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寒露洗清秋(1)
寒露洗清秋(叶迷)
楔子
我只是那样,
很不幸地经历了朝代的追伤。
清秀理想——
从葱荣,寂寂地,走向寂寥。
你的宿命,在浮光中呈现沧桑。
洗碎我,一地的秋色,
与,
暮野朝霞。
怎么能够啊!
呵,怎么能够啊!
任寒露目睹你的苍白与,我的凄凉。
江湖信美,问何处是我故乡?
可还我,那一场——艳艳风华。
——题记
01
重重,叶重重。
风未起,雨已落,即浓且郁的气流,给万物都凝上了厚厚一抹忧色。
重重,秋叶重重。
是窗外园中的风景,也是窗内女子蹙起的眉头。
她的名字就叫重重——叶重重。
名震一时的随园的小公主,笑客山庄的大小姐。人人提及时,都会用又羡又妒的神情说:“叶重重?天底下还有谁比得了这个女子的风光?”
少女时的白袖红缨枪,及后的碧衫银丝剑,和现在的青衣紫叶罗,叶重重就是江湖里的一个美丽传奇。
而她凝望着窗外的秋雨,却是那般的重重——心事重重。
“小姐,照你的吩咐,那几盆素菊都收进来了。”年幼的侍女碧落不仅有张稚气未脱的脸,还有同样清甜的声音。
山庄里的管家田嫂本来担心她年纪太小,怕照顾不好小姐。但是叶重重却执意要她,她说喜欢听碧落的声音,就像她从前……
于是十五岁的碧落就这样留在了最矜贵的大小姐身边,她时常很专注地观察她的小姐,看着叶重重是如何寂寂地凝视着窗外的风景,打发掉无数个早晨和黄昏。
“嗯。”只是轻轻地颔首,神情清浅得近乎木然。
“小姐,田嫂说今天晚上会有暴雨,天气变得骤,要你多注意身子。”
“嗯。”
“还有小姐,田嫂说你今天出门时最好坐马车去,晚上会刮好大的风哪!”
叶重重这才回眸看了碧落一眼,但也仅限于一眼,“不用了,我这就起身。”
“啊?那,那我现在就去拿伞!”小丫头急慌慌地跑了出去,不一会跑回来,说道:“小姐,田嫂说她不放心,还是让我跟着你……”
“不用了。”叶重重接过她手中的湘妃竹伞,撑开走出去,外面的雨比想象中的急,手一时没握好,半边伞面倾了下来。
碧落看见这一幕,又紧张起来,“小姐,还是让我陪你去吧……”
叶重重没有再答,径自走了出去,一路上,碰见的每个人都向她恭敬地行礼,无论是山庄里的下人,还是客人。
她沉静的脸上没有表情,走在雨中像个恍恍惚惚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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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寒露洗清秋(2)
刚出笑客山庄,就开始起风了。
短短的山路下去,是洛城最繁华的一条街,而此时,所有的店铺都大门紧闭,一家客栈门檐前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悠悠晃晃,然后终于承受不了风力,掉到了地上,几个翻滚,灯火被雨水打灭。
这一路走过去,竟如此凄清。
叶重重叹了口气,接着就听见了车马声。抬头看去,远远的长街那头,来了驾华盖轻车,车前拴着两盏青铜明灯,直把前方的道路照得一片亮堂。
这样的雨天,居然也有人如她一样出门在外?叶重重凝视着那驾华盖轻车,恍恍惚惚地想着。车子不紧不慢地从她身边走过,一派从容悠闲,并不因恶劣的天气而加快进程。叶重重向前走了几步,那驾华盖轻车却忽然掉了个头,往回走,走到她身边,有意无意地跟着她。
叶重重停了下来,仰起脸望着车窗,那儿被锦裘所遮,什么都看不见。然而却有一个声音,温润似水地从车内传了出来,“风雨凄迷,可要我载你一程?”
很好听的一个男音,不仅温润,还带了些优雅的清贵。
叶重重有些迷惑于那样动听的声音,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车中人见她迟迟不回应,以为她没有听清楚,就又重复了一遍:“风雨凄迷,姑娘可需我载你一程?”
