个吻。裴虹觉得很难堪,往旁边闪。鸭子认准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体,非常具有执着精神。裴虹只好给鸭子啄了脑门。你说这鸭子真的是个流氓鸭吗?它好像知道主人对裴虹身上米老鼠耳朵的部分颇有兴趣,就替主人对这一部分表示了亲切的问候。它飞快地在这个部位一左一右啄了两口,啄完之后,得意地转回身子扑向主人的怀抱,邀功似的嘎嘎大叫。众人哄堂大笑,所有的目光都津津有味毫无顾忌地粘在裴虹的胸脯。一个鸭子都敢那样,他们看一眼,哎,就算看两眼,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傍晚的街头,情侣们成双成对揽腰牵手,树林间的斑驳光影跳跃在头上,脸上,身上。这一切在有情人看来是多么的温馨浪漫啊,裴虹也觉得美,却是凄美。对于她来说,这是一天中最寂寞的时刻。这种孤独美凄清地沉在心底,让人难过得嗓子眼发酸,眼皮子发涩。裴虹寂寞冷清得像只独角兽,无聊至极就去看电影。买一张票,坐一个位子,捧一袋爆米花,消磨90分钟的时光。看了几次,再去的时候,门口验票的男人看到她就说,小姐,没有男友陪啊。他的眼光锐利直接,并夹杂着某些不好形容的成分。裴虹感到突然的窘迫,甚至窒息,好像男人烟熏的黄板牙一口啃在她气管上。她不由地生出怨恨,白了一眼这个多话的男人,丢下一句"在后面",逃似的进了影厅。这90分钟裴虹心绪不宁,男人那句话像根搅屎棍,搅活得她心里毛躁躁的。她坐不安稳,坐姿总是变来变去。漏气的坐椅时常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或是膝盖顶到前边的靠背,"咚咚"的,引来前后左右众人的侧目,可她却一点没觉察。等影片结束,随着人流走出影厅,裴虹竟然又看到那个验票的男人隔着人头冲她笑。他盯着她,笑容里带着戳破她秘密的得意与诡谲。裴虹赶紧扭转头,不去看他。可她亦然受伤了,心底被燎起无数个大水泡,蜇得她不碰也痛,碰了更痛。裴虹简直束手无措,真盼着自己有点奇门异术,好立即遁迹潜形,人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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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爱情跑道(5)        
  裴虹怀着沉痛的心情回了家。一路上,她都在发誓,以后再也不去看电影了……看也不在这家电影院看了。换一家。对,换一家。裴虹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身心轻松下来,发现刚才的焦虑竟然让她出了满身大汗。  
  第二天,裴虹就换了家电影院。中间空着几个座位,另一边是个男人。裴虹落座的时候,注意到这个男人侧面轮廓很好,鼻子挺挺。冲着这个鼻子,裴虹对男人心生好感。这种好感贯穿在整个看电影的过程中。这是一部喜剧片,裴虹看到搞笑的地方就忍不住稍稍侧脸,看看男人是否在乐。男人隐隐感到裴虹的目光,在裴虹再次侧脸时,给了她一个正面。裴虹突然害臊了。她不敢再扭头,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她直勾勾地盯着银幕,却像个傻瓜似的张着嘴,脑袋里是一锅粥,耳朵旁嗡嗡作响。裴虹不住地拿纸巾擦汗。咋就这么热呢?八台呼呼吹着冷气的落地空调难道是摆设?  
  片尾曲哐哐响起来,灯光大亮。裴虹扭扭僵硬的脖子,一歪头,和男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男人一笑,闪出一口白牙。裴虹赶快扭回头。刚扭到一半,就后悔了,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也笑一下呢。男人站起来,嚯,这个起身非同凡响,杏色T恤下若隐若现的强壮胸肌衬着一米八的大高个让裴虹激动得眼泪水差点飙出来。丘比特的小箭猛准狠稳,扎在裴虹心上。痛也不说痛,只把喜来报。这不就是裴虹梦中情人的模样吗?  
  裴虹被人流裹挟着到了大门口,外面就是马路,看着往左或往右各自散去的人群,脚步迟缓了下来。她不想就这么走了,她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她觉得应该有点事吧,可到底她也还是拿不准。裴虹咬咬牙折回头,装做看海报,流连在大厅里。男人注意到了裴虹,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一闪身,就不见了。裴虹的身体虽然背对着门,眼角的余光却捕捉着男人的举动。她的心一沉,怔怔地站在原地,一种莫可名状的失落使她眼前顿时一灰,一段时间里所有的伤心沮丧全都涌上心头。裴虹腿一软,无力地靠在墙上,难过地想要哭。  
  第三次相亲接踵而来。介绍人家的楼下,停放着一辆红色的雅马哈跑车,250CC,后座高高翘起,像一头伸腿拉胯准备冲刺的劲豹,更别说发动起来,任一阵风驰电掣,就在车流中划出一道红色的闪电。裴虹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常常被眼前这道闪电缭花了眼。咆哮的马达声,玻璃钢面罩的头盔,穿黑色背心的骑手两臂结实的肌肉,女孩飞扬在身后的长发,还有被牛仔裤包裹得性感十足的屁股。噢,这一切,彻底蛊惑了裴虹的心。还能有什么比眼前飞驰的这一幕更让人血脉贲张,感受到生活的刺激呢。裴虹无限艳羡能够坐在后座上展示她们性感小屁股的女孩子们,她还曾在电话里,向女友们大肆炫耀那种风光。裴虹围着这辆车转了好几圈,要是周围没有人,她真想坐上去试试。它的主人该有多么帅多么酷啊,简直让人无法想像,简直让人向往地一塌糊涂。可她转眼就感到沮丧,再帅再酷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骑这种车的男人怎么会缺少后座上的女人。  
  裴虹恋恋不舍地上楼,敲开了介绍人的家门。介绍人让开身子,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走上前来。他双眼皮大眼睛,带着不动声色却迷死人不赔钱的微笑,向她伸出右手。裴虹不敢相信,同时还有一点喘不过气来,这不是在电影院遇见的男人吗?男人也认出了裴虹,颇有意味地一笑。裴虹又羞又喜,特别难为情。男人倒很大方,邀请裴虹出去坐坐。两个人谢过介绍人,一前一后到了楼下。男人问,你是怎么来的。裴虹说走来的。男人说坐我的摩托车出去吧。裴虹说我穿的是裙子,不太方便。男人说这样啊,那就打的吧。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等一分钟,我给车加个安全锁。裴虹猜测眼前的摩托车哪一辆是男人的,就看见男人笔直地走到那辆红跑车前。裴虹声音发颤,这辆车是你的?男人一抬头,是啊。裴虹简直都要幸福死了,真想跺脚啊啊大叫几声。这时飘下几点细细的雨丝,裴虹不禁想起一首老歌,"幸福不是毛毛细雨,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可你瞅眼下这情形,它分明不就是自己掉下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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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爱情跑道(6)        
  依照惯例,这个男人应该是男人丙了。但是裴虹不愿意把男人归类于这种排序中。他和他们不一样。他就是他。他有他自己的名字,不需要用甲乙丙丁来替代。可现在我是这个故事的讲述者,我有权利决定是否出现这个男人的姓名。我决定不要。这纯粹是为了叙述的方便和简洁,决没有和裴虹过不去的意思。为了适当照顾裴虹的情绪,我就把"丙"去掉吧,这就是个男人。  
  晚上,裴虹死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坐在床上美滋滋地笑。她索性开了灯,描眉画眼起来。这是女人心情不错的一种外在表现。裴虹臭美的不行,妆越画越浓,怎么出精作怪她就怎么捣腾。画了粗黑粗黑的连心眉,又在嘴角点了个大痦子,把头发扎到脑瓜顶,像把鸡毛掸子插在头上。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衬衣,用皮带中间一系,领口敞开,内裤掩在宽大的下摆里,跟什么都没穿似的。裴虹前撅后翘,频做媚态,活像二十年前的麦当娜。在镜子前风骚够了,裴虹脸也不洗重又倒在床上。这回是睡着了,还做了梦。梦见男人老是离她远远的,她一走过去,他就不见了。裴虹心里又紧张,又着急,那种感觉就像她考上大学甚至在毕业后,还没完没了梦见高考。  
  裴虹和男人来往了起来。她是外地人,亟需一个本地人带她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城市。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比单纯的约会更易让人发出邀请,也更易使人接受,给暧昧的本质加了堂皇的外包装。对于裴虹这样一个典型的东北女孩,男人也怀着某种好奇心吧,正如吃腻了芒果荔枝,来两大枣也不错。在他的向导下,他们的活动范围从步行辐射的区域很快发展到需要借助动力,裴虹再次获得了坐男人摩托车的机会。  
  这个星期天的早晨,裴虹和男人约好上青秀山。她知道,穿得越招摇就越有效果,越能引起满街眼球的关注。她打心眼里想穿成那样,她给那样下了个定义――像个小太妹。她学着小太妹的样子,穿着吊带小背心,红色热裤(这是她昨晚才买的),还把头发用嗜喱水打得乱七八糟,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眼光从半眯的眼缝斜睨出来。噢,噢,裴虹不停地用"噢"表达自己的无限向往。站不能站得直,得塌着点肩膀垮着点胯;走不能走得稳,得脚下虚晃着才显得那么股子慵懒的痞味儿;说话也不能说得嘎巴溜丢脆,得爱理不理,嘴角带着不以为然,要的就是眼神迷蒙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效果。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感到她是多么的具有可塑性,神形兼备,以假乱真,简直就是一个小太妹了。  
  裴虹穿着这身行头,在家里兜了一百个圈,可是千百遍的演习却怎么也无助于生出勇气打开家门走下楼。她计算了一下,穿过单位的家属院,要经过15座楼,其长度大概在200米左右。裴虹从窗口望出去,院子里人来人往,晃动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裴虹犹豫了,她能这么招摇地从他们面前经过吗?噢,难道她疯了不成?裴虹极不情愿地脱下感觉良好的小背心和热裤,保守地选择了白色T恤,牛仔裤是宽松的那种。还有一点令人大为惋惜的就是,她的头发半长不短,带上巨大的头盔后,露出一小撮头发像鸭子屁股,一点不飘逸潇洒。最终,裴虹还是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跨上了后座。坐上去,才发现其坡度比她预料中的还要大,简直可以用陡峭来形容了。如果有危险情况,来个急刹车,她肯定会像一发炮弹直挺挺地从男人头顶上飞过去,再倒栽葱似的重重摔下来。鉴于城市里都是水泥或柏油路面,啃一嘴泥的情形不会发生,但后果将比啃一嘴泥更加严重,裴虹预见性地看到了自己的脸摔得跟大柿饼似的,不排除满地找牙的可能。  
  裴虹由此越发羡慕那些坐在疾驰的跑车后,还能张牙舞爪嗷嗷大叫的女孩们。她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搁,去搂男人的腰,太亲密了些,如果紧拉着后架,姿式又很滑稽。男人扭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把手放我腰上吧。裴虹客气,不用不用,我坐得稳。然后,她开玩笑,你别故意刹车。男人做出很认真的样子,从斜背的大挎包里掏出一杆钢笔在自己胸前比划着,要不要把笔竖在这里。裴虹笑着白他一眼,讨厌。男人不再说什么,打着油门,"轰"的就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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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爱情跑道(7)        
  裴虹到底经受住了考验,尽管她紧张地完全丧失了身体的柔韧性与协调性,心虚的像滩水,但她咬牙坚持,像截木头,牢牢架在后座。不远的路口亮着绿灯,男人加大油门冲过去,还差十来米,忽然由黄转红。男人一阵急刹,裴虹就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一掌,身子往前一冲,她本能地用箍住男人,身子紧紧贴了上去。这样的冲撞,可以说是出乎意料,却也似乎是两人暗中期盼。男人侧过脸,好像知道他的高鼻梁使裴虹无限倾倒,学裴虹说话的腔调,咋整的?让你放钢笔你不放。裴虹捅了他一下,你还说呢,我都快被吓死了。男人说别不好意思啦,我都舍得把腰借你用,给你豆腐吃你还嫌烫嘴?裴虹心里欢喜,嘴上却又说讨厌。男人是电台的DJ,善于辞令不过是其工作需要的一项技能,或许在某些人眼里根本就是油嘴滑舌,夸夸其谈。裴虹却天生向往这种男人。裴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驾驭这种男人,可她忍不住跃跃欲试。裴虹对自己一会儿自信一会儿又不自信。自信来源于她曾谈过的两个男朋友,都是她先甩他们的;不自信嘛,就是她觉得自己可能不够骚,如果这个词引起大家不好的联想,那么就换个词吧,不够"媚",不够"娇"。裴虹认为是那套从早穿到晚的制服约束了这种本性的发挥,1.69米的身高原本是优势,可搭配上68公斤的体重,就显得又壮又侉,一时间想风情万种装嗲撒娇起来,估计也是让她自个儿起鸡皮疙瘩的事儿。  
  裴虹的手顺理成章地环住了男人的腰,一对弹性十足的乳房轻抵男人后背。车一颤,它们也一颤,像对不老实的小白兔,要从低领衣里蹦出来。36C的胸围,陡然间给了裴虹自信,男人也觉得身后像是坐着叶玉卿。于是男人提高了刹车的频率,急刹、猛刹、缓刹、轻刹、点刹,每刹一下,就顺着惯性往前一冲再向后一顿,两人便前胸贴后背了。一路上,这种游戏心照不宣地进行着,带给他们不能说出口的满足和刺激。  
  这种感觉让裴虹回味无穷。然而,她需要进一步深化她和男人的关系。毋庸置疑,裴虹是看上男人了。她迫切地想要得到男人的回应。摩托车上刺激的小把戏只会让人心律不齐,没准哪天就得了心脏病。可男人除却摩托车上的小动作,简直就是个正人君子了。裴虹心里着急,她没办法看出男人是不是想把这段关系发展成"关系"。    
  急火攻心,裴虹病倒了。几天前,她和男人打完羽毛球,回家的路上淋了大雨,发烧两天,嗓子也哑了。裴虹孤苦伶仃地在床上躺了两天,她盼望男人的电话,却一次次失望,伤心的泪水濡湿了枕巾。  
  裴虹头晕脑涨,却一刻不停分析形势。去青秀山那次,男人带她去他小姑开的饭店吃晚饭。面对男人小姑精明的目光,裴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那天,她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或许小姑正是背后那支大部队派出的侦察兵呢?还有一天,是裴虹有意安排的。她的一位同事搬家,她试探性地叫男人一起去道乔迁之喜。男人果真跟她去了,并在同事家看了一场英超联赛,和男主人为点球的判罚略有争执。穿过现象看本质,裴虹又似乎有理由认为男人是看重她的。  
  熬了几天,裴虹瘦了一圈,一上枰,只有66公斤。看着镜子里的圆脸稍许有了尖下巴,裴虹的眼泪又扑哧哧掉下来。她狠下心,给男人打了电话。男人没有听出裴虹的声音,因为她的嗓子实在哑得比沙锤还不如。裴虹尽最大努力说,我--是--裴--虹。男人吃了一惊。裴虹连忙解释自己生病了,刚恢复。男人在电话那头笑了,他说他真是被吓了一跳,这声音太怪了。裴虹听到男人的笑声,心里顿时松快了,便也跟着笑。可是她的笑声更加难听,甚至有点毛骨悚然。男人说你别说话了,晚上我来看你。裴虹拿着话筒点头。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男人摩托车特有的动静终于出现了。裴虹冲到阳台向下张望,果然是男人到了。她赶紧回屋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定定神。等了好半天却不见门铃响,裴虹急了,把电视声音关小,巴在猫眼上瞅动静。她住在四楼,就算楼上腿脚不利索的王老太该也上来了。裴虹又跑去阳台,男人的摩托车确实停在楼下。她纳了闷,他会去哪儿呢?裴虹重新贴到门上,这时听到楼梯"咚"的一声响,间隔了差不多半分钟,又响了一声。男人的头出现在猫眼里,却是一手扶墙,一手撑栏杆,费力地蹦着台阶。裴虹打开门,要去扶他。男人摆摆手,努力蹦完最后二级,单腿跳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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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爱情跑道(8)        
  男人是那天送完裴虹在回去的路上骑车摔倒受的伤。男人吸冷气坐在沙发上,右腿直直地伸了出去,这趟楼梯足足上了五分钟,累得他一脸大汗。裴虹拿了条毛巾给他擦汗,问他既然脚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她?男人轻描淡写地说,一点小伤。裴虹说都打了石膏还说是小伤。裴虹看着男人脚上厚厚的石膏,无比的感动,无比的心疼。她说那你就别来了,还开车,太危险了。男人从挎包里拿出几瓶糖浆,对裴虹说你的哑巴嗓子有治了。裴虹当即就打开喝了一口,她感到幸福就像这股子甜水,滋润着她的肠胃。  
  当晚,男人没有走。是裴虹主动提出来。她心无杂念,只是把男人当作一个病人来看,如果男人在回去的路上发生什么意外,她将良心不安,无法原谅自己。男人没有拒绝,扶着裴虹的肩膀去卫生间洗漱。裴虹把自己的床让给男人睡,自己睡到沙发上。两个人像是患难与共的战友,又像因革命需要而假扮的夫妻,至真至纯的友情在这天晚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裴虹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听着男人轻微的鼾声从屋里传出来,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是多么的离奇。  
  有了第一晚的留宿,男人不再客气。他很自然地在裴虹这里养起伤来。裴虹有一丝诧异,却也立刻接受了。他们相安无事,男人丝毫没有过份的举动,裴虹不知道该为此高兴而是遗憾。她想穿那件领口有荷叶边的粉红睡裙,很有女人味道,却怕男人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内心(身体倒是不怕看的)。  
  有时男人连晚饭也在这里解决,令不怎么会做菜的裴虹火速锤炼着自己的手艺,每天下午6:30准时收看 "厨房百艺"。裴虹的目标务实而远大,在此基础上将全面发展,最终成为一个在客厅卧室厨房都玩得转的复合型人才。吃完饭,男人去洗澡(他甚至带来一套换洗衣服),然后两个聊聊天,看看碟,便各自睡下。临睡前,裴虹从洗衣机拿出男人的衣服晾到阳台上,宽大的T恤长长的裤子,在夜风中一荡一荡,让她好一阵出神。  
  日子过得平静而又愉快。裴虹的嗓子渐渐亮堂了,男人脚上的石膏也拆去了。这天晚上,男人一进门,裴虹就发现了,她心里一沉。男人很主人翁似的陷在沙发里,问裴虹"煮饭了没有?"裴虹没有料到男人还没吃饭,忙不迭扎进厨房,快手快脚炒了菜端上桌。男人坐在餐桌前等着。裴虹倒了一杯可乐放在男人手边,拽了张椅子在对面坐下来。  
  男人狼吞虎咽地吃着,边吃边说他最近长胖了,比脚伤前重了三斤。裴虹说男人胖一点怕什么,那才有安全感呢。男人说你把我养胖了,你当然说好。裴虹眼睛瞪圆了,有谁说不好。男人笑。裴虹问到底谁说不好嘛。她仔仔细细看着男人,一阵心酸,赌气似的说,你想让谁说你好?男人还是笑。男人越是笑,裴虹就越是觉得心虚,不知道男人云里雾里的笑到底是什么意思。男人吃完了饭,去上厕所,裴虹像往常一样去扶他,男人说不用了我现在可以自己走。裴虹还是跟了过去。她靠着墙,身上一阵阵发凉,感觉幸福就像流水正从指缝间滑走。她含着一泡眼泪扭身去收拾餐桌,手却软得使不上劲,碟子碗掉在地上撞得烂碎。她蹲下身去拾,虎口又被划了个口子,血一下子就冒出来。裴虹一时间不知道是心痛还是手痛,"哇"的哭出了声。  
  男人跳着赶过来,他的伤脚还不能使劲,又不敢蹲下,便靠着桌子弯腰伸手从背后把裴虹架起来。他问有创可伤吗?裴虹的眼泪流了一脸直摇头。男人不再说什么,把嘴凑到裴虹的手边,用力唆着伤口。过了一会儿,他把嘴移开。裴虹泪眼花花地看着他,像在乞求什么。男人看了裴虹一会儿,嘴巴再落下去的时候,就换了目标,从裴虹的额头渐渐下滑,最后定格在嘴唇。裴虹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并不坚决。男人有力的胳膊紧紧箍住了她,一转身,把她死死地抵在墙上。他还惦记着他的伤情,在丝毫没有停顿嘴部动作的过程中,伸手拽过一张餐椅,安置好受伤的脚。裴虹丰满的胸部此时成了一种障碍,男人总觉得和她有一定距离。于是他伸手进裴虹的衣服,慢慢往搭绊游移。裴虹想去阻止,可是她的手臂被牢牢夹在两侧,根本动不了。男人在背后摸了两下,挪向前面,几个手指灵活配合,啪的一声,轻巧地解开了这款前扣型的胸罩。裴虹闪念间对男人动作的娴熟产生了疑惑,却飞快地弥散在令人眩晕的抚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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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爱情跑道(9)        
  渴望发生的终于发生了。男人拖着伤脚,却丝毫不影响对此事的投入。他不停地叫着"爽",还有几个裴虹听不懂的感叹词。当一切平复下来,裴虹却觉得事情是不是来得太快了,她和男人从认识到现在确切来讲这才是第23天。她是想就此进入婚姻的,可是他们在口头上连男女朋友的关系都尚未确定。她知道不能把发生关系做为条件,这种事早就不是逼迫男人束手就擒的招术了。裴虹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她的焦虑,她的期盼,她的满腹心事,她想要被即刻认可却又不便明说的热望,都让她心里疙疙瘩瘩,不能舒展。裴虹伏在男人怀里嘤嘤地哭了几声,哭得却并不那么理直气壮,哭得让她自己都觉着做秀的成份多了些。泪如雨下的场面始终未能形成。裴虹跑去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眼神一片惘然,渐渐的,一种决然的、豁出去的神情油然而生。  
  男人现在连午睡都在这里了。这天中午天气非常热,男人还是要求做爱。裴虹觉察到男人的性欲非常旺盛,她开玩笑说让你一个月不做爱你受得了吗?男人说一天都受不了。裴虹说那你没跟我好之前怎么办?男人不接话,他又"爽"上了。男人做爱很卖力,汗水在身上流淌出一条又一条小溪,雨水似的落了裴虹一脸,有几颗眯了她的眼睛。  
  男人喘息着说,天越来越热,得买个空调了。这句话犹如平地响雷让裴虹一惊,却是惊中带喜。它比千百句爱的表达都管用,体现着成家置业的深思熟虑。裴虹忍不住嗬嗬地叫出来,心理上的极度欣慰带来生理上无与伦比的兴奋。突然之间,一个漂亮的、带着花腔的高音,代替了她的似问非问,我终于能结婚了吗?  
