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故事梗概(1)
故事梗概
团结大学59岁的副教授侍郎因为再一次被宣布没有评上教授,忽然气血冲顶,死在系里的会议室。人们把他弄到校医院的太平间,却发现他有一只眼睛是半睁着的,大家都觉得惊奇。
侍郎的家人和朋友,经过去请教一个"大师",得知要想让他闭眼,必须给他想要的那个东西,也就是职称。因为真的不可能弄到,于是他们找假文凭贩子制作了假的教授证书、文件等,准备在追掉会的时候烧掉这些东西,让侍郎闭眼入眠。
学校的领导虽然认为这样做很荒唐,但考虑侍郎毕竟已经去逝,而且他又是个公认的好人,给他一个教授的头衔也不会占用真的指标,便表示了默许。恰巧这时候,侍郎十多年未曾见面的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侍中也赶来了,眼下,他成了一个很有钱的商人,为了告慰并补偿对哥哥的歉疚,他四处打点,争取多拉几个头面人物来参加哥哥的追掉会,同时,他还花钱让A8核心期刊给哥哥发文章,并让他们立刻印出来。
侍郎本人,虽然死了,可他的魂还在。晚上,他飘了出来,在学校四处转悠,观察那些团结大学那些走红的教授们的夜生活。他看到了养尊处优的大学者孙有邻教授;看到了吃香喝辣的大骗子包基穆教授;看到了靠MBA发财、正在赌钱的M老大、M老二、M老三和M老四;看到了靠三把板斧闯天下的"课题大王"正挥舞板斧辟书;看到了本校最年轻的教授谢惠──别人叫他,要是不加上教授两个字,他就不会回答;还有混得十分红火的黄麒麟--此人居然开创了一门叫做"秋风学"的学科,正在为主持"第三届国际秋学大会"进行彩排。
看到这些人一个个油光水滑的样子,侍郎更加感到不公平,回去后他眼睛睁得更大。
而另外一些人和场景,又让侍即惊讶得合不拢嘴,比如说,一个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居然被聘请为团结大学的兼职教授,受到无数学生的追捧;在"考研大院"里,许多大学已经毕业的年轻人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拼命地想通过学历来改变命运,有的已经考了八年;十几个校领导坐在一起开会,讨论的竟然是把二十四个字的校训改成十二个字,盖一栋一百层高的高楼来解决学校的人满为患,其中有一个人还因为受贿被中途抓走;家属院,一个退休的副校长违章建房,正与保卫人员奋战;一个退休的副教授,书架上只有两本书,却在家中烤酒,用收来的新书作为燃料,他倒过得十分充实……
"第三届国际秋学大会"更是让侍郎大开眼界,形形色色的学者们打着学术的旗号,充分展示他们钻营和投机的本领,挥霍国家的钱财,大吃大喝不说,两个教授还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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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故事梗概(2)
侍郎的弟弟侍中,因为有钱,竟然被人看中,在饭桌上就得到一个博士学位。
在阴间,侍郎还见到了许多从前团结大学的人。那些不可一世的坏人,有的在这儿被贬为烧火工,有的被贬为打手,有的归于原形,成了放牛娃。那些在世时就互相争斗不容的学者,在这儿依然继续争斗,依然拉帮结派。但这儿正气还是占上风。从前德高望的老领导,在这儿依然是领导。这儿也评职称,但似乎更为唯材是举,侍郎就因其热情、率真、责任感而被评为教授。
经历阴阳两世,侍郎悟出了人生的真正意义,对职称不在看重,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想到妻子需要照顾,女儿需要父亲,老丈母娘需要孝敬,弟弟需要教育,侄儿需要指导,他努力逃离了阴间。
追掉会之前,团结大学副校长捧着假的教授证进行宣读的时候,侍郎忽然活了,他说,说:"同志们,我等的就是这一天!"然后他就从床上爬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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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人物表(以出场先后为序)(1)
人物表(以出场先后为序)
侍 郎:团结大学第八系副教授,本书主人公。
胡林思:团结大学第八系副教授,侍郎夫妇的朋友。
洪 德:团结大学第八系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书 记:团结大学第八系书记,副教授。
小 白:团结大学第八系讲师。无学问者。
德 宝:团结大学第八系行政人员。群众中的好人,友谊的中转站。
蔡 晓:团结大学副教授,侍郎之妻。
蔡 伦:蔡晓妹妹,街道办事处副主任。
蔡 母:蔡晓母亲,退休小学校长,洞悉人世的教育家。
宫大夫:团结大学校医院院长。
小李子:团结大学校医院应急出诊分队队长。
高明烛:团结大学副校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正为本科教学评估而焦头烂额。
刘 城:团结大学老干部处副部长,非常擅长操办丧事。
包基穆:团结大学教授,"坑论"发明人,让侍郎既藐视又羡慕的人之一。
孙有邻:团结大学学术泰斗,终身学科带头人,甲级博导,出门喜坐滑杆。
M老大:团结大学教授,外号"考研圣手"、"猜题大王",教授中的有钱人。
M老二:团结大学教授,MBA专家,法学专家,教授中的有钱人。
M老三:团结大学教授,MBA专家,经济学专家,教授中的有钱人。
M老四:团结大学教授,MBA专家,人力资源专家,教授中的有钱人。
谢 惠:团结大学年轻教授,博士生导师,称呼他时一定要叫"教授",比如"谢惠教授",否则他不肯答应。
课题大王:团结大学教授,从外校引进的人才,靠两把板斧闯天下,舞起来呼呼生风,威震学术界。
黄麒麟:团结大学教授,秋风学掌门人。