姑娘?叶重重自嘲般笑了笑,当一个女子二十六岁但仍未出嫁时,就已不适合用“姑娘”二字相称了。她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华盖轻车停了一会,最终放弃,掉头按着原来的路程渐行渐远。
而这条长街也终于走到尽头,往右拐,道路渐行渐窄,青石地板越来越残缺,然后延绵成泥土,为杂草所覆盖。
丝履踩在地上,泥浆就溅污了裙摆,一种透心的凉慢慢地从脚底心升起,这条路越走越崎岖,越走越肮脏。
西北角的秀人坊,本是洛城最贫穷的地方。
然而贫穷,并不代表清冷。虽是这样的风雨黄昏,还是有很多店铺开着门,昏黄色的灯光从破落的纸窗里透出来,夫妻拌嘴的声音、小孩啼哭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群殴打斗的声音……种种语言,汇集成了此处的热闹。
叶重重撑着伞走过去,一路上有很多双眼睛隔着窗户打量她,一个红衣小孩对他妈妈说了句:“妈,你看那个姐姐又来了。”年轻的母亲盯着叶重重华美的衣衫,眼里尽是羡慕之色。
也曾经有小混混贪婪地打过她的主意,但是当他们的拳头刚挥出去,人就被反抛着向后滚了好几个跟斗摔得脸青鼻肿时,他们才知道眼前的这个看似文弱的闺阁千金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
从此秀人坊没有人敢再冒犯她,冒犯这只走进鸡窝的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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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寒露洗清秋(3)
小路走到尽头,一面招牌旗在风中不住地飘,因为太过肮脏而看不出原本究竟是什么颜色,只能牵强地分辨出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边缘赌坊。
叶重重掀帘,走了进去。
浓重的臭味扑面而来,包含了男人的体臭汗水味、女人廉价的脂粉味、劣质酒的酸味和很多东西腐烂了的气息。然而屋内的人因为习惯都不介意,依旧大声吆喝说笑,大口喝酒骂人,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红红地盯着桌上的骰子、牌九,或是豌豆。
事实上,越贫穷的地方,赌业越兴盛。这间边缘赌坊虽然破旧,但是生意却非常好,里面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几乎没有可行走的空间。
叶重重站在门口,目光习惯性地朝东北角落飘了过去,果然,“他”在那儿。
那是赌大小的一桌,赌徒们吆喝得也最大声。
“大!”
“大!”
“小!小!”……
仿佛只要把嗓子吼破了,就能如愿得到自己所要的点数一样。
只有“他”,是沉静的。
沉沉静静的一张脸,虽然因为很久没刮脸而长满了潦倒的胡渣,但是一双眼睛依旧清晰,呈现出超脱俗尘的一种干净。而这种干净,与整间赌坊完全格格不入。
赌坊里的伙计一见到叶重重就兴奋地跑了上来,“小姐你又来了!小的这就给你搬椅子,您坐您坐!”两三个伙计忙不迭地挤开臃肿的人群,腾出地方来放了把椅子给她坐,待遇一如女王。
陌生的赌客没见过她的,就小声地嘀咕:“这谁呀,看模样不像是来赌钱的啊!”
马上另有声音回应他:“嘘,噤声,人家的事少管,赌钱吧!”
赌钱吧,不管闲事,只关注下赌那一刻的刺激和开局时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感慨,多少人的灵魂从摇曳着的盅里,随着骰子一点点地堕落与消弭。
而“他”,沉静的脸下又掩藏着怎样的沉沦?
叶重重的目光黯淡了下去,然后就有伙计捧着账册凑到她身边,涎着脸笑道:“小姐……你看,这个……是不是……”
她朝上面瞥了一眼,看见了“四十三两七钱”的数字,也看到了下面的红泥指印。
叶重重从袖里取出一锭银子交给了伙计,那伙计顿时眉开眼笑地合上账册走了,边走边自言自语道:“真是好命的小子,赌输了多少钱都有人替他还,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哦——”
那声“哦”拖得很长,另一个伙计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骂道:“有本事,你也去找一个啊!”三五个汉子开始放声地笑,但是当叶重重的目光淡淡地扫到他们脸上时,笑声就停了下来。
对于叶重重,他们有种莫名地畏惧,不只是因为她的武功,还有她浑身所散发出的气质——那样的高贵,容不得任何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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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寒露洗清秋(4)
碗盖开了,那一局居然是豹子,通吃。所有的人都顿首叹息,开始骂爹骂娘,只有“他”依旧一副凉凉的表情,站起来拂拂衣袍走了出去。
叶重重跟上前去。
外面的雨比来时更大,几乎是帘子一掀,风就猛灌进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叶重重下意识地伸手遮了一遮,眯着眼睛看去——他双手抱臂在雨里慢吞吞地走着,像是闲庭信步。
叶重重追了上去,将伞撑到他头顶上,秋水深深,颇多哀怨。
那个人却全没理会,当她不存在地继续前行。
“你今天歇得好早。”像是有意无意地搭讪,但其中掩盖了多少女儿心事?