  躺在床上消汗的时候,他们终于谈到了婚姻。裴虹描述梦想中的白色婚纱、高档酒店的婚宴、三亚的蜜月之旅,男人就听着。裴虹搡搡他,你有什么建议。男人说你操心就行了。男人这样算是表态吗?裴虹拿捏不准,她还不太了解男人。有天夜里她醒来,突发性地头脑不清,看着熟睡的男人忽然不认识了。这种陌生的感觉让裴虹很不好受,可是岁月声声催人老,裴虹已经等不起了。  
  装空调那天,男人说他正在机场守候一位著名歌星到来。裴虹十分体谅,你忙吧。空调静寂无声地运转起来,房间里凉爽宜人,裴虹翻看着存折。买空调的钱是她出的,关键时刻男人没有露面。裴虹有点心疼,随即又为自己的斤斤计较脸红。男人为她奉献了汗水,那她又拿什么奉献给男人呢?空调,惟有空调。  
  等到很晚,男人没来。裴虹忍耐着,她努力让自己从容大度、通情达理。男人,总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嘛。她可不想变成一个管家婆。  
  男人连着一个星期都没露面。裴虹开始心神不宁了。中间接到过他的电话,说筹备一台晚会,可能没时间见面。当时裴虹心里还甜蜜蜜的,对男人说,只要你心里想着我就行了。此后,男人却石沉大海,音讯全无了。裴虹从一出热乎乎的锅台坑头两人转,又回到了冷冷清清的独角戏。男人还有双袜子挂在阳台。裴虹取下袜子。上面有一个小洞,是她的高跟鞋钩的。裴虹从洞里伸出一根指头,在眼前绕着绞着。裴虹与这个小洞无聊而空洞地游戏着。当小洞已经可以伸出五根手指,俨然成了大洞,竖在眼前的这个巴掌就彻底粉碎了她假模假式的宽广胸怀,和再也死撑不下去的矜持。  
  裴虹打了男人的传呼。男人没有手机,说那样太约束自己。一遍二遍三四遍,五遍六遍七八遍。面对裴虹疯狂的执着,电话却像哑了一样。裴虹怀疑是不是振铃的毛病。她打电话给一位同事,请同事反打过来。"嘟……"铃声大作,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震得裴虹的头皮跟着门窗一块跳。可这串铃声走进耳朵深处,就再没出来过。  
  裴虹怀疑是不是男人出了什么事。尽管她百般不想打去他的办公室,她不想把纯属两人之间的私事张扬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但为了排除不测,她还是拔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说男人刚出去,有事打他传呼。裴虹动了个心眼,追问你们台的晚会办完了吗?那头说晚会,什么晚会。难道说男人在有意躲她。裴虹糊涂了,想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尽量回忆曾经的每个细节,都很好,很正常啊。男人不辞而别前的那个晚上,他们还去看电影。裴虹有意去那家让她遭受了沉重打击的电影院。她挽着男人的胳膊,小鸟依人一脸幸福,示威似的从那个调笑过她的男验票员身边经过。第二天起床,他吃了她亲手做的早餐。那天早上吃得是三明治。她下厨房煎了鸡蛋和火腿,夹在面包里。男人说好吃,裴虹就把自己那份也给他吃了。男人一点不推辞,看着裴虹坐在对面啃凉馒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裴虹自己也没觉得什么,她巴不得男人跟她如此不客气的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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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爱情跑道(10)        
  男人的传呼几乎让裴虹打爆了。下班回来,裴虹饭也不吃,抱着电话躺在床上。每隔三分钟,按下免提键,再按下重拔键。电话里兀自响起一串滴滴嘟嘟的声音,然后冒出一个清脆的女声,"复机请挂机……"。裴虹机械的,下意识的重复这个动作,通过电波成百上千次地向外发布她的执意。  
  彻彻底底的无用功。裴虹按到食指快起茧,终于忍不住委屈,丢下电话,一头扎进胳膊弯里,呜呜地哭起来。哭着哭着,泪水里泛起一些细枝末节。逛街的时候,裴虹看上一件长裙,售货小姐开票递到男人手上,男人无动于衷,是她伸手接票自己去收银台交钱;还有去超市菜市买东西,男人从来不进去,说是讨厌人多挤来挤去的;就连租碟的押金每回也都是裴虹交的。想到这儿,裴虹好像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抓住点头绪。尽管一时想不清那是什么,可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沉郁,眼泪干在眼眶里。  
  裴虹决定亲自去会会男人。堵在心头的一口恶气不能容忍就这样被男人轻易的置之不理,他以为她是路边的一只流浪狗吗?这时,她才想起,她连男人住在哪儿都不知道。那么,就去电台找他。  
  裴虹画了精致的妆,温文而雅地到了电台楼下。她打了电话上去,正巧是男人接的。她语气平和,说路过这儿,顺便来拿他借走的两张影碟。男人的声音没有变化,说我这就下来。裴虹站在楼门口,看着出入电梯里的人们,心里一阵乱跳。男人下来了,和几个女人有说有笑出了电梯。他看见裴虹,朝她走过来。裴虹说你好。他也同样说你好,同时递过一个信封袋,里面装着影碟。裴虹特意去看他的眼睛,希望从中看到某种变化,或是往日的柔情。男人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不惊不奇,不慌不乱,不温不火,好像面对一堵墙,一扇玻璃门,惟独不是她。裴虹说最近很忙吗?男人跟经过的旁人打了招呼,然后看向门外的花圃,是啊,挺忙的。他脸上没有不耐烦的神情,也没有更多想继续对话的欲望。平淡,而且平淡得特别自然。  
  裴虹满腔的气势突然就泄了。她还能说什么呢?难道问他为什么不来了,为会突然之间不理她了?能这么问吗?裴虹突然意识到这种做法将把自己置于一个不堪的、无路可逃的死胡同,而对于男人,不过是冷眼看她的笑话。不,这不是她能够面对的。她不想让他以为,她也是一个死缠烂打觅死觅活的角色。裴虹提住气,也做出淡淡的样子,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即使发生了她也当作没发生,表现得比男人还淡然,还不挂在心上。可他们之间的确是无话可说了,平素卖弄嘴皮的男人此刻做了哑巴。两人默然相对了两三分钟,像是为什么人默哀。裴虹说"我走了",男人说我不送了,还有节目要赶着做。他说完便转身先走了,留给裴虹一个远去的背影。裴虹一步步走下台阶,鼻腔开始酸起来。她不住地发出冷笑,她在嘲笑自己,做出这副洒脱的模样有什么意义呢?她根本就是被男人玩弄了。这个词儿像一把砍刀,砍得裴虹心里硬生生的痛。    
  裴虹真的不知道该上哪去。她不想回家,独自在家只会徒增悲伤。马路对面是梦之岛百货,裴虹梦游似的走进去。她一个一个柜台转悠,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挑选。她的心根本就被乱七八糟的烦燥和漫无边际的哀伤填塞着。好不容易选了一套米色的套裙,试上身照镜子,发现这套衣服衬得脸色黯淡无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不满和失望。内心深处某种坚韧的物质,此刻像一个沙漏,迅速的、看得见踪迹的,一点一点崩塌。  
  这天上午,天色有些阴沉,好像憋着一场雨。快下班了,裴虹拎包拿伞,在走廊里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在前面一间办公室门口张望。裴虹从她身边走过去,闻到一缕香水味。很一般的味道,没有什么特色。快走到楼梯口,后面冒出一个声音,"裴虹,有人找。"她转过身,女孩顺着同事的示意朝她走来。  
  裴虹有点烦,眉头微蹙,心说要办事也不早点来。她不耐烦地往回走,瞄了女孩一眼。对方口气有些冲,张口就问"你是裴虹?"因为这句话,裴虹特意多看她一眼。女孩的目光很是直接了当的戳在她脸上,一点不回避,冲这点,就不像那种堆着一脸笑容来办事的人。裴虹站定了,女孩比她矮半头,跟她保持了一米的距离,微仰着头问,你认识某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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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爱情跑道(11)        
  这不是男人的名字吗?裴虹看着女孩,感到有些诧异。同时,一种本能的预感提醒她,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她揣测着女孩和男人的关系。女孩说你知道我是谁吗。裴虹说不知道。女孩说你没听他提起过我吗?裴虹摇摇头。女孩不信任地看着裴虹,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是他女朋友,因为你的原因,他要跟我分手。  
  裴虹也说不清到底出于什么心理,就和女孩一起下了办公楼,拐进附近的街心花园。裴虹主动买了两罐饮料,递给女孩一罐。两人路上莫棱良可地说了些不着主题的闲话。甫一坐定,女孩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她情绪激动,似乎是遭受打击还没回过神来的思维混乱,导致她的叙述颠三倒四,繁复冗长,词不达意。裴虹从这团乱麻般的语句中提纲挈领,总算弄明白女孩曾在通迅市场卖手机,和男人好了一年多。前段日子辞了工,准备开个小时装店,因此去广州看看行情。回来后发现男人心不在焉。昨天晚上,男人摊牌,说要分手。问他为什么,他就说到了裴虹。  
  裴虹一声不响地听着。她尚不清楚女孩来的目的。裴虹镇定地喝着饮料,虽然从胃里犯出来的一股股碳酸气顶得她鼻子发酸,直想打嗝。女孩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大起来,那些敏感的字眼不免会让周围的人留意到。裴虹有点担心,有点狼狈,把伞撑开,放得低而又低,遮住眼眉遮住脸。  
  整个中午,裴虹就一直听女孩不停地说。如果说女孩的话有一万句,那么裴虹只说了一百句。越听越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来得蹊跷。裴虹知道自己不是男人和女孩分手的根本原因。虽然从时间上推算,自己和男人最火热的那阵子,女孩正好在广州。可是裴虹什么都没说,她不想说,也不愿说。身边的女孩烫着黄黄的卷发,外表张扬艳俗,就是走在大街上让烂仔吹口哨的那种。裴虹心底不由自主地泛滥起一股清高劲儿。她完全不想和这种人绞在一起,尤其涉及到似乎是为男人争风吃醋的问题。  
  裴虹的沉默寡言,形成了她外表的彬彬有礼,谦和忍让,再加上一身制服,头发在帽沿下挽成一个髻,平添了几分庄重威严。女孩可能是被裴虹这种不凡的气势镇住了,气焰渐渐矮了下去,充满火药味的质问从嘴巴里冲出来,却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变成了满腔悲苦的陈诉。说到最后,女孩完全丧失了底气。她没有什么学历,工作朝不保夕,不知走了什么大运高攀上了男人,却遭他父母的强烈反对。这场恋爱一开始,女孩的心态就是献媚的、低姿态的、提心吊胆的。她一直有种预感,隐隐埋在心里。裴虹的出现确凿地证实了她的预感。面对裴虹,她感到强烈的自卑,好像男人为了裴虹这种类型的女人而抛弃她是天经地易理所当然的。女孩灰了心,泄了气,丁点大的仇恨都无力滋生了,在眼泪婆娑中做出了自我牺牲的姿态,心有不甘的,却又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她紧紧攥着根本没有打开的可乐罐,无限哀怨地说,尽管她还曾为男人流过产,可又能怎样呢?男人心,变走了就再也回不来。最后,她用一种将珍爱交付贴心之人照看的语气,祝福男人和裴虹。她不太会表辞达意,她大概的意思就是说裴虹和男人是一个阶级的人(应该是阶层,裴虹在心里纠正),他俩很般配。  
  裴虹万没想到女孩会说出这么番话来。如果女孩破口大骂,捡一切最难听、最肮脏的词语,还朝她脸上吐唾沫,并预备给她左右开弓几记响亮的耳光,裴虹倒不会吃惊。这种情节在电影电视小说戏剧中并不少见,编剧们之所以能设计这样的情节,必然是以生活为原型。但裴虹是不会让女孩得手的。裴虹的个头高出女孩一大截,上大学时还是校田径队的成员。她将一把牢牢箍住女孩伸出来的留着长长指甲的手,轻蔑地往外一推,女孩就会跌坐在地上。裴虹目光坚定,她一点都不怕,甚至还有点期盼,她的手都已经运上气了。可她却万万没料到,女孩会对她说这些话。  
  雨,终于落下来了。裴虹犹豫一下,靠近女孩,把伞撑在两人头顶。女孩可能是说累了,此时一言不发,呆呆望着某处。裴虹从侧面看着女孩下巴尖尖的脸,几乎没有血色,心头涌起复杂的情感。你看,她窄窄的肩膀,说话时低声低气可怜兮兮,还有她那无限凄凉痛楚的眼神。多么可怜的人啊!裴虹的眼圈微微泛红了。突然就想起和女友A坐公共汽车。有个流氓拼命地贴着A的后身。A不好意思挣脱,只能尽量往窗口靠,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了。是她鼓起勇气,拼劲全身力气踩了流氓一脚,恶狠狠盯住他。流氓不敢吱声,往车门挤去,一靠站就溜下去了。A紧紧握住她的手,眼里充满了感激与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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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爱情跑道(12)        
  女孩的眼睛,女友A的眼睛,在裴虹眼前晃了一整夜。一开始,还能分清谁是谁是。到后来,就分不清了。两双眼睛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成了一双,牢牢地钉在天花板上,冲着裴虹一下两下眨巴着。裴虹心里酸酸的,又念叨起来,多么可怜的人啊!裴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境遇和女孩有很大程度上的相似。她怀着俯视怜悯的姿态,一下子就看到了女孩被这场恋情牢牢牵绊着。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裴虹做这番怀想,让人觉得她好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可裴虹事实上就是这么一个人,她甚至认为这是自己的优点。她现在一点儿不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什么牵连。她听着女孩的诉说,就像是听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故事。就算有她什么事,不过是在其中扮了过场的龙套。心底正如沙漏漏掉了的那些东西迅速地生长出来。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裴虹心底的空洞就被迅速填平了。与此同时,当年她在公共汽车上踩流氓一脚的那股勇气,像被鼓风机鼓动似的,呼地涨满心房。  
  第二天一早,裴虹迫不及待按照女孩留下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她告诉女孩,其实她和男人已经分手了。她不能不提到男人的不辞而别。女孩却叫起来,你也被他甩了?裴虹一卡壳,说其实他也不适合我。随后,裴虹换上严肃的口气,  
  "这种行为很不道德,他不仅损害了我的形象,也欺骗了你的感情。难道你能容忍吗?"  
