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魅生-涅槃卷(第一部分)
第1节:洞冥(1)        
  【名家推荐】  
  《魅生》的故事永远那么悠远,由古城里的一枝红烛、深山里的一处茅庐、驿道上的一匹骏马、面纱下的一抹红唇这些写意的鳞爪,构建了一个古老的时空。  
  --江南  
  燃一炉幽香,读一段传奇。打开《魅生》,就如打开一卷古色古香的旧书,典雅馥郁的气息扑面而来,美轮美奂的人物,细腻深入的描绘,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虚幻而华美的世界里。  
  --沧月  
  紫颜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家伙。  
  他轻轻眉眼一动,就能勾动女子们的万千心事,他提起笔来在她们的脸上轻轻勾画,女孩们会醉心于这男子雕琢时专注时的神采,就连他解剖无头尸体的时候,都是那么的帅啊!  
  他一不小心,就迷倒了万千众生!  
  --今何在  
  刀刀的文字诡奇灿烂,仿佛一把薄刃的刀,冰凉透骨。  
  起承转合间让人有种意想不到的美妙韵律,让人想起日本能剧的华美唱腔,  
  所有的故事不过是浅山碧水,烟霞清石,然而又细密绮丽,令人有"不系明珠系宝刀"之感。  
  --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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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冥  
  春日的京城,花光独好。  
  河边桃花如绣,柳烟轻飘,眼望去尽是柔黄娇绿的丽景。年青男女珠翠锦衣,骑宝马驾香车结伴而过,小贩携了琳琅货物在街巷中巧言吆喝,又有妙舞清歌争春鸣奏。  
  紫陌尘香纷纷,檐间燕语声声,这是京城最好的时光。  
  群芳楼上,一群皓齿明眸的歌伎正在玩骨牌。不远的琉璃榻上倚了个身穿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双眼紧闭背脊微躬,对艳妆女人们的喧闹浑然不觉,像一只温驯入睡的豹子。及几局终了,一个华衣艳饰的女子悄移纤手,想去捏那男人的鼻子,旁观的众女皆吃吃发笑。  
  她的手即将碰着男子,他忽然半睁开惺松睡眼,眯着一丝缝儿茫然地道:"你们都好了吗?"那女子娇媚一笑,"我们可都好了,猜谁赢得最多?"男子的睡意立消,一双眼如点亮漆,溜溜转了个圈,"自是采薇你拔头筹,雪梅第二,月香压尾。"  
  众女吃惊地看他,笑道:"大人睡了一觉,竟比我们醒的还明白。"  
  "倒也不难。月香眼在笑,嘴角却有怨气,想是输得不服气。雪梅向来洒脱,不在乎些许输赢,反而有好手气。至于你……"男子点了点采薇的俏鼻,"这般得意,定是赢了个痛快。否则,只怕我睡到日上三竿,你尚在生闷气哩。"  
  采薇嘟起嘴唇,众女皆大笑。男子长眉一展,拉了采薇的袖子道:"叫厨房送些吃的,肚子饿得紧。"  
  "整日除了睡就是吃,也不知大人来群芳楼是为了什么。"  
  男子悠悠一笑,抚着她的发丝道:"有你们陪我吃了睡,睡了吃,岂非最大的乐事?"  
  少顷,小婢端来四碟精巧的点心。采薇为他斟了一杯茶,恭敬奉到他唇边,看他啜了,又问:"看中哪个?"他盯了金黄的一碟努嘴,采薇笑盈盈掰下一口大小,放入他嘴里。另一边雪梅见了,轻摆腰肢走到琴案前,"大人既然醒了,听首曲子解乏罢。"  
  琴音泠泠而起,喧嚣街市顿成隔世的所在,众人如置身灵山妙境,怡然忘我。男子微微摇头合拍,采薇依然奉茶敬食,身畔若有竹涛起伏,天籁和鸣。月香与玉蝶相视而笑,翩然起身到了他面前,双双舒展水袖,穿花绕树般游走。  
  采薇见男子听到醺然,起身走到一边洗手燃香,翻动一只金猊香炉,取了芸香熏着。香气宛如琴声迤逦而泻,男子猛然瞪眼,厉声道:"哪里来的香?"被他吓了一跳,采薇颤声道:"是留香坊……"  
  男子面容稍豫,在香气中柔声道:"京城有家蘼香铺,那里卖的香料如何?"众女神采飞扬,像记起泛了沉香的旧事。月香道:"妈妈以前每月从那里进货,我最爱她家的熏陆香,可惜去年突然关了门。"雪梅插嘴道:"不对,明明是前年冬天,你忘了,我们为黛儿办嫁妆……"  
  "对对!想去买那味叫别离的香。"  
  男子微笑,"听说那家店有些奇香别处皆无,店主是个奇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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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洞冥(2)        
  "是个小姑娘。"月香肯定地说,"不知从哪里进货,有几分手段。大人想要她家的香?"  
  "正因蘼香铺今日重新开张,我才提起,既然你们有兴致,不如一起去逛逛--看中什么,就算我一点心意。"  
  众女欢喜不迭,稍事梳妆后逐个坐上小轿,那男子骑马相随,一齐到了凤箫巷中。蘼香铺外挂了一排绣灯,白日里亦烧着,丽若星云。入门后雾阑云窗,群香如沾衣冷露拂身而来,众女身心一爽,搜览描金多宝槅子上陈列的各式香盒,流连赞叹。  
  唯独那男子径自走向铺中挽了双髻的少女,细缝眼中神光熠熠,"你是店主姽婳?"  
  少女抬头,吹气若兰,笑道:"正是。客官如何称呼?"  
  "敝姓林。"  
  "想要什么香?"  
  "你看何香能配我?"男子宛如伺机而动的熊,闲适地趴在高高的柜台上,狡猾地笑着。  
  姽婳随意扫他一眼,"客官衣物用的是沉檀脑麝之属,有没有尝试过龙涎?"  
  "龙涎虽好,火候未到则有膻气,区区素来爱洁净。"  
  "蘼香铺的龙涎无不过足一百年,杂味消除,仅有香陈。"姽婳纤手轻招,从身后藏香格子中拈出一块,放在琼脂云液琉璃熏炉上。轻拨炭火,不多时氤氲香起,炉上彩云袅袅升腾。这一燃起码烧去百十两银子,众女知是名贵难得之物,连忙深嗅一口,心神皆醉,将四万八千个毛孔沉浸在袭人香气中。  
  龙涎香气味浓醇,蘼香铺内转眼芬芳满室。那林姓男子不领情,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摇头道:"是三百年的龙涎没错,可惜产自蜃岛,海水腥气依旧未褪。"  
  姽婳轻笑,知道来人有点斤两,或来砸场也未可知,当下朝众人欠了欠身,"稍候片刻,容我入内为客官配一丸好香。"  
  她进内室良久,再出现时手捧了红玉盘,呈上一粒暗红色的合香圆丸。熄了龙涎香,把香丸放在薄银碟子上,埋入香灰中,须臾有一股奇异的清香如风驰近,将先前龙涎之味悠然扫去。那香气缭绕身际,活泼地扭动缠绕,撩起春日情思。  
  众女齿颊生香,不觉叫好,那人面上依然是莫测高深的笑容,仿佛无所用心的样子,淡然说道:"这香可是合了春芜、玉髓、月麟、龙华、紫茸诸香?"姽婳微微一怔,像听见奇怪的话语,定睛看了他一眼。若非他始终恹恹无神地坐在椅子上,细看去实非凡俗之流。  
  "你举止娴熟,可惜于香道才刚入门。"那人一锤定音,挥了挥手,"你不是老板,叫真正的姽婳出来见我。就说,我要买一品特别的香。"  
  香气寂寞地流过庭院。  
  洗去易容,尹心柔疑思满腹,穿过香绾居的繁蔓藤阴,停在秋千架下。姽婳正靠了架子小憩,脚边一地落花。尹心柔折了一枝粉色桃花,递到姽婳鼻端,清幽到无的淡香惊醒了制香师。姽婳秀睫闪动,睁目嗔怪道:"说好让我歇一阵的,怎么,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主顾?"  
  尹心柔无奈,"那人眼界甚高,连龙涎香和师父的镇店之宝都看不上,我压不住他。"  
  姽婳拿了锦帕替她拭去残妆,见她眼角怯怯的,不由笑道:"是他看破了你的易容,你心虚了吧?"  
  "紫先生的易容术,岂有破绽?想是我举止露了馅。"尹心柔想了想,"那人说要买特别的香。"  
  姽婳沉吟,"他什么样貌?"  
  尹心柔大致描述了一番,又道:"这人察人入微,心细如发,是个难缠的主顾。"  
  姽婳从秋千架上跃下,"我去瞧瞧他到底是何心思。"  
  蘼香铺里香花如绣,众女迷乱了眼,又见猎心喜被吐烟的香兽、镂空的熏笼吸引。一时美人绮罗珠翠,香器金玉生辉,那男子时梦时醒,张眼时看得赏心悦目,唇边蕴笑,可没多久又两眼一闭大梦周公。  
  采薇摇醒了他,微嗔道:"大人,世上能在这种地方睡着的,只有大人了。"男子困倦地道:"我看你们言过其实,这间铺子无非多了几样难得的香材,并无出奇。既然没有值得把玩的宝物,我又岂会不困?"  
  他说完凝目看去,姽婳娉婷而来,红青敷金夹纱衣,髻上簪了金步摇,一双瞳清丽不可方物,点得整个人宛如游龙飞凤,稍不留神就要夭矫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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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洞冥(3)        
  一见到来人,姽婳曼声道:"客官从南方来?"  
  "烟雨潇潇,江海为家。"  
  "客官是否幼时阴虚体弱,常年咳嗽,有血虚之症?"  
  "何以见得?"那人半张睡眼。  
  "客官身上有仙茅丸的气息,虽年已不惑,至今须发皆黑耳健目明,就是明证。"  
  那人浮起笑容,又将眼睛眯成了如丝缕香烟的小缝,道:"你怎知我不曾易容?"  
  众女听了二人对答,诧异不已,放下手中珍玩,聚到那男子身边。他抚了采薇耳畔青丝,笑道:"几时等你看腻了这张脸,我换张新的可好?"  
  采薇小声道:"大人无论是何面目,妾身都是一样心爱。"  
  男子不以为然地哈哈大笑,姽婳瞥了眼炉中的香,冉冉烧去五分之一。她红袖微招,香如惊弓之鸟倏地逃入她怀中,整间铺子骤然一空,众女没了魂魄般失望地叹息。  
  姽婳回首,静静注目那人,道:"客官今早可是食了四样小点?"  
  "不错。若能说出是哪四样,我会更为惊奇。"  
  姽婳蹙眉,众女见她当真要说,惊奇地望过来。此刻蘼香铺里一片清明,万千漂浮在空中的微细尘埃如精灵起舞,姽婳嗅着它们纷繁独特的气息,数了指头道:"金粟酥、温玉卷、枣泥糕、粉香团。"    
  众女惊呼,雪梅怔怔地道:"错了一样,是粉香饽饽,不过食材是一样的。"  
  那人不置可否地一笑,似乎深知她有这手段,"还有呢?"  
  姽婳黛眉轻攒,仿佛在搜寻恍如雪花的记忆,它们旋转落下,片刻消融。那点滴微小的味道,在寻获后像一幅图徐徐在眼前展开,仿佛缭绕的晨雾散却后,露出历历分明的景致。  
  "客官喝过碧芽清茶,熏过留香坊的杏园名香,自右春坊、菱园巷,穿过融莲斋,到了蘼香铺。我说的可有错?"她说得纹丝无错,众女讶然,那人淡然地说道:"她认得你们,自然知道你们来自群芳楼,不必惊讶。"  
  "想是客官没留意骑马时,衣上留了临街各种香气。右春坊左氏墨园的墨香,许家铺子的饼香,还有菱园巷贩卖的米粉丸子,含了去年桂花的幽香,巷子口犀皮铺的漆工,用的石黄和生漆气味浓烈呛人。至于融莲斋新蒸出笼的白馒头,热腾腾的素朴香气,就藏在你的袖口。"  
  那男子终于动容,静默半晌,回首含笑问众女:"你们可选好了心爱的香料?"  
  众女围了姽婳,问她有何妙香可选。姽婳恢复了老板的作派,言笑晏晏谈起生意经。那男子漠然地浏览熏香器具,双眼似断了发条,险险又要闭拢。雪梅察言观色,示意众女赶紧挑选。  
  采薇指了两个香盒道:"我要那两盒……其他的也很好,真是挑花了眼,不若你帮我选。"男子随意拿了几盒,像打发玩闹的孩童,塞在她手里。众女见他似有不耐,忙挑了数品香料,找姽婳结算。那人道:"一并由我付,你们先回去。"采薇仍想留下,被雪梅扯了衣袖,拽出门去。  
  姽婳也不阻拦,等闲人退去,引他往里屋走去。那人半躬了身尾随,一双眼转来转去,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随意的一眼像是搜去了蘼香铺的精髓,将秘藏的香意纳入了心胸。  
  静室点尘不生,当中一张戗金填漆矮几,放了一柄芙蓉石如意,有微茫的淡香飘拂。那人除去靴子,套上香薰过的素袜走了进去。姽婳施施然跪坐在缂丝绣垫上,取来杯盏倒了两杯茶,纤指玉腕凝香,镯上暗香宛转,茶汤也是雪般颜色。  
  那人双眼稍稍撑开,揽尽美色后,又眯成了一线。  
  "客官想是有特别的话要说。"姽婳敬上香茶。  
  "你的道行足够深吗?"他抬袖,想从中嗅出姽婳说过的诸般气味,神情迷醉蛊惑,视线诡异莫明,仿佛正用意念的刀将她的血肉之躯大卸八块,仔细洞悉。  
  姽婳被浮尘荡漾的光色环绕,纱衣朦胧闪烁,闻言珠眸一转,狡黠地笑出声道:"我为客官燃一丸香如何?借了香气说话,人也精神。"那人像是祈盼已久,欣然点头。  
  姽婳起身拿来一只仙峤烟霞三足小鼎,添香埋火,慢慢燃起香来。那人闭目享受,良久不出声,竟猜不出香气是何物汇聚。姽婳知其心思,道:"熏香本是雅事,客官不必费神猜度香料,安心品鉴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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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洞冥(4)        
  那人心头一松,嘴上应承着,心下倦意袭来,眼皮儿越发沉了。没多久,端坐的身子一歪,竟自睡去。  
  姽婳走到静室门口,拉开门。尹心柔过来相迎,见到那男子恬然入睡的模样,忧心地问道:"这人是什么来头?"姽婳道:"怪可怜的,从小就没睡过安生觉。你取那件玉毫绣缎披风来替他盖上,午时再来叫他。"尹心柔蹙眉道:"他不像好人。"  
  姽婳笑嘻嘻看她眉尖忧色,调皮地道:"你呀,早早放下什么好人坏人的规绳,我们做生意的,单凭看不顺眼就拒之门外,买卖可就亏大了。再说,配香的分寸在你我,不卖毒药给他,怕什么呢?"  
  尹心柔喃喃地道:"这可难说。"注视沉睡中的男子,就像一块擦不去的胎记,总有阴影在眼前晃动。  
  一个多时辰过去,男子做了个悠长的梦,掠过灯火楼台,终于清醒过来。他惊出一身汗,从未睡得这般踏实香甜,怀了一颗毫无戒备的心。以往他仿佛睡着,心眼始终炯炯睁开,怕漏了丝毫紧要的事。这是什么地方?他慢慢回想起,从燃尽的香灰里找到了自己软弱的证据。  
  香尽了,梦便醒了。他浮起淡淡笑容,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制香师。如此,他没有白来一趟。  
  当姽婳再度端坐在他面前,男子换上了带敬意的笑,郑重说道:"我要花重金选一款好香,让人将过往尘烟悉数记起。"    
  不知怎地,姽婳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嗅出了不祥的气息。  
  当夜清月朗辉,紫颜独自出了府,沿了青石板小径走近蘼香铺。自北荒返京后不多久,他知会姽婳归来,一别经年,终于又可对了门儿守望相助。  
  仿佛从未离开过凤箫巷,脚下的每块石头都有熟稔的纹路,犹如掌纹斑痕书写各自命运。足音轻轻在巷子里回荡,一声声传远了,像是因了重逢发出的喟叹,杂了久别的欣然,玲珑地响着。  
  铺子外的绣灯明丽地燃烧,疏影浮香,映照出紫颜薄薄的身形。已是打烊时分,尹心柔应声开了门,烈烈的香气如水银泻地,婉转地贴身过来。  
  "先生稍坐,师父出去了,很快就回。"她挽了一个花髻,眉宇间少了先前的雍容华贵,添了劲拔爽落的英气。  
  将紫颜引至香绾居的内室,红纱灯罩内烛火缓烧,案上放了只玉制的香匣子。  
  "这倒奇了。她约我来,人却不在。"紫颜踏步进屋,初嗅便欣喜说道,"又配了一道好香。"  
  尹心柔面露忧容,将匣子收起,转身叹道:"这香差了几味,师父出外搜寻去了。可惜这香不是配给先生的,师父还说,这香千万莫进紫府,怕有些不吉利。"  
  "哦?"紫颜笑容不减,轻闻空中曳过的淡淡清香,"你不必过多烦恼,她几时会害我呢?"挑了张紫檀围榻舒服地斜倚着,笑眯眯地道,"我在此候她便是。"  
  "这一年与师父走了不少地方,霁天阁更是个好去处,若不是先生回京,我们一定不会回来。"尹心柔端来香茗倒与紫颜。  
  紫颜笑了摇头,"是你流连忘返,姽婳最怕憋在那里。对了,蒹葭大师云游到了何处?"  
  "她偶有书信,天南地北的。听说常去无垢坊,皎镜大师每年有极品香料供奉。"尹心柔忍俊不禁地道,流露淡淡的艳羡之意。  
  "你们没去无垢坊?"紫颜想起卓伊勒,随口问道。  
  "师父想和蒹葭师祖较量,故这一年东奔西走,无不在孜孜求香。无垢坊既是师祖的兵粮库弹药房,我家师父自然避而远之。"    
  尹心柔与紫颜静静闲聊,心底有句感谢未说出口。她曾是深宫里被锁的金丝鸟,断了两足,折了双翅,不知天高海阔。紫颜容她寄身姽婳之侧,窥见江湖上别样风光,霁天阁、无垢坊这般逍遥世外的去处,如今成了她能尽情遨游之所,没有比这更绝妙的再世为人。  
  紫颜端详她若有所思的脸,问:"你有事瞒我?"  
  尹心柔想了想,微笑道:"我想起先生骗人的事。"  
  "哦?"紫颜端起茶抿了一口,"我几时不骗人,你们倒要小心。"  
  尹心柔噗哧一笑,"记得先生说过,和傅传红是总角之交,后来我问过姽婳师父,她说你们是十师会前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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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洞冥(5)        
  紫颜叹气,"我这人喜说假话,可惜你们都爱当真。我以为你会亲耳听傅传红说出真相……莫非这一年来,姽婳没见过他?"  
  尹心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师父的行止,不便透露。"  
  紫颜掐动晶指,笑道:"偏偏我会神算,知道他俩不但有来往,还时常背后说我闲话。"  
  眼前掠过一道风,一个清朗的声音大笑接口,"对极了!谁让你不来看我?"那人一袭素练衣衫,飘若白云,正是丹青国手傅传红。  
  紫颜意态疏懒,斜睨了一眼,道:"整日流连宫闱,人也练得油滑。"  
  傅传红一把按住他的肩,欢喜地道:"我又不是御用画师,偶尔应召入宫,终有出来透气的时候。倒是你上回得罪了太后,叫我很是担忧。"  
  紫颜推开他,摸了摸鼻子,嘴角漾出浅笑。尹心柔见两人相见甚欢,为傅传红倒茶后悄然退下。  
  "姽婳连你也召来,可见今次无甚好事。"紫颜摇头叹气。  
  傅传红不理他抱怨,径自走到画壁前观看一幅山水。香绾居里多有画作,一半是他的杰作,这一幅是个半遮面的仕女,团扇上有蝶飞舞,依稀能听见美人在扇后的轻笑。  
  "你仿我的画,如今有九成肖似。"傅传红对了紫颜啧啧赞叹。  
  "谁说是仿你?"紫颜说完大笑,想起屡对人说某某画是傅传红的手笔,便道,"说起来,我府里到处是"你"的画作,他日有人问起来,你都要认下为好。"  
  傅传红蹙眉,"你为人易容也就罢了,我的画还能帮你骗人不成?"  