可是,对方仍然不回答。
很长一段时间沉默后,叶重重又轻轻道:“那几盆素菊已经开花了,我下次来时带来给你瞧瞧吧?”
仍是没有回音。
很短的一段路程,转眼就走到了终点。终点处,几间茅屋残破不已,在狂风中摇摇可坠,还没待人去推,破木板门就已“哐啷”一声掉了下来。
他依旧抄着手悠悠地走进去,根本不在意屋子已经没有了门。
多长一段时间了,他的生命里似乎已经没有了欲求,无论什么事都已不放在心上。可是他越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就越是令她心痛得无法自已。
一切怎么会走到这般地步?
叶重重收起伞,把门板拾起来重新安回去,雨水很快淋湿了她全身,衣裙和手上全是泥污,然而他连一眼都不看,径自躺到床上闭起了眼睛。
“好了。”叶重重直起身子,看着他,重新撑开伞道:“我走了。”
依旧没有回答。
她深吸口气,唇角浮现一丝苦笑,转身用着与来时同样缓慢的步子一点点地离开。
床上人的眼睛睁了开来,直直地看向屋顶,一只蜘蛛在勤勤恳恳地吐丝补网,然而这边的线刚连回去,那边又被雨水打断,于是它就爬来爬去,忙得不可开交。
唇角轻轻地勾了起来,像嘲笑又像感叹,他的手垂到地上捡了块小石子,然后轻轻一掷——
“啪”的一声,网被彻底撞破,蜘蛛和石子一起掉了下来。
回程和来时一样的孤孤单单,只是更多了几分疲惫。
每天,惟一的期待仿佛就是从笑客山庄走到边缘赌坊见他一面。然而等到见完回家时,心就更加空荡荡的没了寄托。只好期待着明天的到来,又可以走去看他。
有时候也会自问——见到了又如何?一个自持着不愿说出心事,一个淡漠得完全陌生。这样的见面和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十年了……呵,十年了……若没有这份等待与期盼,叶重重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下来。也许她应该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中与随园一起埋葬,那样才能表现出她的理想是何等的坚贞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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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寒露洗清秋(5)
然而她却因为其他的事情错过了,结果只剩下满园的废墟残骸,还有随园一千三百六十二位兄弟姐妹的尸体,感觉就像是自己——独自逃生……
他们为守卫家园壮烈地死去,而她却活了下来!
叶重重痛苦地闭起了眼睛,浑身开始颤抖个不停,几乎站不住。然而立刻有双小手扶住了她,碧落清脆如铃般的声音唧唧喳喳地响起:“呀,小姐,你不舒服吗?你是不是着凉了呀,怎么脸色那么差?手脚那么冰?幸好田嫂不放心,叫我出来接小姐,否则小姐就这样晕倒在街上也没人知道呢!”
叶重重任由碧落相扶,此时的她,虚弱得只想找个肩膀依靠。
然后一挪一摆地回到笑客山庄,离大门还有三丈远时,就见先前遇到过的那驾华盖轻车正好从庄内出来,沿另一条山径走了。
叶重重愣愣地望着那驾华盖轻车,碧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惊讶道:“小姐你认识那辆车子?”
叶重重摇了摇头,目光却更疑惑。
“呀,小姐你原来不知道啊!那是非凡公子的马车呢!”
非凡公子?