  裴虹打这个电话,很难说她到底是不是出于声张正义。可能她也并不确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总之,一夜之间,疲软的生活突然有了令人亢奋的新内容。  
  在裴虹的谆谆善诱下,女孩开始对整件事进行了从头到尾的回忆。裴虹不时地在关健问题进行反复的确认和填补。在这个过程中,裴虹就像福尔摩斯,根据显现出来蛛丝马迹,终于判断出,肯定存在着第三个女人。男人就是为了第三个女人,有意将裴虹透露给女孩,搞了这么一场栽赃陷害、指东打西的闹剧。裴虹神情严肃地提醒一头雾水的女孩,你知道男人为什么这么做吗?女孩大波大屁股却长了个鸡脑,一脸迷糊,听完裴虹的分析,终于醍醐灌顶,恍然大悟,难道他想要咱俩互相掐架。裴虹说,对,他就正好金蝉脱壳。  
  "就想这样一脚把我踢开,没门!"一天前,还忍辱负重的女孩,第二天再和裴虹见面时,完全是一付叫嚣着决不善罢甘休的模样。她气势汹汹地就要冲去找男人理论,尖尖的高跟鞋在人行道拼花砖的细缝之间拐来崴去,身体忽的向某个方向矮下去一小截。  
  裴虹急忙追上她,"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你又没有证据!"裴虹拽着女孩的胳膊,手上一用力,凛然说,"明天我陪你把事弄清楚。"  
  裴虹的这个"陪"字用的非常好,一来把她自己从这种事中摘得一干二净,女孩要干什么都是她自个的事,二来让女孩感觉到她很仗义,很有点两肋插刀的意思。女孩家在郊区,晚了就没车回去。因此当裴虹对她说,"晚了就别回了,住在我这儿吧",女孩愣了,随即就泪光闪闪了。  
  晚上,裴虹和女孩睡在一张床上。关了灯,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两人各怀心事,却又互相应和着说起话来。男人的如意算盘看来是打错了,他哪里想到这两个女人竟然摆脱了他故意设置的互为情敌的局面,对真相的追究,消融了她们之间的戒防。她们俨然成了患难与共的战友,齐心协办,挖出一条战壕。现在,她俩就是在发出信号弹向敌人阵地猛攻之前,享受最后的悠然时光。如同真正的战士,生死未卜之际,最爱回顾往事中最难忘的那一刻。对于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的裴虹和女孩来说,对男人的回忆,不禁成为这个夜晚她们各自发射出的强烈脑电波的交叉点。女孩的诉说,无可避免地浸透着对男人的融融爱意。有一刻,她几乎忘记了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声讨批判揭露的运动。她的这番爱的表白简直太不合时宜,让裴虹在暗夜里直翻白眼,认为她真是不可理喻。进而,她竟然神经全面错位,对男人周旋女人之间的技巧直啧嘴巴,说如果回到旧社会,她是大的,裴虹是二的,还未曾露脸的女人是老三。她一脸向往地征询起裴虹的意见,你说,我们能相处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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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爱情跑道(13)        
  裴虹简直要被这番话气得吐血。裴虹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六亲不认的钢铁女战士,哪容得她在这儿煽情媚骨。妈的,真是癞狗长不了毛,烂泥扶不上墙。  
  裴虹说我可没你那么好的心思,我现在就想怎么收拾他,最好让他出门被车撞死,下楼梯一脚踩空摔死,吃饭被鱼刺卡死,打呼噜上不来被气憋死,……电死,……淹死,……死,……。裴虹像说单口相声,说了一溜气,平平仄仄都押着韵脚,琅琅上口。女孩忍不住大笑,震得席梦思一颤一颤。裴虹近乎煽风点火的一连串死法,终于使女孩的思维回到正常轨道。她这才意识到,原来爱过了之后竟然可以这么恨,恨得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女孩突然五腑六脏全是怒火,烧得她眼睛诡异般的明亮,像两簇鬼火。女孩霍地坐起来,恨声恨气,我要是有把枪,现在就冲去毙了他。她的仇恨飞流直下三千尺,眨眼间就淹到脖子根。女孩陷在其中不能自拔。她对男人的行为不可思议,他都有我了,怎么还会跟你相亲?你的条件那么好,他又为什么还要再去找别的女人呢?可是她从裴虹这里是得不到回答的,裴虹和她一样对此不可思议。女孩给予自己的各种解释,非但没有起到拔云见日的效果,反而更像一团粘稠的雾气固执地糊在脑门。愤恨、声讨、唾骂,女孩沦陷在爱恨情仇中,情绪一度失控。裴虹做为旁听者,或是旁观者,起身拿来毛巾帮她擦眼泪。女孩抽嗒得一下接一下,裴虹就轻轻地拍打她的背,让她好受一些。一种奇怪的气氛,将裴虹心中不多不少的排斥化解得一干二净。这一刻,裴虹内心无限温柔,无限真诚。她抚慰着女孩,就像抚慰受了委屈无处哭诉的亲姐妹。  
  接下来的几天,白天裴虹上班,女孩呆在裴虹家。晚上,两人就守在男人父母家的宿舍院门口。这是女孩提供的情报,男人每天晚上都要去父母家吃饭,然后回单位的宿舍睡觉。其中有一天,裴虹上班的时候溜出来,跟着女孩去了男人的宿舍。女孩还留着钥匙。男人的摩托车停在楼下,她俩对着排气筒猛踹两脚。进了门,又小又黑的一间房子,破桌子上摆着台旧电视,衣服被子枕头乱七八糟地丢在一张只铺着一张草席的大木床上,矿泉水瓶子扔得到处都是,屋角的蜘蛛网直垂到窗口,一付看不出颜色的窗帘软沓沓的、没有筋骨似的掉拉着。房子里凌乱得没有一丝下脚的地方,狗窝也要比这里强几倍。裴虹皱着眉转了一圈。想到男人和女孩就在这样腌臢龌龊的鬼地方厮混,心里说不出的不得劲。女孩拣了自己的东西,预备暂时放在裴虹那儿,然后就要关门。裴虹站在门口说,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走了?女孩看看裴虹,再看看屋里,横下心,一扭头冲进屋里拎了个铁皮桶出来,飞快地跑到走廊另一侧的厕所,接了满满一桶水,一摇三摆地提回来,哗啦啦,水花四溅,全都浇在床上。她铆足了劲,跳上窗台一把扯下窗帘,丢下窗外的烂草地。接着,把灯泡敲烂,把电视机的天线剪断,爬到床底找出一双簇新的男式皮鞋,在上面跺来跳去,把鞋帮全都踩塌了。女孩看着这双面目全非的鞋,解恨似的说,看他再穿着这双鞋去勾搭别的女人。  
  女孩彻底粉碎旧世界的行为,让袖手旁观的裴虹实在按捺不住战斗激情,她抄起一把剪刀,跑到楼下,预备把男人的摩托车坐垫剪个七零八落。扑到摩托车前,忽然没有勇气下手。她盘算着如果男人找她索赔,得要多少钱?女孩从后面跟上来,却没有裴虹的犹豫,抓过剪刀,咬牙切齿地剪,剪,剪,我剪剪剪,每剪一下,都好像剪在男人身上。裴虹在一旁拍手叫好。两人愉快地、解了气地互换眼神,挽着手,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但是,她俩晚上的跟踪进行的却不太顺畅。男人骑着摩托车,一路轰鸣着从院里出来。她俩赶紧拦住一辆出租车,指挥司机紧跟。可是摩托车在车流里左窜右窜,一会儿就消失了踪影。没了目标,她们只好拐去男人宿舍。到了楼下,不见男人的摩托车,他根本就没回来。裴虹对女孩说,那咱们就等吧,他总得回来睡觉吧。两人就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傻等。等来等去,腿上被小蚊虫咬得全是包,实在受不了。裴虹就提议进男人宿舍去等。进了门,黑古隆冬的,脚下也磕磕绊绊,摸灯绳摸不着,才想起被剪断了。女孩摸摸索索不知从哪儿翻出根蜡烛点着。就着烛光,看清楚了房间里的一切跟她们那天搞完破坏后的一模一样。床上的水迹干了,被子还有些潮乎乎的,那双烂鞋原封不动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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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爱情跑道(14)        
  女孩看着这一切,傻了似的呆呆站着。几天来,男人根本就没在这儿住过。裴虹冷眼旁观,软绵绵的声音却一针见血,他另有温柔乡了。所有尚未经证明的猜测和疑惑,以这种方式成了事实。  
  再跟踪的时候,裴虹早早就找好两辆摩的。一见男人出来,立刻和女孩一人跨上一架摩托的后座,轰大油门跟上去。男人开得飞快,到了十字路口,掐着红灯亮起前的一秒冲过去。裴虹急忙叫摩托车佬跟上。摩托车佬却一个急刹车,死活不肯闯红灯。眼睁睁看着男人消失,裴虹和女孩气得咬牙切齿。  
  两个人感到无比的气馁,漫无目的地走着,谁也不说话。她们走进一个有喷泉的街心花园。水柱在音乐声中忽高忽低,五颜六色的灯光从水底打出来,百无聊赖中,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眼前忽然多了个人,一个男人挂着照相机,对她们说,两位小姐,照个合影留念吧,景美人更美,多好啊。他说着就把相机举到眼前,一二三,咔嚓,就按下快门。明天就能取了,男人收了钱递过收据,指指旁边一个红顶服务亭。裴虹和女孩这时才好像回过神来。看着身边被喷泉溅得大呼小叫的人们,裴虹恨恨地说,我们为什么要愁眉苦脸坐在这儿呢?我们为什么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呢?  
  于是她们决定去看电影。裴虹要伸手打的,女孩拦住她说,我们坐"三马仔"(电动三轮摩托车)吧。裴虹看着街对过一辆顶着红蓝条防雨蓬的"三马仔",下不了决心。女孩喊了一声,"三马仔"突突地开过来。  
  到和平电影院多少钱?女孩问。5块。太贵了,打的才7块,少一点啦。女孩讨价还价。你说多少?3块。不行,最少4块。少一点嘛,老板。小姐,真得不能少了。  
  裴虹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熟人,慌忙拽着女孩钻进"三马仔"。4块就4块了,快点走吧。女孩皱起眉头,干嘛让他多赚一块钱。裴虹碰了碰她的肩膀,8点20分有一场,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三马仔"在路面上一蹦一蹦。裴虹用手捂住脸的下半部分,头尽量往角落贴。女孩翘起二郎腿,坐得很自在。拐进和平电影院的路口,两个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哎哎地叫起来。前面那个不正是男人吗?男人站在冷饮摊前,身旁有个女人,剥开一支雪糕,第一口先递到男人嘴边。  
  女孩立刻就要冲下去。裴虹急忙按住她,又往前开过一段路,才下车。女孩一脸焦急,裴虹紧紧拉着她,你能确定就是那个女人吗?两个人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男人和女人走进和平电影院。在检票口,女人挽住男人的胳膊。女孩转过脸来,还用再看吗?这不是明显着嘛。裴虹问你打算当着他们俩的面说什么呢?大骂男人么?女孩说那当然了,我要揭穿他是个感情骗子。裴虹轻轻一笑,你这么疯头疯脑地闯过去,人家当你是泼妇。女孩的仇恨写在脸上,那就这么算了?裴虹想了想,你说男人现在是不是特得意,觉得我们都跟弱智似的,玩一个甩一个就像丢垃圾那么容易。女孩生着气,双手插在裤兜,似听非听。裴虹看着女孩,边琢磨边说,如果我们俩,再联合上那个女人,一起出现在他面前,裴虹嘴角泛起一丝邪气的笑,故弄玄虚压低声音,那会怎么样?  
  女孩猛地转过头看裴虹,你是说……你是说,裴虹却不再看她,从包里拿出餐巾纸铺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女孩一激动,蹲在裴虹腿边,说你太厉害了,我怎么就想不到这种办法。她把口香糖吹得啪啪作响,被幻想中的场面蛊惑得兴奋不已。裴虹矜持着,不吭声。女孩挨着裴虹坐下,她的脑袋瓜突然开窍,自告奋勇地说要装做余情未了去找男人,总有办法查到那个女人。裴虹斜睥着她,说你不会假戏真做吧。女孩假装生气剜了她一眼,两个人一起笑了。  
  她们现在是真高兴,一个蹦子蹦起来,转到另外一家电影院看了电影,看完了又去冰花店吃冰花,吃完了冰花又去夜市吃夜宵。她们要了一碟鸭舌,几串烤鱼,合吃一碗老友粉,并在干杯声中喝下了一瓶啤酒。女孩酒量不行,还紧着喝。她属于酒后胡言乱语的那类,语调从低到高,拳头伸到裴虹眼皮底下,咧着嗓门要和她划拳猜码。裴虹不会。女孩不乐意,拽着裴虹非划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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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爱情跑道(15)        
  夜更深了,夜市上却不见半点萧条。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男女从黑暗的边缘聚拢在这一片鼎沸的场地。旁边有两个女孩穿着翠绿色的肚兜招摇过市,削瘦的脊背夸张地耸着两片肩胛骨,像鸟的翅膀。她俩被一群T恤卷到肚皮的男人招呼坐下,肆无忌惮地猜拳斗酒,高声大叫。两个女孩显然频频出错,不停地被罚喝啤酒,像两个翠绿色的热水袋,被灌得鼓鼓胀胀。她俩不停地上厕所,以缓解体内的压力,否则会从涂了酒红色口红的嘴巴里喷出鲸鱼背上水柱一样的淡黄色喷泉。裴虹看着她们恶俗的举止,无比蔑视和厌恶,进而如憎恨起她们一样地憎恨起自己。她怎么堕落到三更半夜还在街上游荡,与这些乌七八糟的人为伍?裴虹的心情恶劣起来,勉强跟女孩来了两次老虎杠子鸡就不想玩了。女孩仍缠着她,裴虹被拽来拽去,渐渐涨红了脸,甩开她的手,别烦好不好。女孩一下子愣了,呆呆地看着啤酒瓶。这时裴虹看见她眼里渐渐聚起了泪水。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女孩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泪水大颗大颗地滑出眼眶,带着不堪承受的重量,沉甸甸地掉在桌子上。  
  女孩对男人欲罢不能的感情,让裴虹对设想中的那个场面开始丧失信心。如果女孩是这种状态面对男人,她会怎么样呢?指甲和利齿,撕扯和谩骂,或许连这些庸俗的招式她都无力使用。而在裴虹的想像中,只有当锋利的刀片在男人平滑完整的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槽,并随着手掌的惯性,飞落在地上,发出金属铮铮的鸣响,那才会是最无比残忍、无以复加的痛快。裴虹看着女孩掩面而泣的双手,怎么看都不是一双能按照她的意愿制造出惊悸效果的手。  
  女孩喝多了,裴虹只好架起她走到路口打的。  
  迎面过来两个打着赤膊民工模样的男人。女孩喝醉了之后脸上泛起的媚态,引起他们的注意。其中一个走上来,不怀好意地说,卖不卖?裴虹听不懂,卖什么?那人看着女孩,又问了一句,卖不卖?女孩像颗点燃的炮仗,破口大骂,屌你龟,你当我们是鸡啊,要卖找你老母去卖!女孩又跳又叫,两个瘦胳膊胡乱挥舞,伸出腿使劲向两个男人身上踹,一只鞋倏地飞出去,她单脚跳着去找鞋,嘴里不停地说,你以为我是鸡?你以为我是鸡!你以为我是鸡?!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可女孩还没骂够,她的委屈、她的痛苦,全都被激了出来。她把所能想到的骂人的话全都在嘴巴里过了一遍。她不知道该骂谁,也不知道骂的是谁。披头散发的女孩兀自发泄着,惨淡的街灯直直从她头顶射下,在脸部制造出深深的暗影。她的眼睛像两个黑洞,她的嘴巴像无底的陷井,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像精神失常的行为艺术家。裴虹离女孩远而又远,厌恶和同情,这两种情感在心里交替出现。她想甩下女孩一个人走,迈了两步又于心不忍。女孩喊累了,喊不出声了,趴在路边的花圃,奄奄一息地喘气。裴虹跺跺脚,像是帮助自己下决心,跑过去扶女孩。女孩刚站起来又猛地弯下腰,拼命呕吐,从胃里涌出的污秽顺着食道在眼前划出一道弧光,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它们的数量不断增多,不断扩大蔓延,以至裴虹不得不架着女孩挪了块地方继续吐。裴虹看见女孩的呕吐物从混浊的粘稠状逐步过渡到清澈的液体。女孩大口喘气,嘴角挂着一丝流涎。她大概是想说感谢之类的话,可是已经没劲说了。裴虹的手撑起她的身体,让她散失的力气又重新聚集了一些。她被裴虹牵着,裴虹握着她的手掌心泛起一阵阵的热。她望着裴虹的侧面,心想如果没有男人,她俩会成为友女吗?但她只是这么想,并没有说出来,她知道这叫妄想。她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没能说出来,清醒的时候就更不会说了。潜意识中,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裴虹。  
  三天后,女孩回来了。她出示了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反复出现在男人的呼机上,从其性别代码来看,是个女的。晚上,裴虹和女孩开始行动。  
  两人设计一番,然后女孩在电话亭拨了号码,确定了对方,就自我介绍她是花店的,男人为女人订了一束花,委托她送过去,可是地址不慎被弄湿了,只有电话号码还看得见,麻烦女人告知住址,以便送花过去。听得出来,女人心情很好,痛痛快快地说了住址。挂了电话,女孩和裴虹交换眼色,匆匆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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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爱情跑道(16)        
  果然是那晚在电影院见到的女人,她正预备着做出迎接花束的姿式。门外等着她的,却是一个意外。  
  现在,三个人坐在一家清吧的隔间里,面前都放着一杯鲜榨橙汁。女人多要了一包烟,她拆开封口,弹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火吸了一口。女人抽烟的样子带有浓重的匪气。她托着下巴,等着对面两个人开口。裴虹有种莫名的心慌,眼神有些躲闪,女孩却像受了刺激,抓过烟盒也抽出一支点上。可她并不会抽烟,使劲憋着咳嗽,嘴里发出吭吭的动静。女人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裴虹注意到,每一口烟她都深深地吸进去。  
  女孩欲语泪先流,终于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中重温了她和男人的恋爱史,对于这些裴虹已经很熟悉了,就像祥林嫂的陈词滥调让人起腻,不由有些走神。女人突然向她提问,你呢?裴虹忙点点头。这个头点得不清不楚,裴虹自己都没搞明白女人问什么,而她又在点什么。  
  女孩的嘴巴一直在动,还主动讲了裴虹的遭遇。她替裴虹忿忿不平,比替自己更强烈。她歪着大姆指比划裴虹,说,你看她,多好的条件,不也被男人甩了。裴虹在烟雾腾腾中昏头涨脑,反感起这句话。她不满女孩拿自己说事,这副越俎代疱的架式令人讨厌。她突然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爱过男人?提到"爱"这个字眼,裴虹下意识地用手在眼前撵撵。或许她根本就没爱过他,他对于她,不过是空虚寂寞的填补。如此说来,她曾经有过的愤怒或者失落,究竟因何而生呢?    
  女人揿灭她的第五支烟,问,你们来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的声带被尼古丁腐蚀得千疮百孔,低哑粗涩吓人一跳。裴虹喝了一口橙汁,觉得一点都不地道,绝对不是鲜榨的。事实上,她在等女孩开口,女孩才是今天的主角。女孩果然义不容辞挑起大梁,她说他肯定也是在玩弄你,我们就是来告诉你别上他的当。  
  女人无声地一笑,说,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就一定会发生在我身上吗?她又点上一支烟,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烟,眼睛和脸形成一个锋利的锐角看着对面。裴虹琢磨着,女人是把她俩当傻逼了吧。本来想看男人笑话的裴虹,在女人眼里成了笑话。女人站起来,我有事不陪了。在女孩愕然的表情中,她揣上那包烟,就径直开门出去。女孩缓过神来,冲裴虹说,我屌,你看见了吗,她居然没戴胸罩!    
  裴虹顺应了一声,是吗?女孩奇怪地打量裴虹,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裴虹说,太累了,现在都12点了,往常这阵我早睡觉了。女孩的思维跳开,突然恶狠狠地说,骚货,婊子,她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裴虹警觉地看着女孩,她脸上的表情特别狰狞。过了一会儿,裴虹心里升起一个有趣的念头,看样子女人不是善茬,她和男人在一起,到底会是谁玩谁?裴虹越想越有意思,觉得事态的发展虽然没有按照预设的轨道前进,却没准会收到奇效。她忍不住把这种猜测告诉女孩,她说,如果女人把男人玩得很惨……她把话留了一半。女孩说,玩死他,玩死他才好呢!  