  紫颜狡猾地道:"这是仙家妙处,不可多说。你名气越大,越能唬住寻常人。"  
  傅传红正在喝茶,闻言一口呛住,咳了数声。忽地想起一事,正色道:"今日就算她不找你,我也想见你,你可知皇上为什么没治你的罪,准你回京?"  
  "听说太后病了。"紫颜漠然说道。  
  "不但如此,你的名声已传遍京城,如今天下易容师,莫不以赢过你为敲门砖。"傅传红一脸苦色,替紫颜发愁道,"你清闲不了几日,也许回府就会有人上门挑战。"  
  "那又如何?"紫颜惬意地抿了一口茶。  
  "据说太后时睡时醒,醒时常喃喃自语"易容师"三字,御医束手无策。几十日下来,皇上食不知味,病急乱投医,本想宣召天下易容师进宫。后来英公公提起你来,皇上就说,既然此人如此了得,不如以他为准,赢过他便可入宫面圣,到御前救治太后。"  
  紫颜失笑道:"这算什么狗屁法子?"  
  当时傅传红只想到,这是能让紫颜早日回京之法,如今细细推敲,皇帝救母心切,必会允那些易容师接连找紫颜比试。如此一来,太后病体一日未愈,紫颜就要多受一日骚扰之苦。  
  思及此,他无奈地耸肩道:"说来奇怪,皇上未提及请你入宫的事。"此事并无成例可循,但既钦点了紫颜,却又一不召见,二不颁旨,而坊间百姓之口却流传圣意,个中种种值得玩味。  
  紫颜一派云淡风清的神情,不以为意地道:"那年熙王爷叛乱,皇帝想是对我心存芥蒂,不召见不足为奇。这趟浑水我不想沾,传红,你看我要不要再次出京?"  
  傅传红笑骂道:"你居然问我?定是自个儿早拿了主意。上回有侍卫监视你都出得去,何况今朝?随便易容成谁,城门口不会有人拦你。说是问我,其实是等我出了馊主意,好一一反驳,是不是?"  
  紫颜忍不住掩口而笑,与当年相识时比较,傅传红那画呆子的憨气少了许多,多年来禁锢在规矩森严的宫廷中,起码学会了观人形色,体言察意。如此,面对古怪精灵的姽婳,大概不会再如从前般手足无措。这是漫漫流年在眉梢眼角留下的痕迹,就像泛黄的绢画,起毛的笔锋,总有那么一点与以往不同。  
  "你这张笑脸,我看不惯呢。"傅传红突然怔怔地说,手指了紫颜的脸,在离了三寸处停下。他曾看过紫颜多张面孔,那时会认了其中一张,作为这千变人儿原有的模样。如今多时不见,要骤然对了陌生的面容无遮拦地倾谈喜怒,不免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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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洞冥(6)        
  "我的容颜难入你这画师之眼。"紫颜含笑,移目向他身后,"你百看不厌的人来了。"  
  人未到,香先至。傅传红心神幽荡,见到姽婳从容而来。她双眸中烟花流离的彩光在他身上逗留了片刻,短短一瞬,傅传红已离魂出窍,兀自愣神。姽婳微显倦态,向三人点了点头。尹心柔从她手中接过一个香盒,向紫颜、傅传红欠身离去。  
  紫颜道:"看来找到了你要的香。"  
  姽婳不安地瞥他一眼,傅传红心中暗奇,她似有无法对紫颜明说的心事,便道:"你约我们来,是为了皇帝的事?"  
  "皇上毕竟不曾对外宣旨,你来得及走。"姽婳郑重地道。傅传红越发讶异,她从未对紫颜失过信心,怎会说如此重话?  
  紫颜抚了腿,可怜地叫唤道:"呀--好容易从北荒长途跋涉回来,你又要赶我走。"姽婳"哼"了一声,"这回你树大招风,不知惹了多少红眼贼想踩了你往上爬。我想了想,他们早晚会找上我,不如先打发走你。"  
  "我要不走呢?"  
  "又不是迷不倒你。"姽婳瞪眼看着他。傅传红在一旁微笑,眼里唯有她一人,再不管紫颜死活。  
  紫颜懂得姽婳之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是非之地久留,还会害了身边人。他沉吟半晌,姽婳忽然叹道:"我说说而已,你往后小心门户,有些人心狠手辣,杀了你赢得这比试也未可知。"  
  紫颜嗤笑一声,并不在意。姽婳略觉安慰地想,皇命国法全不在他眼中,或许他早有自保的法子。瞥了傅传红一眼,嗔道:"喂,太后得病,你怎么不去请皎镜?让他出手救她也好。"  
  傅传红搔头道:"我想过,可他和令师一同出了远门,我又不是神仙。"  
  姽婳闻言说道:"唉,几时叫那个妖怪来帮我们,老是提心吊胆。"她不愿紫颜涉险,又拼不过这一场劫数,紫颜心中温暖,指了新制的容颜道:"放心,如今这一张是长寿相,活到九十九不说,子孙满堂,多福多寿,简直福气到家了。"  
  三人相视而笑。  
  穿堂而过的溟溟晚风,终多了分淡定,悠悠地去了。  
  次日。  
  紫颜正在瀛壶房,一只金色篆香旋旋燃烧,落烬拼出一幅仙云福山图。长生推门时掠进一丝风,兜转间扬起了香尘,缭绕的画登即散乱。他瞥了一眼直叫可惜,紫颜淡淡地道:"这世上朝生夕灭的好东西多了去,绚烂过了,也就够了。"  
  长生本有急事,听了这话心如余烬,刹那变得寂寥,默默怔了半晌。  
  紫颜手边堆了一些瓶罐器皿,长生进屋没留意,此时匆匆扫了眼,都是北荒一行搜罗来的奇物,随口说道:"少爷这些物件,要是能凑出个大玩意,就有趣了。"  
  "咦,你说到点子上了。"紫颜晶瞳一亮,玉指拨弄盛放不谢花的水晶盒子,"前去北荒这一趟,我本想找寻一套易容的神器,最终未能如愿,幸好有了这些,不算一无所获。"  
  长生完全忘了来的本意,入神地道:"那神器是什么?"  
  "传说是易容一业祖师爷所留的工具药物,可活死人,回青丝,返童颜。"  
  长生目瞪口呆,"这不是神仙之术吗?世上真有神仙……"  
  紫颜耸肩,"应该是好用的东西,只是说得天花乱坠,无非炫人耳目,不值深信。不过没事搜寻一下,聊胜于无。"  
  长生靠近紫颜,凝看那些辛苦得来的珍奇,"那套神器有何物件,当真曾经流传到人手?少爷去北荒,莫不是有了线索?"他暗想,纵然觅不到那套神器,以紫颜之能,也会打造出一套前无古人的利器。  
  紫颜笑望他,"你急急地寻我,是为了闲聊么?"  
  长生猛地想起,脸色煞白地道:"少爷,城里到处在传你的事,巷子外想见你的人挤得跟韭菜茬似的。要不是太后以前的懿旨尚在,他们不敢擅自靠近,这府门口怕是要塌了。人人都说少爷是天下第一易容师,连我出门想买个茶叶都叫人围住,看星星望月亮地瞧着。我看今后出门,只能走暗道。"  
  紫颜笑道:"你扮青衣童儿也不成?"  
  长生恨恨地,一脸不情愿地嚷嚷:"别说青衣,女装我也穿了,少夫人亲手替我打扮,还是逃不过。"他哀怨地叹气,"得想个法子才好。不如把萤火放出去,扮成少爷你的模样在城里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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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洞冥(7)        
  "我有固定的模样么?你去雇十个人,蒙了眼从薜萝洞偷偷进来,寻几身华服穿了,隔一个时辰放一人出府。"紫颜悠然说道。  
  "好,我这就去办。我看十个不够,索性花笔大钱,雇他一百个来。"长生笑得打跌,踌躇满志地握拳,"我去找萤火商量。"  
  "他出门办事去了。"紫颜盈盈笑望。  
  "少爷早知道这事了?萤火……"长生霍然醒悟。  
  紫颜无辜地道:"府里的耳报神不只你一个。他打听消息去了,你只管雇人。"  
  长生颇感无奈,不服气事事落于人后,想起他和少爷间尚有师徒名份的萦系,那是萤火无从比较的。偷偷在心底得意了,他恭谨地朝紫颜俯身一鞠,道:"从北荒回来后歇了好些时日,不知道少爷几时再教我易容术?"  
  紫颜瞥他一眼,看出眼角眉尾暗藏的心思,顺了他的话道:"既是有人想寻我比试,有胆你就替我去了。"长生一怔,慌不迭摇手道:"这如何使得,不是给少爷丢人么。"  
  紫颜浅笑道:"你呆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办好了事,到时我会在你的雅荷水榭放上十数只人偶,你先学会给它们扎眉毛头发,从基本功再练起。"  
  长生暗自叫苦,偌大一间紫府,他的住处平素就已空旷幽僻,如今要多出一堆没面目的人偶,大白天活见鬼就算了,入到晚间得了阴气,岂不是要生生被这些家伙吓死。他不敢违逆,苦了脸应了,发愁地往屋外打点去了。  
  午时,萤火带回了消息,此时众人刚用罢午膳,在菊香圃的拂觞桥边散步。侧侧捏了点心碎屑,丢到水里喂鱼,长生拍了手招呼鱼儿游过来。紫颜斜倚了汉白玉栏杆,听见萤火的脚步传来,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照浪包下了玉观楼,据说想找先生比试的可住在楼内,吃住全免。皇帝下旨由他评判高下,只要是照浪认定堪与先生匹敌之人,就能入宫。依我看,那人势必会给先生惹来不少麻烦。"萤火轩眉紧蹙,说话时语气满是嫌恶,炯炯的目光盯住紫颜,似乎只要先生一声令下,他就会冲去玉观楼撕了照浪。  
  侧侧眼中莹光流转,笑了对紫颜说:"你放水便是,让那些庸才入宫去救治太后,到时,皇上自会要他好看。"  
  长生道:"天底下,真有那么多易容师?再说,上哪里找那些想改换容颜的人?"  
  侧侧笑眯眯地回道:"天下想换脸的人多了去,只你是个例外。有大夫的地方,自然会有病人,易容也是如此。"靠近长生的脸庞看去,见他肤如莹玉,比平常更添丰姿,不由指了他脸问,"你莫非抹了粉?"  
  长生吞吞吐吐地道:"少夫人瞧出来了?"  
  紫颜在旁浅笑,长生一脸胭红,慢慢掩到萤火身后。侧侧瞥了紫颜一眼,长生终于如他所愿,在易容之路上渐行渐远。今趟易容师齐聚京城,对长生而言正如紫颜当年遇上十师会,倘若把握了机缘,未尝不可如紫颜般一步登天。  
  那时,也许紫颜可不再受长生的牵绊。  
  侧侧低下头,这是她小小的心事,她期盼将来的长生能对紫颜有所助力,免去他一人孜孜求索之苦。爹爹已经不在了,紫颜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此次他把天下易容师视若等闲,但并不曾拒绝与人相斗。十师会上那个想着要争奇斗艳的少年,有初出茅庐的热忱。她喜欢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惊的紫颜,但更爱敢于直面挑战、笑看云起的紫颜。  
  "萤火,我且问你,这些易容师要如何和少爷比试呢?"  
  "这……听说由挑战者选择法子。照浪说先生手段通天,自不会被这点小事难倒。"  
  侧侧咬牙道:"呸,这人想方设法要折磨我们,必有刁难的法子让人受苦。皇上也是个昏君,居然由了他摆布。"  
  紫颜笑了安抚她道:"他有心慢慢折腾,总比提刀杀过来强,和他较量至今,我们也未输过,你放宽心便是。"抬头叫长生,"和我去玉观楼走走如何。"  
  长生看了一眼萤火,道:"要易容去?"  
  "嗯,随便找两张面具,我们去瞧个热闹。"  
  长生跃跃欲试,返回瀛壶房取了他一直喜欢又不肯戴的两张面具。这回是有正事外出打探,不是他刻意易容,长生这般安慰自己,就当是多涂了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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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洞冥(8)        
  两人自薜萝洞暗道而行,出口是凤箫巷外一处偏僻的宅院,长生想起一年前逃亡的景况,嗟叹不已。紫颜领了他缓缓走在路上,指了四周的店铺给他看。  
  长生猛然发觉,他很少陪少爷在京城里流连,于都城熟悉而陌生的街道,他是再渺小不过的匆匆过客。偶尔少爷差他做事,无非在紫府附近走走,这会儿要寻玉观楼他才明白,他不比外乡客更了解这里。  
  如此,勾起了久久徘徊在他心中的疑问。他到底从何处来,遇上紫颜前是什么人。孤苦如卓伊勒尚明白来历去处,他锦衣玉食地活着却懵懂不知过去。他默默凝视紫颜的背影,如果似少爷那般通晓了天理命途,是不是就能寻回往昔之路?  
  玉观楼在海棠巷子口,原是个买卖古物的店铺,后来出了个恣意豪赌的子孙,欠债无数,楼阁收归官府所有,改作酒楼,成了宦僚雅集之地。  
  玉观楼形制富丽,飞檐重楼有若凤之翔翼,此时楼内外多了铺翠叠香的百盆兰草,远望去生了绿烟也似。往日的喧腾化作了沉寂,一柄绸面彩旗在劲风中猎猎作响,细看去,朱底墨线绘了一张眉眼皆笑的人脸。  
  长生眺望了半晌,被招幌上写意的面容弄得悚然心惊,撇头对紫颜道:"少爷,这张脸有鬼气。"紫颜道:"这是易容师挂出的招牌,各人画的面貌不同,和大夫在家门口写某某药铺是一样道理。这里既挂出了一面,该是某个有道行的人到了吧。"  
  长生心道,紫府门前幸好没挂这玩意,有股妖邪之气,主顾哪里敢来。他一边偷觑楼内的人影,一边道:"看上去怪荒凉的,没几个人入住吧。"想到有胆挑战紫颜的人毕竟不多,微微一笑。  
  海棠巷周围茶馆食铺密布,往来行人甚多。紫颜眉尖稍蹙,像见到美人唇边多沾了胭脂。长生怔了怔,知少爷从寻常街景里看出了异样,轻声问道:"有事么?"  
  紫颜淡淡一笑,细若吹雪的声音飘入他耳中,"你可数得出这街上有多少易容师?"  
  长生顿觉凉意扫过脊梁,双眼定定望了贩夫走卒、纱帽罗衫,一时难辨异貌殊颜。紫颜笑了笑,"罢了,仔细记着这些人的身形音容,你终有再见的时候。"  
  长生注目凝望,休说此刻川流而过的人有百多个样貌,就算都记下了,易容师转头就换一张脸,岂不是白费功夫?他稍一迟疑,又觉紫颜交代的,对修炼之道总有裨益,当下耐心将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将其整个举止印在脑中。  
  "用心,莫用神。"紫颜再度提点,音如涓流缓缓汇入他耳中,"过度用神,对方便看穿了你的身份,要若无其事方好。"  
  说也出奇,长生这一扫视之后,隐隐对几个路人上了心。或绛裳霓帔,粉黛眩目,或蓬头垢面,衣饰杂诡。  
  "少爷,确有几人不对劲。只是,对方能看穿我们的身份么?"  
  紫颜微笑,电目斜射,对面茶楼上一个俯身下望的丽颜女子缩回了身。  
  两人往玉观楼走近了几步。紫颜的织金云雁锦缎明珠袍很是夺目,长生所穿的斗牛织金缎袍亦是风流蕴藉,路人纷纷投以艳羡目光。长生只觉不妥,小声道:"我们是不是太张扬?"紫颜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长生便见照浪的身影在楼内晃了一下。  
  骤然回身躲过则太刻意,紫颜与长生默契地走向茶楼底层,叫了两碗热茶。  
  照浪径直朝两人走来,长生慌不迭地凝视手中的茶水,听到那城主在紫颜耳畔笑曰:"竟穿了我当年送的料子。"  
  长生颦眉一想,果然是照浪所赠的衣料做的衣裳,大为懊恼。少爷若每每这般招摇过市,别说易容手段高明的照浪能看破,就是引车卖浆之流也知道他不是常人。  
  紫颜并不尴尬,笑道:"你从城主降格为楼主了?"照浪回望玉观楼一眼,轻蔑之意溢于言表,紫颜便窥见了不羁的游龙,被纤细的锁链困住了首尾,却依然腾跃于云端天上,有弑神的傲气。  
  这是他和照浪即使敌对也惺惺相惜的原由。  
  "玉观楼是做什么的,想来你已听闻。如今你名扬宇内,依旧在天子脚下,九重天忽有君恩,少不得要承情给面,莫要辜负才好。否则……"照浪的笑容里夹杂几分阴险,末两字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既然来了,不想去见见你的对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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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洞冥(9)        
  长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拉了拉紫颜的衣袖。紫颜甩开手,长生看到那个瑰丽的身影飘然进了玉观楼,连忙跟在后面。  
  楼内四根楠木金柱通天而上,周围又有十二根柱围成一个整圆,长生仰头看了眼,只觉气象庄严。几张泥金彩画围屏将底层划为几块,依稀有人声自楼上传来,为偌大空间添了一笔生气。站在楼中央仿佛乾坤在心,油然生出一掷千金的豪情。  
  "你久在家里憋屈,不妨过来小住。"照浪指点楼内,侃侃而谈,"此处每间布置各有风情,楼上更有数千册医书,都是以往搜罗而来,想看就来走动走动吧。"  
  "是你以前杀人时,顺手打劫的吧?"紫颜不为所动。  
  照浪恍若未闻,指了围屏后面道:"外面挂的,就是这位先生的招牌。"  
  紫颜与长生走近,一男子安坐在红木嵌螺钿灵芝椅上,手中捏了一块名贵的黄蜡石。从身后看,他衣饰华丽讲究,手指修长白皙。长生好奇地踮脚探看,紫颜瞧了那人的背影神色微变,很快又如清风掠过,不起波澜。  
  照浪朗声道:"你不是想见紫先生吗?人已经到了。"  
  能在未明端倪时第一个挑战紫颜,长生暗想此人勇气可嘉。又恨恨地将照浪看好戏的神色收于眼底,努力维持紫颜那般不动声色的神态,平平递出视线,看椅上那人有何反应。  
  那男子拱起的背颤了颤,像是忽地从睡梦中醒来,哈哈大笑:"我是老熟人了,紫先生一定记得我。"他回过头来,赫然是众人在北荒所遇的左格尔,体态更为富态,养得白白胖胖。他周身多了股嚣然之气,仿佛出笼的猛兽,自有狂妄的本钱。  
  长生想起旧怨,耳目龇裂,恨不能一脚踹过去。  
  紫颜无动于衷地点头,犹如陌路。照浪在旁冷笑,见多了他这副冷面,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看不到紫颜的惊恐。叹了口气,一心期盼玉观楼里能出一个让紫颜束手无策的易容师。  
  只要一个就好。  
  左格尔一笑,知他不告而别,又盗走了紫颜的相思剪,与这家人的关系由热转冷,实是咎由自取。若不是赢了紫颜就能跃上龙门,他也舍不得抛头露面,将到手的宝贝吐出去。  
  "如先生能允我挑战,一旦在下输了,自当奉上相思剪。"左格尔闲淡说道,有胜券在握的笃定。与方河集上相遇时一样,他要的无非功名利禄,长生不屑地想,这样的人不配做少爷的对手。  
  紫颜不作理会,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竟踱到围屏边欣赏错彩镂空的人物画作。他在楼内缓缓走动,步步生莲,引得余下两人的视线跟了他转动,左格尔顿如黯然失色的尘埃,堕入了泥土。  
  左格尔大声地指了长生道:"我就以长生的面容和先生一试高下。"照浪认真地看着紫颜,嘴角浮起诡谲的笑容。  
  仿佛有细小的波纹漾起在心间,紫颜的步子凝空一滞,继而略快了半分,踏在地上。他始终默然不语,长生呛声道:"什么鸡鸣狗盗之徒,敢在小爷脸上动刀?"  