叶重重轻皱了下眉头——一个起这样名字的人,必定是非常自信和骄傲的。然而,她素来对太骄傲的人没有好感,尽管她自己也曾经年少轻狂过。
碧落见小姐感兴趣,连忙把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小姐你不知道,非凡公子他长得好美好美哦!以前山庄里来过的所有翩翩公子加在一块,也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叶重重微微一笑,没有答话。一个男人的容貌怎么可以用“美”来形容?碧落毕竟是年纪太小了啊,十五岁,哪里真正懂得什么美丑。
“听说他武功很高,当今天下可排入前三名中!小姐你不知道,非凡公子来时,连庄主都亲自到前厅迎接了哪!”
叶重重这才真的惊了一惊。记忆里,能令父亲恭身相迎的人屈指可数,而那仅有的几个人中,大多年已花甲,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人踏足笑客山庄时,还非常年轻,年轻得连漆黑的眼睛里,还没有带多少的深沉……
想到这时,她忽觉心中一痛,不敢再往下想,当下急走几步,几乎是冲着进了山庄的大门。
一个年已四旬的青衣妇人站在防风檐前相迎,见到她时便对身边的仆人道:“去告诉庄主,大小姐回来了。”然后将一袭白狐披风披上她的肩膀,柔声责备道:“这么冷天出去,怎么也不多穿点?万一病又发作了可怎生得了?”
叶重重默默地承受着青衣妇人的怜宠,并不做声。青衣妇人仔仔细细地为她扣好扣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见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去,道:“庄主在书房等小姐多时了,有事相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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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寒露洗清秋(6)
叶重重微微一愕,“田嫂,知道是什么事吗?”
青衣妇人田嫂笑了笑,神情颇多暧昧,“好事!小姐快去吧,莫让庄主等久了。”
叶重重走了几步又回眸,不知道为什么,田嫂脸上善意的笑容却令她觉到了不安。
很不安!
绕过游廊和前花厅,叶重重一路上诸多揣测,莫名地感到压抑。
然后终于走到了父亲的书房,此时天已黑透,房内却灯火如昼,一片明亮。
叶重重正要敲门,房门就朝里打了开来,叶得添高大伟岸的身子出现在门口,见到女儿便笑了,“今天回来得很早,比我预料的还早了半个时辰。”
“爹爹,您找我?”
“进来。”叶得添转身回到书桌前,冲她招了招手。
叶重重走了进去,看见桌上摆放着三个锦盒。
那是三个做工极其精致华美的锦盒,第一眼瞧见就让她联想到了适才所见的非凡公子的马车,属于一种同样的清贵气息。
看着女儿迷惑的容颜,叶得添开门见山道:“这些是非凡公子刚才送来的。”
叶重重“哦”了一声,仍不明白其中究竟有何意图。
“你不看看盒里到底是什么吗?”
“好。”叶重重伸手打开了第一个盒子,珠光顿时灼亮了她的眼睛。
盒中之物,竟是七珠连环!武林三大瑰宝之一的七珠连环!解毒圣品,价值连城!
叶重重的眼睛迷离了起来,叶得添注视着女儿脸上表情的变化,缓缓道:“非凡公子知道你从小为疾毒缠身,一直未能根治,所以特意送上七珠连环,只要你每天临睡前含一颗在口内,七日之后,残毒必解!”
叶重重笑了一笑,却很是云淡风清,“何必呢,这七颗珠子拿了出去,每一颗都能救得一条人命。七颗都用来解我的毒,浪费了。反正我一时间也死不了的。”
“你这个孩子……唉……”叶得添叹息,叹出他眼角的皱纹,和眼中的沧桑。
“我看看第二件礼物吧。”叶重重连忙把话题转移开去,掀起了第二个锦盒的盖子。她的指尖顿时起了一阵轻颤,“潋滟山色映残阳,清波水灵光……竟是随园的曲谱……竟是随园的曲谱……”
“你十年来都想找回昔日随园妙绝天下的乐谱,此番终于遂了你的心愿了!”
叶重重呆呆地看着盒子里书页都开始发黄的陈旧曲谱,许多往事都在刹那间涌到了脑海里,如闪电般飞过,又很快地隐没。
随园——她曾经年少飞扬的时代,在漫天火光中灰飞烟灭。如今,即使再见这曲谱,又何处寻找昔年的一百零三人共同演奏?