  服务生来结帐。一共95元。三杯果汁要95元?抢钱啊!裴虹抓过帐单。服务生彬彬有礼,三杯果汁45元,一包硬盒中华50元。裴虹看着帐单上的白纸黑字,觉得不可思议。但她也只能掏钱了。女孩是不会掏钱的,从一开始她就打了招呼,她说手头比较紧,请裴虹多担待些。这段时间,女孩吃她的喝她的,她一次次往外掏钞票,偶尔小肚鸡肠地盘算花销,都要为自己脸红。付完帐,包里只剩下3块钱,别说打的,连坐"三马仔"回家都不够。裴虹皱了皱眉头,她终于忍不住这样想到,为什么我总是被人当作冤大头?开始是为男人,然后是替女孩,现在又冒出来个女人。  
  出了酒吧,热风顿时糊在身上。走了两步,就沤出了一身汗。裴虹特别想快快回家,好好洗个澡,再好好睡上一觉。一路上,这个愿望催着她不停地加快脚步。她想从明天起得一定要按时作息了。这段日子过得黑白颠倒,导致每天早上必定一次的大便紊乱了,代谢一失常,脸上的色斑就越发明显,她可不想看到自己未老先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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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爱情跑道(17)        
  回到裴虹家,女孩却完全变了态度。她将对男人背叛的憎恨转嫁到女人身上。她不停地说,撅着两个奶子乱跑的女人,能是什么好货色。她断定,是女人勾引男人,这个大烟鬼似的女人,该不是用什么恐怖的手段控制了男人吧。女孩为男人担忧,他会被女人毁了的!女孩慌恐地瞪着眼睛,坐立不安,被自己的揣测吓得六神无主。  
  女孩祥林嫂似的状态让裴虹心烦透顶。她想安抚女孩,却不知该说什么。出于本心来说,裴虹什么也不想说。借给女孩伤心哭泣时靠一靠的肩膀,偶而为之还可以忍受,一旦变成了他人的依赖和自我的责任,就和裴虹的动机南辕北辙了。裴虹不想在道义上和女孩有什么牵扯,她没有必要负担女孩的悲情。撇下女孩,她跑去睡觉了。  
  睡到半夜,裴虹被推醒,女孩坐在床头说想天一亮就去找男人。裴虹睡眼惺忪,说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女孩问为什么,不是说好我们一起去的吗?裴虹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了。女孩说你心软了?裴虹看着眼睛,隐隐带着讥讽说,这话说反了吧。女孩叹口气,显露出夜市那晚的表情,喃喃自语,我真的不忍心看他栽在那女人手里。裴虹不以为然,嗤了一声。  
  女孩试探裴虹,你不介意我去找他?裴虹打量她,难道你还想跟他和好?女孩连忙摇头,不是的。裴虹重新躺下,看了一会天花板,然后说,随便你吧,不过是你的终究跑不了,不是你的再费力气也白搭。  
  女孩不明白裴虹是什么意思。她稀里糊涂却又深受感动。  
  女孩忙碌起来,三两天来一次,汇报所谓挽救工作的进展情况。  
  从女孩的口中,裴虹大致知道男人是被父母逼去相亲的,他们根本不会让女孩成为他家的儿媳妇。男人却不想结婚,一旦意识到裴虹想要套牢他,就连忙闪了。他和女人在一起很自在,因为女人从来不跟他提这回事。女孩急急地对裴虹说,这种女人怎么能要呢?简直就是个烂货。不想结婚?不想结婚不就是乱搞吗!  
  裴虹被"套牢"这个词一震。它从被她斥为不负责任的诱骗女性的道貌岸然的男人嘴里冒出来,道明了他对她的认定,对他们之间关系性质的确认。整件事好像突然之间起了逆转,男人成了受害者,倒是裴虹处心积虑暗怀鬼胎,给他布下圈套。  
  裴虹终于痛苦地承认,这段关系中,根本就没有爱的柔情蜜意。如果说男人是骗子,那么她又是什么货色?裴虹觉得自己卑贱到了底,而这卑贱,却是她自找的。裴虹感到透彻心扉的寒冷和绝望,像一条冰凉的蛇从脚心绕过小腿,魔术酥酥地窜过小腹,一路到达太阳穴,最后盘在头顶。  
  女孩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看到裴虹面色苍白地坐下来,以为她也是在气愤着。她为裴虹抱打不平,同时又为自己现在和男人半死不活的纠结多少感到过意不去。  
  女孩突然做了个令人吃惊的举动,把短裤退到一半,给裴虹看靠近尾椎骨的一块浅啡色的痕迹,近似于胎记。"原来是黑色的,是让那张木板床硌的。"女孩是想用这种方式表白她和男人之间的现状。  
  那块痕迹是男人和女孩频频做爱的副产品。  
  裴虹别过头,内心却又是一阵痉挛。换作是她,哪怕用烙铁去烫,都不愿意让它在身上多停留一分一秒。  
  裴虹不再接话,她要把男人所有的影像像摘除恶性肿瘤一样,从生活中剔除干净,即使拿着显微镜找不到踪迹。由此一来,裴虹和女孩对话,越发狭窄、枯燥、生硬,原本就是在一种极端情况下结成的联盟,终于显现出它的脆弱。裴虹对女孩的宽容、挽留、悲悯,也就随着她越发坚决的态度而渐渐弥散。  
  一天中午,裴虹下班回来。老远看到女孩和宿舍区的门卫争执着什么。  
  门卫是今天新上岗的,出于刚刚投入工作的高涨热情,和近来大院内丢单车的事件时有发生,本着怀疑一切的态度提防每个进入人员。他看着女孩游游逛逛的进来,头发剪成板寸(女孩刚刚跑去剪的,裴虹也是现在才看到),擦多了嗜喱水,满脑袋钢针似的竖着,鬓角处还留着两缕长到肩头的黄发。冲着这头发,门卫就有理由把她堵住,死活不给进院子。门口有不少同事经过,他们打量着女孩,眼里充满着狐疑与厌恶。他们原本是不跟门卫说话的,但这个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地声援起门卫,对他的做法表示一致的赞同。门卫得到众人撑腰,底气十足,像赶一只鸡撵一条狗往外推推搡搡女孩,嘴巴里得势不饶人,你以为我们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种人随便进来,走,赶快走。女孩甩开门卫,理直气壮地说,我找裴虹。门卫身边的几个人彼此交换着眼神,裴虹?裴虹怎么会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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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爱情跑道(18)        
  裴虹躲在暗处,差点跳起来。她定定神,明白这种场面如果不及时收拾,还会让她丢更大的人。裴虹定定神,若无其事的,甚至还面带微笑,迎面走了上去。她装做不明究里,由着门卫指着女孩,她是来找你的吗?裴虹转脸向门卫,有意皱皱眉,满脸无奈压低声,是个远亲,来找工作,在我这儿借宿几天。她咂咂嘴巴,你看看那样子,唉。裴虹的态度得到了众人的认同,他们不仅为她和他们同样的立场感到万分欣慰,并且同情起裴虹的处境。他们安慰裴虹,谁家没个阿猫阿狗的亲戚,长个心眼,防着点儿。裴虹像听到心里似的,点点头。一群人兀自散了。裴虹和女孩也回了家。  
  裴虹看着女孩怪模怪样的头发,语气中禁不住带出责怪的意味,你搞的这是个什么发型。女孩不以为然地照镜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照。她那付自我欣赏的模样落在裴虹眼里,完全是一付骚首弄姿的恶俗样。裴虹实在无法忍受,积压的情绪顺着喉咙一路狂奔,就要像高压水枪喷射出来了。女孩突然冲她展颜一笑,你知道我今天干什么了吗? 女孩笑眉笑眼,裴虹从没看到她如此舒眉展目。从裴虹见到女孩的第一面起,她就是整日愁眉不展,眼皮浮肿,面色腊黄,有多伤心就有多难看。裴虹心里一动,肯定是女孩把男人和女人怎么着了,否则她哪来的好心情,把头发剪成这付鸡婆样。裴虹把满腔怒火暂且封住,她对女孩的渴望分享秘密的欲望表现出了好奇的追随。  
  女孩把腰一叉,头一扬,痛快地说,我今天去伸张正义了。  
  裴虹说,你摆什么谱啊,要说快说。  
  女孩很英雄气地说,我帮一个友女讨回了公道。她被个男人传染了性病,我带着着她找上门去要了2000块钱治病。  
  裴虹一下子惊呆了,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你搞什么名堂?你怎么会有这种朋友呢?你自己的事还没着落(裴虹本来想在"你自己"后面痛快地跟上"一屁股烂屎没擦干净",话就要出口突然意识到太粗俗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女孩捋着耳朵边的两缕黄毛,由衷地说,我再惨也没她惨啊,她出了这种事又不能告诉家里,自己又没钱治,我不帮她还有谁帮她。  
  裴虹心里一阵阵冷笑,嘴上却说,你倒真是个热心肠。  
  女孩说,你不是也一样帮了我吗?我一直以为像你们这种人都会很清高,很傲气,接触了才知道你跟我想像中的不一样。女孩表白衷肠似的说,你这么善良,他怎么会不要你呢,长眼了没有啊。  
  裴虹差点背过气去。她用一根手指在女孩面前点点,郑重说道,不要跟我再提这个人,管他是猫眼狗眼老鼠眼,哪怕他长的是一双斗鸡眼,都不关我事!  
  但是女孩的表白,还是弄得她好一阵别扭,好像在这种气氛下张口让女孩开路走人,就太不仁义了。这种别扭粗糙地摩擦着裴虹的喉管,如鲠在喉,如果不能把它吐出来,就得把它咽下去。裴虹终于选择了咽下去。她不想前功尽弃,图一时痛快破坏了仁义。痛快是短暂的,仁义是长久的。孰轻孰重,裴虹掂得出份量。  
  裴虹不由地感叹到,她和女孩根本就是两路人。这使她想到了女友A,还有女友B。她们心有灵犀,谁提到什么,另一个立刻会跟上口风。尽管大多数时候这是一种不甘示弱的策略,包含着彼此心照不宣的狡猾和抗衡,但裴虹毕竟从这种微妙的关系中品到一种滋味。这种滋味有时犯酸,有时麻涩,裴虹就努力地往甜蜜的方向发展。甜蜜这个词一进入裴虹的脑袋瓜,她立刻醒悟了。就这样把时间白白地耗下去,什么时候她才能品尝到甜蜜的硕果。裴虹的目标明确,甜蜜的硕果目前等于一个老公。她要是再不找个老公,那么她在女友们的面前,就永远只是个犯酸的角色(裴虹好像忘了,在这一问题上刚刚栽过跟头)。绕来绕去,裴虹又重新站到了起点。看着挡在跑道上的女孩,裴虹布置给自己的任务首当其冲便是,把女孩从她的视线中坚决清除。  
  隔了两天,女孩又来了。她现在说来就来,事先也不打招呼,已经习惯性地把裴虹这里当成一个歇脚的地方。她一进门嚷嚷要喝水,嗓门很大,动作也很夸张,故意引人注意,像是有什么事要顺着这种渠道宣泄出来。她很急很响地咽下一口水,按着胸口说,他总算答应跟那个女人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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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爱情跑道(19)        
  裴虹觉得女孩是痴情呢,还是真傻。这种话能当真?裴虹走到隔壁房间,自编自演了一场戏。她用手机悄悄地拔了电话,然后走回客厅,在铃声中煞有介事地拿起话筒,与虚拟的对方一惊一乍地说着。裴虹说,爸妈,你们也不给我打招呼就准备来了?啊,票都买好了,明天的火车?裴虹做着手势,示意女孩把电视声音关小一点。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我都快高兴死了!我去车站接你们。裴虹放下电话,兴奋地冲着女孩眉飞色舞,我妈我爸要来看我了。裴虹快乐的神情一点都不像假装的。整整一个晚上,裴虹都兴奋极了。她摊开一张纸,计划着为迎接父母到来要去买一张大床,要采购的食品,要带他们游玩的景点。裴虹好像一点都没注意到女孩陪她高兴过后整晚的若有所思。临睡前,裴虹对女孩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把我的事告诉两个老人家,别让他们为我担心。  
  裴虹的用心良苦终于见效。女孩主动搬走了。在临别的前一天晚上,女孩说咱们出去转转吧。裴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们顺着七星路的时装店一家一家逛着。裴虹的购物欲被眼前的花花绿绿勾起来。虽然她前两个星期才扫荡过这里。她给了自己一个理由,迎接一个崭新的明天。裴虹买了一套淡粉色的套装,这种颜色是以前从不敢尝试的,嫌嫩。可现在,青春只剩下兔子尾巴那么短了。街尾新开了一间专卖鞋店,裴虹又想为新装配双白凉鞋。  
  裴虹左试右试,总算是挑着一双满意的。女孩也选了一双,她要35码的。售货员手里正拿着一双35码的,却说没货了。女孩嚷那你手里的是什么。售货员一比划说,这位小姐先要了。裴虹和女孩一齐去看,被看的人也看向她俩。三个人愣了,真是冤家路窄,抢了女孩鞋的正是女人。  
  女孩的脸立刻涨红了,嗫嚅着嘴,像是心底正有热浪翻滚着。裴虹见势不妙,拉上女孩往外走。女孩的身体却抗拒着,眼睛像菜市里吊猪肉的钩子,恶狠狠地戳在女人身上。女人偏过脸,喊售货员开票。  
  女孩有气没处撒,责怪售货员,会不会做生意,你现在从别的店给我调。她一屁股坐在矮凳上,眼睛却不曾离开女人。  
  裴虹觉得很没趣,她不想卷进去,却又拉不走女孩,就对女孩说,你在这儿  
  等,我到隔壁转一圈就回来。说完就转身,眼睛突然痛了一下,隔着几个人,她看见男人端着两杯可乐从外面进来。裴虹慌忙面对鞋架,弯下腰去拿最低层的鞋。她的目光贴着地面,顺着男人的脚步到了女人跟前。女人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可乐,拎上鞋子,手搭在男人胳膊上。男人一用劲,就把她拽起来了。  
  女孩像一团平空冒出来的火球,"呼"的挡了两人的去路。男人这时才看到女孩,眼睛飞快地眨了一眨,随后就像裴虹在电台楼下看见他时一样,变得空空洞洞,没有任何内容。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  
  气氛骤然紧张。旁人觉出了异样,好奇地打量起对峙的三个人。裴虹已经混入了真正的旁观者中。她紧张地身子发抖,脖子上的动脉撑得涨涨的。她一步一步的往门口移去,不敢回头,也不敢撒开腿跑。她即不想被女孩发现她的撤退,也不想让男人发现她的存在。如果这时有谁喊她的名字,她一定会豁出性命,像黄继光堵枪口似的堵住那人的嘴巴。  
  走下鞋店的最后一级台阶,裴虹便很没有风度地在街道上夺步而行。走出很远后,步子才缓下来。她望回去,想像刚才的情形,不禁一阵阵庆幸。前面是一座桥,裴晓走上去。桥底下,江水缓缓地流过,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江面上有几条船,改造成露天的茶座,拉起几条红红绿绿的彩灯,从四面八方来的风顺着江呼呼跑着,带起水的凉意,成了自然的空调。裴虹在栏杆上趴了好一阵,不知怎么想起远方的故乡。这个时节,故乡那条大江该是结冰了吧。再过一段时间,雪融冰化,春天就来了。裴虹最喜欢春天的太阳,不骄不躁,柔柔软软地拥在身上,像朋友,像情人,像父母。裴虹闭上眼睛,有点想哭了。然而她再睁开时,眼里却什么也没有。在这个太阳永远炙热的城市,所有的水份都从遍布全身的毛孔飞散了,哪还有泪腺什么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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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爱情跑道(20)        
  第二天,女孩来拿行李。门一开,一个大大的卡通树袋熊竖在裴虹眼前。这是女孩特意送给她的。裴虹接过树袋熊,抱在怀里,手感很好,像抱了个人。抬头再看女孩,神色晦暗,好像是累得讲不出话。女孩努力做出一个微笑,却很难看。女孩再没说什么,提起旅行袋,冲裴虹摆摆手,就走了。走出好远,她又扭过头来冲裴虹挥手。裴虹也挥挥手,这手挥得即轻快又沉重,畅意中带着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她关上房门,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床上。只过了一会儿,她就彻底的真正轻松下来。她冲着墙壁"噢噢"的大声喊叫,她终于从一种不爽的氛围中逃脱出来。虽然她在以后的日子中回顾这段往事时,有过那么一星半点的不安或内疚。    
  女孩走了就再没回来过。甚至连电话也没有。裴虹有时抱着树袋熊,女孩的样子便会渐渐从树袋熊身上浮现出来。在裴虹记忆的触觉中,女孩来得比男人更加真实,这完全是一种偏离常规的感觉。女孩喜欢握着她的一根手指,就像幼小的孩子,用五个手指紧紧攥着大人的手指。女孩的手掌总是潮乎乎的,经常出汗,松开她的手以后,她的那根手指要比其他四根红润一些,像一小截色泽可爱的香肠。  
  裴虹还想起女孩总是叫她"裴姐"。这声"裴姐"叫得她觉得自己真得是一把岁数了,然而又情不自禁地以大姐的姿态指教女孩。这些影像和声音,像一个敏感的传感器,让裴虹总是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过。她不想触发它的鸣响,她甚至希望它的功能突然丧失。单位里组织为贫困地区捐献物品时,她毫不犹豫地把树袋熊献了出去。像清除了一个危险的隐患,裴虹看着混迹于一堆旧衣旧鞋里的树袋熊,舒了一口气。  
  这之后,裴虹回了一趟东北老家。女友A和女友B共设饭局,为她接风。一顿饭的工夫里,女友A的老公三番五次打来的电话,叮嘱她千万不要一个人回家,乖乖地等他来接她。女友A对手机频频点头,都有点不厌烦了,"你有完没完啊?"合上手机,摆出一付姿态,"不就是怀孕了吗?你看他比我还紧张。"裴虹夸赞她找了个好老公的话音还没落地,头顶的灯光被一片阴影挡住。她抬头看,女友B的身边戳了个大汉。他轻轻摸着女友B的脑袋瓜子,女友B笑靥如花,看着自己的男友为她们买单。  
  女友们的幸福生活,活生生地为裴虹实地上演。她和女友B一起去洗手间的时候,问B,对你不错嘛,老实说,是不是和他那样了。B捅了裴虹一拳,非得那样了才对我好。B对镜子补着唇彩,那不是太低估我的魅力。裴虹忽然就忍不住了,非得刨根问底,你是不是跟他那样了。B认真在嘴巴上涂涂抹抹,从镜子里瞥了裴虹一眼,点点头。裴虹激动起来,真的?真那样啦!她啧啧嘴巴,好像很不思议。她说,你以前不是说你这辈子肯定不会那样嘛。她忍不住去翻B的老底。上大学时,校方搞了一次性教育展览。B看完以后,对于她是她父母以那样的方式生出来的,感到震惊,感到羞愧,感到无地自容。她说,她一想到要跟男人那样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肯定会休克过去。  
  但是B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B很奇怪地看着裴虹,难道你现在还没有?裴虹不知怎么搞的,点点头,脸上竟然还有点羞涩,好像这个话题让她不知应该怎么应对。她想要达到某种效果,故意臊乎乎地,却又认真地说,你看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可接下来,她又装傻,一脸向往地问B,是不是很舒服。B说,那当然,你可以通过多种换位达到你想要的效果。裴虹真真正正被B这句话震住了。B的坦然,B的面不红心不跳,B就像说今晚吃萝卜还是青菜那么随意淡定,还有B眼里那种嘲讽似的怜悯,就像太极拳里的推手,四两拨千斤,一下子就把裴虹打翻在地。  
  裴虹怀着不堪回首的心情登上了返程的飞机。出了机场,搭着出租车往市区走。路过一个街头花园。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红顶的服务亭在绿树中间十分鲜艳。裴虹心里忽然一惊,想起了什么。  
  裴虹从皮包的角落里掏出那张边角磨得发毛的收据,领回了照片。回到家,东掖西藏,却发现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安安心心地搁置。她拐进厨房,扭开煤气灶,蓝蓝的火苗阴郁地吐出来。  