大 师:城北一老头,号称精于卜凶卦吉、观测风水。
侍 中:侍郎弟弟,道拿集团公司董事长,本是奔丧,却意外弄得一博士学位。
司 机:侍中的司机,转业军人。
文凭贩子:制作假文凭、证书谋生的人
香奈尔小姐:江南卫视"疯狂呆女"节目主持人,娱乐界红人,团结大学兼职教授。
李副科长:团结大学教室管理科副科长,有向学生索要钱物的不良习惯。
杜 武:团结大学学生治安大队副大队长,"坚决执行"的专家。
韦大队长:凯撒保安公司派驻团结大学保安队队长。
第二十七系系主任:团结大学从校外引进的人才,国家一级编导,博士生导师。
军 师:职业代考人,擅长代人考英语,"考研大院"长老级人物。
范 退:职业考研人,连考了八次未中,著名瘦子,"考研大院"长老级人物。
考研姐姐:职业考研人,连考了七次未中,成了网络红人,"考研大院"长老级人物。
第七副校长:团结大学副校长,因为接受贿赂被法办。
崔来福:团结大学前副校长,违章建筑拥有者。
楚汉兴:团结大学校长助理兼保卫部长。
张伯能:团结大学教师,家中酿酒者,摸索出以图书为燃料的独特烤制法。
满庭芳:团结大学秋风学研究中心副主任,有一副好酒量和好拳脚。
李育人:团结大学秋风学研究中心第二副主任。
伍 莲:团结大学秋风学研究中心行政总管。
小林子:团结大学秋风学研究中心干事。
麻德光:A8核心期刊主编,独眼龙。
陶云展:高教署科研局局长。
野武史:日本秋风学研究者。
朴天浩:韩国秋风学研究者。
班德拉:泰国秋风学研究者。
王威廉:香港秋风学研究者。
杨德海:团结大学校办副主任。
冯国亮:团结大学教授,通晓江湖师承关系分类法。
金世誉:团结大学生活服务集团副总经理、国家一级厨师、重点高校联盟H片区后勤管理协会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著有《伙房经济学概论》。
黄亚夫:传说中的教授,居然在上自己弟子的博士。
夏德馨:传说中的教授,居然让自己的弟子女扮男装上完了博士。
叶顺竿:传说中的教授,一人一年带了五十八位博士。
云 怀:团结大学第八系教授,其貌不扬,但熟知江湖恩怨与新闻。
李厚禄:团结大学故去的副校长,在阴间被贬为放牛人。
老领导:团结大学故去的领导人,生前和故去后都深孚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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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人物表(以出场先后为序)(2)
院长老大:团结大学故去的前(校)院长,在阴间被贬为护卫,手持沙威棒,是保卫部长得力的马前卒。
孟 辊:团结大学故去的厨师长,在阳间和阴间都是团结大学最好的厨师。
马泽清:团结大学故去的前校办主任,绰号"马大茶缸",死后被贬为烧火工。
车 斗:团结大学第八系故去的教授,另一位教授文俊的死对头。
文 俊:团结大学第八系故去的教授,另一位教授车斗的死对头。
金先生:团结大学故去的著名教授,"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在阴间率领弟子与夏先生一派斗阵。
夏先生:团结大学故去的著名教授,"田野"学派代表人物,在阴间率领弟子与金先生一派斗阵。
杨 威:团结大学故去的保卫部长,在阴间仍恪尽职守,排解纷争。
红袍客:团结大学阴间学术委员,享受"师"待遇。
黄袍客:团结大学阴间学术委员,享受"师"待遇。
老 曾:蓝袍客,团结大学阴间学术委员,享受"师"待遇。生前为团结大学的数学教员。
网 奴:沉溺于网络而形将就木者,被用来检验侍郎的执教水准。
记录人:生前为南方交通大学一讲师,在阴间被聘为团结大学校长。
"长城"级教授:教授中的顶尖人物,前来帮助金、夏先生恢复学术秩序。
"泰山"级学者:学者中的顶尖人物,前来帮助金、夏先生恢复学术秩序。
李 白:中国唐朝大诗人,周游路上路过团结大学。
高卜赛:著名汉学家,李白的随从兼秘书。
杨 钟:川北名胜剑门关关长,向李白赠送闻名天下的豆腐干。
安禄山:唐朝干将,在阴间被贬为剑门关推磨人。
杨国忠:唐朝国舅,在阴间被贬为剑门关推磨人。
舒文采:团结大学大故去的教授,在阳间和阴间都是李白及唐诗研究专家。
德圆大师:来自青城山,被侍中请来给哥哥招魂。
另:团结大学第二副校长、第三副校长、第四副校长、第五副校长、第六副校长、第八副校长、第九副校长;
"早六点晚十点"协会成员;
教师、干部、学生、保安、团结大学的鸟、树、鬼,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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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教授横飞(1)
第一章
在省里──还是不要说哪个省为好,团结大学一向以其优美的校园和稀奇事著称。
这是星期五的下午,艳阳高照,秋高气爽。正值老师们每周开例会的时间,校园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虽然景色宜人,可副教授侍郎却心绪不佳,因为他再一次没有评上教授。根据事先得到的消息,在今天下午的例会上,系里便会宣布结果。一年一次,每年十一月的中下旬,学校里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不过侍郎的情况有点特殊,因为他五十九岁了,明年五月就会满六十周岁退休。这就意味着,他将以副教授的名义结束他在团结大学三十余年的教师生涯。一个"副"字,好家伙,这会儿真能要他的命。连着六年了,他年年都申报教授职称,可年年落空,始终也没能把那个该死的"副"字改成"正"字。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步履沉重,甚至感到他的余生因此会黯淡无光。在这么一个温暖的秋日里,他的心却像寒冬一样冰冷,可是有谁能了解呢?