“他想要什么?”叶重重开口,声音木然得像在空气中漂浮,“他送了这么两份重礼而来,想换得什么呢?总不可能凭白无故地把它们送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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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寒露洗清秋(7)
叶得添打开了第三个盒子,推到她面前。
叶重重往盒内看了一眼,然后就笑了起来,笑得讽刺又冷酷,“他想娶我?呵呵,他竟然想娶我……”
“重重……”叶得添沉声道,“不要这样,重重,这是好事。”
“是啊,这是好事,当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二十六岁的老女儿终于有人要了!”
“重重——”叶得添的表情几多痛苦,“你要为父说些什么呢?你要为父怎么做?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想法,为父只是希望你能够幸福。非凡公子的人品家世都是人中龙凤,无可挑剔……”
“他比不上萧离。”冷冷的一句话窒息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叶重重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睛清亮如星。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他,比,不,上,萧,离。”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叶得添合上了第三个锦盒的盖子,缓缓道:“不管如何,我希望你见非凡公子一面,再作决定。”
叶重重的眼里忽然有泪,“不要逼我。爹爹。”
叶得添长叹口气,将她拥入怀中,一如她还是当年那个稚龄少女,一个需要大人疼惜才能平静下来的小姑娘。“我是你父亲。我永远不会逼你。”
那一瞬间叶重重几乎贪恋这个温暖的拥抱,然而,只是一瞬间。失神过后,又复清明,她推开父亲,道:“好,我答应你,我愿意见非凡公子一面。”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目光瞧向了窗户,窗外狂风暴雨,一片漆黑。
今年的秋天为何来得如此快?不过才九月初,夜已经如此冷了。寒流连门窗都遮不住,随着气流沁入肌肤,一直凉到心里去。
忽然间,又恍恍惚惚地想起“他”破落的茅屋,摇摇欲坠的门板。
今夜,不知他会不会冷?
02
雨下了一夜,到天明时分才慢慢小了。
叶重重躺在床上,床顶帐幔上的浅紫色流苏轻轻摇摆,一摇一摆间就荡走了韶光和华年。
“小姐,你现在起吗?”一旁的碧落已坐在小凳上绣了半个时辰的花,她直起身子走过去推开窗子,阳光顿时温柔地泻进房内,一切都变得明亮鲜艳了起来。
“啊,今个儿天气真好!小姐你看,兰姐姐她们在花园里放风筝呢!我们也出去玩玩吧!”
叶重重没有答话,但碧落已经习惯于把她的沉默当做许可,径自拉她起来,为她更衣梳洗。
一边梳头碧落一边道:“对了小姐,昨儿听阿洛姐姐说,非凡公子来庄里是为了小姐你的,是不是真的?听说他想娶小姐?那太好了!小姐若是嫁给非凡公子那样的夫婿,真算得上是佳偶天成了!我昨天瞧见非凡公子时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有这般的人才,才配得上我们家的小姐呢,没想到真给我猜中了,好开心!小姐,你也开心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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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寒露洗清秋(8)
“你也认为我和他很配?”叶重重的唇角有丝嘲笑。
碧落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啊!他人长得美,武功又高,家境又好得不得了,小姐嫁过去啊,肯定不会受苦的。”
“难道嫁一个夫婿只要人美、有才、钱多就可以了吗?”
碧落睁大了眼睛,“当然啊,不然还要什么?做人不能太贪心的!”
叶重重望着她纯净天真的脸,心中一酸——是啊,做人怎么可以那么贪心?除了人美有才钱多,你还奢求什么?她蓦然站起,径自往门外走去。
碧落拿着梳子怔了怔,不由叫道:“小姐,你去哪?小姐,等等我嘛——”连忙跟了出去。
一路上,叶重重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从背后看过去,纤细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小姐今年比去年更见清瘦了啊……”碧落暗暗地想,心底一阵难过。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愚钝到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有关于小姐的任何心事,都是不敢提及的疮疤、不能明撩的伤痕。山庄上下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她曾经的故事,然后都很有默契地不说。不管怎么样,一个女子如果到了二十六岁仍不肯出嫁,已经足够说明了她的悲哀和凄凉。
只是,依旧很不明白,为什么像小姐那么优秀完美的人儿,也会被伤了心、负了情呢?