  裴虹仔仔细细看了照片最后一眼,就把它放在火苗上了。火苗一点点吞噬了她和女孩的脸,还有她们拉在一起的手。裴虹有些惋惜,一度想挽救。但火苗生长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远大于她内心的挣扎。照片化做一片灰烬,冒出浓烟,呛得她忍不住咳嗽。(2004年《小说月报·原创刊》第5期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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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双人床(1)        
  双人床  
  一  
  汪晨和苏婕自小是在博城的煤矿大院一起长大的玩伴。汪晨小苏婕三岁。  
  汪晨进幼儿园小班,苏婕已经是大班的孩子了。两家那阵子是隔壁邻居。苏婕每天上下幼儿园都带着汪晨。这个小姐姐当得蛮像那么回事,时时牵着汪晨的手。汪晨也喜欢跟着她,像小跟屁虫。过个小沟小坎,苏婕怕汪晨迈不过去,费力地把他抱起来,"咚"地伸腿跨过去,十有九次都会摔倒,滚做一团。两个小孩却认为好玩的不得了,爬起来拍拍衣服拍拍裤子,下次还照摔不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子弟小学。初高中时,矿上给市里一所中学一笔赞助费,苏婕汪晨又成了同学。到了上大学时,这俩人还是校友。汪晨刚进博城工学院,赶上了省里的大学生艺术节。他简直不敢相信舞台上独舞的那个女孩就是苏婕,神奇的女大十八变把他给震住了。再在院子里碰见苏婕,汪晨莫名地心跳。苏婕从小到大束起的马尾辫,现在烫成卷柔柔地披在肩头。风吹过,撩起发丝,仿佛拨动了竖琴的群弦。  
  汪晨生日那天,请苏婕赴自己的生日宴。汪晨踩着自行车,苏婕翘着脚斜坐在后面。苏婕一路的笑声让汪晨陶醉极了。那是个夏天的傍晚,很高很高的白桦树,在风中哗哗地响着。到了饭店,苏婕发现只有自己一个女孩。一桌人都心领神会地冲着汪晨眨巴眼睛。他们和汪晨碰杯时都说,兄弟敬你俩一杯。苏婕笑着,很爽快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苏婕和汪晨在院子里的花园坐了很久。汪晨确实感到,他对苏婕的喜欢由来已久,久得连他自己都模糊了确切年月。只是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苏婕跟他有说有笑,可他却觉着不是滋味。因为苏婕说,她一直把他当弟弟。汪晨有种被轻视的感觉。他趴在小石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可我一直以为你也喜欢我。苏婕问为什么?汪晨说,难道我们不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苏婕哈哈大笑,好半天才收拢了笑声。她伸出手,像逗弄小猫小狗把汪晨的头发揉得乱蓬蓬,说道,你哪儿来那么多鬼心思。  
  苏婕越笑他,他越得做点什么。汪晨慢慢地向苏婕靠近。他拽紧她的手,不让她逃脱。他的嘴唇吻上了苏婕的脸。  
  苏婕迟疑了一下,晚风中的花香草香,让她晕乎乎的。汪晨身上散发出来的雄性荷尔蒙的气息那么强烈。曾几何时,她还取笑过他身上的牛奶味。苏婕感到一种男人的坚定和霸道,一阵迷乱,舌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汪晨就这样被苏婕教会了如何接吻。  
  不能说苏婕对汪晨一点感觉都没有,但青梅竹马的岁月钝化了某种新鲜感和神秘感。她记得小学时有一次打闹,她把汪晨按在校园里的水泥乒乓球台上,整个人骑上去教训他。好像是头天汪晨在她家做了作业,偷偷把她的铅笔盒藏起来了。一帮半大小子围着起哄,他们喊着,快来看啊,汪晨和苏婕"日"了。这个字眼在矿区的运用可能比外国人说"哈罗"的频率还高,是老少男人的口头禅。半大小子们很得意地四处宣扬,甚至在上学或放学的半道上截住汪晨或者苏婕,问他(她)是不是日过了。四年级的苏婕对这个字眼有了模糊的认识,她红着脸说没有。一年级的汪晨却无端地兴奋起来。汪晨很快就无师自通,顺利地混入半大小子的团伙中,见到苏婕再也没有以前跟屁虫的模样。甚至在别人的怂恿下,对着苏婕说,我想日你。苏婕一想到这里便很不甘心,很有些要跟命运做对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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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双人床(2)        
  汪晨的父亲是煤矿上的调度员,母亲是厂医,退休后自己开了一个诊所,经济条件不错。汪晨有哥有姐,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苏婕觉得汪晨依附着父母,被宠出了一身公子哥的懒散作派。矿上不少男孩子读不进书的,高中毕业甚至初中毕业就接了父亲的班当矿工了。汪晨成天和他们混在一起,一样的胸无大志得过且过。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安身立命的真本事?工作了一年的苏婕,初涉炎凉世态,看清了汪晨绝对不是自己要的那类人。  
  二  
  苏婕的公司里接了一个项目。从上海来的业务代表孙玮晶,三十五六岁,身形偏瘦,谈吐优雅,做事干练。孙玮晶曾是大学教师,教经济学。可能是嫌纸上富贵不过瘾,干脆真金白银地操练起来。  
  苏婕被总经理带着陪孙玮晶考察。虽说孙玮晶见过的漂亮女孩多了,可苏婕还是让他眼前一亮。他觉得这个女孩子的眼神明媚,性格也很率真,截然不同于上海女人那种温软缠绵中的心思缜密。  
  临回上海前,苏婕陪他去买一些当地的特产。在商场的精品柜台看到一个水晶球,里面安置着些格林童话般的小房子、草地、森林。孙玮晶觉得可爱,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第二天到了机场,苏婕私下塞给他一个小盒。他打开来一看,正是昨天看到的那个水晶球。他挺惊讶,问苏婕为什么要给他送这个?苏婕说看你喜欢就送给你喽。孙玮晶不太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眼里带着狐疑,在水晶球和苏婕脸上扫了几回。  
  不能说苏婕一点用意也没有。孙玮晶在博城的出现,使苏婕看到了一种全新的男人形象,更觑到了一种高层次的生活状态。总经理无意中透露孙玮晶还是单身,她一阵心跳,对生活不由产生了一种不可知的向往。她期待着生活出现某种变化,可在孙玮晶面前又感到自卑。她暗想,自己这么一个在博城土长土长的女孩,能定得了孙玮晶在上海浸淫多年的目光吗?苏婕在汪晨面前摆出的一副持重面孔,转脸面对孙玮晶时,不可避免地露怯了。孙玮晶要回上海,苏婕很无奈,好像眼睁睁地看着一扇新生活的大门正缓缓在面前关上。她到底还不怎么会使心计,不知道该怎样征服这个来自上海的成熟男人。苏婕没法再想了,觉得这就是命。这么一来,心里倒定了。  
  苏婕迎上孙玮晶的目光说,谢谢你教给我很多工作经验,权当留个纪念吧。  
  回到上海后,孙玮晶一直和苏婕保持着联系。他不时把玩着水晶球,就仿佛又听到苏婕清灵灵的声音,在我眼里,上海就像这个水晶球。孙玮晶记得他当时听到这句话,有些不解,便问她,怎么讲?苏婕笑着对他说,永远是一个神话。孙玮晶说,上海的白天是最庸常的俗世,夜晚才偶有神话的灵光。这次是苏婕听不懂了,她说他说话总是很高深,很多意味要静下心来慢慢揣摩。孙玮晶说,想去上海吗?苏婕夸张地叫了一声,当然想去,不过凭我这点本事混在上海滩,只能是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灰姑娘。苏婕说话的时候,一副很好玩的表情。她真的把去上海看成是遥不可及,干脆就挂在嘴巴上说说,说完就算,也不是一个值得认真的事。后来在他们的电话中,孙玮晶也不再听苏婕提到上海,她只是给他说说工作上的烦恼,向他讨一些主意。有一次苏婕讲起了被总经理骚扰的事。孙玮晶完全感觉得到苏婕在电话那头气得声音发颤,有可能鞋子还从脚上甩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咚咚两声响。苏婕倒没哭,她说她没让他得逞,她主动要求不坐办公室了,去工地做管理。苏婕的行为让孙玮晶有点意外,同时也觉得她挺有骨气。但孙玮晶还是担心,这种工作很辛苦的,你做的来吗?苏婕的话音里这时带出了委屈难当的哭腔,那能怎么办?今天早上我被钢条撞了头,戴了安全帽,可还是疼得厉害呢。孙玮晶听得出苏婕努力抑制着情绪,嗓子眼却叫什么给哽住了。孙玮晶的目光落在电话旁的水晶球上,突然就脱口而出,来上海吧,我帮你找一间公司,你的发展会比在博城好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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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双人床(3)        
  这句话不仅让电话那头的苏婕吃了一惊,也让孙玮晶自己吃了一惊。在苏婕沉默的那一刻,他不免快快审视了自己。他倒真的是一直存着这个念头,不过迟迟下不了决心。他在商场上太久了,不免把男女关系也带上了算计的成份。勾心斗角谈了几次恋爱,女人也睡了几个。要说这些女人也不是白睡,破费了他不少钱财。孙玮晶感慨道,商人真是精不过女人啊。于是对所谓感情的事也就腻了。 见到苏婕,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清新的气息,就像眼前的水晶球,剔透纯静。孙玮晶不禁怜香惜玉,觉得苏婕在那座大气污染严重的城市里真是明珠暗投锦衣夜行。出于惯性,他忍不住又算计上了。他当初问苏婕想不想来上海,就是在试探苏婕。如果苏婕顺杆往上爬,那么她和那些个睡过觉后从他这里寻找机会要好处的女人根本就是一类货。苏婕不当回事的态度,让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每次接到苏婕的电话,他的心态便不由地微妙起来,既渴望苏婕表现出对上海的兴趣又怕她真的说出口……孙玮晶觉得自己像个阴险的旁观者,没办法,这是生活的教训。苏婕让孙玮晶感到了一次次愉悦的失望,同时内心也渐渐松弛。这一松弛就动了感情。  
  苏婕的声音却半天没传过来,孙玮晶对着话筒喂喂喊了两声,苏婕,你听见我说话吗?苏婕这才说,我不是想要去上海,我只是……只是想给你倒倒委屈,说完了我心里也就舒服了,我真的不是想要去上海,我不是要给你添麻烦,哎呀,其实我不应该给你讲这些,这都是我自己的事。苏婕的话讲得语无伦次,孙玮晶也没仔细听,他只是更加坚定了要把苏婕带到上海的念头。他这么心甘情愿地帮助苏婕,不能排除想和苏婕有所发展的成分。但孙玮晶也不想把这事弄得俗了。他且当一次好人吧。他常常以得失来衡量要不要做某件事的原则,这个时候被难得的侠胆义气代替了。  
  后来的几次电话,倒是孙玮晶主动打给苏婕了。他催促她快快把个人简历寄过来。凭他在中间帮忙,很快有公司表示愿意要苏婕。随后苏婕就去了上海。双方敲定,就正式签了合同。  
  在上海的几天里,孙玮晶一直陪着苏婕。孙玮晶一米七出头,苏婕穿上高跟鞋还要比他高一点,可以看到他已经有点谢顶的迹象。苏婕心想,长得高又怎么样呢,汪晨个子高吧,不过是一米八的傻大个。每次打的,孙玮晶先为苏婕开了车门,用手挡着门框,等她坐定替她关了车门,再转到另一边上车。苏婕有点兴奋有些感动,还有隐隐的被人宠爱的得意。去饭店,孙玮晶也总是征求她的意见,根据她的喜好点菜……这本是男人对于女人起码的礼遇,可苏婕几时享受过这种待遇!这便是上海了,而不是博城;这便是孙玮晶,而不是她的父亲哥哥或者汪晨之类的博城男人。这就是优质煤和劣质煤的差异了。很多微小的细节串连一起,是一个非常具有绅士风度的、善解人意的、可亲可爱的孙玮晶。苏婕有一半的心思原是被上海繁华绚烂的街景分了去,随着和孙玮晶相处越久,这份心思就全投给了孙玮晶。一个霍然在目的大上海,浓缩在孙玮晶身上。这个大上海又是苏婕不可了解甚至心怀敬畏的,可看到孙玮晶身上处处显示出与上海融汇贯通的圆熟,久经职场的历练,削瘦的身体好像有千钧力量镇着,苏婕就好像有人给她定了神撑了腰,再看孙玮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充满了柔情、信赖、崇拜,再进一步就成了死心踏地的爱意满怀了。  
  迎着苏婕的目光,孙玮晶感觉好极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以孙玮晶的社会经验,如果苏婕对他使了什么心眼,他一眼就能看穿。可苏婕当真没动心眼。这倒成全了她自己。两个人很快就明确了关系。苏婕在公司干了几个月,孙玮晶通过在教委当处长的大学师兄帮忙,调她到一所中学当老师。孙玮晶担心苏婕跟职场上那些女白领们混久了,沾染上凡事都跟经济利益挂钩的心思。  
  苏婕返回博城辞职,准备几天后再赴上海。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汪晨,却隐瞒了孙玮晶。汪晨听了大张口,说你去了上海那我怎么办?苏婕觉得好笑,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关我什么事。汪晨说,我以为毕业了就可以跟你结婚了。苏婕嗤了一声,心想真是没出息,难道要我跟你像两个井底之蛙,在博城这么个鬼地方呆一辈子吗?苏婕这么一想,再开口不由带出了轻蔑,你凭什么就能肯定我会嫁给你?你挣钱的本事有你花钱的本事大吗?外面的人情世故你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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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双人床(4)        
  汪晨被噎得出不了声,半晌才说,你总得给我成长的机会吧,总不能拿我和已经进入社会的人相比吧。  
  苏婕心想,让我等你,等到黄花菜都凉了,还不定你会长成个什么歪瓜样。苏婕可不想把宝押在汪晨身上,与即时就在上海等着她的幸福相比,选择哪一个是根本不用劳心费神的。  
  汪晨就天天来找苏婕。苏婕有点烦他,可也不好意思撵他。谁知道这一别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她享受着被汪晨追求的乐趣,从未坚定拒绝过。面对汪晨几年的坚守,苏婕也有一丝半点的愧疚。她可从来没有因为汪晨的存在耽误自己交男朋友。  
  这天晚上苏婕去帮哥哥看房子,他一家去度假村玩。哥哥家也在矿上,隔了七八百米远。出门的时候,正巧汪晨又来找她。苏婕就带着他一起过去。两人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边看电视边说话。落地灯在墙角和地面分别打出浅浅淡淡的半圆光弧,却把这两个人漏在光弧之外。很有些朦胧的意思了,如果灯光再暗一点,就成了暧昧了。汪晨心里头一直被某些东西怂恿着,一眼接一眼看苏婕,身体有轻微的颤抖。  
  矿上有自己的闭路电视,通常放港产片。这天晚上,先是放了一部周润发和张艾嘉主演的言情片《阿郎的故事》。阿郎死在烈火熊熊的赛车跑道上,一双痴情眼看着张艾嘉久久合不上。苏婕心里唏嘘上了,悲情伤怀,甚至有了怅惘虚空的感受。这正是中了言情片的毒了。  
  两人前后脚上了厕所,又喝了水。已经十来点了,苏婕让汪晨回去。汪晨不愿,说就让他多看她几眼吧。苏婕心里隐隐一痛,恍惚间就成了言情片的女主角。不说让汪晨走的话了,似乎还有了模棱良可的挽留。两人重新坐下。  
  没看到片头,但叶玉卿的出现让人心里有了数。却谁也不做声,任凭叶玉卿如何风骚。两个人比赛定力似的,很正常地说着话,甚至还评价起叶玉卿的身材。一副置身度外的超脱样。可是苏婕已经注意到汪晨运动短裤的某处支起了一个小帐篷。苏婕有些慌了,其实这慌里头是夹杂着对自己的焦虑,还有难言的企盼。苏婕自己的身体里也一鼓一涨的,费了力气却按捺不下去。  
  叶玉卿终于脱光了。脱光了的叶玉卿就像一颗信号弹,"嗖"地升了空,晃得人眼晕。苏婕小小声干咳一下,身子不自然地扭了扭,就要找遥控器。遥控器在沙发另一头的方几上,靠着汪晨那边。苏婕可以用三种方种拿到遥控器。一是走过去拿。二是让汪晨递给她。三是把身子和手一并越过汪晨,来一个伸展运动。苏婕是想用第一种或第二种,可是行动却不受思想的支配,屁股欠起来,身子就探了出去。手已经握到遥控器了,身体被汪晨一把箍住。苏婕像一本书一样,被汪晨翻了过来。从封底翻到了封面。  
  电视里的动静又大声又清晰,最要紧的是还立体还环绕,一下子就如临其境了。汪晨激蛮的摸索让苏婕浑身滚烫,她胡乱挣扎了几下,嘴里哼哼着。两个人扭结着滑到地毯上。汪晨几下就把外衣脱了,呼吸越来越急促。苏婕匆匆睁眼,瞥见汪晨强壮的胸肌之间,竟然有丝毫不比老外逊色的浓密的胸毛。苏婕身体就软了,神情却仍矜持着,其实心里已经有了需要。    
  汪晨成功地进入了苏婕的身体,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全然乱了章法。本来这章法就是照着影碟或是书本或是朋友转述依葫芦画瓢来的。本来也就担心这瓢画的是不是像回事。他抬头看了一眼电视,里面那两个已经日完了,正情意深长地对视。他愣在那里,想要问问苏婕的意见。  
  苏婕心里着急。尽管她非常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可她怎么能说呢?如果她一说,刚才的挣扎不都成了做戏了吗?苏婕心里恼恨起来,却是恼恨汪晨太笨。见汪晨僵在她的身体里,她忍不住说,"快点"。  
  汪晨听到苏婕这么一说,不知道是快点动作,还是快点结束,匆匆应承下来,"那我快了"。然而他一动,只是一两下,想迎头赶上却力不从心,下身某处正无法控制地收缩。汪晨不敢看苏婕,只好恳求似的趴在苏婕身上,把脸埋进枕头。他希望苏婕这时能吻吻他,给他热情的鼓励。然而苏婕将他轻轻抵住,身子往上挪了挪,他便空空地晾在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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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双人床(5)        
  汪晨正准备贴着苏婕的后背躺下来,苏婕却起来了。她也不穿衣服,就那么光着身子径直去了卫生间。苏婕打开花洒,水流有力地从头顶扑下来。她仰着脸,心里渐渐难受起来,觉得自己不爱汪晨却和他做爱。苏婕有种犯罪感,说不清是对自己还是对汪晨。  
  苏婕胸前挡着毛巾从卫生间出来时,汪晨已经穿好衣服了。汪晨看着苏婕背对着他,一件件的穿纹胸内裤再穿裙子,就说毕了业我也要去上海。苏婕有点意外,看了汪晨一眼。他的脸在灯光的暗影里,显得挺严肃。苏婕走过去,摸摸汪晨的头说,好好找个女朋友,度蜜月的时候去上海看我。突然之间,苏婕觉得自己不欠汪晨的情了,她内疚的心情一扫而光,反而像卸下了一个负担,全身松快。  
  三  
  汪晨大学毕业后,没去上海却去了北京。他家里有些关系,又花了不少钱,帮他在北京落了户口。凭着这个户口,再托了人,汪晨进了一家老板是香港人的通迅器材公司。  
  汪晨从市场部的业务员做起。每天早晨用者喱水把头发抹得整整齐齐,穿西装打领带拎着公文包出入在冷气十足的写字楼,在港味十足的"嗨"和傅彪发明的四个连声"OK"之间不停切换接听客户电话,很有些白领精英的感觉。尽管袜子和短裤有可能三四天没换。他甚至攀上了一个很有些来头的人物。人物带着他去打高尔夫。博城也有高尔夫球场,但那是什么样的球场--若干台发球机并列一排,面前三十米处是一个人工湖。每个打出去的球都落在水面,工作人员再坐了小船拎着鱼网把球捞回来。  
  朋友中有个叫王栋的过生日,请大家在KTV唱到半夜两点,然后又上宾馆开房打麻将。汪晨连跑几天业务实在撑不住了,在一边睡觉。正睡得沉,被人摇醒了。汪晨睁眼一看,唬了一跳。面前是个浓妆艳抹的小姐,胸脯支楞老高,快把身上的吊带背心撑爆了。汪晨的眼神不由在那两坨半裸的肉上停留了一下,小姐便骄傲地把那对丰胸再往前一挺,正对着汪晨的下巴。  
  汪晨往后一闪,从另一边滚下床,坐到沙发里。麻将桌还支着,王栋那帮人却不见了。汪晨按着太阳穴问道,你是谁?  