  左格尔毫不理会,兀自眯了眼对紫颜道:"先生在害怕什么?"长生被他这一问,情不自禁摸了摸面皮,隐约想到模糊的过往。他担忧地望了望紫颜,少爷的眉眼一如平时,有若玉石的镇定。  
  照浪悠闲地捏了只酒杯,缂丝镶金的袖口张扬地盘了一条螭龙,他闲闲望向紫颜,笑道:"几曾见你怯过场?难得你也会怕事。"袖一挥,往雕花座上大喇喇坐定。  
  紫颜目不转睛盯了围屏,懒散地答道:"我有三不易。心情不好不易容,报酬太少不易容,脾性不合不易容。今次三不易全占,我为何要动手?"  
  "如果有刀架在脖子上,你更不会出手,是不是?"照浪的左手缓抚杯沿,如横过刀锋,眼中杀气纵横。  
  "一刀砍下就到了阴曹地府,想易容也不成啊。"紫颜凤目迎上了他,两人对峙地望着。  
  风起云涌,玉观楼依稀有了战火纷飞的意味。  
  左格尔苦笑,"咳咳,原来大人与紫先生有过命的交情。"  
  照浪笑道:"是要命的交情,我最想要的就是他这条命,不用担心我会偏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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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洞冥(10)        
  左格尔忙欠身行礼,道:"大人公正严明,在下怎会多言。"见紫颜事不关己远远站了,冷冷笑了笑,对照浪续道,"是否大人允了,这场比试便可如期进行?"  
  他始终不为偷去相思剪道歉,长生气愤已极,照浪偏偏有意袒护左格尔,似笑非笑瞥着长生,仿佛看透了他们之间的纠缠,道:"话虽如此,紫先生若不肯出手,你也无法尽兴。"  
  "这却无妨,在下自有法子。"左格尔胸有成竹地道。  
  被那城主瞧了几眼,长生蓦地记起紫颜前年为照浪易容的事。他觉得自己应承过少爷,却又想不起少爷是否为他下过刀。脑海里似有羽毛在撩动,偶尔掠过一个影像,却抓不住。只余一双幽幽的眼从黑暗里探出,牵魂动魄地在心头印下粗浅的痕迹。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很重要,但终究在漫漫时光中无声消退。他是那样抗拒在脸上易容,因此无法询问紫颜是否有过约定。  
  左格尔见他们主仆均不开口,又道:"那相思剪听说是先生必得之物,在下不明白,难道长生脸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致先生宁愿放弃宝物?"长生听了,跳将起来骂道:"你偷了少爷的东西,还敢在这里说得好听?我这就去报官。"  
  照浪饶有兴趣地凝视紫颜,他不在意左格尔和他们之间有何纠葛,意外的是紫颜一直未曾应声。他是在以此抵触皇上的安排,还是他回避的正如左格尔所说,是长生这张面容后隐藏的过去。  
  左格尔按捺不住,忽然走至长生面前,捏起少年的脸,"这真是你出生时的面皮?"长生想起卓伊勒,当年想必遭受过如此轻慢肆虐的对待,愤然打掉左格尔的手,叫道:"滚开!"戒备地退开几步盯紧了他,眼里有难见的狠绝。  
  "哎呀,是我看错了么?你家先生一路来对你的呵护提携,特别的紧呢。"左格尔不耐烦地张开眼,对了紫颜叫嚷,"你看,我若没有说中要害,何以紫先生一言不发,连相思剪也不要了!够胆子,三日后看我如何在他脸上翻云覆雨,就知道先生和我谁更胜一筹。"  
  他越说越大声,眉毛剧烈地抖动,失却了先前的安闲洞明。  
  照浪冷眼旁观,这亦是他心中的疑团,不想左格尔能蛇打七寸,捏住了紫颜的要害。按规矩,长生起码要自愿成为被施术者才行,但照浪此刻却不想阻拦左格尔的妄为。  
  紫颜冷淡地回瞥他一眼,左格尔微微扬起了盼望的笑,迎来了宛若清风的一句话。  
  "你想输,三日后就等在这里。"  
  说完,紫颜向照浪轻轻颔首,瞥见对方眼中的两簇火光,当下做了个抹脖的姿势,玉手横过颈间。小心引火烧身,他这样冷冷地提醒照浪。  
  长生为紫颜散发的傲睨之态欣然,无论是何样对手,终将捏不到少爷的一片衣角。  
  宛如不可捉摸的云彩,紫颜回到府中即钻进披锦屋,许久不见出来。  
  因深恨左格尔,长生这回有了斗志,请来侧侧和萤火,将玉观楼的事说了。  
  "不能叫那混账家伙骑到头上,我非要好生教训他不可。"他信誓旦旦,将左格尔翻来覆去骂了一阵。  
  一听对手是左格尔,侧侧也不忧心,随意玩着绣针道:"你是被他摆弄的道具,又能如何?"长生振振有词地道:"他给我易容时,我偏就挤眉弄眼,要他好看。"侧侧戳他额头,笑道:"笨死了,受苦的是你,易容师要整你多容易。随便划伤一刀,再为你补救,痛的又不是他。"  
  长生心道果然如此,犯起难来,烦躁地道:"没法子整他不成?"转头看萤火闷声不语,用手肘撞他。  
  门外脚步轻响,闪进一个青衣童子,递上一张洒了蔷薇露的粉笺。侧侧接了,打开后从椅中跃起,百褶裙上蝶舞花飞,转瞬从两人面前消失。长生一惊,拉了萤火的袖子问:"她怎么像火烧了裙子,跑这么快。"  
  萤火挪开他的手,"姽婳递信过府,想是与先生三日后之战有关。"  
  长生汗颜,能以价值不菲的蔷薇露熏染信笺,又使侧侧这般郑重的,确实只有那个奇怪的老板。姽婳一向为少爷配香,去年他们身在北荒,紫颜只佩了香囊,不会分量不足出事了吧?这一想慌了神,急急对萤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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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洞冥(11)        
  萤火摇头,"如果香出了问题,我们一回京城她就会来,何必等到如今?"  
  两人猜测良久。侧侧自紫颜处转回,笑道:"咦,你们像柱子杵着作甚?不是说要好好斗斗左格尔,不能灭了我们自家威风。长生,你去打点少爷易容的器具物品,有短缺的即刻备齐。萤火,你去查查这人是何来历,查不出也不紧要,京城里他见过的人对他有何描述,都给我记下。"  
  长生道:"少夫人为少爷准备什么?有没有要我帮手的?"  
  侧侧嫣然一笑,优雅地拔下藏在发髻里的一根长针,"我自然要给你们少爷缝一身光簇耀眼的锦绣衣裳,这种万人瞩目的比试,要先声夺人才好。"说完,撇下傻愣愣的长生往朵云小筑去了。  
  她绝口不谈那封信,长生越发在意,萤火死沉了脸领命而去,他无人商量,决定往紫颜屋外窥探。悄然掩身靠近披锦屋,从打开的窗望进去,紫颜焚香静坐,盘腿在花梨木雕龙小榻上冥想。细看少爷的神情从容静雅,长生的心随之安静,如嗅到香里安神的气息,有置身世外的超脱。  
  "既然来了,就进屋吧。"紫颜一睁双目。  
  长生低了头走进。案上摊了熏香的信笺,长生偷觑了一眼,笺上细密地写满了香料药材,他微微一愣,侧侧看出了什么?  
  "要在你脸上动刀,怕不怕?"  
  长生哎呀叫唤一声,他担忧的是如何赢过左格尔,把皮肉受苦的事忘了。紫颜噗哧一笑,淡漠的面容上浮现怜恤之意,叹了声道:"今次易容师齐聚京城,是你修炼易容的好时机,切不可多生懈怠,错过了机缘。你瞧我易容已经瞧得够多,是时候亲身体会一番。"  
  "会痛么?"  
  紫颜沉吟半晌,指了指心口,"府里有醉颜酡,你若害怕,喝了再去。你向来抗拒易容,也许这回会禁不住往事之痛。"  
  长生瞪大眼,仿佛被利剑穿身,骤然剧痛。他颤声道:"少爷说什么,我不明白。"他不记得的往事,会随了易容的推进而慢慢呈现?他心中冷笑,左格尔的易容术怎会有此境界,渐渐平静下来,朝紫颜笑道:"少爷故意唬我,我却不怕,既然要学尽少爷的本事,不能半途而废。"  
  紫颜凝视他良久,比预想的日子提前了,或许并不是坏事。如今的长生与初见时不可相较,若他能借此凝铸沉着的魄力,便可练就一颗易容师的心,真正登堂入室。  
  长生暗忖,为何少爷会说"往事之痛",他记不起的过往是令人痛苦的?紫颜是否对此了如指掌?他想开口相询,又怕三日后再获一次伤心。可是,少爷提醒了,说他会禁不住,岂不是叫左格尔占了便宜去?  
  "你去吧,我要静一静,你最好回房去看书。今趟比试你出不了手,改日或有机会,不要事到临头无法承担。"  
  "是。"长生释然地退出了屋,是的,高远的抱负怎能止步于这一回?若学会了少爷的平常心,未来的风雨不过是耳边呢喃的絮语,即使偶尔惊眉动心,也将化作绕指温柔。  
  约定日子的前夜,萤火一身风尘回到了紫府。  
  长生没想他一去就是两日,见他平安回来,去厨房多加了几个菜。晚膳时分,难得紫颜也出了屋,四人围坐在方桌边,银狮驼水火炉温了烧春酒,黄花梨镶云石面的桌面上,珍果、野蔬、香花、茶点极丰渥。  
  侧侧拨亮了灯芯,回首笑道:"人齐了。"  
  长生正待为萤火倒酒,却见他取了四只晶莹的紫玉杯,从腰间的一只皮囊里倒出色如纯漆的黑酒。香气肆意在席间游走,紫颜赞了一声,萤火恭谨地道:"红豆生了一对龙凤胎,艾冰特意托人捎来的龙膏酒。"将第一杯端与了紫颜。  
  侧侧喜道:"她真是有福气。"紫颜接过酒,递到侧侧面前,"波斯的名酒呢,你且尝尝,沾沾喜气。"  
  酒色流光溢彩,侧侧微抿一口,"葡萄酿的?"紫颜点头,转头对萤火道:"你累了,明日在家歇着,不必陪我去。"长生吞下一大口,酒味醇厚,沁入心脾,倒像是饮了甜浆,浓烈的香甜盘踞在喉舌,被辛烈酒气一冲,囫囵咽下了肚,唯留一抹涩中带苦、甜中有酸的滋味绵长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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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洞冥(12)        
  "好喝,可惜我们不在苍尧。"长生多喝了几口,为艾冰夫妇欢喜,闲下来又问,"萤火你怎么跑了两日?莫非到了关外?"  
  萤火眼中精芒一闪,道:"说到关外,玉翎王起兵了。"  
  玉翎王即北荒苍尧国国王千姿,与紫颜等人打过交道,长生想到那人的手段,心有余悸道:"千姿野心真大,连北荒这种地方也要打打杀杀。"  
  "北荒对中土而言是荒僻之地,对他来说却是驰骋的天下。"紫颜淡淡地道,"战祸既起,关内是否驻扎了精兵?"  
  "先生料事如神。早在千姿出兵前,关内已屯兵五万遥相呼应,受此震慑,旒密、帕亚、塞克普里、西岚等七个小国率先投降了苍尧,临近诸国战事频起,想联军对付玉翎王的不在少数,可惜……"萤火似乎不忍再说下去,仰了脖子灌酒。  
  兵贵神速。紫颜叹息,那人真动手时如风驰电掣,席卷万里河山。唯有如此气魄,才配得上称霸三十六国、一统北荒的雄心,也唯有这等杀气,会令他的亲生母亲亦深深畏惧。无数白骨累积的功名战绩,千姿走出了他的第一步。  
  倘若霸业最终有成,后世的百姓将称颂千姿的功德,而他试图建立的不朽帝国将徐徐散发大国的魅力,与煌煌中土鼎足而立。但此刻能看到缥缈未来的人万中无一,世人对他的口诛笔伐将永不停止。  
  断不了功过是非,能评说的只有史书。千姿明白,因而无视任何人的阻挡,恣意地要闯出他的天下。紫颜当时就看见,那秀绝的皮囊下藏了一头域外雄狮。从在天泉山相遇时起,他渐渐洞悉了千姿与关内的交易,这位一帮之主买卖的是疆土社稷,竭力讨好当今太后,为的即是此刻的声援。中土无须真正出兵,只要在关内驻扎大军,就可令北荒大多数小国疑神疑鬼,胆战心惊。  
  萤火道:"艾冰传信说,玉翎王百忙中给了无数赏赐,这都是看在先生的份上。"  
  长生想起骁马帮那些人,微微感到寂寞,闷头又喝了几口酒。  
  "鞘苏国战况如何?"紫颜问道。  
  萤火迟疑了一下,"方河集已关闭,就在十日前王城被占,国王不知所踪。"  
  侧侧在意地凝视紫颜,鞘苏国有他故人的后代,多少与他处不同。隔了千山万水,知道了又能如何?她轻叹一声,为紫颜将酒满上。对酌杯中物,难消许多愁。紫颜默默饮了忽道:"这酒,为姽婳她俩留一点送去。"  
  萤火应了,长生惦了心事,急急地道:"你去查左格尔的来历,可有眉目?"  
  "此人身份未明,只知多次收购幼童,买过大量药材。好在那时在苍尧,他偷走剪子后艾冰即绘影描形查了他的去向,这一路进京有迹可循。这是他沿途停留的地点。"萤火奉上一张地图。  
  有艾冰夫妇在关外搜集情报,加上玉狸社旧部残留的势力,整个江湖仿佛又在他的掌控之中。萤火在这刻微微感到了骄傲。  
  "特意折去了尼卫……"紫颜沉吟。那里是波鲧族可能出没的地方,左格尔是去追捕逃走了的卓伊勒,还是要去搜集鱼人泪?无论如何,当日他是刻意亲近他们,未必不知鱼人泪真正的功效。既然如此,左格尔的易容术怕有几分斤两。  
  屋外沉沉的夜色,宛如龙膏酒郁结成的一腔心事,在至深至黑处,有一簇灯焰般的亮光在跳动,等待燎原。  
  三日后的玉观楼,闻讯前来的看客很多,熙攘的人群被照浪的属下尽数挡在楼外。紫颜穿了侧侧亲裁的一件紫丁香闪色五彩锦衣,和往昔一样花光耀目,照浪遥遥见了,立即迎了过来。长生捧镜奁入内后,红漆大门即在身后关上,听到吱呀声响过心头,他犹疑地回头一望。  
  易容容易,易心却难。他强自镇定,不时流出的不安,像虫蚁痒痒地爬过心头。  
  此刻楼内除了几个侍奉的黑衣童子外,只有照浪和左格尔在等候。两张黑漆夔龙纹高案上陈列各式易容器具,靠左格尔的一边放了一只茜色玛瑙小柜。四周围屏俱已撤去,当中留了一张黄花梨扶手椅,铺了芙蓉翠鸟绣垫。长生留意到椅子边安置了玫瑰紫熏炉,心想照浪真是周到,转头见紫颜眼角有淡淡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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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洞冥(13)        
  他认识少爷多时,懂得如何分辨笑意里丝缕的异样,当下心中一紧。  
  紫颜瞥见姽婳屋里那只玉匣被左格尔抱在手里,视线不曾停留一分,对了照浪道:"出题吧。"照浪笑道:"你坐定了再比不迟。"引他到另一边高案旁入座。长生本想跟随,照浪摇了摇头,指了当中的扶手椅,左格尔笑眯眯地望着他。  
  长生哼了一声,坐在椅上,四面的金柱恍若铁牢栏杆,将他禁锢其中。  
  "这回他想为长生卸去易容,还其本来面目,不知你可愿比试?"照浪居心叵测地朝紫颜道,"如果你答应了,他又有本事还原旧貌,就算你输了。"  
  长生高声接口道:"笑话,我有没有易容,自己会不知道?再说,我家少爷连个出手的机会也没有,算得什么比试?"  
  "既然你深信未曾易容,又何妨一试?我若还原不了,就是我输,相思剪也当拱手奉上。至于紫先生,高手过招未必要真的动手,静待结局也是一种乐趣。"左格尔挑衅地道。  
  长生满腹狐疑,他这两年来多少知晓了易容术的手段,每日洗脸敷面照镜,从未发觉有半点易容痕迹。左格尔号称是易容师,说下这等看似十拿九稳的话,莫非易容一道里尚有紫颜未透露过的玄机?  
  "既然来了,就依你说的办。"紫颜事不关己地说道,悠然地翘起一只脚,靴子轻轻地上下晃动。照浪皱了皱眉,深恨他这种万事在握的悠闲。  
  长生见紫颜竟然允了,失望地看了他求助,紫颜冷然不顾,要他自己拿定主意。长生心想这是少爷的试炼,要不动心,须先挺过此关。既然走到这步,他一咬牙,毅然对照浪说道:"罢了,他要用我的脸去验证谬论,只管请便。不过,我若有半点损伤,别拦着我揍他。"狠狠冲了左格尔道,"连同少爷和卓伊勒的份。"  
  左格尔嘿嘿一笑,"易容要动刀,岂有不受伤的,我定会还你一张好好的面容,想要什么模样都成。"  
  "不必。有少爷在,哪有你班门弄斧的地方。"长生冷哼一声,依然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这混账能用他的面皮?他越想越气,重重坐在扶手椅上,嘎吱的一声,怨气满溢。  
  左格尔暗自得意。他找出了人心的缝隙,这是北荒行中最大的收获,发觉了这对主仆间隐秘的萦系。长生总有半日的记忆不复存在,几次留意他的行踪,每与紫颜在一起。  
  "我配了一品好香。"左格尔从玉匣中取出一丸香,"蘼香铺的老板说,它最能让人记起尘封的往事。"  
  长生脸色煞白,姽婳为紫颜的对手制了合香,才会有那张写满用料的信笺。他真的要直面过去了?这是期盼多时的际遇,可偏偏此刻的他觉得措手不及。他用力扣住扶手,心中微微地呻吟。少爷,如果姽婳轻易就能让我想起,又是谁要让我忘记。  
  是你,还是我自己?往昔之痛,是否真的不堪忍受?  
  长生胸口发闷,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回首,惊觉身畔的熏炉里,香气袅袅升起。就要洞悉被偷去的岁月,长生在香味中若忧若喜,如听见铮铮琵琶响彻云霄,心弦随声而动。  
  洗净了长生的面皮,左格尔发觉掌下是一张无瑕玉面,找不到任何针头线脚留下的破绽。这让身为挑战者的他微觉受挫,拨动炉灰,让火燃得更旺,云母片上的香丸受惊似的颤抖。  
  一时满目杏黄在眼前堆砌。那是浓笔渲染的黄色,勾起长生深埋内心的恐惧。香气环绕相缠,如藤蔓撩上了他的身,长生感到了些许安慰,又再度向往事的虚空里抬眼,搜寻记忆里被遮掩的痕迹。  
  左格尔从玛瑙柜里摸出一把郁黑色的剪刀。这是割破肌肤也不会流血的相思剪,他这样说,长生似乎听见了,又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昏沉不语。左格尔回望紫颜,见他捧了香茗与照浪闲聊,连看一眼的耐心亦阙如。  
  左格尔大感受辱,狠下心肠,用剪子一侧的刀锋,对准长生脸上划下。一旁观看的黑衣童子骇然掩面,长生只察觉轻微的痒意,自额上缓缓到了耳前,又往下颏转去。照浪回想起当年初见紫颜的情形,同样的刀法,同样的圆弧,在脸上划过一圈,揭下一片血淋淋的面皮。他知道这对易容师要求极高,讲究巧劲分寸,微妙到毫厘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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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洞冥(14)        
  今次长生脸上全无血光,奇异的剪刀口收束了所有的血气,冰寒的刀锋镇住了喷薄欲出的苦痛,少年在一丸穿透时光的香中,静静地接受刀光。  
  照浪双目掠过惊异的光,"这剪刀真能不流血?"紫颜把喝到一半的茶水吐出来,冷淡地道:"换一杯茶,泡得太老。"照浪又好气又好笑,不知紫颜为何对长生的死活和输赢结局毫不在意,分明与以往不同。他心中一动,这姿态亦是紫颜的易容么?模糊人心,混淆视线,紫颜能如此笃定,左格尔一定讨不了好去。  
  长生的身子剧烈抖动,香气压制不住他内在的暴烈情绪,惊恐地逃逸开来。左格尔见状,又添了一粒香丸,催动炉火猛烈燃烧。照浪在意地凝望,等想起紫颜,他人已不在座上,再看,二楼走道上施施然走过一个身影,他竟寻医书去了。  
  左格尔顾不得其他,睁大一双眼在那半开的脸面上寻找。半张脸皮被他掀起在手中,周遭的黑衣童子无不心惊胆战,不敢直视。照浪看了一眼便觉无趣,长生确有几分像当今皇上,可世上人千千万,有个一点半点眉目肖似不算出奇。如今见左格尔割去少年的面皮,他微微动了恻隐之心,暗忖就算撕去了这张,他也造不出所谓的本来面目吧。  
  此时袅绕在空中的香气,以独步倾城的姿态越过长生,往整间厅堂里散逸。  
  "不可能,不可能。"左格尔几乎生生割下长生的面皮,想寻的易容痕迹却了然无踪。面皮下是与常人无异的血肉筋脉,他以为会隐藏的刀口、异物,都不在这张脸上。如果说少年真的曾经易容,又是何样神灵抹去了那些影迹?  