“你在发什么呆?”叶重重对碧落的拖拖拉拉轻皱了一下眉。
碧落一惊,连忙跑过去追到她身边,“小姐,你放不放风筝?今天风多好啊,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呢!再过几天就没这么气爽的日子啦,田嫂说会有暴风雨,天气会变冷呢。”
叶重重望了花园里嬉笑着的女孩子们一眼,有点心动,便道:“好啊。”
“那我去拿风筝!”碧落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娇小的身子在花丛中看去就像只轻盈的蝴蝶。叶重重看着她的背影,隐隐露出艳羡的神色——真是年轻啊,那么灵巧和充满活力!曾经她自己在这花园中穿梭,也如碧落一样的活泼,不知忧愁。只是韶光,真的会默化一个人的性格,怎么挡也挡不住。
在她默默出神时,碧落拿着一只风筝跑回来了,边跑边叫道:“小姐,你看——”素白轻纱制作的蝴蝶风筝在她手上低低地飞,在四周的五颜六色中绽出别样的风华。
然而叶重重见到那只风筝,却是浑身一颤。
她一把抓住碧落的手,惊道:“你哪找出的这只风筝?”
“一直放在阁楼上啊,上次给小姐找书时瞧见,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心想这么好看的风筝脏了怪可惜的,就给弄干净了。果然,今天就能派上用场了!瞧,多好看哪!”碧落推开她的手,在园中小跑了起来,那风筝借助风力越飞越高,比真正的白蝴蝶更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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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寒露洗清秋(9)
叶重重的眼睛沉静了下来,仿佛在很久以前,她也在花园里放着这只风筝。那天的风很大,风筝的线绷得很紧,然后终于承受不住断开了,她慌慌忙忙地追上去,追过花园,追过小径,最后蝴蝶风筝在快到山庄大门处停住了,落到了一个人的脚边。
所有的人都惊诧地转过头来,包括她一身隆装的父亲,包括庄内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护卫,包括一顶华丽轿子旁的四个轿夫……但是那只风筝却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到刚从轿子里走出来的那个人的足边。
缎面上绣有银色锦花的一双白靴,干净得不染一丝泥尘,再往上看,那双脚的主人有着同样明洁的容貌和白衣。
她就那样被那白衣少年的风仪所慑住,呆呆地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少年的眼睛漆黑,掠过一丝笑意,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把脚边的风筝捡了起来,然后走到她面前,递给她,道:“这可算是我得到的最特别和美丽的迎接方式了,你的风筝很漂亮。”
声音朗朗的,吐字清晰而明快。
她垂下头,感觉自己的脸一片滚烫,愣了半晌突然一把抓过风筝转身跑了,跑得比来时更急更快,一颗心怦怦直跳,好像要跳出胸膛一样……
多么记忆鲜明的一幕,闭起眼来,仿佛还能看见那双白缎锦花的靴子,和少年干净到不染一丝俗尘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此后便萦绕进了她的生命,纠缠得很深很深,深到所有的回忆都成了一种负累和痛苦。
叶重重咬着唇,眼睛里升起了蒙蒙一层雾气——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这只风筝竟然还在!
风筝再次轻飞,昔日拾风筝的那个人却又去了何方?
“小姐,好不好看?哎呀——”碧落的尖叫声把她的思绪扯回到现实中来,抬眸看去,只见碧落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她身边田嫂一脸的尴尬失色。
“对不起非凡公子,小丫头毛手毛脚的,没撞到你吧?”尴尬与失色只是为了碧落身后的那个男子。
然后叶重重就听到温润如水的声音响起:“没关系,只是不知道这位小妹妹受伤没有。”来人欠一欠身,扶起碧落,“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我……”我了好几声,碧落呀了一声连忙跑回小姐身边,脸上飞红一片。
多么类似的一场相遇——像她十六岁的那年。
叶重重有些恍惚地盯着那个男子,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神志一下子清明了起来。
天!
世上竟会有如此美丽的一个男子!