  小姐说,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汪晨的脑子一时还不清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小姐像有多动症似的,坐在床上一刻不停地扭动腰肢,说道,我们是按钟点收费的,现在已经过了20分钟了。说完她便不由分说地一屁股坐在汪晨大腿上。  
  汪晨的胸口被她两只丰乳实实在在顶着,蹭着,没有几下,便觉得身体某个部位像气球,涨鼓鼓的。小姐也感觉到了,她职业性地媚笑着,伸手去解汪晨的衬衣纽扣。  
  空气很闷,很稠,也很热。好像一锅煮过头的粥。汪晨是一只经过的飞虫,正在奋力穿越蒸腾的热气。他的情欲被撩拨到了极至,将小姐横抱起来摔在床上。  
  小姐转身去关床头灯。汪晨一看她的背,上面的毛孔又粗又大,还有黑头,汪着油腻,好像没拔净毛的肥猪皮,还好像幼年记忆中那些矿工的家属,每天早上膀眉肿眼奓着头发带着被日了一宿的脏脸出门倒尿盆。汪晨胃里顿时不舒服了,跟过去把刚刚关上的灯重新打开,对着小姐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了。  
  小姐很惊讶,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我延长你十分钟吧。小姐还以为是汪晨怕时间不够,做不尽兴。她可不想让眼看要到手的100元就这么飞了。  
  汪晨想也没想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100元递到小姐手上,说你不就是要钱吗?拿了钱可以走了吧。  
  小姐把钱塞进牛仔靴的靴腰里,不再纠缠。但她似乎反倒对汪晨健硕的身体产生了兴趣。她用一根手指在汪晨的腹肌上划圈,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做了呢?  
  汪晨说,我突然胃痛,没心思了。  
  小姐看了汪晨的裤裆一眼,释然了,很豪爽地说,行,下次我给你打五折。  
  汪晨把门扣好,关了灯,便开始自慰。他脑海里闪回的是苏婕的脸,苏婕泛着水珠的白净光洁的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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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双人床(6)        
  完事以后,汪晨走进厕所,撩了捧水泼在脸上。他抬起头面对镜子,就看到身体内的躁动,全都波涛泛滥在一脸的青春痘上。  
  第二天晚上,这帮朋友又聚在一起泡吧。大家见了汪晨都怪怪地笑。然后个个都说哎哟,我胃痛。开始汪晨还奇怪,怎么全都赶在一天胃痛。吧台坐着一个女孩,大家怂恿王栋去泡。王栋皱着眉说,我也胃痛,没心思。汪晨突然明白了。他一人给了一拳,说是不是朋友,哪有这样给人下套的?大家笑作一团,说我们真是怕你被憋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他身边带过女人。的确,到北京以后汪晨甚至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虽然这是一个随时随地不需要理由便可以发生性关系的年代。  
  汪晨说谁像你们呀,个个都是种马。顿了顿,汪晨半真半假地说,你们这帮人的品位也太差了,好歹给我找个500元的,这种100元的烂货你们也要。  
  这帮人都是外地人,可平日里带出来的和上床的全都是北京女孩。要说不认真,大家都不认真,睡过就散了。要说认真,这帮人可真认真,就是要睡北京女孩。好像睡了她们就等于睡了北京,就等于在北京随地大小便了。他们甚至把"鸡"们也这样划分,500元的是"本地土鸡",100元的是跟着火车满世界乱窜的"道口烧鸡"。  
  四  
  汪晨一直借住在一所高校的职工单身宿舍。春节长假后,学校勒令外来人员三天内必须搬走。  
  汪晨被撵了出来。无奈之余,抱着行李住到一个白天给人洗澡晚上提供住宿的公共浴室。连着一个月,汪晨都是带着一宿沉淀在身上的水气汗气脚气还有肥皂味儿,热烘烘地进办公室。同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抽鼻子,问他用的是什么牌子的古龙水。  
  总算是找到一处房子。房主是一对要回老家的老夫妻。到了第二次交房租的时候,房主委托一个亲戚上门来收。  
  汪晨一开门,顿感意外,说道,陆小冰,怎么是你?  
  门外的人眼前一亮,愣了一会儿便笑着说,果真是你啊,汪晨!  
  陆小冰在电话里听表舅公说他家的房客叫汪晨,只是觉得这个人怎么和高中同学的名字一模一样,绝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一个人。重名重姓的人多了去了,哪里偏偏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陆小冰其实挺不愿意帮表舅公跑这趟腿的。她在美院上了四年学,毕业了就一直漂在北京,四处接点活,和几个画画的朋友合租一套房。表舅公要回老家,她原以为会把这套房给她住。当然不是白住,陆小冰明白肯定是要交租金的,不过因为是亲戚会给她优惠一些吧。表舅公问过她能出多少钱。陆小冰实话实说五百元。他老伴正坐在床边补袜子,不知道是不是针扎手了,"咝"地吸了口气,然后从老花镜上抬眼看表舅公,说楼上老王家,好像是租了一千块吧。陆小冰便不再吭声了。  
  这次收房租,表舅公却打电话要她帮忙。陆小冰一路上都不痛快,心想这是什么鬼差使,收了钱还得到邮局给他们寄过去。她住酒仙桥,从东到西穿过北京城,跑到七里庄来,这一路上的车费算谁的呀。陆小冰本不是个计较的人,实在是觉得表舅公先跟她计较的,才不服气。姥姥在世时说过,表舅公小时候寄养在她家,长在北京城里。要是在乡下,早跟他那几个兄弟一块饿死了。姥爷和姥姥都是解放前的大学生,五十年代跟着建设边疆的大潮到了博城。姥姥念念不忘自己是打皇城根下长大的,打小就给陆小冰灌输将来一定要考到北京上大学的意识。陆小冰果真的考到北京了。火车一进北京站,她还觉得挺扬眉吐气的,好像杀回来了。可是北京毕竟是北京,很快就让陆小冰觉出自己的渺小。一到风沙天,裹夹在粗硬坚砺的风里,陆小冰就觉得自己连粒沙都算不上,根本就是肉眼看不到的尘埃。  
  汪晨把陆小冰让进门,想给她倒杯水,可屋里头只有一个他自己的大茶缸。汪晨不好意思,接着把桌上乱七八糟的方便面袋、报纸、烟头一古脑搂进垃圾袋,丢出门外。坐下来,又看见枕头上有两条短裤,搞不清是干净的还是脏的。汪晨先看了一眼陆小冰,然后欠起身,很随意的样子,提溜起搭在椅背的西装一把丢过去,盖在短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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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双人床(7)        
  陆小冰装做没看见,头转过一旁。这个房子她以前来过几次。看来汪晨住进来什么都没换。连床都是老俩口的那张老式木床,有条木腿齐根断了,摞了四块砖头。想必是时间太久了,砖的红色已被灰尘覆盖,乌秃秃的。  
  北京那么大,两个人单单能碰见,这种概率为万分之几的偶遇真是一件让人非常愉快的事儿。在这种愉快的气氛之下,汪晨请客,两人一起吃了晚饭。  
  汪晨要送陆小冰。陆小冰不让,说太远了,如果他来回折腾一趟得到半夜了。汪晨也就再没坚持,叮嘱陆小冰路上小心,回到了一定要给他来个电话。  
  晚间新闻的时候,陆小冰的电话来了。  
  汪晨说,你再不来电话我就准备打过去了,正在这儿后悔刚才没送你呢。  
  陆小冰心跳加速。她知道这话是不能当真的,脸却微微有些发烧。她忽然想起来汪晨篮球打得特别好,一到年级比赛时,汪晨就跟明星似的,多少女生给他喊加油拍巴掌。她对汪晨也有种特别的感觉。多年前的秘密冷不防地重见天日,陆小冰面色发红,心里又羞又喜。  
  夜色很重,两人的声调不自觉地降低,于是语速也跟着慢,语气也就柔软起来。随便一句话,都好像带着些深情款款的意味。这通电话,不仅是汪晨,也是陆小冰到北京后第一次和异性的深宵电话。心里都起了微妙的感觉,好像身体里一些原本僵化了的触手,探头探脑地活泛了。  
  陆小冰兴奋了好几天,同时也心神不宁。她一直盼着汪晨的电话。好几次她把汪晨号码从手机里调出来,但终究没有将拨出键摁下去。陆小冰长时间地看着那串号码,冷不防的,手机"零零"作响。显示屏上一闪一闪的,正是她刚才专注的号码。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拿着手机的手竟然微微发抖。同学方皓明来北京出差了,汪晨喊她出来聚聚。陆小冰压着高兴劲儿答应下来。  
  陆小冰赶到的时候,汪晨已经和方皓明坐下了。他们靠着窗口坐,陆小冰在马路对面一下出租车他们就看到了。  
  陆小冰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袖,灯笼形的,下摆处由两根同色带子在衣襟一侧系了蝴蝶结。虽然宽松,却比紧身的织物更令人感觉得到她婀娜的腰身。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贴着腿形顺下来,将陆小冰臀部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形,也愈发显出她的纤纤长腿。她轻巧地迈下路阶,手里的粉红色小拎包跟随着弹性的脚步俏皮地甩着。五月的阳光照在陆小冰身上,使她真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水仙花,让人赏心悦目。  
  街上许多人向陆小冰行注目礼。陆小冰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两排黑密的睫毛便垂下来。  
  汪晨看傻了眼。他从来没发现陆小冰如此漂亮。仅仅说漂亮还不够,是一种气质,很特别的气质。上次见陆小冰,她好像是穿着一件黑T恤,裤子也是肥肥大大那种,还沾着些颜料,整个人像装在麻袋里。不用说,一看就知道她是画画的。汪晨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问方皓明,这是陆小冰吗?问完了却没听到回音。扭头一看,方皓明也是一副看呆了的表情。  
  汪晨又喊了一声,方皓明才回过神来。方皓明喝了一口茶,你还记得刘梅吗,就是班花啊,没上大学,早早就跟个矿老板结婚了。也是漂亮人,跟陆小冰却没法比,俗啊,一看就是个娘们了!你看陆小冰多水灵,这大城市就是塑造人啊。汪晨听到方皓明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挺美的。  
  三个人相见甚欢。回忆起上学时的轶闻趣事,就数方皓明的话最多,感叹一个接着一个,可能地道的北京二锅头给闹的吧。现在,他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菜碟,说他对陆小冰头发上的那块子手帕印象特别深。别的女生都是拿手帕擦汗擤鼻涕,顶多是放学路上装模做样地顶在头上挡太阳。陆小冰却不知道怎么一捣鼓,戴在马尾辫上,像朵饱满的大丽花远远地就把眼睛勾住了。那手帕还经常换,穿红衣服就戴粉色的,穿绿衣服就戴淡黄色,穿白衣服就戴浅蓝的。全校就她一个女生那么戴,特别出心裁,特独具一格,特与众不同,一下就从人堆里跳出来了。后来也有人学她,却都成了东施效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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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双人床(8)        
  方皓明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陆小冰是怎么把一块手帕子弄成一朵花的。当时他为了便于观察,常常跟在陆小冰身后走。可是女孩子的手艺让他想破了头也没想通。他喜欢陆小冰,可又不敢追。陆小冰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她成天独来独往,是个清高孤僻的人。  
  方皓明打了个酒嗝,接着对陆小冰说,你记得收到过一封信吗?没署名,约你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见面,落款是一个喜欢你的人。  
  陆小冰想起来了,她当时的确接到过这么一封信。她记得那封信写得很好,很有感情。不过最后她还是没有去。  
  汪晨突然插话,让方皓明回博城的时候帮他给家捎点东西。  
  方皓明斜眼笑着看汪晨,转脸又对陆小冰讲上了,你看你看,汪晨着急了不是?你知道他为什么着急?知道吗?不知道吧。当年那封情书是他帮我写的,嘿嘿……  
  陆小冰惊讶地看向汪晨。汪晨躲开她的目光,对方皓明说,你是不是喝多了,讲这些干嘛。  
  方皓明支着腮帮子,借着酒劲说,咱们班那么些人,就你俩有出息,混在北京了。你俩也是知根知底的,搭帮在北京一块过日子,多好哇!接着方皓明捅了汪晨一拳,说你小子,我要是在北京还能有你什么事。他想拍拍陆小冰的肩膀,手伸过去,被汪晨抢先一把接住,没拍上。方皓明大着舌头说,陆小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汪晨和陆小冰对视一眼,忽然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五  
  陆小冰的生活圈子非常小。过来过去就是那几个画画的朋友。平日里大家各自在外面接活,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难得照面。说是为了艺术漂在北京,也总得先把温饱解决了吧。这回见到汪晨,陆小冰已经对着画架连续当了五天的哑巴。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在语速、时令词汇的掌握、表情达意的准确度形象化等方面落伍,更在社会见识上落了汪晨一大截。其实汪晨那点料也是在各种应酬上道听途说转手贩卖给陆小冰的,却使陆小冰闭塞已久的空间忽悠进来一点新鲜气。陆小冰被生活冷落的心态,不由地雀跃了。  
  从那餐饭后,他们时不时地约会一下。好像大家心里都有数了,你有情我有意。这是汽车开动前的预热,也像水沸之前的加温。汪晨却还是有些拿不准,心里微微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如果还在博城,那么他俩之间半点可能性都没有。正如方皓明说的,有那心没那胆。现在的情况到底是和在博城不太一样了。汪晨揣着北京户口,心里多少是有了底气,感到踏实的。这种原因或许太隐秘,连他自己也还没能体会得到。有一次躺在床上,想到如果博城的同学们知道他和陆小冰是一对了,他们脸上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表情啊。想到这儿,汪晨又是兴奋又像是给自己鼓劲,本来只想在心里悄悄说一下的,没想到竟然说出了声。他说,妈的,有什么搞不掂的。  
  夏天眼看着就要过去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汪晨接到苏婕的电话。他和苏婕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因为心中隐隐的挫败感,说出来的话总是冷冰冰的。这么联系了两三次后,有一次苏婕就很认真地对他说,汪晨,其实我觉得咱俩做朋友的感觉要比做夫妻的好。夫妻有可能只有一时的,朋友却可以是一辈子的。我总是想到咱俩从小到大在一起的十几年,真的,经常想。我真不愿意失去你这个朋友,一想到如果和你成为路人,我心里就特难受。苏婕说的是真心话。当时她正在筹备婚事。女人到了这种时候,无论多幸福也是有着些微伤感。苏婕她把交往过的男友逐个想了一遍,发现最不能忘记的反倒是根本不算是男友的汪晨。大概是因为汪晨那些年里一直对她忠心耿耿,而他现在冷冰冰的态度,也再次证明了他是很把她放在心上的。苏婕心里就有了做女人的骄傲,可惜不能拿出来炫耀。  
  久违的号码显示在手机上,汪晨的喘气有些急促,让铃声多响了几下才接。  
  苏婕寒暄了两句,然后告诉汪晨她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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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双人床(9)        
  汪晨这边一片静默。  
  苏婕说,汪晨,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汪晨?  
  汪晨突然笑出声来,说道,祝福你啊,你都27岁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  
  苏婕没想到汪晨会来这么一句。她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难受?我怎么会难受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汪晨嘴上硬着,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懊丧和憋屈。苏婕在那头说大家还是朋友嘛,一股气突然就顶到汪晨胸口。汪晨心想这不是拿他的痛苦给她自己的幸福垫底吗?他妈的我要给你这个机会我就是傻逼!恰好苏婕这时递上一句话"有女朋友了吗",汪晨趁势作答"有啊",苏婕话音一缩,"真的?"汪晨说,美院毕业,画油画的。汪晨的语气轻松洒脱,还隐隐藏着些不上心,苏婕却觉出他骨子里是得意的。  
  两人再没什么好说的。各人有各人的归宿,友情好像一块嚼了多时的口香糖,留在嘴巴里已是多余。也许苏婕还有一丝留恋,但汪晨先说了"再见"。  
  痛快是痛快,只是一时一刻。汪晨心里到底不舒服。他穿上衣服出了门,想找个酒吧坐一会儿。手机突然在房里响起来,他听见了却懒得折回去拿。  
  打电话的是陆小冰。铃声响了七八下后,自动断线。陆小冰想,是不是汪晨正在上厕所没听见,一会儿他会反打过来。陆小冰就耐心地等。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动静。她又打,还是没有人接。再打,依然不见回应。  
  陆小冰慌了。她霍地冲出家,拦了辆出租,赶到汪晨楼下。一路上,她不停地拨电话。当她站在门外,被屋里哗哗做响的手机铃吓坏了。屋里的灯是亮的,可是汪晨呢?    