  如今的长生,有清清白白一张脸。  
  左格尔颓然地望向他买来的香。这是能破解过去的秘香呢,唯一能解救他困境的钥匙。他放下剪刀,摇着长生的身子,厉声道:"你记起来了,对不对?你是不是易过容?记得自己最初的相貌吗?"  
  长生被他从遥远的梦境中摇醒,漠然地盯了他很久,才回魂似的发出嘎嘎的笑声。左格尔一怔,全神贯注凝聚在长生身上的心思忽然涣散了,脑海里纷纷扬扬闪过很多片段。  
  一个个怨恨的眼神,扭曲的面孔,像无声嘶喊的雕像密密匝匝排列在他面前。那是他用来易容的猎物们,买来的孩童在他掌下被肆意摆布,而他一步步踏碎他们的泪水,练就娴熟的技艺。左格尔冷笑着,在记忆的长河里继续向前。穿越灰濛濛的云雾,他记起了不愿重现的往昔,沉渣毕现地体味苍凉。  
  他总是睡眼朦胧,此刻又仿佛身处暗无天日的黑色里,一次次打着瞌睡,一次次被皮鞭抽醒。  
  左格尔脚下一软,踉跄地往旁边跌去,勉强扶住扶手椅的靠背,露出狰狞可怖的面容。  
  "不,不!"他高喊了两句,稍稍清醒了些,心绪复杂地望了那炉神秘的香。  
  几个黑衣童子掩面痛哭。谁都有刻意想放下的过往,而今被残忍地从记忆的深渊里打捞出来,骤然直面之下,能释然笑对的人绝无仅有。  
  照浪扼住手腕强忍,他无心沉溺于过去的哀伤,竭力从荆棘与砂砾中挑拣出一些亮色,淡化心上的疤痕。眺望紫颜在楼上飘扬的衣角,他暗道,莫非是不想在人前流露任何心绪,紫颜才会远远避开了去?  
  长生仰望虚空,神色渐渐平静。他奇怪地发觉,在最初的阵痛后,他突然能跳脱出往事,以一种悲悯的心注视从前。  
  黑衣童子们低声的啜泣渐高,左格尔挂了灰黑的一张脸,呆呆盯了长生,手中剪刀无力落地。紫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挪去云母片上的香丸,又将炉火熄灭。照浪精神一振,看他从镜奁里取了针,纤细莹润的朱弦在指尖闪亮。  
  紫颜推开左格尔,用心地为长生修补脸上的刀伤。他的姿势依然美妙,仿佛有耀眼的金色光芒托着他,举手投足如歌弦声动,香雪百回。云袖飘拂之处,一帘残梦在他手下复原。霜结露凝,敛肌收骨,左格尔留下的创伤被逐一消去,点金的生气在长生的脸上慢慢化开。  
  照浪推敲两人的手法,左格尔下刀极浅,看似鲜血淋漓拉开一张皮,并未伤筋动骨。紫颜的针法则更为出神入化,运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朱弦丝线巧妙地连接起分开的面皮,几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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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洞冥(15)        
  "这一场,是紫先生赢了。"照浪难得叹服地说道。  
  左格尔一个激灵,冲到长生面前,狠狠地揪起他的衣襟,喊道:"你不怕吗?他费心掩盖你的过去,是为了什么?"  
  "我的过去平淡无奇,劳你费心。你毁我的脸,给你一拳报答如何?"长生咬着牙,一字字说到最后,一拳砸在左格尔的肚子上,痛得他嗷叫了起来。  
  这一拳打去了残留的幻想,左格尔没有还手,苦笑了盯紧长生的眼。他看到少年没有畏惧,没有迟疑,有的只是对紫颜交托生命的信任。他找不到所谓的真相,因他不曾陷入,无法割断冥冥中维系这两人的命运之线。  
  那是比朱弦更微细更精巧的线索。  
  纵有最锋利的刀刃在手,也只能束手叹息。  
  他将器具收进玛瑙小柜,盛香的玉匣也不要了,黯然抱了家当朝外走去。他输了易容术,更输了人心,不读懂易容者的心,再如何施术也是枉然。  
  他走了两步,最后又回首望了一眼长生。他知道少年忆起了从前,看那双减了精神的眸子便知,长生的来历绝对值得深思。能于弹指转念中了悟因果而不自怜自伤,这一份定力,竟强过了他自己。左格尔苦笑了想,紫颜莫非赌的就是这一局,由他和长生两心相抗,看谁能赢?  
  照浪目睹左格尔离去,没有阻拦。他捡起相思剪,刀口上不留一丝血痕,是那样决绝刚烈的利器。他把剪子递与紫颜,道:"日后比他强的人有的是,可别小看了玉观楼。"  
  紫颜随手将剪子撂在案上,为长生做最后的清理。长生乖顺地坐着,任他在脸上画眉匀脂,将面容收拾干净。待一切就绪,紫颜拉起长生,凝看几眼,嘱咐道:"今明两日不许洗脸,用湿巾净面便是。"长生喏喏应了,无一句多言。  
  "不过,"紫颜掩了口笑道,"我顺手为你拉了皮,你脸上轻微的抬头纹被我消了呢。"长生赧颜一笑,摸了摸额头。  
  照浪略一沉思,只觉这对主仆有说不出的异样,却猜不透缘由。  
  两人从玉观楼返回紫府。  
  在马车含混的轱辘声中,紫颜拉住长生,关切地问道:"可有不适?"长生明白少爷的用意,摇头道:"有一点痛,都过去了。"言语里没有悲喜。  
  他想起了那年冬天紫颜为他易容时,曾惊鸿一瞥看到的容颜。  
  他再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当过往悉数在心头重现,他看见无数的日出日落滑过,乡愁般暗淡牵绕的情绪蔓延开来。退回几年前,他势必难以承受今日锥心的痛,此刻却像看透世情的旁观者,明月清风,愁绪只是缺月的一角。如果他曾是泥尘里陷落的那个人,此时已渐成玲珑粹玉,闪烁独有的光泽。  
  曾经亲历的,如倒退的风景远去,他感伤且庆幸地望着紫颜。  
  "少爷,我想见我娘……"  
  "快了。"紫颜和蔼地对他微笑,"等你的旧伤尽除,等我能还你本来的面容,那时,你就能见到她了。"他低低地接了一句,"但愿如此……"  
  长生按捺住心头的渴望。少爷说的,他深信不疑。在忘却的日子里,他长大了,有足够自信的双肩担起旧日。往来这苦苦红尘,只因在紫颜的身边,才有了别样意义。他感激那些逆境里救过他的人,甚至放弃怀恨害他、嫌弃他的人,崎岖的前半生只是为了与少爷相遇,为了在无止境的易容之路上走出第一步。  
  否则,他将安乐一生,平庸到老,一辈子触不到天的边界。  
  他曾有泪,已然成雪,融化在岁月的肩头。  
  "少爷,我想再换一张脸,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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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偷天(1)        
  偷天  
  晚春的凉风吹拂在身,渐落的夕阳如沾染了一丝倦意,徐徐就要归去。  
  位于右春坊的孤稚院里,六个穿了粗布衣服的孩童在屋舍前后捉迷藏,不远的厨房传来阵阵粥饭香。瞿嬷嬷佝偻着腰,踮脚从晾绳上把晒干的布衣取下。她的背驼了很久,有时不懂事的孩子喊一声"龟嬷嬷",她就慈爱地咧嘴笑,反手砰砰敲着衰老的背脊。  
  孤稚院收养的无不是被弃或丧亲的孤贫小儿,瞿嬷嬷孤寡一人,从官府领了差事,在院里做些杂事糊口,另有五六个妇人并乳母帮闲打理。此时瞿嬷嬷见孩子们奔来跳去,像小牛犊满地撒蹄欢跑,苍老灰暗的容颜里多了恬静的笑。  
  最小的一个叫阿融的男孩看到她,聪慧的双眼弯成了月牙,瞿嬷嬷也朝了他笑。阿融突然发现瞿嬷嬷与平时不同,周身镀了层莹莹光芒,他失神地呆立在院中,歪了头多看两眼。比他大一岁的小雷推搡了他一把,唤了他两声。见阿融依旧傻站着,其余几个孩童不乐意地跑过来,正想教训,忽然听见瞿嬷嬷在风中嘶哑地呐喊:"快跑!"  
  阿融哇地大哭,小雷跑了两步,转头看见瞿嬷嬷冲进着火的屋子里,他吓得脸色惨白,连跑的力气也没了,直直瘫坐在地上。风吹到脸上暖暖的,孩子们看到金色火光冲天而起,先是一道,继而像炸了油锅,无数火星耀然飞舞,有如卷着舌头的火龙在屋子里纵横游曳。  
  热乎乎的风扑面打来,几个孩子在奔跑中跌倒大哭,奋力赶到院子外的一个妇人大喊:"走水了!"  
  街巷里人仰马翻,混乱烦嚣的声响频频传来。像过了一昼夜,从惊吓中恢复清醒的阿融和小雷,看到火光灯影中有潜火队的从屋里救出一人,平放在屋外的青砖路上,半身衣裳烧得灰扑扑的,唯有一双鞋完好无损。两人依稀认得瞿嬷嬷的衣饰,擦着眼泪手牵手走去,看了一眼,双双尖叫,大哭着跑远了。  
  瞿嬷嬷全身皮焦肉卷,密布的水泡像渔网拉在脸上,白中渗红,惨状不忍卒睹。燎原火势汹汹而来,望火楼赶至的官兵焦急地疏散人群,街坊亦从防水铺接引水源,阻止大火烧向整个右春坊。瞿嬷嬷如被遗忘,缓慢的呼吸湮没在哔哔火声中,和焦土尘烬一齐融在夜色里。  
  她身边很快多出几个无生命的躯壳,杂物般堆放在一处,四周呼叫声、哀号声、啼哭声不绝于耳,整个孤稚院如同修罗炼狱布满死亡的气息。  
  烟灰漫天飞卷,簌簌散落在她们周围,仿佛黑色的冥府之蝶阴森起舞。  
  几条街外,凤箫巷紫府。  
  一连串四角琉璃彩灯于伫霞曲廊上高挂,宛若流水浮萤,绚烂星列。柳絮漫天,落花满地,长生和侧侧执了弓箭,在玉垒堂前摆了靶子,借月光灯影踏花练箭。  
  "嗖--"一箭飞出,离靶子尚远便掉头往下,长生大叹了口气,侧侧扬起脸忍俊不禁。  
  "你又输一回,罚你今夜为各屋里上灯。"侧侧轻松地递出弓,一箭而去,长生捂了脸哀叹。紫府大大小小几十间屋子,即便是各人主屋走一趟,也够跑断腿脚。  
  正值晚膳过后,长生陪了侧侧在园子里散步,她心血来潮要比箭。长生一时不察,顺了她的意。他苦了脸暗想,分明是有输无赢的事,可恨侧侧激将,说他的箭只要碰到靶子就算赢,逼他一逞男儿意气。  
  紫颜换了红地如意云纹织金大袖绸衣,发上散挽了髻,插过一支白玉簪,闲闲地荡来。见了长生的窘样,不以为意地道:"练箭好,手稳了割面皮也容易。"长生抹了把汗,道:"不如少爷试试?"紫颜左右看了看,似在寻找称手的弓,侧侧从一旁抽出一把黄桦劲弩,递与他道:"弩比弓好使,你用这个便是。"  
  紫颜眉一挑,多年旧物,难为她一番心思。当下浅笑接过,随手一箭直若虹飞,正中靶心。侧侧凝目注视,长生咋舌道:"少爷难道练过功夫?"紫颜笑道:"十步之内射准了,算得什么本事?何况这是弩,眼明手快端稳了弩机即可。你还是用弓,先瞄五步的靶子,以后每日花上一两个时辰,眼力手劲练好了,自然能射中。"  
  他端起弓弩,又道:"审、固、满、分,这是射法四字,记熟了便好。持弓欲固,开弓欲满,视的欲审,发矢欲分。你再试试。"长生将信将疑,往前走了几步举弓射去,箭矢无力,刚触及箭靶就掉头往下。多少有了起色,长生心思活络,使劲瞄准了拉满长弓。  
  "这把弩旧了些,不镶金也不镀铜,回头换个贵重的。"紫颜把弩丢在侧侧手里,迎上她如水笑眸。  
  "我瞧它有点眼熟。"侧侧嫣然浅笑,把弩拿过来晃了晃。  
  紫颜笑而不答,对长生说道:"你记得有三个人偶的头发没扎,那个千姿的脸太胖,多削去两块肉为好。我最大的好奇是--为何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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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偷天(2)        
  自前次从玉观楼归来,紫颜和长生之间变得耐人寻味。每旬首日,长生自去瀛壶房让紫颜易容,绝口不谈他回想起的往事,也不愿细看镜里的容颜。他依旧是府里众人识得的那个长生,没有沾染易容前的种种习性,偶尔无人时,才会埋头在珊枕里哭一场,为着那些刺痛心扉的旧事。  
  长生日夜修习易容术,慧心灵性被紫颜点化,有时略展身手似模似样。待侧侧有兴致时,则向她请教梳髻、描眉、点唇,稍稍一学,即能依样为侧侧妆扮。他偶尔也扮女装,可惜连萤火的眼也瞒不过,屡被嘲笑。  
  此时雅荷水榭里有十数只人偶,面皮用剑州云光胶特制,长生为它们取了熟人的名字,隆鼻塑眼,捏耳造唇,力争与真人酷似。唯独无法做另一个紫颜,那容颜千变万化,神采飘忽若云,似幻似真的一张脸,永难复制。  
  长生听到线头之问,羞惭地抓头道:"我……缝针总不顺手,没这天赋。"  
  侧侧莞尔笑道:"你闲时来朵云小筑,我教你。"  
  紫颜想起一事,朝侧侧招手,柔声笑道:"我今日买下个乐班子,这会儿快到了。我们上天一坞听曲子如何?"天一坞是前次熙王爷谋反时在紫府的居处,侧侧觉得风水不佳,回京后封了那处。她知紫颜大手笔惯了,必已修葺去了晦气,遂道:"有这等情致,倒也少见。"  
  "家里冷清,寻些人热闹应景,省得大好天气霉在屋里。"紫颜含笑回道,"何况撰曲教童,张乐翻声,也是赏心乐事。"  
  从左格尔手上拿回相思剪后,紫府大门紧闭,照浪派人邀了几回,紫颜或醉或睡避而不见。各地汇聚来玉观楼的易容师日见其多,日夕切磋之余,无不想尽法子一见紫颜,临近府门,均被侧侧和萤火打发了去。由此一来,来往紫府的客人也渐渐绝迹,大多往玉观楼去了。  
  侧侧转念一想,难得他不起念要往宫里去,就说道:"园子太大,多些人好。且去看谁可心值得调教……都是你亲自挑的?"紫颜道:"是有名的班子,四处流浪到了邻县,想有个容身之地。"两人边说边往天一坞走去。长生想到紫颜临走交代的差事,羡慕地叹了口气,手中的弓垂了下来。侧侧回首一笑,眼里有了别样的神采。  
  那段竭力放下的过往骤然袭来。长生想,他是戴了面具在紫府过活,这张年轻的面皮下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萤火亦是换了新壳的人,昔日威风震震的名头在尘烟中掩埋,甘为一个不起眼的仆役。唯有侧侧,过去清白无瑕,无需苦苦遮掩岁月留下的隐痛。  
  她是这浮华虚幻的紫府最鲜明的脉息,张扬灵变。  
  长生在瞥见命运轨迹的瞬间,察觉到那双翻云覆雨手在他脸上书写的奥秘。前尘来世,宛若烟云起合。既走到这步,就陪了紫颜随波逐流,看命运将自己推向何处的浪尖。  
  他独自射了一会儿箭,双臂微酸,歇下来用绢巾拭汗。紫府深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长生合了拍子敲打弓箭,惬意地露出了笑。巷子外尘嚣渐起,有不寻常的马蹄声掠过街道,远处鼎沸人声如风呼啸。他抬头看天色,早过了酉时,疑惑地向外望了望。  
  萤火肃然从天一坞走来,脸上凝了忧色,长生问:"出事了?"  
  "孤稚院走水。"  
  "右春坊那个?糟糕!有受伤的么?"长生顿足,那是离紫府最近的一家,平素少不得施物捐钱,想到那些可怜的孩子雪上加霜,大为不忍。  
  "附近几家医馆已在救人。照浪着人送信,叫先生去看看。"  
  "少爷不肯去?"见到萤火独自一人,长生微觉不对。  
  "他说玉观楼有的是高手,不必他多此一举,要拉我听曲子。少夫人着我送些钱粮过去,周济获救的妇孺。"  
  长生盯了一地落花,犯难地想了想,道:"少爷近来意兴阑珊,他不想理会那些易容师,我们也乐得清闲。可是右春坊就在左近,邻里间不帮忙说不过去,要不……我再去说说。"  
  萤火沉吟道:"先生脸色难看,你今日不必去碰钉子,和我去孤稚院再说。"  
  长生一想也是,和萤火收拾了东西,雇脚夫挑去孤稚院。隔了一条巷子,望见浓烟滚滚,萤火停下脚步,对长生道:"烟火未消,你多看少动,别陷进火场。"长生难得见他如此郑重,应了一声,道:"不知伤亡如何,唉,急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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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偷天(3)        
  及两人近了,见火势被控制在一间大屋里,腾腾的火光在黑夜里诡异扭动,像被镇住的妖兽欲夺路逃窜。周围几间屋子本就破旧,此刻焦壁断垣,烧得面目全非。一群灰头土脸的官兵忙着汲水救火,街坊们则抢救没烧着的家什,幼童的哭泣声断续飘至。  
  长生左右打量,高声叫问:"哪儿有水盆?"萤火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冷地道:"你是来送粮食的,不是来救火的。"长生甩开他,急切地道:"没看人手不够?"萤火再次箍紧他的手,厉声道:"你以为自己有三头六臂?"  
  长生一怔,无力地望着火苗翻滚。萤火取了干粮塞在他手中,"给那些孩子送去。"说完,径自穿身进入了火屋。长生阻拦不及,大叫道:"你……淋了水再去!"火舌一卷,萤火的身子没在了火里。  
  长生呆呆站着,干粮无声落地,耳边噼噼啪啪尽是屋舍倒塌之声。有人走来摇他的身子,拉了他避开两步,大声呵叱躲远些。长生抬手指了那间火屋,一个官兵走来,瞥见他脚下两袋食物,喜出望外地拿起分给众人。  
  火光一盛,扑面的炙热气流烘烤长生的脸颊,他气息一滞,弯腰咳了两声。萤火的身影从火里钻出,扶住他道:"看你弱不禁风,还是趁早回府歇着。"长生抓牢他的手,又是欣然又是难过,一张脸似哭似笑,"你……吓坏我了。"转头瞥见他另一手里揽了个晕厥了的妇人,忙帮他搀扶住那人,摆在地上。  
  "她倒在里屋墙角下,被石板挡着,所幸未被烧着。"萤火挖去那妇人口鼻间的烟灰秽物,拍打她的后背,长生又捏人中又掐太阳穴,折腾半晌,对方奄奄转醒。长生大喜,萤火已走开,舀了一瓢水来给她灌下。  
  三人背后轰然一声巨响,大屋的屋顶塌下一角,火光硝烟弥漫,官兵街坊惊声避开。长生道:"幸好你们出来了。"颤手接过水瓢。萤火不在意地道:"屋里没别人,塌了也好,看来火势不会烧过街。我们该回去了。"  
  长生回望几个在墙角哭泣的孩子,道:"要不要接他们回去……"萤火摇头道:"这是官家的事,孤稚院几十个孩子,我们照顾不来,明日再送东西看他们便是。"孩子们黯然地呆望火场,烟熏火燎弄得面目漆黑如鬼,长生如看见昨日无助的自己,久久不舍离去。  
  紫府如世外桃源,静立在夜色中。  
  长生来到少爷的披锦屋,春风踏径,明月浮香,像走入了画境,氤氲生烟的仙气环绕周身。绛纱灯下,紫颜拨弄着银筝,三两声清音自玉指冰弦上迸出,曲不成调,却有妖娆动人的景致。  
  "天一坞须起个戏台子,你看是在深花亭里直接搭台,还是重新在云渚楼外建一座?"他停筝笑问,自案上拿起几纸草图,皆是细笔勾勒的房屋样式。  
  长生心不在焉地道:"少爷拿主意就好,我……不懂。"  
  紫颜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捏了图纸反复推敲,喃喃自语什么歇山顶、悬山顶,听得长生云里雾里。他不敢吵了少爷兴致,在旁候了半晌,耐不住性子倒了一杯凉茶。  
  紫颜抬头,"咦,忘了问你,寻我有事?"  