就在昨天她还暗笑碧落不会用词,小姑娘家懂什么美丑,而此刻,见到这个人后她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用“美”字来形容。
男人怎么可以比女人更美丽?那种美丽,风流得近乎妖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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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寒露洗清秋(10)
田嫂走了过来,柔声道:“小姐,非凡公子求见。”
叶重重看着他,他同时也在看叶重重。叶重重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剔透得似乎洞穿了她所有的心事。一种浅浅的害怕与不满在心底蔓延了开来——她讨厌被人看透。
“非凡,见过叶大小姐。”男子微微一笑,行了一礼,举止间的优雅几乎扼住了在场所有女孩儿们的呼吸。
除了叶重重。
最初的惊艳过后,一切又归复平淡。她本是一湖死水,再难起涟漪。如今为这天下罕见的绝色荡开了几丝涟漪,已经很不容易,他还想怎样?想用他的美貌惑尽天下人?
叶重重轻点下头,神情难掩的冷淡。
“小姐,去那边凉亭坐着吧,我为你们煮壶好茶来。”田嫂熟练地引导气氛,指挥侍女们拥着小姐移驾三丈外的“依昔亭”。
八色糕点一字排开,新产的武夷岩茶在小炭炉上滋滋待沸,叶重重的目光一直盯着紫砂壶,过了很久才抬起来看了非凡公子一眼,对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脸上,坚定,却不显唐突。
叶重重挑了挑眉,开门见山,“为什么想娶我?”
微笑在非凡公子的眼中柔柔地溢开,和着那样完美的容颜,很难不令人心动。“我对大小姐仰慕已久,肯盼垂顾。”
“仰慕已久?”叶重重冷笑了起来,“对我说仰慕我的人如过河之卿,理由不外是仰慕我的容颜、我的武功、我的家世……你呢,你仰慕我什么?如果你也是那些理由的话,我为什么要格外地垂青于你?”
非凡公子的脸色不变,并未因她的奚落而不快,声音依旧温和,“我仰慕大小姐的执着、坚贞,还有对故园的一种深情。”
叶重重的冷笑顿止,她的睫毛不住轻颤,对方的答案令她意外又感动——执着?坚贞?对故园的深情?
她凝视着非凡公子,缓缓道:“我不知道原来这也可以成为娶妻的理由。”
“那大小姐现在知道了。”
叶重重皱眉,才刚交锋就已略逊对方一筹,眼前这个男子温文的笑颜下掩藏着怎样的智慧和坚定不移的原则?她忽然感到莫名的害怕。
“你真的想娶我?”叶重重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我从你的眼睛里看不到真诚?”
非凡公子笑了一笑,勾动的唇线更柔和,“那是因为大小姐并未以真诚之心看我。你在怀疑我的动机不单纯,是吗?”
叶重重蓦地站了起来,一旁的碧落吃了一惊,暗自想着这下糟了,非凡公子这回铁定是得罪小姐啦。谁知叶重重在站起来后却又硬生生的把情绪压抑了下去,转身道:“我累了,要回房去,你们帮我送送非凡公子。”
“请等一等。”非凡公子也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有份礼物要送给大小姐,刚才言语若是有得罪之处,也请看在礼物的分上原谅我。我对小姐绝无不敬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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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寒露洗清秋(11)
“你已经送过我礼物了。”
“不,那是聘礼,这份是见面礼,不同的。”非凡公子拍了拍手,一个家丁拿着一只鸟架走了过来,架子上一只非常漂亮的鹦鹉正在梳翎。
叶重重看着那只鹦鹉,有点意外——这份见面礼竟是活物!
“它会说话,闲时可解解闷。非凡告辞了。”又是那么恬淡地笑了一笑,转身离去,举手投足间的风仪无不完美到了极点,即使是再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丝缺憾来。
叶重重目送着他的浅蓝长袍飘逸在风中,拐过一个弯后消失不见。那只鹦鹉恰好在此时突然说了一句话:“红园引离辞,重重天涯暮。”
红园引离辞,重重天涯暮!
叶重重猛地回头,她盯着那只鹦鹉,心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它怎么会说这两句话?它怎么知道这两句话?
天色渐渐地暗下去,黄昏时分,天边却无晚霞,是该出发了。
叶重重望着鹦鹉,心绪难宁。
非凡公子的见面礼,竟是如此的别出心裁,且一针见血地刺中她的痛处,究竟是何居心?