  陆小冰急切地抽动鼻子,没有煤气味,那汪晨会不会突发急病,或者倒在狼藉一片的血泊之中。陆小冰又急又慌。她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发现楼背后紧贴着一排平房。汪晨住二楼,阳台就架在平房和楼房形成的通道上。陆小冰犹豫了片刻,拦住从平房出来的一个丢垃圾的男人,指指汪晨的阳台,说她爱人在里面晕倒了,想麻烦他爬进去帮她开门。男人说,你没钥匙吗?陆小冰支支吾吾,说忘记带了。男人狐疑地打量着她。陆小冰不太自信的、急赤白咧的样子,不能不让人以为她是要捉老公鬼混。男人才不做这种傻事呢。他摆摆手,赶紧往前走。陆小冰跟在后面,恳求给她借个梯子,凳子也成啊!男人溜得更快了。  
  陆小冰没了辙,也没了勇气。走到小区的大门口,沿着高起来几寸的路阶来回踱步子,满眼焦虑张望着过来过去的行人,心里急得跟开了锅的牛奶,呼呼地往外扑。  
  远远过来一个人。陆小冰踮起脚尖极力巴望。是汪晨,这回真的是汪晨。陆小冰带着哭腔飞过去。她果真飞了起来。她大概悲喜交加得过了头,忘记自己是站在路阶上。右腿迈出去,猛地往下一墩,整个身体向前一扑,重重跪到地上。陆小冰顾不了那么多,爬走来一拐一拐地奔向汪晨。一夜心惊肉跳的担忧与守候,让她一头栽进汪晨怀里,呜呜哭出了声。  
  汪晨架着陆小冰回到家。看着陆小冰磨破的手掌和膝盖,还有手机上12个号码相同的未接电话,一阵心酸。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觉得他已经不被人需要了;而现在,陆小冰紧紧地搂着他,她的体温像输血似的一股一股毫不吝惜地进入他的身内。在彼此都感受到的一种失而复得的感情中,汪晨搂着陆小冰在床上躺下来。陆小冰哭累了等累了,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浓密的睫毛因为泪水粘在一起。汪晨呢,一半是心里感动,感动又衍生出了欲望,另一半像是跟苏婕叫板似的,边吻着陆小冰边去解她的衣扣。陆小冰略微挣了几下,随后就闭上眼睛静静地由着他解,还配合地脱出衣袖。  
  汪晨感到陆小冰特别紧,自己的前进像一艘破冰船。终于冲破一个坎,陆小冰叫起来。汪晨感到下面一股温热,低头看。再抬头的时候,战战兢兢地问,你是第一次?  
  最深刻的疼痛之后,渐渐平静下来的陆小冰深深喘了口气。她像完成了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似的,解脱似的对汪晨说,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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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双人床(10)        
  陆小冰这么一说,弄得汪晨也一脸凝重。好像此时此刻他要是不做什么表态,做人就不地道了。发自内心来说,汪晨现在的感觉有点懵,就像不留神中了个2000万的大奖,却在纳闷这等好事怎么会摊到他头上。  
  上大学的时候,女生们戏谑陆小冰为"守门员"。有个师兄一直追求她,对她做过多次暗示,他家很有些背景,对她毕业留京将会大有帮助。陆小冰清楚,如果她愿意,他马上就会帮她摘去"守门员"的帽子。但她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如果师兄没有暗示则好,这么一暗示,等于是如果她跟他上床了,明摆着是冲着留京去的。陆小冰觉得恋爱还没谈,自己倒先受了侮辱。再见师兄的时候,就有了冷淡的表情。  
  同宿舍的女生们都有性经验,大家聊天的时候常常会涉及这个话题。作为一个发育正常的青春女子,这个话题不可避免地牵扯起陆小冰本能的生理要求。睡到半夜常常被一种奇怪的感觉缠上身,清早起来疲惫万分,身体不知被什么掏空了似的。陆小冰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姣好的面容,心里或多或少有些落寞。  
  毕业后和师兄的一次偶遇,让她发狠了想,如果师兄有所要求,她也就豁出去了。果真有一晚,师兄邀她喝咖啡后,提出去他那里坐坐。陆小冰像个要上战场的女战士,带着视死如归的气概,跟着师兄回到美院他那间单身宿舍。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床单和枕巾是一副几百年没洗的模样。陆小冰硬着头皮坐在上面。宿舍门半掩着,隔壁是厕所,师兄在里面小便,尿水滋在尿槽里的动静一清二楚。一股股沉积的尿臊味儿拐弯抹角地钻进鼻子。师兄回来后,贴着陆小冰坐下,一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朝她脸上摸去。陆小冰举起胳膊,把那只手挡在眼前,说,你没有洗手。师兄一楞。陆小冰又说了一遍,我没听见水龙头响,你肯定没洗手。师兄有些尴尬,把那只手缩到背后抹了抹,再准备伸过来的时候,陆小冰甩开搂在肩上的手,站起来走到门边。她回过身,带着不能容忍的表情最后看了师兄一眼,说道,你怎么能不洗手呢,就拉开门走了。  
  陆小冰从小在博城文化大院长大。父亲生前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其父五十年代在潘天寿主持的浙江美院执教。陆家祖孙三代习画,不过陆小冰改画油画了,算是跟世界接了轨。母亲是《博城文学》的编辑。陆小冰不算最漂亮,在满院子莺歌燕舞的剧团演员们中是沉静安宁的另类,没有做戏做久了的张扬艳俗,没有走街串巷的浮躁庸俗。这种神情是家族一脉相承下来的骨子里的清高,是有文化打底的,最应该是文化大院的正宗表情。清高的人毕竟多少有些不入时,是孤芳自赏的。文化大院里的风流轶事如空气般不可或缺。几个玩得好的小姐妹在一起,也时常把大人讲剩下的边角料拿来在嘴巴时缝补一番。当然,她们的语气是收敛的,用词是谨慎的,以"不会吧"来表达难以想像难以接受的态度。最最过份的一次,也不过是其中一人使用了"骚货"一词。当时听得旁边几个眼都大了,又有些激动,又有些难堪。好像这个词是为她们准备的,正悬在脑袋瓜子上,掐掐算算鸡毛乱转,看算到谁跟前。这个词只能说一次,再说就只能放在心里说。太轻佻,甚至下流了。不像她们这个岁数的女孩子可以说的话。更不像陆小冰这样人家的女孩子可以说的话。即使当初说了"骚货"的那个后来自己竟成了"骚货"。陆小冰倒看她当"骚货"当得香喷喷的,一点没有狐狸的骚味道,反而馥郁芳香的很,"毒药""迪奥""雅顿""倩碧"轮翻上阵,像一个五光十色的大型香水座。穿戴打扮也是华光四射的,艳盖八方的。这一点倒很像狐狸的一身好皮毛。到了北京,狭小的生活圈子谁都顾不上谁,人人的私生活都跟最热闹的风景点似的,布满乱七八糟的"到此一游"的涂鸦。当越来越多的人可以无所顾忌只为肉体的快乐而快乐只为快感而叫喊的时候,陆小冰却兀自被至高无上的精神需要制裁着。这就造成一种进退两难的局面,生理上的需求要陆小冰撒丫子快跑怎么痛快怎么着,可内心根深蒂固的清高却要陆小冰立正站好目不斜视。陆小冰就越发挣扎地苦累,跟师兄邂逅那次不乏有索性豁出去的放弃和气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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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双人床(11)        
  此刻的陆小冰,是心满意足的。她感到整个人从里到外空前的舒泰,好像终于从幽禁的密室走到阳光下。陆小冰心中盛满了爱意。  
  汪晨缓过神来,更是心满意足。他觉得生活对待他很公平啊。他想起一句话,是一个老喊着结婚却总不见动静而身边又不乏女人的朋友经常挂在嘴边的:老婆得是处女,情人得是"技"女。汪晨心里发笑。这话的意思他还没琢磨透。但他美滋滋地想,现在还有几个男人能和处女结婚呢?苏婕是不是处女,和陆小冰一比较就知道了。汪晨心里禁不住嘲笑苏婕老公,媳妇还不是被他睡过,被他睡过之前还不知道又被谁睡过。汪晨的得意从肚子里钻出来,又不好在陆小冰面前表露,便捋成长长的一缕,跟着一口烟细细长长地放出来。好不惬意。这大概就是堤内损失堤外补吧。  
  陆小冰想要一张新床,一张属于他们俩的床。  
  家俱城里,陆小冰一张一张的细细看过去。陆小冰认真的模样让汪晨觉得好笑。他说哪张结实就要哪张。陆小冰笑着瞪他一眼,指着前面一张床说,那张,就是那张。  
  这张床真是够大。有2米乘2米吧,方方正正的四方形。床框是淡黄色的,是欧洲建筑惯有的华美色泽。床头是一个高高的半圆拱形,有一些复杂的装饰性的线条,镏金嵌边,猛一看像是宫殿里富丽堂皇的巨大圆穹天顶。四个床角如同雄壮有力的狮腿,也飞着流畅的线条,牢牢把在地面。整张床厚重华丽,像一尊宏伟的雕像,把旁边日式风格的塌塌米床衬得萧索不堪。陆小冰喜欢它的巴洛克风格营造出的无边无际令人神往的梦幻感,变幻的线条充满了激情的动感。陆小冰的想像中,这样一张床就是应该热恋中的情侣相拥而卧的。  
  汪晨跟了过去,床头床尾四下摇了摇,还真是够结实,比得上十几二十几年前矿工家里用铁路枕木做的床。那年月的矿工家里头,什么都可以没有非得有这么一张床。一般的木头还不要,非得要枕木的。实实在在往地上一墩,怎么折腾不散架,睡一百年也不塌。矿工们说了,这床经得日。汪晨家里以前也有,他父母睡着。他小时候半夜爬起来撒尿,被那些大孩子唆使,趴在父母门边偷听。经常听到一种闷闷的声音,不知道是肉和肉撞发出的,还是肉和床撞发出的。这种枕木床和字眼"日",成了汪晨的性启蒙。  
  汪晨和陆小冰虽然是两样想法,目标却是共同的--就要这张床了。  
  约好下午送床上门。利用这个空档,汪晨和陆小冰火速腾空一间房,然后分头行动。一个去找民工粉刷墙壁,另一个去买窗帘。陆小冰买窗帘的时候,还捎带了块地毯。到了晚上,床一摆,窗帘一拉,地毯一铺,再随意搁几个软垫,整个房间便焕然一新。  
  做完这些事,陆小冰迫不及待拉上汪晨赶回她那里。陆小冰收拾了自己的衣服、杂物、画具,还有一套她当成宝贝的迷你音响,当天晚上就搬过来了。躺在新床上,陆小冰说她闻见了木头味,还说,幸福来得让人措不及防。  
  六  
  汪晨下了班进家门,陆小冰通常在厨房里洗菜。汪晨丢下包,连鞋都等不及换就过去一把搂住陆小冰热吻起来。陆小冰的嘴唇很软,下唇有点厚,像吮着一颗新鲜的杨梅。汪晨总也吻不够,刚放开陆小冰又舍不得了,于是再把陆小冰拽进怀里。他的吻渐渐用了劲,吻得陆小冰使劲往外挣。他故意不松手,他喜欢看陆小冰在自己怀里挣扎的样子,这让他感到一种霸道和蛮横。这是男人的力量,男人的作为。陆小冰喘着气在他怀里"哎呀呀"地叫着,越发不给他吻。那么好吧,他就干脆一弯腰把陆小冰横抱起来走进卧室。他血管里流的不是血了,是呼呼乱窜的火苗。他必须先得做了这事才有心思吃饭,整个晚上才能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陆小冰摊着两只湿淋淋的手,一个劲地催他,水龙头还没关呢!汪晨说,我的水龙头才刚刚开。  
  对于自己对性生活的极大热情和就此释放出的极大能量,汪晨也感到非常惊讶。原本他认为自己还是比较能够克制的,几年的单身生活不也就这么熬过来了?说是这样说,其实汪晨对自己的能力是相当满意的。他开始笑话王栋算什么"Sex Super Man"(性超人),他一晚五次的纪录已经被他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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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双人床(12)        
  陆小冰终于卖出她的第一幅作品,署着她自己名字的,真正意义上的她的作品。陆小冰很高兴,打电话给汪晨,声音跟小皮球似的。陆小冰说晚上出去吃吧,她请客,以示庆贺。  
  汪晨特意挑了一间很有情调的西餐馆,要了香槟,还订了一束玫瑰花,专门嘱咐花店送到西餐馆。吃到一半,花送来了,红艳艳的,带着旁人满满当当羡慕的眼光,呈现在陆小冰面前。陆小冰惊讶极了,眉眼却都乐开了。  
  汪晨和陆小冰碰杯,说,祝贺你大画家。陆小冰抿嘴一笑说,什么呀,你以为画家那么好当。汪晨正儿八经地说,你的画能卖钱了,那你不是画家是什么?陆小冰笑着说什么时候我的画能卖到十万八万的,你再夸我是画家吧。汪晨这时才想起来问陆小冰那幅画到底卖了多少钱。陆小冰伸了一个巴掌,汪晨将信将疑地说五万?陆小冰摇头。汪晨的脸色缓和下来,用笃定的口气再说五千?陆小冰还竖着五个指头。汪晨就气馁了,说道五百?陆小冰说,你以为会有多少?汪晨啧啧嘴说也是就一条"Lee"的牛仔裤。这话摞在陆小冰心里,让她别扭了好一阵。她低头用叉子戳碟子里的洋葱片,听着汪晨帮她算账。汪晨说你就不能一天画两张,一个月六十张不就是三万了?陆小冰又好气又好笑,便说创作是要讲感觉的,你以为像复印机那么简单?汪晨说其实感觉不感觉的都是其次,关键在于你一定要看好哪个有名的大画家,把他溜好拍好,让他下死力帮你,就像我,吃定一个大客户一年收入就不愁啦!汪晨讲的都是腑肺之言,态度相当真诚,是拿自己的教训给陆小冰作铺路的经验。他说,其实这就跟小蜜傍大款是一个道理,管你混在是艺术圈子还是生意圈子还是其他什么圈子,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这番话与陆小冰的心思格格不入。她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想得到靠乱七八糟的手段搏出位呢?岂不成市侩了。陆小冰受了轻慢似的正要开口辩驳,却见汪晨急急地看了手表说要赶回去看德甲联赛。  
  陆小冰要买单,汪晨抢先付了钱。他把陆小冰掏出来的钞票塞回她手里,说你留着自个儿花吧。好像看不上这点钱似的。汪晨也是心疼陆小冰,不忍心这么一餐饭就搞掉她那几百块钱。当然,这里还有着显摆的意思。这种时候不出手还算是男人吗?汪晨叫服务员开了发票,这是可以打到招待费里的。又是一重显摆。    
  陆小冰捏着打回头的钞票,心里已经怪怪的不是滋味了。看到汪晨要了发票,更觉得闷闷不乐。走出西餐馆,就不像进来时那么欢喜了。好像一汩一汩的欢喜劲都用完了,剩下的就是些疲沓沓的死力气了。陆小冰捧着那束玫瑰花,似乎成了不得不捧,成了某种仪式。心里眼里都知道手上捧着的是花,实际感觉跟夹了个枕头区别不大。  
  苏婕已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五六个钟头,却一分钟也睡不着。孙玮晶出差了,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像老鼠似的窸窸窣窣乱转。家里熟悉的环境对她非但没有起半点安慰,更像一群高高低低的小人嘲笑她的孤寂与哀怨。这正是每个月中最需要男人安抚的那么几天,自然的生理反应弄得她不能说是欲火焚身,也是疲惫不堪。席梦思大床折皱横生,苏婕仿佛从上面看到自己的渴望与沮丧像一波波潮水,总也平复不了。床头床尾的铜管被钟点工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流金溢彩,哈哈镜似的戏弄苏婕。也像一座精致的牢笼,将苏婕的欲望全都封锁在身体里。  
  如果孙玮晶这时也躺在床上,苏婕决不会如此焦躁不安。她会努力压抑自己的欲望,尽管心里惊涛骇浪,脸上绝对是淡定从容。她微笑着跟他道晚安,便侧身睡下。可她哪里睡得着呢?身边的人发出鼾声,她也从假寐中睁开眼睛。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天鹅绒的落地窗帘外又加了一层遮光帘,挡住了上海夜晚的繁华灯火。卧室黑得像一口深井。苏婕的叹息是一颗永远落不到底的石子。身体里的躁动犹如一路鼓点,从深夜敲到清早。  
  第二天,睡不好觉的苏婕自然是顶着两只黑眼圈去上班。在路上她就想到了,对面办公桌的王俏,肯定又会把嘴巴凑到她耳朵根,故作神秘地说,侬和侬老公昨晚肯定又是通宵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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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双人床(13)        
  这个30多岁的上海女人,五官长得颇似早年的美人王丹凤,可惜脸盘太圆了些,就生出俗相来。在她刚来的时候,王俏热情地带着她把上海旮旮旯旯的地方都转了个遍。作为一种报答,苏婕便也带着她上自己家玩了几回。后来孙玮晶不让她把王俏带回来,还让她少跟王俏在一起。孙玮晶说王俏是弄堂里的女人。苏婕看过张爱玲的小说,模模糊糊明白些"弄堂里的女人"大概是什么意思,便听了孙玮晶的话,和王俏渐渐疏远。  
  王俏却常常在人前夸苏婕。她走到苏婕的桌前,丰满的屁股顶着桌沿,双手在怀里一插,细高嗓门就响起来了:你真是长得也好命也好的啦,要不你老公怎么放着上海姑娘不要,偏偏找到你,又有本事把你调来,连户口都弄到,这可真是你的造化他的福气噢。夸赞了一阵,又总是忧心忡忡地问一句--博城那个地方出煤吧,污染很严重的噢?空气指数好像一年到头都是三级的噢?  