  "我……"长生想了想,一扯脸上面皮,"有点松。"  
  紫颜噗哧一笑,丢下手中图纸,摇手招他走近,"也是,神智清明地看我为你易容,多少会发怵乱动。近日制的面皮都不甚牢靠,唔,下回不如你不看镜子。"  
  "无论少爷为谁易容,都是我学艺之机,一点小小苦楚,久了便见怪不怪。何况少爷最期望的,不就是我能为自己易容?"  
  紫颜笑容一敛,这是长生想当然的揣测吧。他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临去北荒前姽婳赠的香囊,上回在蘼香铺添了新香,正合给长生佩戴。  
  为长生系在腰畔,犹如沉醉花前,紫颜嗅了香气微笑说道:"入我门下修习易容,少不得终日与香料为伴。香绾居那里,你没事就多走动。"长生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紫颜又道:"你不是想见卓伊勒么,等有了空,我陪你一起去无垢坊。"  
  长生只觉少爷言语萧索,思来想去,没把孤稚院的事再说出口。心想有左近几家医馆的大夫,玉观楼又聚了许多想扬名立万的易容师,或许这回真不需要少爷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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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偷天(4)        
  次日。  
  长生惦了心事,早早去了孤稚院外,焦墙冷清,灰砖寂静,没半个人影。他询问左右街坊,才知道那些伤患经医馆救治后移到了玉观楼,有大善人出了重金将他们妥善安置。  
  长生暗想,照浪莫非转性变了好人?信步走去玉观楼,远远即见人山人海,竟比闹市拥挤。他好奇地赶上去,挑了个长相和气的看客问道:"人挤人的,有什么好看?"那人头也不回,直勾勾地对了楼内道:"是圣手先生在救人。"  
  "圣手先生?"  
  "嗯。"那人舍不得回头,望定前方神往地道,"听说他妙手回春,只是没人知道真名。啧,你看他多了得,刚有个烧得皮开肉绽的官爷被他还原了相貌,真是神仙下凡。唉,可惜看不到,眼巴巴等里面的人出来传消息。你说,要是能亲眼看一下该多好……"  
  这时,楼内走出一个黑衣童子,将一大卷染了血污的布条端出来丢弃,即有百姓拥上,三言两语地询问。那童子极有耐心,得意地站在台阶上比划,将圣手先生说了个天花乱坠。  
  长生皱眉,对紫颜而言还原相貌是易容必备的技艺,被这人堂皇于人前亮相,反而成了奇观。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外行看热闹,此人当众炫技来势汹汹,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存了这等心思,长生有心进楼一探端倪。  
  他走到楼前,寻思该用什么说辞,一众黑衣童子在上回左格尔施术时见过长生,知道他是紫颜的徒弟,未等他开口已纷纷让开。长生暗自庆幸,进楼后迫不及待望去,围屏内正有一人在动刀,周围皆是肩背药箱的易容师及医师,又有官员在二楼隔窗眺望,满是随从侍卫。  
  地上的毡毯上躺了几个满身血污的妇孺,仿佛死人,长案上则平卧了一个妇人,血红的火烧痕迹触目惊心。不知为何,长生闻着浓郁酒气扑鼻,四面香炉青烟袅袅,挡不下这熏天气味,盘旋在玉观楼内不去。  
  那位先生背对了长生,身形端秀,一双手犹为细长。四个为他递送器具药品的青衣少年,眉眼傲气凛然,只围了圣手先生一人转。有医师见圣手先生往病人嘴里塞了一粒黄丸,拉了一个青衣少年问道:"这药丸是何物?"少年充耳不闻地闪过,那人难堪异常,自嘲地一笑。圣手先生听见,停下手道:"有血竭、冰片、麝香、没药等物。"他并不详解,那医师反而受用,点头称是。  
  过了片刻,圣手先生走到另一边,长生瞥见他的脸,长相并无出奇,称得上斯文,并一双晶圆的眼睛,透出和蔼。这张脸类似紫颜手下万千容颜里的一种,长生略略放心,继续在人群里看他如何偷天换日。  
  仿似山光接连天色,水光共了霞影,那人将狼藉残红逐一收缀,敷上一层薄薄的皮膜。长生惊异地发觉那胶质不像紫颜惯用的云光胶,与真的人皮极为相似。  
  "她的伤势比刚才那位官爷要重,是以用大块人皮植入。"  
  长生心想果是人皮,特地留意端详放置人皮的铜盒,同时格外专注地看圣手先生的刀功针法。他越看越钦佩,此人技巧之娴熟远胜于他,若与少爷比较,仅欠了分优雅而已。  
  长生右侧一白衣男子见他看得目不转睛,凑过来道:"先生易容的这位大婶,是我们给上的药,才把命救了回来。"长生一怔,知他是附近医馆的人,道:"伤势如何?"白衣男子道:"火热伤津,阴阳皆虚,若非救治及时,怕是心阳已脱,早就不省人事。"长生这些日子修习易容术,颇看了些医书,大致听得明白,附和道:"当时的情形,想来千钧一发。"  
  那人面有得色地道:"人有阳气,方有生机。命悬一线之际,当舍得用大补之药,幸得我济世堂带了不少人参丸,给他们一人服了几粒,才保得火场无一人丧命。"长生感佩地道:"如此大好,钱财却是小事。"白衣男子啧啧叹道:"自然,唯有我们能有这等手笔,你看其他医馆,只能打打下手清创包扎,舍不得真正花钱救人。"  
  长生轻咳一声,随口又问:"昨晚事发突然,潜火队和街坊去得倒也迅速。"白衣男子道:"不错,有人来拍门传话。孤稚院一向缺医少药,都是济世堂领头捐施,他们出了这等大事,少不得要去帮忙。"他望了案上伤者的累累焦痕,终现悲悯之色,"当时大伙来不及配伤药,这些人又遍体鳞伤,只得移至邻街的酒坊,把他们全浸在好酒里拔除火毒,万幸都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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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偷天(5)        
  地上一个满身伤痕的人蓦地动了动,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旁人被圣手先生的技艺所迷,不曾察觉,长生挪步过去,俯下身看了一眼。那白衣男子刚想说话,看他走开,又跟了过来,见状说道:"这是孤稚院的瞿嬷嬷,伤势最重,潜火队救她出来时,她一个人倒在火屋里声息全无,可怜还有命在。"  
  长生尤记得瞿嬷嬷的脸,当下心中一恸,想去扶她又不知从何处托住,望了她一身炙疮水泡心酸。白衣男子伸手轻轻搭脉,转头叫来一个黑衣童子,说道:"拿解毒汤来。"那童子旋即转进一屋内,端来一碗汤药。长生见玉观楼万物俱备,知是花了工夫,略微放心。  
  瞿嬷嬷痛苦地仰起头,长生想去托住,又恐她伤势过重,受不得触碰。为难之际,却瞧见她头下的毡毯上尽是斑斑血迹,忙俯身察看。白衣男子凑过身,惊道:"她后脑又出血了。"  
  "被砸的?"  
  "钝物所伤,想是房梁砸下,或是仓促逃命撞上了。唉,除了烧伤,有这致命伤在,不知她能熬多久。"白衣男子惋惜地摇头,从随身的药箱里取药。  
  待服侍瞿嬷嬷重新包扎并喝下药,长生细看圣手先生易容过的两人,心想他倒懂得避重就轻,选了伤势最轻的患者。当下忽然起念,想去玉观楼上找这人的住处查探。  
  他见白衣男子聚精会神照看瞿嬷嬷,撇下两人往围屏外走去。踱至楼梯附近,一个面色冷峻的黑衣童子立即贴身上来,问道:"阁下有什么事?"  
  长生迅速瞄了一眼,楼上各房前都有照浪手下的黑衣童子守候伺奉,不便贸然进入,加上看客中有官员在,耳目众多很是不便,遂故作尴尬地一笑,道:"借问过,那地方在何处?"做出痛苦之色,指了指小腹。  
  黑衣童子登即领悟,遥指楼外,"各房里有净桶,却不方便阁下进出。"言下之意甚明。长生忍痛点了点头,自认倒霉地走开了,那童子望了他的背影,忍不住微笑。  
  长生缓缓走到围屏之后,趁诸人不留意,悄然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具,贴面戴好,又将发髻重新盘起,换过发带。脱去衫子,里面还有一件绉纱单衣,正派上用处。他留神细察那些黑衣童子的动静,刚想踏出步去,一只手从肩上伸过,捂住他的嘴。  
  长生挣扎了一下,被一阵大力拖了身子往后,翻身落进一间屋中。  
  长生大骇,对方丢开他,道:"得想个法子进去,不能冒失。"听到萤火熟悉的声音,他悬了的心稳稳落地,皱眉道:"你吓得我好惨……嗯,你说得对。不如,把你我身上值钱的玩意都给他送去。"说着,褪下犀骨指环,又卸了腰间戴的羊脂玉佩。萤火微一发愣,长生已自作主张,从他身上抢过一只白玉菱角坠香盒。  
  萤火明白他的用意,找来罩漆托盘,将这些物件盛了,又用一块大红云罗帕子在上面盖了,端在手中。长生笑呵呵地道:"这便成了。你就是金厢玉铺子的老板,我就是你的小厮。"萤火多望了他两眼,似对他刮目相看。  
  两人装扮停当,闪出屋去。楼内一众人等被圣手先生技艺所迷,目不暇接,寸步不移。两人走到楼梯处,栏杆后闪出一个黑衣童子,拦下他们,"什么人?"  
  "金厢玉给圣手先生送货来了。"  
  黑衣童子道:"先生正在施术,你们交给我便是。真是,门口怎么会放人进来?"  
  萤火冷哼一声,长生怕他冲动坏事,立即笑道:"这位小哥,这里的物事少说值几百两,不是我们不放心……"悄悄倚过身,塞了点碎银在他手中,"圣手先生交代过,务必要收好了。不如小哥带个路,让我们把东西安生放好了。"  
  那黑衣童子朝左右溜了一眼,道:"玉观楼不同别处,规矩来得严。"语气软下来。  
  长生撞了萤火一记,萤火爽快地掏出金子递上。那黑衣童子面无表情地拉他们避到一边,轻声道:"不是我苛刻,此间主人甚是了得,你们谁也得罪不起。这样吧,跟我上去,放下东西就走。"收好金银,带两人上楼。  
  有他带路,其余人等对两人毫不在意,堂皇穿过侍卫及诸黑衣童子,到了圣手先生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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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偷天(6)        
  那人开了锁,推门道:"放在桌上便是。"萤火一脚踏进屋里,反手往他脖间一捏,黑衣童子软软瘫倒。长生道:"这是点穴?"萤火淡淡地道:"他死不了。"将童子拖进房内,扣上门闩。  
  屋内绣帘素净,锦被清雅,陈设中最多的即是颇具古意的藤木箱柜。长生先把托盘上的物件扫落在怀里,搁下盘子便去翻箱倒柜,走近一看大多上锁,不由苦恼皱眉。  
  萤火袖中滑出一个铜丝,稍加拨弄,一个锁应声而开。长生眉开眼笑,正想动手,萤火按住他道:"对方是精细人,让我来。"  
  长生暗想,这能有何不同,不乐意地退守到门口留意来往动静,拿眼瞥着萤火的举动。江湖老手行事果然讲究,举手投足暗合了韵律起承转合,每一步恰到好处。他若左手抽出一物,右手必拿捏准分寸纹丝合缝地放回,任你再心细也难辨异样。  
  长生瞧了几眼,即知这功力不是须臾可成。  
  萤火搜索片刻,转头见他一脸沮丧,笑道:"你不是在练箭么?不用羡慕人。"长生心想,假以时日箭术有成,眼力腕力必突飞猛进,届时学这般身手便有了根基,心下安慰不少。  
  萤火翻弄一阵,从一只箱底摸出一些旧纸绘制的画卷,扫了两眼便铁青了脸道:"你来看。"  
  "是刚才那妇人的画像?"长生惊疑地叫出声。萤火迅速往后翻,都是孤稚院和右春坊的老街坊,熟人熟面,容貌描绘得惟妙惟肖。  
  门外轻传脚步声,萤火登即还原画卷,又将那童子穴道解醒放到桌边,拉了长生的手掠到窗口。宛如兔起鹘落,两人转眼飞出窗去,像春日的柳絮飘落在邻屋顶上。  
  敲门声震得那黑衣童子差点滑下桌,他愕然揉眼四望,不记得是如何进的屋。诚惶诚恐开了门,进来的青衣少年兜头就骂:"你鬼鬼祟祟在屋里偷摸什么?"黑衣童子赔了几句不是,那人骂骂咧咧,"要短少了任何物事,唯你是问!"走到窗前又道,"谁开的窗?都说这屋子里东西贵重,万一有贼溜进来,你担当得起么?"  
  黑衣童子蓦地想起形迹可疑的长生那两人,惊疑地发觉人不见了,不敢多说,唯唯诺诺赔笑。那人骂了一阵,取了师父要的刀具,见四下无恙便消停了,打发他走出门去,仔细锁了房门。  
  长生被萤火拖至楼外,在瓦上檐边飞走,起落间动辄半丈有余,高来高去。他吓得来不及惊呼出声,人如风雷息声,倏然而过,远远离开了玉观楼。萤火寻了个僻静处放下他,道:"你慢慢回去,我去孤稚院走走。"长生默了半晌,瞧见他身影逝如飞鸿,转瞬没在了砖墙之后。  
  长生回想在玉观楼见到的那一幕,手足冰凉。那人事先绘就街坊的容貌,此刻能一一重现并不出奇。只是唯其如此,证明孤稚院这场大火竟是刻意为之,对方用心之狠毒实在令人发指。  
  他扶了墙出神,身后霍然多了一人,冷冷地道:"想不到你也会易容了。"长生猝然一惊,脚下打滑,那人托住他的胳膊,不怀好意地笑道:"没紫颜在你身边,很容易就能把你捏死。"  
  长生挺了挺胸,不卑不亢地道:"城主有何贵干?"  
  照浪懒懒地松开手,抱臂斜睨着他,"该我问你才是。你们在玉观楼外飞来飞去,在和谁捉迷藏?"长生心下尴尬,面不改色地微笑道:"萤火卖弄轻功,不小心闯进城主的地盘,真是罪过。"  
  照浪认真看他两眼,冷笑道:"易容术有了长进,你家少爷的油腔滑调也学了十足,看来没白跑北荒。看在他的面上饶你一回,下回再敢来玉观楼妄为,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笑意中杀气凛然,长生勉强对上他的眼神,道:"城主客气,我当知会萤火日后谨慎,决不如此鲁莽。"想起在楼内所见,又道,"城主肯费心救治孤稚院上下,长生这里代他们谢过。"  
  照浪哂笑了指着自己道:"我会做善事吗?是那个圣手先生。"长生脸色发白,暗暗攥紧了拳。照浪扯了扯嘴皮,又道:"难得你家主子不滥做好人。不过,由了别人在眼皮底下威风八面,他不牙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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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偷天(7)        
  长生哼了一声,朝他欠身道:"无论如何,城主能让大家在玉观楼救治伤者,街坊们感激不尽。"行礼告辞而去。  
  照浪颇有兴趣地微笑,目送他在视线里慢慢消失。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初次有了淡淡的锋芒,从单薄的身躯里透出来。  
  回到紫府,长生一溜小跑去找紫颜。紫颜正和侧侧相对品茶,竹炉茶汤初沸,缓缓注入碧玉盏中,只见喷雪浮杯,茶香飘逸。  
  紫颜沏好三杯茶,无视长生的急切,舒手拨弄炉火。长生取茶喝了,"哎呀"一声叫,烫着了嘴。侧侧拊掌大笑,长生叹道:"在外奔波了半日,连一口茶也没喝上。真是气死人了!"  
  他气的是圣手先生,侧侧会错了意,忙倒了碗凉茶给他。长生咕咕喝了个够,把玉观楼所见一五一十说了。烟柳风花般的怡然忽地消散,紫颜不乏怒意地转动玉杯,问道:"他今日就在给人易容?"  
  "是。"  
  "无耻!"紫颜扔下酒杯站起,长生初次见他如此暴躁,呆了一呆。紫颜吸了口气,莹润的面容上现出一丝冷笑,"我要去会会这个人。"侧侧娥眉微蹙,道:"你说萤火在孤稚院寻找证物?"长生点头。  
  "我们先寻萤火如何?"  
  紫颜望了望侧侧,又交代长生:"你累了一场,先回屋用膳,好生歇着,回头我带你去玉观楼。"长生的确疲了,闻言一喜,道:"少爷,你别气坏了身子。真是那人放火,官府饶不了他。"  
  紫颜叹道:"如你所言属实,他犯了易容师的大忌,实在是有违天和。易容是偷天之术,欺人眼、遂心意,与天道抗衡。虽然如此,却也以人为根本,为一己之私害人,就违逆了易容的初衷。"  
  长生明白,易容因需要而存在,并非随意玩弄人生死的技艺。毁人容貌再当众炫艺,不但是伪善,更是对易容术的亵渎。  
  送走紫颜与侧侧,长生在养魄斋翻阅医书,回想圣手先生的所作所为,恨恨骂了句"小人"。这些烧伤者经救治后虽然阳气回转,头几日仍会火毒内陷,传至心肾脾肺。初伤后正需滋阴生津、清热解毒,这圣手先生抢先替轻伤者修复颜面,实是不顾死活卖弄。  
  他起初对圣手先生的观感太过肤浅,竟以为能与紫颜相较,此时方知云泥有别。长生想到那四个毕恭毕敬对了圣手先生的徒弟,慨叹自己的幸运。  
  尽管这运气,来得步步荆棘。  
  长生关上书卷,又想,在场有那许多医师,为何无人开口相劝?百思不得其解。想起济世堂那个白衣男子,顾不上吃饭,又冲出门去。  
  济世堂离得极近,长生找上门去时,那人尚未回来,候了一支香的工夫,门房道:"谭大夫来了。"那人见是长生,也是欣喜,道:"瞿嬷嬷伤势已稳,只是竟多次吐衄,反复得奇怪。"  
  长生道:"哦?"  
  谭大夫笑道:"你寻我何事?"  
  "我进玉观楼晚了,没看见先前的情形,莫非诸位都允圣手先生操刀,不待病情稳定?"  