她已不再年轻,容色虽未衰,但也早失了光华。即使她是天下第一庄笑客山庄的大小姐,身份赫赫那又如何?以他的条件人才有得是更好的姑娘去配,为何非要娶她?
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他对她的过去似乎了解颇多,否则,他所送的鹦鹉也不会说出这句“红园引离辞,重重天涯暮”来。
那是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她和……萧离之间的秘密。
若非那个秘密,也许她的一生都会完全不同,尽管她在初见萧离时,就已无可避免地倾心……
那次她应武林盟主风向晚的妻子水连衣之邀在天涯别庄小住,她所住的地方叫红园,风向晚和水连衣为了表示对她的优待和信任,特申令下属非得她的邀请,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搅。
然后有一天夜里发生了一些事,一个人刺杀风向晚未遂逃入了红园,那个人竟然就是萧离!就如同谁都不会想到有人竟然敢刺杀风向晚一样,也没有人想得到那个刺客竟然会是尊贵不凡的随园世子萧离,更没有人想到笑客山庄的大小姐叶重重会包庇那个刺客。
没有人敢进红园搜查,她留萧离待了一夜,在第二天黄昏时亲自送他离开。
仿佛那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在她心中,甚至不觉得有任何对不起风向晚的地方。然而,就因为那件事,从此她和萧离之间似乎有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两人都保留着这个秘密不对任何人提及,彼此心照不宣。
若非那一次纵容和相救,她后来还能不能那么地靠近萧离?叶重重在十年后再思考这个问题,却依旧无法肯定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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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寒露洗清秋(12)
萧离的心一直飘忽如风,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进入他的眼帘,即使聪慧矜贵秀丽如她——然而她一直被默许留在他的身边,享受着其他女子无法得到的礼遇和宠爱。
红园引离辞,重重天涯暮。
非凡公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小姐,你今天出去吗?”这次却是轮到碧落催她。
叶重重自恍惚中清醒过来,抬头看去,那只鹦鹉居然睡着了。她在心里暗叹一声,终于决定放弃,事实也是,那只鹦鹉除了那句话外,再没说其他。
“嗯。”她轻点一下头,从碧落手里接过了白狐披风。
“小姐,你还是把伞带上吧,这天看来也不太对劲呢,也许晚上会下雨。”
“不用了,如果下雨时我还没回来,你来接我。”叶重重披好披风推门走了出去。
天色越发昏沉,依旧是那条越行越窄的道路,与昨天不同的是,今日路上还有几个行人,只是大多行色匆匆。原来这个世界能享受悠闲的也毕竟是少数人,试问又有几家女儿可以如她这般任性,想不嫁就不嫁,一直拖到二十六岁还虚掷韶华呢?
又或者,如果她不是这个出身,这般心高,是否也就和平常的姑娘们一样,早早地顺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相夫教子,平平凡凡地度过一生?
一对老年夫妻从她身边经过,男人扶着女人的手,神情间无法描述的体贴。叶重重默默地看着,眼角忽然有点湿润。
风很大,看样子晚上真的会下雨。
叶重重终于走到边缘赌坊,掀帘走了进去。赌仿里依旧喧嚣,但是却不见他的影子。
她怔了一下,就见赌场的伙计挤过来道:“那家伙醉得一塌糊涂,正在后面的柴房里呼呼大睡呢,小姐你来得好,这是他今天欠下的酒钱加赌本。”
叶重重看见账册上酒钱栏里写的是“五十七两八钱”,不由轻皱了下眉,“他今天喝了那么多?”“是,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发了疯似的喝酒,还拉着身边的人陪他一块喝,这不,后面柴房里可醉倒了三个。”
受刺激?叶重重的心“格噔”了一下——难道是因为她?难道他知道了非凡公子向她求亲的事?刚那么一想,又自行否决了。不,不可能,这件事还没传出山庄,而秀人坊又是个江湖消息如此闭塞的地方,再加上他现在这副事事漠不关心的样子,怎么会知道?
其实种种理由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绝对不会因为她而失态。
一个伙计从后门进来道:“好了好了,那家伙醒了!”刚说完,“他”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后,一脸宿醉未醒的模样,经过门槛时还“砰”的摔了一跤。
周围的伙计哈哈大笑,他却跟没事人似的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