  开始时,苏婕总是对前面的夸赞说哪里哪里,对后面的问题说正在治理正在治理。听得多了,便慢慢琢磨出其中的味道了,分明是调笑她凭一张脸蛋勾到一个上海男人,而这个男人也不是什么拔尖的,否则也不会只为一张脸蛋从那么个煤堆里把她扒出来。  
  苏婕一进办公室,就看见王俏的眼睛在她脸上身上溜溜乱转,总像要窥探她什么秘密。她心里不舒服,有那么一刻真想发作。可她一点底气也没有,强打精神走到位子上坐下来。  
  一个遭丈夫冷落的女人,就像一只漏气的气球,终归软兮兮地没了样子,任人踩上几脚也无声无息。哪像是被老公宠着的女人,高高在上,就算你轻轻刺她一下,也要"梆"的一声炸你个痛快。  
  苏婕心里发苦,孙玮晶已经有大半年没和她亲热了。  
  她以为是孙玮晶有了外遇,又以为是孙玮晶生理有问题,好歹都得有个原因吧,也能让她满肚子委屈找到个发泄的出处。  
  然而都不是。孙玮晶似乎就是没有兴趣和她做爱。他也搂她也抱她也吻她,却蜻蜓点水似的,好像一热情了就要有所付出。即使她穿了性感的内衣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甚至是洗澡后故意裸着身体出来,他的眼神都是空洞洞的,根本没有情欲。苏婕心里羞辱难当,被自己白花花的身体灼痛了眼。  
  明明心里窝憋的跟什么似的,却偏偏要表现出一副全然不上心的无所谓。苏婕不敢说不敢问。她和孙玮晶的第一次性事后,孙玮晶从她身上翻下去,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是第一次。  
  苏婕流下了眼泪。心里的感受究诘不清。想到以后的日子,便是决心要当一个安份守己的好妻子。当时的她,哪里会想到这个念头竟然谶语般地横陈在结婚不到一年的日子里……  
  七  
  转眼就是春节。汪晨和陆小冰一起回博城。  
  火车在旷野里行进。熄灯后,耳边就剩下钢轮摩擦铁轨的声音。汪晨睡不着。卧铺太窄,手脚拘得慌。还是一个原因,就是他已经不习惯一个人睡觉了。往常可是一伸手就能碰到陆小冰温软的身子。汪晨翻了个身,脸冲壁板,想靠着回忆中熟稔的感觉催眠。他想着想着,却忽然想做爱了。这简直太令人惊讶了。汪晨扭头看对面铺的人,心慌慌的,好像这个念头会现形。  
  汪晨觉得不能再躺下去了。他小心落了地。陆小冰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汪晨把掉在地上的毯子给陆小冰掖好,便到车厢接口处抽烟。窗户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汪晨看着映在窗玻璃里自己的脸,想到一个令人不太愉快的事。那就是他的性生活出现了问题。他从网上看到一个资料,说美国20多岁的青年夫妻每周有三四次性生活,30岁以上是每周两次,50岁以后降为每周一次。汪晨就想,我是20岁的身体50岁的性生活。单身汉的时候他可以自慰,现在呢,身边明明躺着个女人却反而受了委屈,不仅没得到正常有序的性生活,连自慰的机会都没有了。汪晨就有些忿忿不平了,被亏欠了似的窝心,却又不好意思挂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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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双人床(14)        
  那次去石家庄一个星期。他忍着不自慰,攒着把劲回北京。不做爱比不吃肉还难受啊!  
  到家已经是晚上了。汪晨饿得跟红眼狼似的,却不是肚子饿,抱着陆小冰乱吻一气。陆小冰跟他说话,他顾不上搭腔,一身蛮力把她拱到床上。连床罩都等不及拉开。  
  像是憋了多少天的尿终于撒出来了,汪晨出乎意料地受用。小别胜新婚,真他妈的是一句好话啊!汪晨满足了,却也累得四脚朝天,饭都懒得爬起来吃,渐渐迷糊了。  
  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汪晨,你爱我吗?  
  汪晨睁开眼睛,以为是在做梦。他使劲看床头的小灯,那团光亮总算在眼前收拢成一个具体形状的灯泡,才清醒过来,转过头去看陆小冰。陆小冰的脸色不太好看。汪晨忽然想起给陆小冰买了一付雷朋太阳镜,竟然忘了给她。汪晨踮着脚下了床,在旅行包里找到太阳镜急切地拿给陆小冰。陆小冰却没有他想像中欣喜的表情,甚至都没有试戴一下,随意一看就放在一边。  
  陆小冰说,汪晨,我觉得有时候你需要的仅仅是"做爱"。  
  汪晨愣住了,满脸的疑惑,他不明白陆小冰是什么意思。  
  汪晨走的这几天,要说陆小冰不"想",分明就是假话了。"想"得厉害,梦里都在"想",醒过来先是愣半天神,然后又对着自己偷偷笑,用被子把脸捂了。脸在黑暗中就红了,就烫了,像个大烧饼。但她毕竟是个讲究的人,包括在这方面的要求也是笼罩了雅致和文化的色彩。可惜了陆小冰,为这个时刻精心营造的温柔全然没有用上。红酒还没喝,CD《爱的代价》才是过门,思念的话儿还没开始倾诉,两人的眼神还没对上焦,她的身体甚至还没起反应,汪晨已经在上面痛快地退潮了。汪晨自顾自的行为让陆小冰积攒了一个星期的温情和热盼无的放矢,跟她想像了无数次的场面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缩在床角,脸上混杂着不堪和怅惘。  
  这个样子落在汪晨眼里,让他又奇怪又有气。他心想难道你陆小冰没舒坦吗?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倒好像是他强迫她做似的。汪晨说,本来就是这样啊!如果我们结婚了,这就叫做夫妻生活,是夫妻之间的责任和义务。外国人结婚,还要把每周做爱几次写进协议拿去公证呢。如果不履行,对方可以控告他(她)"遗弃"。  
  陆小冰听了汪晨这么一讲,心里立刻产生抵触。她想汪晨怎么能拿庸俗的"一星期几次"的标准去做感情的度量衡呢?她回忆起小时候看到姥爷和姥姥坐在阳台上聊天,手边捧着一杯清茶;或是其中一个假寐,另一个轻声念一篇很美的散文。陆小冰看多了他们之间种种恬淡悠然的画面。这些画面所渗透的精神之美情爱之美,长时间地感染着陆小冰。以至当姥姥病逝,姥爷不出三天就随她去了,给陆小冰相当大的震撼。一比照自己的状况,陆小冰觉得缺少些什么。她琢磨了再琢磨,就觉得是汪晨太过纵容生理欲望,拽着她一并降低到动物的水平。美感没有了,只有快感。一旦只是为了满足快感,那么连最基本的形式美都丧失了。  
  汪晨这时说了,如果我不跟你做爱,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反过来也是一样。爱了才做,做了更爱,这放在哲学上就是内容与形式的互相作用。汪晨很为自己能把在大学公共课上学的那点皮毛用到这里得意。就像好钢用到刀刃上。看到陆小冰哑口无言,他便大度地去搂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似的说,得了,别胡思乱想了。陆小冰别别扭扭地偎在他怀里,寻着他刚才的话往下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瘫痪了或者是……总之不能过性生活了,那你是不是就不跟我好了?汪晨说哪能啊,咱们之间还有爱情啊。这句话汪晨说得太随意太顺口了,在陆小冰杂乱无序的心里引起了反感,她从汪晨怀里挣出来,说算了吧,我才不相信呢。汪晨寻思了一下说,也是啊,人都是有生理需要的,谁能真正做到柏拉图。这话一说完,陆小冰心里更不舒服了,好像自己真的瘫痪了,汪晨已然弃她而去。脸色不由地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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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双人床(15)        
  汪晨没留意到陆小冰的反应,倒是又一次感叹上了,你说毕加索凭什么80岁了还有那么年轻的女人愿意跟他。汪晨不知道毕加索画过什么画,却对毕加索80岁时候还跟一个青春美妇结为夫妻津津乐道,这是他从通俗杂志上看到的。他自言自语地下了结论,外国人身体就是好,牙都掉光了性功能还这么厉害。接着,他搞笑似的说,你看咱俩,发育正常,又不变态,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为什么偏要去钻这种牛角尖呢?这项运动强筋壮骨,活血化瘀,应列入全民健身的第一条。  
  陆小冰是把心底对爱的渴望和激情完全释放在汪晨身上,对做爱就有了她特有的美学幻想。在她看来,汪晨需要的却是出大力流大汗的发泄。陆小冰心底生出一丝失望。她第一次对汪晨有这种感觉,微微有些吃惊。  
  感情上有了这种障碍,如果不是陆小冰自己也想要的时候,她的态度和表现都是懒散和消极的。就像课间操,不得不做,却不认真做,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数到八二三四,随便甩甩胳膊踢踢腿应付了事。  
  汪晨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陆小冰的敷衍。他着实想不通。他觉得陆小冰纯粹是让破艺术害的,一脑子的形而上。千好万好,这床上一别扭,整个生活就跟着不对劲了。  
  火车晚点,到博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汪晨家人全都来接车。下了一整天的雪,这阵子还没停,雪厚得没过脚脖子。火车站在博城的西头,靠近煤矿,而陆小冰家在东头。汪晨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坚持要送她。汪晨母亲刚见到儿子,舍不得转眼又让他跑了,就说你也别送了,一块儿回家住一晚吧。  
  在汪晨母亲的安排下,汪晨睡客厅,陆小冰睡汪晨的屋子。汪晨私下开玩笑似的跟母亲说,不用了吧,就一宿,在我那屋凑合一下算了。汪晨母亲心里明白他俩在北京肯定一块过了,贴着汪晨的耳根子说你可给我小心点,万一以后你不和她好了她拿这事讹你。汪晨说两厢情愿的事,至于吗?汪晨母亲"哎"了一声,说傻儿子你可别把我的话不当真,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怎么办?还是有点距离的好,真有什么事也脱得开身撇得清楚。这种热闹矿上还少吗?  
  夜里,陆小冰闹起肠胃,跑了好几次厕所。汪晨母亲听到动静,披着衣服出来给陆小冰拿药,看着她吃下去,又叮嘱了几句,便回房间。两间卧室门对门。汪晨母亲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陆小冰正好跟在她身后,一晃眼,觉得不太对劲。躺下来细细一想,才想起来那间卧室里的双人床怎么变成了两张单人床。  
  第二天,老俩口的卧室门敞开着,竟然又变回双人床。陆小冰好奇,趁着汪晨父母出门买菜,就走了进去。撩起落地床罩一看,这张双人床果然是两张特别的单人铁床拼起来的。床架都带着轱辘,推拉很方便。陆小冰把床罩再撩高,看到两副独立的被褥。  
  陆小冰放好床罩,拖汪晨进来,说你家有个秘密可能你都不知道。汪晨四下看了看,问什么秘密。陆小冰像揭谜底似的把床罩揭开,等着看汪晨的反应。汪晨被床罩带起来的风扇得眼皮多眨了几下,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反而不以为然地问,就是这个啊?陆小冰看看床再看看汪晨,心里嘀咕,难道他不觉得父母这样很奇怪吗?要么就大大方方地分开睡,干嘛要遮遮掩掩的呢?陆小冰忍不住问怎么会这样。汪晨说他们愿意怎么睡就怎么睡呗,你瞎操什么心。他顺手把床罩铺好,把陆小冰拉了出去。陆小冰走出房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出租车停在文化大院的马路对面。老式的铁栅栏门只开了一扇边门走人,一侧的水泥墙上挂着一溜气白底黑字的木牌匾,分别写着博城文联博城文学博城群艺馆博城歌舞团博城京剧团博城话剧团……不知道沤了多少年的风雨,这些牌匾的白底开裂着,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也是经了风雨的,失了木色成了朽木的黑色,跟黑字连在一起,让人以为是多出来的笔划。就在汪晨和陆小冰下车拿行李的几分钟内,前后脚来了蓝鸟宝马,接走了从大院出来的几个演员样的年轻女子。有关文化大院的种种传说便在汪晨脑子里复活了。其实无非就是关于这里是怎样一处风流地,不同时代的漂亮女人们是怎么由着部队的白牌车、政府的"O"牌车、私企的黑牌车、老板们本田以上级别的私家小车接出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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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双人床(16)        
  汪晨迈过铁门落脚的那一瞬间,竟然有些不能自持的激动。当年他可是和矿上的哥们在这个门口的墙根下坐过,对被接走的女人评头论足,啧着嘴看着那些小车里的男人,又是艳羡又是不服气。闪念之间,汪晨矜持起来,他已经是北京人了。他放缓步子,夹起眼角打量这个院子,心里却是急吼吼地想看个清楚。他还想起来,当时他们对文化大院的向往和好奇就是从陆小冰身上开始的。她那副鹤立鸡群的清高样让班里女生嫉妒得要死。  
  其实这个院子能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呢?反而是又破又旧,楼房的墙皮大面积剥落,排练场的平房烂了屋顶的砖瓦缺了半边门,断了气似的静,几个曾经是美人样的中年女人肥了腰身,懒汉似的踏拉着棉布鞋,手里拎着土豆白菜肉皮从旁边经过。这个院落百废了却没待兴的气象,如一个年老色衰的骚娘们。汪晨心里一阵难受,又有一阵解了气似的畅意。  
  陆小冰拿钥匙开了门,她母亲正在家编稿,对女儿的突然出现并且还带着一个男人显得挺惊讶。她事先并不知道陆小冰要回来。但她马上就把惊讶收起来,脸上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热情。陆小冰也是一样,用勉强的笑容和母亲打了招呼。    
  陆小冰的母亲说话文绉绉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声音总是弱弱的。她留汪晨吃了午饭再走。出于做母亲的心境,在饭桌上她免不了要问汪晨的情况。只听见她和汪晨的声音,陆小冰埋头吃饭,眼神也不跟她对一下,偶而冒出一两声帮汪晨作答,说话的方向却也不是对着她。饭桌上如果再没有汪晨的声音,简直就是默片的场景了。  
  这对母女失和已久。当她们单独相处时,会有一种冷漠的空气。有第三者在,两人都有心掩遮。这种掩遮因为勉为其难,时时露出马脚,又加了倍地弥补,于是心里就更加怪模怪样,说话举动也跟着怪模怪样。  
  看在汪晨眼里,则成了她们之间的客气。他以为知识分子的家庭关系就是这样,递个碗筷也得说谢谢。陆小冰的家印证了汪晨对知识分子的界定。落地书柜装不完的书堆了满墙根都是,老式家俱褪了色重又补了漆,深浅不一,像摞着补丁,电器在老化的过程中,日光灯惨淡惨淡,却掩不住汪晨身上那件深啡色马狮龙皮衣的光泽。而这光泽就像面镜子,映出整个家的清贫甚至寒酸。    
  汪晨在陆小冰家难受得要死,好像被束了手脚。来了一两次后他就不再来了。曾经对文化大院的觑觎,那种说不清的企图心,在这么实实在在地走了一遭后,全都没影了。而对陆小冰,他心存的那点得了便宜的感觉,这时也反过来,成了陆小冰占了他便宜。  
  八  
  陆小冰渐渐看出了汪晨父母之间的问题。无论汪晨母亲说个什么事,汪晨父亲不管有理没理都要唱反调,好像他全部的生活乐趣就是跟汪晨母亲做对,好像他长着一张嘴就是专门用来贬低挖苦讽剌汪晨母亲。哪怕睁着眼说瞎话,哪怕为了赌气自己遭罪。比如说零下二十度,温度计上明摆着呢,汪晨母亲说冷啊今天冷啊,他偏说冷个屁。为了证明的确是冷个屁,他故意不穿毛裤去倒垃圾,冻得鼻头红兮兮的,却还在汪晨母亲面前晃来晃去,还说她是有毛病了,冷热都分不出来,不光是脑子有毛病全身都有毛病。他这样做甚至不分场合。有一天一家人逛街,汪晨母亲看上一件银灰底金色团花的中式棉衣。试穿在身,人人都说好看,他在一旁重重地叹气,一挥手说,这是年轻人穿的,你能穿吗,也不看看自己岁数。他边叹气边摇头,明明是抱着嘲笑的态度去的,却故意做出设身处地的样子,好像力求挽回一个错到不能再错的局面,真正像是为了汪晨母亲好似的。他对着营业员说,就是故意要把汪晨母亲的脸臊在外人面前。  
  逛了街回来,陆小冰跟着汪晨进了他的屋。关上门,陆小冰就开始替汪晨母亲忿忿不平了。  
  陆小冰说,你爸怎么对你妈像仇人似的?汪晨说他们这么说话都说了一辈子了。陆小冰感到不可思议,做夫妻做到这个地步上,也太可怕了。陆小冰托着下巴颏,怅然地看着地板上一块水渍。过了一会儿,她有所感触地说,他们怎么过夫妻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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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双人床(17)        
  汪晨靠在床头摆弄手里的MP3,心不在焉,随便答了一句,那不是照过不误。  
  陆小冰感叹道,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汪晨说,有什么想不通的,他们是夫妻呗。汪晨从来没想过这事,也对这事没兴趣。他坐起身,叫陆小冰一块出去看电视。  
  陆小冰没有动。汪晨面对他父母婚姻状况的木然让她有些生气。她的语气冲动,甚至带有鼓励的意思,问道,他们为什么不离婚呢?    
  汪晨正准备开门,收了手在陆小冰脑袋上敲了一下,说,神经有毛病啊?  
  陆小冰抓住汪晨的手,态度很认真地说,你不觉得这种婚姻过得很没劲,谁都不爱谁,何必硬扯在一起呢?    
  汪晨可不这么想。矿上大把人家,不都是这么过的。谁家男人在床上治不了女人才没劲呢。  
  陆小冰皱起眉头说,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之间的矛盾吗?  
  汪晨不以为然,说,床都上了还能有什么大矛盾。汪晨突发奇想,再有矛盾不也日出来了我们兄妹三个。这样的想法大不敬了,却让他觉得挺有意思。  
  这一套弄得陆小冰的心情糟糕透顶。她突然间产生了以后可怎么跟汪晨做夫妻的念头。这时,汪晨母亲打发他俩去院子门口的小铺子买酱油。  
  回来的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女孩,穿了一件橙色的大衣,下身则是一条黑色冬裙。要说这样的色彩搭配也还稳妥协调。可偏偏那大衣是一味的长,过了小腿,那冬裙更是长到了脚踝,竟又是鱼尾状的,裙边随着酱紫色的镶着金属拉链的皮靴乱滚,像拽着一堆突噜的羊肠子,又像一只忽忽游移的水母。头发烫成大波浪。因为浓密,发质又硬,没法飘逸,从肩膀处四下支楞来,看上去便有气势汹汹之感。女孩认识汪晨,跟他打招呼。一张嘴,十足的博城口音,让人觉得裤腰带都要跟着侉下去了。汪晨开口。这口音却和女孩有了相当的距离了。他本可以更加拉开差距。他的北京话已经有80%的模样了。下意识里,他选择了中间路线,即表示了亲切,也显示了距离。两者并不矛盾,反而是和谐统一的。女孩对汪晨本就有着近似盲目的崇拜,这下更觉得汪晨尽管是北京人了可对她们还是有一种不见外的体贴。女孩更加热情,咧嘴笑,露出两排贴过瓷面的白牙。白得让人发怵。这种夸张的热情在转脸面对陆小冰时,因为某种本能的矜持减弱下来。然而,那种莫名其妙的气势却更足了。陆小冰很含蓄地一抿嘴,点点头,"你好"。只是两个字,却跟汪晨又有了区别。轻松却又规整,浑然天成,是不散漫不矫情的。几乎是看得见的,女孩眼里的光跳了一下,似乎隐藏了,却更像是泄露了某种东西。陆小冰素净的衣饰、温浅的笑意、柔软却似乎有某种力量的眼神,对她一贯的自信造成一种说不清的压力。她想挑战,却不由的又有逃避的意思,说话的语气、眼神以及动作,不可避免地更加夸张起来,而她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却不由自主地渐渐失去。陆小冰就那么静静的、似笑非笑的由着她说。女孩撸了把头发,要把压在头顶上的某种东西甩掉似的,突然就收住话题,跟他们再见。她离开的背影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汪晨再看了女孩一眼,心里好像琢磨出什么,使劲搂过陆小冰,是一种夸奖和炫耀的口气,说道,还是我媳妇最好。这句话并没有让陆小冰特别的高兴,不过她还是笑了,用胳膊肘顶了汪晨一下,说,别媳妇媳妇的,俗不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