  "你也看见了,他用了真人皮,当时我们质疑他出手太早,且自尸体上取人皮有违伦常,难与自体融合。他回说十日后取新皮更换,那人皮经他秘制等同灵药制痂。又说人皮取自忏孽义阡,骸骨已妥善安置。死者已矣,能够活人治伤,岂非大大的善事?我们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想看个究竟,没再加拦阻。"  
  长生暗想,忏孽义阡为死囚义坟,埋的无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圣手先生巧妙转移了众人视线,长生更觉其奸险。谭大夫见他出神,又赞道:"你走得早,未见圣手先生的绝技,那妇人果与伤前一般模样!唉,竟有这等出神入化的手段。"  
  济世堂饭香阵阵,长生不觉腹饥,强忍下拆穿圣手先生的冲动,笑道:"不阻大夫用膳,在下先告辞了。改日在玉观楼再会。"  
  与此同时,紫颜、侧侧到了孤稚院。五间平房已全部烧毁,街坊在巷子口搭建了临时的窝棚,伤势无碍的妇孺住在里面。拂面的风像伤春悲曲,不时吹动枯焦的残物萧条地摇动。侧侧从旧址上遥望无法遮风挡雨的窝棚,再看看眼前烧痕火迹,越发地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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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偷天(8)        
  "昨日送的钱粮远远不够……"  
  紫颜道:"你想怎么做,不用顾虑。"  
  萤火走来与两人会合,他之前掘土挖沙,从尘砾中找出一只灰色瓦罐,罐上有个破口。"有火油气。"他递与紫颜,油已燃尽,味道犹存。紫颜嗅了嗅后微微色变,示意他收好。萤火又道:"官府贴了告示,说先全力救人,明日起重建孤稚院。到时,这里会夷为平地。"  
  紫颜打量屋舍前后的通道,往前走了数步,穿梭在灰烬里。一个旧旧的瓷娃娃被熏得乌黑,他拾出来,用绢丝手巾着力地拭了拭,交给侧侧。侧侧握在手里,知他想为那些孩子留下一点什么,也帮着在废墟里寻找。  
  浮萍随波,旧日芳菲一朝开尽,唯有残枝向春。  
  有个铁壶藏在杂物中,略略凹进了一角。紫颜若有所思地捡起了铁壶,表面烧得黝黑,一角凹痕。他立即拨开灰尘,清理出附近地面,叫萤火去街上买来酽醋泼洒。醋入黄土,毫无异样。他又往旁边洒去,侧侧和萤火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  
  不远处隐隐现出一抹残留的暗色血痕,离了先前的铁壶不到半丈。大火将铁壶上的血迹烧去了,却遗漏了渗入地下的血。侧侧不由想起长生的话,问道:"这是……"紫颜点头,复交萤火收好。  
  "你去玉观楼送上我的拜帖,就说今夜酉时,我去拜访。"  
  没了白日的看客,玉观楼在皎洁月光下灯火流霞,烛影摇红,仿佛藏有笙歌丽影。香风细细吹过,玉马金车停在门外,此时楼内慕名而来的易容师及十多位附近医馆的大夫和学徒,听闻紫颜到来无不翘首以待。  
  照浪出门相迎,他穿了一件紫地金锦衣,一脸欲笑不笑的神情,眼里晶晶亮,比挂着的六角灯笼更出挑。长生心虚地望他一眼,见他对紫颜半是讥讽半是埋怨地道:"你可越发难请了。"  
  照浪凝视紫颜冰雪的脸庞,一张铅华寥落的俏面,未沾尘间俗气,像是蟾宫里踏出来的人。风清露冷,看一眼心便凉了。又在生谁的闲气?换这样冷到骨子里的面容。照浪直觉地感到紫颜身上不同往日的锐气。  
  他慢慢折起泥金印花的袖子,洒然跟在紫颜身后。  
  众人像端详稀奇宝物似的盯了紫颜和长生。同吃一行饭,大多易容师与风流倜傥沾不了边,脸面不曾收拾利落,仅修整眉毛胡子,不致让客人遁走。长生起初未发觉有异,等紫颜和他们立于一处,一边是时换时新的玉容冰肌,一边是看过就忘的千人一面,才知有人将易容术视为性命,而更多人不过当做饭碗。  
  "什么妖魅样子!"不喜紫颜样貌的人,当即摆出了脸色,鄙夷地退开几步。  
  他即使不点脂粉,依然使人畏惧那素颜下的清俊。  
  一众人各有各的评判,默默让开了路,夹道迎了紫颜入座。围屏已撤,几十张檀木椅绕了个圈,用一个个焚香案隔了。案上熏了清冽的香,肃杀瑟然的意味,正合了紫颜面无表情的脸。  
  "我特意叫人去蘼香铺找来的香。"照浪附在他耳边轻言。  
  紫颜一抬眼,那么多张椅上,唯一人高坐。圣手先生翘着腿,不以为然地掐断案上的香,笑道:"我以为紫府的先生是何样人物,原来粉脸玉面,不过尔尔。"长生刚想出口驳斥,照浪接话道:"圣手先生今日巧手施术,不就是为了与紫先生一较高下?"  
  "大人说笑。我替人整容修面,为的是悬壶济世,比不得坊间看相算命之流,徒逞口舌之利,靠几张面具就能骗取钱财。"  
  长生怒指他道:"你……"照浪拦下,笑道:"如此甚好,我正想好好瞧瞧圣手与国手,究竟相差几何?圣手先生有这等睥睨天下的手段,正合进宫为皇上分忧。无论如何,紫先生是御前亲点的人,你我也都明白,进这玉观楼的人最终求的是何样去处。"  
  圣手先生勉强一笑,澹然说道:"既是如此,但凭大人做主。"长生心中直骂他虚伪,斯文面孔上漾着的假笑,比恶人的邪笑更可厌。为等这刻不知煞费多少苦心,偏又惺惺作态故作矜持。  
  紫颜忽然破冰浅笑,令人微醺,像是揭去了呆板的面具,活灵活现勾画出倾城之貌。他声音婉转,如玉磬流音,"何必急于一时?一场邻里街坊,我今夜特地来看望孤稚院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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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偷天(9)        
  照浪目不转睛,攒眉道:"你说什么?之前我请你,你不来,现下由我玉观楼和各医馆打理伤者,没你的用武之地!"  
  "谁说的?"长生唐突地喊出声,见众人一齐看过来,胆气一壮,"各位熟知医理,今日他们初伤不久即易容,火毒易攻脏腑,这圣手先生偏胡扯易容面皮即制痂良药,企图蒙混过去。纵然他技艺非凡,如此妄为违背医理,简直是草菅人命!我们就是要来看看,免得救人反成杀人。"    
  "放肆!"圣手先生身后四个徒弟异口同声道。  
  圣手先生漫不经心地端起一杯茶,缓缓用盖子拨去浮末,镇定微笑道:"师父妖颜惑众,徒弟牙尖嘴利,我算是明白紫府诸人混世之道了。"  
  "你……"长生恨不能捡起案上小香炉砸去。  
  众人尴尬地置身于纷争中,有医师赞同长生的话,议论起圣手先生的所为,易容师则多为其辩护,局面如同乱蜂嗡鸣。  
  "不许喧哗,成何体统!"照浪冷冷地瞥了眼圣手先生,向众黑衣童子打了个手势,"先领紫先生去房里探视,再做计较。"  
  紫颜不理会众人,径自去了。济世堂谭大夫领头紧随其后,其余人等也跟了上去,长生在踏入房门前回首看了一眼,厅堂内仅剩了圣手先生师徒和照浪。  
  早间经圣手先生医治修容过的有两人,一为潜火队的官兵,一为孤稚院的妇人。其余伤者多半周身化脓水肿,数个黑衣童子正在为他们换药调理。紫颜走到那两人的床铺前,凝视他们的伤势。  
  两人外貌与常人无异,仅剃去了头上的长发。那官兵见到紫颜,微张了嘴,发出一声惊叹。俗世中能见到这般样貌,他像是忘了自身伤痛,怔怔出神移不开目光。  
  紫颜用手指点住他的额头,柔声问道:"不痛么?"那官兵摇头道:"痒得很。"不禁又搔了搔。他努力蠕动嘴角,始终弯不起上翘的弧度,想微笑却是不能。  
  紫颜召长生一起查看伤口。长生暗想,圣手先生并无此人画像,幸他伤得不重,所用面皮顺了肌体骨骼贴附,自然能还原本来面目。紫颜道:"长生你说说看。"长生来前有查询医书,知紫颜考问,斟酌半晌,指了那人的鼻梁说道:"他火毒未清,被草草易容,明早就会毒发,届时颜面当从此处烂起,伤势犹胜于前。"  
  那官兵慌乱地用手摸脸,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下个月就要娶媳妇,好容易说成的亲事,要是毁容没了脸,我可就……救救我……"他扯了长生的衣角哀求。  
  长生心直口快,忘了顾忌病人的想法,当下一惊,按住他的手安慰道:"莫怕,有我家少爷在此。"  
  他好言说了几句,又去看那妇人。曾经在街上见过这妇人,容貌确如从前,可惜张在脸上的皮膜将伤口牢牢覆住,看不真切。紫颜一指发际线,长生俯身下去,瞥见浅色的腥臭汁液洇湿了双耳。  
  "轻伤者本应暴露伤口,待干燥结痂,半月至一月后再行移除瘢痕。重伤者则需防病为上,保全性命,以免并发高热、神昏、动血、厥脱诸症,远不是妄用易容术之时。"紫颜语气平缓,长生只觉心酸,望了那妇人伤感。  
  "镜奁。"  
  长生即刻返回楼外,从车驾上取来了镜奁,聚集在玉观楼的易容师与医师登时喜出望外。照浪闻讯,着人搬了一张铺了锦垫的躺椅,舒服地坐了观赏,又为其余人等各搬进一个绣墩。想凑前去看的人不敢造次,挨个伴了照浪坐下。  
  圣手先生在门边露出半张脸,眉毛急促地抖动了一下,唇角飞出一记冷笑。  
  待长生为妇人喂下醉颜酡,紫颜用陌刀割破妇人肌肤,众人屏气息声,仿佛置身刀光血影的沙场。火烛光亮中,血珠一滴滴从揭开的面皮下涌出,纵是见多识广的医师也不禁目眩神迷,为这肉体凡胎的苦楚心悸。  
  紫颜一面用刀,一面报出女贞叶、净蟾酥、血琥珀等药名,请医师当即研药。谭大夫听了,取出济世堂配好的药粉,将几味药说了,紫颜想了想,命他再加上乳香、轻粉、黄柏、广丹诸药合成新方。照浪即令几个黑衣童子随谭大夫去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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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偷天(10)        
  医师目睹紫颜用刀,恍若仗剑而行的剑士,倾江河之怒,千里一注。声如霹雳,动若雷电,其疾赛风,其势倚天。在血肉中纵横回旋,夭矫斗转,忽而刀锋下驰,忽而尖刃上缠,游走自如变幻莫测。  
  易容师则于细微处见功夫,刀起刀落间宛如灵针凝光,瞬息无形,才见光影闪烁,倏忽又匿迹百变。仿佛刀下对的不是皮毛筋骨,而是锦绣绫罗,袖舞轻盈之下,痈疽疮疡绕指温柔,流风靡草,兰英星列。  
  如剑,一舞名器动四方;如针,清风明月共施光。众人昏昏迷醉,目不能移,直至紫颜收刀敷药的一刻,犹自心神跌宕。此时,无人敢再轻言挑战,心里想的均是幸不曾造次。  
  照浪轻阖眼帘。他也学过易容术,却只是涂脂捏粉的匠人,懂得雕形塑貌,无法如紫颜集多家大成,将天道医理易容交汇于一体。那接近神灵的高妙技艺,常令他有敬畏之心。  
  正如此刻,他明白永远无法抵达紫颜的境界。  
  妇人的脸庞伤痕重现,唯其坑洼模糊,才有静待修复,肌体养和的一日。有时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伤痛反而于死地还生。  
  紫颜转到那官兵面前如法炮制,将圣手先生覆上的人皮弃而不用,在原本的创面上直接调擦药粉。那官兵伤势较轻,紫颜未用麻药,那人哀哀叫了几声,忍痛道:"能好么?"紫颜微笑道:"过十日还你从前模样。"那人道:"赶得及就好。先生,能不能再俊一点,省得我媳妇嫌弃。"众人哈哈大笑,顿时场面轻松许多,长生忍笑替他清洗伤口。  
  等为两人收拾完毕,紫颜又看过另十一人的伤处,其中瞿嬷嬷伤得最重,时昏时醒,全身上下多处重伤,几无完肤。紫颜拆开她后脑白布看了伤势,又为其换去全身药膏,瞿嬷嬷昏沉间有了意识,勉强撑开眼望了望。  
  我想活下去。混浊的黑瞳透出一线微光,仿佛如是说。  
  长生撇过头去,眼中含泪,求助地望了紫颜。紫颜向他眨了眨眼,"记得若鳐人肉么?"回想起紫颜在碧漓海子下的奇遇,长生面露喜色,拼命点了点头。有此生肌灵药,瞿嬷嬷的伤有救。  
  他欣然凑到瞿嬷嬷耳边说道:"嬷嬷,我会尽全力让你恢复从前的样子。"瞿嬷嬷像是听懂了,用力眨了眨血肿的眼皮,长生忍住悲酸,温柔地看着她。  
  "明日再来上药。内服诸药拜托各位大夫。"紫颜客气地朝众人微躬行礼,众人忙不迭还礼。  
  "先生明日一定要来。"送药晚至的谭大夫为未能目睹紫颜施术懊恼,欣然回道。  
  紫颜凤目一转,遥遥地对了门外的圣手先生道:"昨日黄昏之时,阁下身在何处?"  
  "轮不到你问我。"  
  "我替紫先生问如何?"照浪察觉到什么,肃然开口,威慑不可小觑。  
  圣手先生傲气一折,笑道:"在下就在玉观楼内,有金塘、方成两位先生作证。"被他点了名的两个易容师愣了愣,回想了想,一起点头应了。  
  紫颜掩口轻笑,长生见少爷竟笑得出声,呆了一呆,听他曼声说道:"那便是了。你四个弟子想来有人出了玉观楼,到孤稚院走了一遭,放火被瞿嬷嬷发觉后,那人用铁壶灭口,击在她后脑上。而后大火蔓延,那人又前往望火楼和各医馆报讯。谁知瞿嬷嬷未死,又有人刻意偷换了她的伤药,致使她伤情反复,好在被这位大夫发觉,及时救回。"  
  听者无不哗然。谭大夫蓦地醒悟,指了圣手先生道:"我道她为何会多次吐衄,竟是你们下的毒手。"圣手先生不动声色地道:"无凭无据,含血喷人。"  
  紫颜笑得像狡狐,喀哒一声合上镜奁,如关起法宝盒子,道:"火油桶和铁壶就在我车上,你房中左起第三只藤木柜子下二层,有孤稚院上下的画像。这且不说,长生,你燃好香了么?"  
  星焰传承,袅袅清香似燕子翻飞,自兽炉嘴中悄然掠出。仿佛云雾升腾,勾魂摄魄,众人恍惚间走到了十字路口,看不清来路去处。忽地一记轻响,擦亮的火光下人影幢幢。眼前再现那一幕,明亮的火苗自指尖窜起,如狰狞的魔鬼瞬间吞没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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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偷天(11)        
  圣手先生的一个弟子如着魔般大叫:"我不想的……是她自己跑出来抓我!"  
  在香气如衣缠身的这刻,他喊出声来,顿觉心中一松。脑海中挥不去的,是刻骨铭心的当时。火光初起时,那妇人竟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害他不及遁走。一个老婆婆并不难对付,他很容易就击晕了她,把油桶一丢,心怀快意地跑开。  
  那刻心硬如铁,他尚记得冲出门时解脱地大笑,斜了嘴回首看烟卷火蔓。  
  "你最终肯到望火楼报讯,是怕火势过猛。你主子要的是伤者,不是死人。"  
  那弟子颓然跌坐地上,一个伤势较轻的官兵就在他身边,直起身踹他一脚。几个孩子听懂了他的话,爬到瞿嬷嬷身边,哭声震天地唤她的名字。  
  轮值的黑衣童子前去圣手先生屋里,拿来了那些画像递与照浪,他看也不看,随手折在一处。有了被摧毁的人心,证据已不重要。  
  众人找寻圣手先生的踪影,见他扶门嘿嘿冷笑,如暗昧夜风里掠过的鸱鸮嚣叫,闻者无不心有凉意,肌骨生寒。  
  "大人。"他唤照浪,不介意风雨将至,"你说过,来这玉观楼的无不为了更高的去处。紫先生既已越俎代庖,破坏我为伤者所易的容貌,我想请大人仲裁,允我和他比试一场。他胜,我任他处置,他败,我要他从此不再为人易容!"  
  照浪禁不住想大笑。勇气可嘉,他仅得这四字赞语。圣手先生能兵行险着,确是挟艺自恃,只是太小看天下人。能以这些伤者换得紫颜出山,这人也算动足脑筋。  
  "好,我答应你。"照浪从躺椅上跃起,走至紫颜跟前,"无论如何,先生接了他的挑战,就先比个高下如何。此后送官收押,都不劳费心。"难得看到处变不惊的神人,有了世俗的哀乐。照浪望得见紫颜的心底,知他已然动怒,绝对会接下这一场。  
  长生忍不住道:"这等罪大恶极的人,不配做易容师!"照浪不耐烦地瞥他道:"我若想见紫颜不得,一定放火烧了你们紫府,届时不怕他不与我比试。"长生一怔,被他霸道之气压了下去,闷闷地不敢开口。  
  照浪转头看圣手先生,冷冷地道:"话虽如此,输了,你可要甘心。"铿锵有声,众人心头一跳,不敢再看他的眼神。圣手先生闷声应了,盯了紫颜道:"你可有胆接招?"  
  紫颜用手划过镜奁之顶,雕漆盒盖上有雌伏盘踞的金凤,正待翔翼。  
  "如你所愿。"  
  "由我来出题如何?"照浪旋着手腕,仿佛随口一说。  
  圣手先生双手一摊,无惧地道:"只要公平,但凭大人做主。"  
  照浪哈哈大笑,长生从笑声里听出阴谋得逞的喜悦。若要在圣手先生和照浪中选其一,他宁可把少爷交在后者手里,因而咬了牙没有吭声。  
  紫颜漠然按着镜奁,走到外面择了一张椅子坐下。众人随之出了伤者的居处,一个黑衣童子将长生之前点的香灭了,偷偷藏起在袖中。  
  照浪等所有人坐定,看了相对的圣手先生与紫颜,道:"你们二位非以真面目示人,不如各自根据对方掌纹面相骨骼体态,推断对方真正容貌如何?"众人惊叹,独长生呆呆望了照浪,知这是熟悉紫颜之人千想万念而未能如愿的事。  
  他们都想看一眼紫颜真面。  
  长生心如涟漪波动,既盼了圣手先生真有手段能现出紫颜容貌,又不想少爷就此输在他手里。圣手先生冷笑:"谁知道还原出来,他肯不肯认?"  
  照浪缓缓地道:"你若有这本事,在座的易容师不只你一个,焉不知真假?你连烧伤者都有法子辨容貌,何况他不过遮了一张面皮?"他语气一转,又道,"唔,若伤了两位的颜面也是不妥,不如取两个人偶,在上面施法便是。"  
  照浪一招手,即有黑衣童子搬来两个肖似真人的泥偶,一模一样的面目,身上着了锦衣。长生悄然探手一捏,泥竟是软的,滑腻却不沾手。见他下足功夫,圣手先生再无推托,叫余下的青衣弟子洗手预备。  
  这期间长生留意看紫颜,端容不语如在沉思,猜不透心思。  
  "两位可从容查看对方指掌,摸骨看相,尽展所学。看完,就请在这两副泥人脸上落刀,倘若不会捏泥人,只管吩咐这些下人动手,说清分寸轻重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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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偷天(12)        
  长生盯了圣手先生,这人事先画像事后易容,莫非并无摸骨断容的本事?他手心发汗,内心委实矛盾。  
  圣手先生摊开了紫颜的手掌,照浪侧身窥视,紫颜含笑收手,对了他道:"城主也想入宫去么?"照浪骄傲一笑,摇头道:"你还是这般小气。"走到一边,悠然挑了最近的位子站了,那椅子上的医师立即弹起,恭敬请他坐下。  
  圣手先生与紫颜互视对方的手掌。鲜有人易容连掌纹也换去,这是推断对方命运性格的最好切入。圣手先生看了一眼,骇然叫道:"你怎还未死?"连退三步定了定神,一脸惊恐。众人齐齐站起,无不好奇地想一看究竟。  
  以他之所学,紫颜的掌纹预示其多灾多难,命不久长,尤其是一条断纹,凶险无比。紫颜眼波流转,轻笑道:"既是同行,当知"相形不如论心"。阁下命纹虽长,心术不正,在我看来亦是大凶之相。"照浪遥视紫颜的手,兀自出神思忖。  
  圣手先生明白他看不出根底,只得按上紫颜面颊,揣骨摸相。紫颜一双妙目清莹流盼,待对方参详半晌,手指仍搭在他脸上,终于用手推开。圣手先生一怔,倏地脸面一窘,默默坐下。  
  紫颜只伸两指,自圣手先生的天庭逐一点去,有如萱草的淡香随袖广舒。那易容师便如被施了定身法,在他指下动弹不得。  
  "生来薄命。"紫颜嘲讽地一笑,撇下他走到泥人面前。  
  圣手先生愣了愣,心下一片混沌。他辨不出面皮下那些均匀骨肉里,到底被紫颜修改了多少容颜,他甚至没有把握,说真有面具遮在紫颜脸上。人皮如丝薄,活气儿从万千毛孔透出,除非当场揭了去,又或有一双通天彻地的眼,才看得穿纹丝合缝面皮下的虚实。  
  若无画像为凭,谁能将烧伤者复原本来,庸人以为世上真有奇迹。圣手先生冷笑,这等空中楼阁痴人说梦,合该成他直上青云的踏脚石。从一开始,他就觉得照浪的命题可笑,届时分不出胜负,也是伯仲抗衡之局,他不吃亏。  
  他不信,一捻指工夫,紫颜能明辨真假,还他容颜。  
  只因过去的脸,连他自己也快要忘记。  
  十指玲珑,拈泥剜膏,挟刀按尺,易容师成了泥塑匠。不多时,圣手先生的泥像上额头窄而有痣,眼尾处稍稍凹陷,脸颊尚算平满,到下颏方略显圆润。众人两相比较,圣手先生不知何时将五指遮在脸上,惶惶惊惧。  
  "只得七八分神似。"紫颜叹惜收手。  
  "你是……那个害我姐姐投河的人?"圣手先生手下一个青衣童子半信半疑地惊叫,愕然地呆了良久,对了圣手先生道,"我记得这颗黑痣,那时我还小……可我记得。我……我以为你是捡到我的好心人。"  
  青衣童子两行泪夺眶而出,无力地蹲在地上啜泣。长生黯然地想,为什么被隐去的脸孔背后,都有凄惨的过去?他不禁庆幸地望了少爷,情愿不知道,也不想见紫颜有如此神伤的一刻。  
  圣手先生默然无语,这是错觉,他仅仅是堕入了迷梦未醒。  
  "你为什么要学易容术?"紫颜问。  
  是为什么呢?有一双操纵命运的手,可瞒天过海呼风唤雨。他屡屡得偿所愿,只因容颜变幻,世人就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他成了江海里自由游曳的鱼,哪里都能游刃有余。  
  圣手先生斜睨紫颜,这个传说中神样的男子,易容业中流传太多沉香子和他的异闻,这会儿居高临下地想来教训自己?  
  圣手先生冷笑,直视他道:"别想用大道理压人,我不信你没用易容术做过利己的事。技艺只是工具,我们既靠这行吃饭,也能靠它翻云覆雨、平步青云!装清高没有用,是人就概莫能外。今次我运道不好输了,下回……"  
  "没有下回!"照浪冷不丁一把扼住圣手先生的喉咙,他张大嘴呼叫,喊不出声,听到众人倒吸冷气退开。  
  照浪的手扣得越来越紧,像抓住猎物的恶魔嗅到甜美的血腥,脸上渐露出狠戾的笑意。  
  圣手先生哀求地望着他,想扳动致命的那只手,浑身却是乏力。他目光流出恐惧之意,喉咙咔咔响着,如同被操纵的玩偶。照浪眼中杀气蒸腾,迸出几个字,刀击般撞在他胸口,"你输了,任凭处置。"圣手先生瞳孔一缩,再无先前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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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繁花(1)        
  紫颜按住照浪的手,正色道:"他是小人,但你杀他不得。"  
  "你这是慈悲杀人。你用钝刀,我用快刀,都置人于死地。"照浪眯起眼看他,勒紧的手又用多了力,直让圣手先生脖上流出血来,"这人无视玉观楼的规矩,为扬名不择手段,我是此间主人,奉命行事,当然生杀予夺。"  
  "何必脏了你的手?他自有官府处置,下辈子都会在牢中度过,血溅楼内毕竟不祥,莫吓着你召来的客。"紫颜回望圣手先生,凝视他苍白的脸,"你说得没错,易容术是利己之术,但你忘记了利己不能害人,否则与强盗何异?圣手,也偷不来好运。"  
  圣手先生脸色青紫,就差了一步,如果能再耐心再稳当一些,迟点出手,这对头就不会看穿他的底细。这是命,他执拗地想,眼里的悔意只为行差踏错的一步。紫颜像是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含义,默然转过头去。  
  他不是神,他的易容术救不了所有迷途的人,甚至无法涤荡人心的混乱。紫颜的两手清寒如冰,缓缓握紧了,仍有涓涓凉意从心头涌出。  
  照浪闻言,墨黑的瞳子亮了亮,"真不知你心疼谁。"直手一扔,将圣手先生掷在楠木金柱上,受此一撞,那人登即晕了过去。  
  "这是孤稚院的纵火犯,移交有司问罪。这四人一并锁了。"照浪一扫他几个徒弟,此刻沮丧失神,早没了倨傲的模样。  
  众易容师与医师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未曾想最后是这样的收梢。他们再度望向替代紫颜的泥人,猜测该是何等英华茂秀的容姿,方有今日上窥神冥的睿智。  
  正好,一齐断了与之相较的念头。  
  照浪为医馆大夫安排歇宿,命他们重新查验所有伤患,交代完毕后,亲自送紫颜与长生步出玉观楼。月影婆娑,紫颜如灵狐钻入车中。长生放心不下,屡屡回头望向楼内,惦念瞿嬷嬷和众人的伤。  
  照浪掀开车帘子笑道:"这两月你仅出手两次,要我如何向宫里交代?"  
  紫颜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何况,太后不是短命的相,你怕什么!"  
  照浪躬身贴近紫颜,轻声道:"你至今运气太好,不怕老天嫉妒?我想你终会输得很惨,连命都要输掉,到时只有我能救你。"紫颜像是被这笑话呛住,连咳几声,道:"真有那么一日,轮不到你救。"散下帘子,将照浪隔在外面。  
  长生大觉照浪惹厌,嫌恶地瞪了他一眼,特意坐车夫位,盯紧车夫扬鞭离去。  
  之后几日孤稚院重建,紫府并街坊们捐出钱粮,使院里新雇了几个嬷嬷照看幼儿。起初紫颜天天带了长生去玉观楼为伤者换药,慢慢绝迹不来,只长生陪了谭大夫等医师忙前忙后。  
  长生对瞿嬷嬷最为上心,给她修容换肤时,紫颜特意要他动刀。长生知有紫颜护驾,毅然接下重任,一连十几日连续施术用药,终将她伤痕褪去,变得与常人无异。  
  瞿嬷嬷康复那天,长生亲自送她回到孤稚院。阿融和其他孩子惊喜地发觉,她比原先更年轻了,皱纹少了几条,只是背脊仿佛更弯。他们叫得一声"龟嬷嬷",就忍不住倚了她哭起来,瞿嬷嬷呵呵地笑着,拍着他们的头。  
  衬了她欢喜的笑容,鬓角处露出两截线头,徐徐地迎风招展。  
  繁花  
  "旖媚脸海棠灼灼,舞纤腰杨柳丝丝。高盘凤髻销鸦翅,绿云堆里,初月参差。南威绝代,西子倾城。蒙东君花正当时,恍疑猜洛浦天姿。锦灿烂绣织仙裳,金错落琼垂凤子……"  
  兰膏明烛,丽管雅弦,天一坞里笙歌动天。  
  紫颜等人摇了画晴扇,坐看翻飞舞裙下的碌碌众生。但见帘卷香风,台上伶人翩然飞袖,步步生莲。启朱唇,歌婉转,引商刻羽,吐徵含角,更兼得霓裳乘霞,玉艳容光,看得人痴痴如醉。  
  圣手先生出事后,玉观楼人迹罕至,凤箫巷又有门庭若市的迹象,惹得紫府大门紧闭,一干人等昼夜听曲为乐。云渚楼外建了戏台,凡翠冠绣袍、明珰锦靴,无不价值万钱。长生却改了贪玩的性子,不是去养魄斋读书,就是在雅荷水榭练手,偶尔陪听一曲,又嫌辨字听句太过吃力,总是心不在焉。紫颜由得他去,常设曲宴邀姽婳、尹心柔二女陪侧侧把酒听歌,闲时亲自操弦弄曲,过着逍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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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繁花(2)        
  当夜的皎皎月色下,蘼香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织金披风在他身上宛如豹皮,断续耀出粼粼闪光,伴随他虎踱龙行的雄迈气概,不一会儿立在店门外。主人早已打烊,蔷薇木门深锁,那人扣住门环敲了敲,一阵香气即从木板上飘浮而来。  
  他抚门而笑,静静伺立良久。直至远处的紫府乐音渐消,一只五色琉璃灯横过巷子,湘裙轻荡,环佩齐鸣,姽婳和尹心柔行至铺前,发觉了他的身影。  
  "城主也来买香?"姽婳微凝黛眉,挡住了身后的尹心柔。照浪知道尹心柔的下落,却始终未揭破,虽然如此,也无寒暄的必要。  
  照浪晃着身子靠近,对尹心柔视而不见,直直望了姽婳道:"久别重逢,你不请我喝一杯么?"那年在京城,照浪出入紫府多回,与她并无交集。但多年前,两人同是熙王爷座上客,这张狂傲的容颜姽婳不会忘记。  
  照浪见姽婳不语,又贴近她耳语道:"王爷死得真惨,他不知道巷子口的卖香人就是你。如果早知有你在,或许就不会有血光之灾。"  
  姽婳恍若未闻,秀睫一眨,嘻嘻笑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寻我,说吧,有何吩咐?"顺手将铺门开了,引照浪入屋,又对尹心柔道:"点灯。"  
  照浪自寻了上座,又斟茶饮了,"你能让紫颜出落得那么香,我也想来消遣一番,看能否多些人缘。"顿了顿又问,"令师可好?"  
  "师父不在京城这种沆瀣地,焉能不好?"姽婳罗袖一招,照浪顿觉置身缤纷花海,春风自她指尖而起,旖旎缠绕。  
  灯火初妍,照见光影下的她螺髻堆云,娥眉细细如弯月,淡妆素颜,清丽不可方物。照浪深深一嗅,凝望姽婳赞道:"好香。"姽婳不理他,兀自翻弄香盒,沉吟道:"你为人酷虐,性情暴戾,借用香料清心悦神再好不过。唔,灵猫香腥臭无比,最合你用。"  
  "好!"照浪丝毫不以为意。他博闻广识,知香品原料多郁烈浓熏,并不好闻。但腥极反馨,灵猫香亦如是,取少许调入其他香料,则香气盈室,令人动情而弥远。  
  姽婳当下经手调香,从天青釉瓷瓶里取了封浸百日的沉檀,并灵猫香油及灵犀、乳香、龙脑等香末,闭目轻嗅。  
  照浪豹子般锐眼盯紧了她,道:"紫颜在北荒得来的獍狖香,我可买得?"  
  "你怎知他送了我?"姽婳秀目微张,自知失言。  
  照浪笑道:"果然如此,配入合香中,权作表记。"又扫视她身后香格中所藏之香,"你的香,可有特别的?"  
  "城主所言特别,是惑人心神,迷人心智?"  
  照浪大笑,拍着香案道:"算你明白我。"  
  香炉里的灰震了一震,姽婳抬眼,神色平静地道:"有,非千金不卖。"  
  "我便用千金来换。"照浪认真说道。  
  姽婳一怔,嗤笑道:"城主想害人法子多的是,何必用香?"  
  照浪伸手挽起她耳下一粒垂珠,见她嗔怒又即刻收手,悠然笑道:"害人亦能风雅如故,岂不妙哉?我想害的这人素来矜贵,用千金之香令其俯首就范,方合身份。"  
  姽婳俏面一冷,照浪含笑看她,悄声道:"你想好了再回话,我明晚再来。"放下一颗硕圆的夜明珠,扬长而去。  
  明珠光华澄盛,盖过一室灯火。姽婳凝视半晌,不觉寂寥生寒,回想照浪此人的点滴,猜度他的用意。尹心柔从暗处现身,忧心忡忡地道:"他必有所图,师父不可大意。"  
  姽婳将明珠托在手中,移至面前,尹心柔忽觉明光玉颜下,她笑得格外诡异。  
  "几时他真惹了我,你就能见到师父我真正的手段。"  
  三日后的午间。紫府。  
  紫颜与侧侧在披锦屋的凉榻上相对而坐,垂挂的碧绡纱帐随风轻拂,不时飘过两人身上。侧侧手边是一只两色锦镶边的绢地云纹绣针黹盒,膝上铺了一大块花光丛生的彩绣,已绣了十之六七。  
  她举起绣品,迎了光端详,紫颜道:"依稀成了形,是个挂屏?"  
  "嗯,送姽婳的。她助你良多,从未好好谢过。"  
  "也好。"紫颜持笔在一卷纸上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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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繁花(3)        
  侧侧轻颦翠眉,停针凝思,这几日她差萤火打探玉观楼消息,不意得知了姽婳的事,心下犹豫,不知怎和紫颜去说。紫颜见她凝眉,便道:"有事直说。"  
  "这几夜,照浪频繁出入蘼香铺。"侧侧忽想,每日姽婳来听戏,从来闭口不言,她在紫颜面前提了,是否多此一举?  
  "照浪去买香?"紫颜未觉入夜有何不妥。  
  "心柔说,他不像单为买香……"侧侧略略迟疑。  
  紫颜瞥她一眼,女儿家之间闲言碎语流传真快,笑道:"姽婳是机灵鬼,照浪凡事用强,未必能讨了好去。"  
  "你……不插手?"  
  "她有危险,我自会相助,如今不像到那一步。"紫颜说完动笔如飞,簌簌直落。  
  侧侧稍觉心安,低头去刺绣,找不见针在何处。寻了半晌,见针就捏在手上,偷偷一乐,忍不住绽开了笑。紫颜停笔,侧侧忙道:"要是我……"说了半句,收声不语,只抿了嘴微笑。  
  紫颜喃喃地道:"好端端又笑,不知有什么好开心。"  
  侧侧面上飞红,彩绣上红艳艳的针脚刺目,忙转了话题道:"玉观楼近来没人去,我自然欢喜。可太平久了也不安心……照浪不是省油的灯,皇上、太后那里他终须有个交代。"  
  "我的易容术不是风鉴识人之术,不能为帝王选材,于国于朝并无用处。"紫颜笑道,"只管听我的太平曲,做一个逍遥人。"  
  这时,长生在门口唤了一声,走进屋来,将一粒香丸放到玉几上,"姽婳着我送来,让少爷配上。"紫颜放下笔,道:"她制了新香?"香如潮水汹涌拍岸,他蹙眉沉吟, "久不见她制这等霸道的香……"晶指拨动香丸,若有所思。  
  长生道:"少爷,我出店门后,看见照浪骑马往蘼香铺去了。"侧侧"哎呀"一声,又看紫颜。紫颜恍然含笑,将香丸收在冰绮香囊里,拍了拍,"不碍事,姽婳要想出手,能挡得住的,这世上没几个。"  
  他低头持笔,指扣桌案口中哼唱,长生伸脖一看,戏文上皆是眉批,便道:"少爷近来真是爱戏。"紫颜道:"几时你能唱几出便好。得享大名的伶人戏子,其摹声拟态往往臻于化境,你仔细揣摩,于易容一道也有裨益。"长生暗自记下,见紫颜与侧侧各坐一端,花香满室,暗叹两人悠闲。  
  "对了,让你缝的布偶如何了?"侧侧道。  
  "十五只布偶都给孤稚院送去了。"这些日子有她指点,长生的针线活大有长进,圆头圆脑的布老虎、小羊、小马做得憨态可掬,连紫颜也留下一只布猴儿玩耍。相应的缝制人皮渐次熟练,再不会有多余的线头残留。  
  紫颜道:"仅会缝针不稀奇,除却手法翻新,出针要越来越快才好。唔,即便不练武功,也不能输给文绣坊的丫头们。你看--"他拿过侧侧手上彩绣和针线,簌簌几下针落,宛如射弩时的神准急速,一只小蜂儿已然绣成。  
  紫颜递给长生,着他再绣。长生硬了头皮学样快绣,手忙脚乱地刺了几针,勉力保得针脚如常。他暗呼万幸,没当众扎了手指。侧侧赞道:"呵,手法不错,不丢人。你比不上紫颜有天赋,但着实勤恳,假以时日未必会输给他。"  
  紫颜笑了点头,唱道:"你道是金笼里鹦哥能念诗,这便是咱家的好比似:原来越聪明越不得出笼时!能吹弹好比人每日常看伺,惯歌讴好比人每日常差使……"这几句天籁初啼,清越悦耳,侧侧和长生听得入神,恍惚如有管弦相引,正想听个分明,紫颜巧笑收声。  
  侧侧赞道:"这鹦哥果真会念诗。"长生心神摇簇,生了跃跃欲试的念头,也道:"少爷,赏我一部抄本如何?"紫颜翻出一本,递了过去,道:"早间交代你的功课如何了?"  
  "正想请少爷去看,这回的千姿和真人有十成相似。"长生眉眼飞扬,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态。  
  侧侧轻笑,紫颜朝她欠身道:"我去去就回,你一个人可点出戏来听。"侧侧摇头道:"一个人听戏也寂寞,凡事有人分享才好,除了这个……"她举起手中彩绣,神采洋溢,"你去吧,姽婳又送香给你,这幅绣品少不得再绣精致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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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繁花(4)        
  紫颜携了长生转到雅荷水榭,走在水廊上即见满塘翠盖凌波,接天莲叶如绿茵密密铺开去,精神为之一爽。踏入长生房中,迎面放了几个他最常易容的人偶,面貌依次是千姿、景范、阴阳、轻歌和卓伊勒,高矮姿态各异,隐隐有真人的气象。  
  的确有了长进。长生看出少爷眼中的赞许,心中暗喜,恭谨地道:"轻歌脸颊的胶打得厚了,稍有些肿,我特地磨了半日,好容易平滑许多。阴阳那老头子我没敢正眼多瞧,记不住他眼角的皱纹,到底是这样斜呢?还是朝这里歪……"  
  紫颜微笑,"你即便数清他脸上有几道皱纹,过半年他还是会变,这不打紧。揣摩精、神、气最紧要,但凭第一眼看去,像或不像即有分晓。唔,这个阴阳鼻子太塌。"  
  "我说呢,怎么老没精神!"被批了一句,长生却很兴奋,捏了捏人偶的鼻梁。  
  "玉观楼再有人来,你去替我应付。"  
  "啊……我?"长生顿时支支吾吾,矮了半截。少爷老爱提这句,可他是初生的犊,若被赶到恶虎前,不知会怎样狼狈。  
  紫颜温言道:"输了又何妨?慢慢学会临阵不惊,就成器了。"  
  长生端详少爷平和的神情。遍体鳞伤的回忆时不时干扰他平静的心,而紫颜又是如何度过那些荆棘?如果当时这双手有力量,是否可以躲避苦难,拒绝彷徨?他低下头,看近来两手磨出的茧。他想与人一较高下,想亲眼目睹这双手下会有何样的奇迹。  
  长生抬头坚定地说:"少爷,我会尽全力。就算比不过他们,屡败屡战,也要支撑到底。"  
  真正的勇士,不沉溺于过去的悲伤。他这样想。  
  "不必把目光放在那些人身上。"紫颜望向窗外遥遥的天空,"他们不是全无本事,但将与我比试看做争名夺利的捷径,未免等而下之,不足为虑。"  
  长生奇道:"如果不是他们,对手又在何处?"  
  紫颜用手指住长生,慢慢说道:"对手始终有二,在外是天地万物,在内则是你的心。易容术偷天地之造化,化腐朽为神奇,从头至尾你斗的是天,是天命、人情、世故。这一切必得要一颗不动心,处之泰然、宠辱皆忘,能看向高处,也不忘放下身段,视万物为师。"  
  长生只觉站在浩渺天地的正中,变幻的人世不过是无数尘埃聚集的介子,一道光令它有了七彩的虹。从今后他要迎了那道光而去,追本溯源,探寻天道运行的至理。  
  "技艺可习得,至理要慢慢体悟。"紫颜感慨地一笑,从长生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一辈子学不尽,但求曾窥门径。"  
  长生沉默良久,道:"一直都会有更高处,对么?"  
  "天外有天,要有鹏鸟图南的志气,扶摇九万里,负青天绝云气。否则即使心安不动,不为外物迷惑,也不一定就明白了天地,洞悉了神冥。"紫颜暗叹,想做那彻悟世事的神明,谈何容易。  
  "少爷,现世中你是不是不再有对手?"长生好奇地问。  
  眼前似乎又出现灿烂星夜,和那人把酒言欢。他说,成为我的对手。寂寞一生有了追寻的使命。那一幕就像昨日,少年时的锐气至今鲜活。  
  "当然有。"紫颜露齿一笑,像孩子炫耀他的宝物,略带神秘地道,"譬如有个叫夙夜的灵法师,法术很高强,随手就能变出会动的人偶。"  
  长生目瞪口呆,神往地道:"我、我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对手……"  
  "你忘了卓依勒?等他学成归来,你这点医术的皮毛怕不够他看。"紫颜意味深长地微笑,又指了自己的鼻子,"还有我,不青出于蓝怎能对得起我苦心的栽培?不过要打败我太难,有空不妨拿照浪练练手……"他知长生最怕照浪,故意说道。  
  "我想去玉观楼走走。不能闭门造车,对不对?"  
  紫颜嘿嘿一笑,看来长生胆识也有长进,点头道:"你去吧。在外多体味人情,于细微处辨析真假。药石治愈肉体,易容则改变性灵,玉观楼那些人多少有比你强的地方,以后只管到酉时再回来。"  
  长生心想,这也太放牛了,何况紫颜每日留了一堆活计,真要每日在外闲晃,难不成要他熬夜?当下笑道:"像圣手先生那般人品,就不必去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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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繁花(5)        
  紫颜正色道:"有容乃大。避人所短,学人所长,即使同行不入流,一样能学到如何规避其短处。长生,时日无多,你以前太过懈怠,今后不能再惫懒了。"他语气沉缓,目光里有非同一般的心痛,长生心蓦地一沉,有很坏的预感。  
  与少爷的缘分,就要尽了。  
  蘼香铺中,照浪得到了想要的两味香品,盛放在古朴精巧的竹制双螭纹镂空香盒里。  
  "这是灵猫天香,这是你要的迷香粉。"姽婳皓腕浅露,佩一只欺霜雪的白玉镯,眉眼似喜似嗔。照浪见多了美人,却鲜见这般玉软香娇的出尘模样,神魂微荡。  
  "紫颜夸过你美貌么?"他开口调笑,目光上下扫动。  
  姽婳嫣然一笑,"我丽质天成,自是人见人爱,岂止他一人称赞?"  
  "你说得不错。"照浪将香品收在怀中,嘿嘿一笑,"解药呢?有迷香而无解药,不是给自己下药么?"  
  姽婳不情愿地丢出一个小瓷瓶,照浪接住,径自往铺子后的香绾居走去。姽婳色变,拦住他道:"你做什么?"照浪顺手拉她贴近,轻笑了捏她凝脂弯月般的下颏,道:"去你的香闺看看,若缺了罗帏锦被,我给你补齐,算是买香的谢仪。"半抱半拥,拖了姽婳一同入内。  
  姽婳步子踉跄,顿生恼怒,双手拈两粒香丸朝了沿路彩灯激射。照浪步下不停,直走至香绾居厅门前,望了一幅绢本设色中堂仕女图悠然止步,叹道:"好画!"那是姽婳持纨扇像,婆娑竹影下佳人独立,若有所思若有所遗。照浪时常出入深宫,一望即知是傅传红亲绘。  
  他入迷地望了画中人的倩影,见她缓挥纨扇,透骨香风暗暗飘至。他不觉痴痴说道:"姽婳,你要往哪里去?"画中人轻移莲步行到池塘边,照浪跟了她去,望见春草露叶,蜻蜓点萍。忽然间眼前一黑,身子沉入水中,他惊骇莫明,急忙划动双手想冲出水面。漫无边际的水光就在头顶晃动,他始终差了尺余之距,无法逃离这灭顶之灾。  
  此时照浪元神蒙昧,六合皆浑,不知已堕入香阵,四下里望见的景致都是虚妄,由他自己瞬息起念,又转眼云消。姽婳冷冷相望,她举手间即可让人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尹心柔遥遥看见她眼中的凌厉之气,不敢走近。  
  等照浪怔怔醒来,发觉自己站于香绾居后的池塘中,凉水没膝,狼狈莫名。姽婳咬着香梨,轻松坐于一株柏树的树干上,玉笋勾勾遥扮鬼脸。他也不生气,慢慢走出水,站在树下仰头道:"这番情意我会记得,到时要你十倍偿还。"  
  姽婳吃吃笑道:"今次是池塘,下次许是火盆,城主小心为上。"照浪道:"这回我进了你的房,下回,或是你入我的销金帐……也请你好自珍重。"姽婳玉面一冷,双眸寒光迸射,照浪隐隐感觉不妙,匆匆一扫四周,竟有十几只金鼎藏于各角落。  
  他知姽婳随时翻脸,终不再多言,拧干了衣裳的水,头也不回走出香绾居去。  
  为何会行至这一步?回想姽婳香肌黛眉芙蓉额,确有几分心动。说到底,这试探让他知晓了分寸,紫颜有此助力,难怪得以迅速跻身一流境界。  
  照浪驾马离去,绣鞍金鞭,倜傥中自有霸气,呼啸着掠过街巷。不一会儿,飞奔至玉观楼下,二楼一间屋敞了碧纱窗儿,一个妖媚入骨的女子正凭栏眺望,髻上牡丹流艳,顾盼生姿。远近贪看这女子美色的百姓皆仰首而望,形成一道奇异风景。  
  照浪直上二楼,奔进她屋里,将姽婳给的迷香丢在她身侧。  
  "拿去,该帮的我都帮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那女子软若无骨地趴伏在雕花窗栏上,像只不受拘束的野猫,雪足弯在彩绮裙边,凉簟上一双宝相花锦履。她媚眼一扫迷香,幽然说道:"你又不是帮我,你帮的是自己。"  
  薄如蝉翼的轻纱衣内身姿曼妙,玉肩隐隐裸裎,散发剔透的光芒。照浪一时兴起,揽向她纤腰。那女子敏捷地避开一尺,绮裙款款生香,被照浪压住一角。  
  他忽想起紫颜近来风骨峻冷,久不见这般魅惑之态,令人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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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繁花(6)        
  "大人急什么……"她红唇贝齿,芳香轻吐。  
  "锦绣,速战速决,我近来等了太久。"他搜寻那对雪足,已如帘钩缩回了裙下。  
  锦绣扬起脸看他,眼中妖光闪烁,像凭空生出了海市蜃楼的幻境,惹人心神激荡。照浪立即瞥向他处,冷哼了一声,"莫在我面前玩花样,迷倒了紫颜再来说话。按说我是仲裁不该偏袒,现下出手助你,不过要他早日与你对敌。"  
  "大人莫心急,且看一出好戏如何?"锦绣横过一眼,娇笑道,"你想不想见识闻名天下的紫先生张皇失态?"  
  照浪双眼骤放光芒,朗声笑道:"好!能逼他到那一步,想来你们俩这一战不会无聊。"  
  锦绣沉默半晌,斜斜靠在绣墩上,歪了头玩味地尽览照浪的神情。他不像背负皇命的人,江湖草莽的狂野气使他充满了不可预知。将对手迫至背水一隅逼其顽抗,这也是他的乐趣吧。锦绣怡然地想,她与他一样,最想目睹的是那人的窘迫无奈。  
  究竟人前岿然不动、处变不惊的男子,会不会为所爱的人惊慌失措,甚至,为她流一滴眼泪?  
  锦绣咬着帕子,唇角悠悠露笑。  
  照浪走后,姽婳关了铺子,回到香绾居里心神不宁地调香。一桌的香料散乱地放着,尹心柔走来喊了几声,她都未听见,玉杵用力地捣碎香块。  
  "紫先生来了。"尹心柔无奈推了推姽婳。  
  姽婳一怔,净手更衣,换了一件雨过天青凉衣,心头郁结稍展。拿起瑞兽葡萄镜,将发髻整了整,略染了一点眉黛,令弯眉一振。  
  "你来谢我么?"她含笑走出。  
  紫颜今次的面容颇似庙里的神像,不惊不喜不怒不怨,平静悲悯,有少许看透世情的沧桑。姽婳想,她看过他多少容颜了呢?  
  她说过,待他攀至高峰即离去。他已胜过当年的沉香子,她并未依言告别。多年相处的灵犀,像两个放置在一起的泥人,一个若倾身欲倒,另一个总有知觉。姽婳嗅到了危险,黑暗中蛰伏的野兽气息,与紫颜深藏多年的隐秘,如香气渺茫不可捉摸,却越来越浓厚。  
  紫颜瞥了一眼上茶的尹心柔,默然无语。姽婳会意,笑笑地搀起他一只手,像牵挽幼童,引他进了香绾居的花园里。尹心柔望了两人的身影,敏感地蹙眉。  
  绿荫丛下,紫颜站在阴影里,连表情也想隐去似的,缓缓说道:"越来越要靠香药支撑,我怕来不及……"说了半句,戛然而止。  
  姽婳伸手搭在他的腕上,凝思良久,道:"你脉象平稳,不像有事,莫要胡思乱想。"浑若无事地拍他肩头,"我这些香药方子,蒹葭师父和皎镜两人都看过,你自己也说,靠它们可保太平。为何近来疑神疑鬼?唔,是不是让照浪和玉观楼的家伙烦了你的心?"  
  "不提那个。我新调的驻颜水就要成了,此后只需每月为长生易容一次。你看我是加重药量,还是再换个方子?"  
  "何必太拼命,来日方长。"姽婳黯然心想,不能让他更为灰心,嘴角轻轻扬起,"几时请皎镜再来一趟京城。"  
  紫颜盯住她,眼里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著。姽婳拗不过,叹道:"那就加重分量,依你便是。是药三分毒,昼夜熏香也非好事,你总要歇一阵才好。"  
  紫颜心下苦笑。圣手先生问,你怎还未死?他命途步步艰险,依靠易容避过了一次次灾难,但运气就如流水,有水穷渠涸的一刻。图穷匕现的绝路就在不远的前方,他隐约看见了宿命。  
  "这是豪赌,一场乾坤命局。我若侥幸不死,过了这一关,再依你的话便是。"倾出性命,不得回头,他这样决绝地想,波澜不惊地微笑。  
  "侧侧怎么办?你告诉她了?"  
  "不必多个人担忧。"  
  姽婳瞠目道:"你至今瞒她?"  
  "你莫非要我此刻就交待后事,选口好棺材,来日睡得踏实?"  
  "可是,你不怕……她将来会伤心?"  
  "晚些绝望,要好过早些伤心吧。"紫颜想了想,"或者,我索性绝了她的念头,让她回文绣坊去。"  
  "你!"姽婳顿足,心想他为何看尽人生百态,却不明女儿家心事,"若我们几个都知道你的境况,只瞒了她一人,来日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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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繁花(7)        
  紫颜斩钉截铁地道:"师父要我照顾她,不是要她为我牵肠挂肚。我宁可她恨我,也不要她来日以泪洗面。"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大保护,换成沉香子在世,也不会让侧侧忧劳伤心。那是无必要的牵挂,紫颜想,未来的逆境若是能承担得住,再告诉她不迟。  
  可是,那种不能共担风雨的宠溺之爱,隔开两个人的心,并不一定是侧侧想要的。或许这保护令侧侧变得更软弱。姽婳叹惜地望了紫颜,他一意孤行,她只能生死不弃。  
  "到最后关头,你要懂得放手。"她这样说。  
  个中利害不须点明,他心如雪镜,无非退一步海阔天空,与他要的完美失之交臂。他明白,行至不胜寒的寂寂高处,若伸手可摘星揽月,脚下楼宇将倾,他或会纵身跳入灿烂银河,再不回到凡嚣尘世。那些放不下的恩怨情仇,在浩瀚洪荒的庄严前宛如一梦。  
  姽婳双眼灰暗,她仿佛看到将来,他一人轻挥衣袖自在去了,聚散转眼成烟云。  
  "至道无情,是这样么?"她苦笑。  
  紫颜按了按腰间的冰绮香囊,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道:"你送我的香,是什么东西的解药?"  
  "照浪配了一盒迷香,我怕他害你。"  
  紫颜抿嘴一笑,"他没那个道行。"这时的他又恢复了绝世的神采,眼中有不输神明的光辉,顿了顿道,"等我解决了手上的事,你……回霁天阁还是……"  
  姽婳凝视着他,他未竟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我自然去各地开分店,蘼香铺是霁天阁的对手,我才不回去惹师父生气。"  
  "好,那就好。"紫颜欣慰地点头。  
  姽婳只觉他有交代后事的意味,深觉不祥,正想拉住他多谈一会儿心事,紫颜朝她欠了个身,径自往铺子外走去。姽婳追上前去,迟疑之下不知如何劝慰,目送紫颜的身影如孤鸿飞逝,飘然往巷子深处去了。  
  阳光在紫府里如骅骝逡巡独步,亮堂堂的白光驰遍每一角落。青衣童子们洒扫红尘,将翰墨器玩障翳并除,乐班的少年们则习技修态,端的是隔栋歌尘合,分阶舞影连,只听见丝竹檀板声声流转。  
  这些日子以来,紫颜亲手为伶人们涂画面容,扮相各有妍媸,无一不形态惊艳,过眼难忘。虽然如此,紫府既不开门迎客,他久不为人操持易容,偶尔换一张面孔,府中诸人如见换衣般视若无睹。  
  唯有他为长生修颜时,侧侧与萤火在侧旁观,看他如何施色用胶,颇有制作人偶的况味。事后对长生重述个中深浅,长生如听坊间奇闻,津津有味,浑不觉惊险骇人。  
  连日里沉湎声色宴饮,看多了戏里恩爱缠绵,绿鬓芳年,侧侧不免情怀如雨,心思牵动。曾借了戏文问紫颜:"江山美人,换你要哪一个?"  
  "兼得可以么?"  
  "选一个。"  
  "江山。"  
  "为什么?"她颦眉。  
  "有江山,就有美人投怀。"他笑得狡猾,"不过,我不爱美人。"  
  "咦,竟有男人不好色?"她故意这样说,心里欢喜。  
  "笨。丑人给我也不打紧,很容易就成了美人,还能练练手……"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果然问不出究竟。  
  这少夫人名分担待了多时,披锦屋和朵云小筑依旧隔了一道粉墙,一寸相思一寸灰。  
  枕寒衾冷独自夜,有时一宵灯明,盼他过来把酒小坐,却终是一个人守了香烬。若是熬不住提裙东顾,侧侧隔了窗眺望,银釭下的紫颜往往独对了一案脂膏泥粉、针刀锤剪彻夜不眠。那时,她不知该心疼他还是自己。  
  这夜,长生酉时回来,累得不想说话,萤火自在沉珠轩练功,仅紫颜与侧侧两人听曲。台上众伶人声容绝美,身段亦佳,喜怒勇惧揣摩得丝丝入扣,听不多时即入戏沉醉。  
  "正中流挂帆,正中流挂帆,风波难料,鲸鲵怒把苍溟搅。听江声似雷,听江声似雷,怎得息风涛。将神明暗祈祷,幸沙汀不遥,幸沙汀不遥,急将舻摇,须臾难到。"  
  歌声如江流湍急,侧侧心头仿佛擂鼓,倚向紫颜问道:"玉观楼若从此无事,你会不会寂寞?"紫颜凝神观戏,随口答道:"若只是易容师斗法,我乐意奉陪,欢喜尚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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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繁花(8)        
  侧侧明白,牵涉了深宫大内,紫颜想避忌也有道理。一直以来他刻意迎向那风口浪尖,此时却又回避,令她猜不透原委。  
  台上尚未唱至情浓,台下戏如人生。侧侧柔肠百转,又问:"这些日子过得如世外隐士,你真的痛快么?"紫颜目不转睛,"未尝不是一种活法,谁说非要天天给人易容,才是修炼?"侧侧蹙眉道:"那么,你修炼有没有尽头?"紫颜笑道:"你会这样问青鸾么?"  
  侧侧摇头道:"修炼纵然无尽,她亦能尽数抛下,求心所安。你呢?是不是唯有易容术……"  
  他转头凝望,她星眸朦胧,欲语还休。紫颜想起与姽婳的交谈,忽地面容一淡,漠然地道:"人的心只得拳头大小,一颗心顾得上这个,就顾不上那个。我一腔心思在什么地方,无须多说,只是人生苦短,对不住你罢了。"  
  对不住。她蓦地只听到了这一句。想争出个短长,却越发彷徨不可收拾,侧侧陡觉心恸。她该想到,他不会为她放弃,若非要分轻重缓急,他就无法再顾得上她。  
  一滴晶泪毫无预兆滴落,沾在紫颜指尖,冰凉刺骨,他像被烫着了般猛然一震。竟在笑着,紫颜替她抹去眼角泪痕,转头续看舞榭歌台的旖旎风光,淡淡地道:"一时一地,或有日我会转性,可你是否要一直等下去,我由得你。"  
  终一日瓶沉珠撒,簪折绳绝。侧侧压下千回百转的混乱心绪,直视台上瑰异炳焕的场景,那娥眉低回的女子,唱的可是琴瑟和鸣,鸳鸯白头?春光恼人。看生旦情浓意绵,心下之苦如针刺心。  
  他未必不在意她,可与毕生理想相较,她是输了的那个。侧侧自嘲地笑了笑,她把他带回沉香谷之后,他的心中就唯有易容而已,这么多年,依然不曾改变。  
  听到一半,侧侧起身离席,案上杯盏酒尽,映了纤纤皎月暗生离愁。  
  紫颜摊开手掌,月华下断纹如谶,仿似束人的锁链。他默默看了良久,合拢时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次日一早,紫府大门缓缓打开,如守门狮子喑哑地一声低吼,巷子里有了些许的生气。连日来闭门谢客使闲杂百姓没了耐心,当侧侧黄衫翠裙迈出门槛,蒙尘的鎏金铜辅首上落下片片飞尘。  
  萤火驾了车停在门口。侧侧勉强一笑,"给我牵一匹马便是,你不必跟来。"萤火道:"先生说……"侧侧高声道:"我想一个人出城。"萤火不做声,站了只是不动。侧侧转身就走,萤火身如疾风,转瞬拦在她面前。  
  "你敢挡我?"  
  "先生交代……"  
  "放肆!"侧侧玉掌一拍,使出六成气力。  
  萤火不敢怠慢,溜溜转过半圈,卸去其中力道。侧侧看了生气,抢步赶上,簌簌又落一招。萤火无奈,只得打醒精神接下。他平素并不常展露功夫,侧侧瞧见的无非轻功身法,此刻动手缠斗,她才知紫颜身边这人有不输任何高手的功力。  
  硬拼不智,侧侧遂用灵动腾闪的步法游走,宛若彩云丝散燕子长回,伺机出招。怎知萤火全不上当,以不变应万变严密挡格,侧侧的虚招都落了空,无法诱敌深入。  
  几下攻守不利,侧侧明慧的双眼一暗,又要勾起伤心事。萤火看在眼中,蓦地停手荡开一丈。  
  "你怎么不动手了?"  
  "先生再问,在下只好说打不过夫人。"萤火俯首道,"请夫人稍候,在下这就去牵马。"  
  他的话分外刺她的心。紫颜是为什么默认她的存在?因了爹爹辞世前那些话?还是真的放她在心,才容许她的擅作主张?她一直不曾问过。侧侧烦恼地甩了甩头。萤火很快牵了一匹马走来,通体纯白的芦花雪是紫颜心爱的坐骑,侧侧触目又是一阵伤怀。  
  一人一骑飞驰道上,霞衣如火烧云,掠过漠漠风烟,将一腔愁绪抛诸脑后。  
  斜刺里蓦地闯出一匹黑马,骑上那人姿容俊美,神态不俗,唐突地拦下了侧侧。  
  "紫颜?"侧侧定睛一看,是他曾用过的一张脸,讶然后又是怅然,此时柔肠百断,该要如何面对?那俊雅脸庞戏谑地一晃,继而张手抓来,想要拉住她。侧侧咬牙闪开,引马往旁边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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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繁花(9)        
  那笑脸忽地一沉,双马交错之际,侧侧听得掌风直扫,冲了她肩头打来。  
  侧侧诧异,眼见掌风沉沉,出手迅捷,不假思索自马上旋身而下。那人飞身跳马,攻势未停,又一掌直扑面门。侧侧已知此人绝非紫颜,高喝道:"你是谁?"那人嘿然冷笑,口中呼啸,四周步声橐橐,有三人从各方接近。  
  这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