从家里来系里的这一路上,侍郎感到他的双手、脖子和脑袋都沉甸甸的。自行车就像一大块生铁,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费劲。虽然周围的这一切,花草、树木、熟悉的建筑物都还是那么顺眼,让人看着惬意,可是侍郎总觉得,自己今天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现在他唯一需要牢记的就是:副教授就副教授吧,团结大学并不只他侍郎是以副教授的名义退休。不论他的妻子,老岳母还是身在异国的女儿,他们这段时间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尤其他妻子,这几年本来就为职称的事没少跟他抱怨,甚至有过相当尖锐的挖苦、数落,可真到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她突然变得宽容了,这让侍郎更加歉疚。
侍郎来到第八系所在的三号楼前,锁上自行车,进了楼。他的步子比往常要慢,而且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单从走路的姿式和身材来看,他并不像一个即将退休的人,而显得年轻了许多。他面容清瘦,表情和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一件略为有些过时的半高领酱紫色毛衣。他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从左往右梳着,黑黑的,其中少见白发。走到二楼拐弯的时候,从上面下来一个人跟他打招呼,他还热情地回答说:"你好,忙呢?"
这是一幢四层的老式楼房,修建的时候是给当时在学校的苏联专家(现在他们又改回去叫俄罗斯了)办公用的,墙体厚实,窗户宽大,到现在仍然十分结实。第八系在四层,占据了西面的十余间办公室。系里的会议室就在行政办公室的旁边,中间摆了一张乒乓球台。不开会的时候,常常有人在这儿打上几拍子。侍郎进去的时候,里面差不多已经坐满了。通常老师们都喜欢靠墙根坐成一圈,中间,乒乓球台周围,自然是留给系里领导坐的了。侍郎看到西南角还有两个空位,就径直走过去,坐下。现在他扫了一圈,发现情况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是啊,他内心是心潮澎湃,可别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是枯燥乏味的下午,例行公事而已。这样他反倒觉得好受一点,因为至少从表面来看,一切都很平静、正常,天并没有塌下来。
会议很随意地就开始了。系里的会通常都这样,没有什么正规的程序和气氛。领导们讲话的时候,老师们大都三心二意,有人抓着刚从行政办公室顺手扯来的报纸在看,有人低头想着心事,有人捧着手机在发短信,有人小声聊天。但是侍郎比谁都认真,啥也没干,专心听着讲话。先是系里的书记在讲学生的事,念学校发下来的文件,然后系主任洪德开始讲。
洪德中等身材,但体格魁梧,方面大耳。今天他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西服,里面套着一件鸡心领的羊毛衫。他先通报了期中教学检查的结果,接着讲起系里申报"甲级学科"的进展情况。这是系里这一年的大事,在高校中通常被大家称为"跑点"。之所以把这事称作"跑点",首先是因为,一旦申报成功第八系所属的文科B-3专业甲级学科,就会获得三个博士点,可以自行评定教授,再也不受指标和名额的限制,各种课题和科研经费也会接踵而来,因此,"点"──博士点实际成了申报的终极目标;其次,还因为在申报的过程中,需要大量的跑动、游说、公关,被大家简称为"跑"。第八系为"跑点"这事已经折腾了大半年了,洪德讲得仔细,听的人也比刚才多些。洪德一口气讲了近半小时,期间又有老师插话、询问,会议室里一下子活跃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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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教授横飞(2)
侍郎以为,洪德讲完"跑点"的事后一定会宣布职称评定结果,并预料洪德会采取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但是洪德却把会议交给了系里的副主任,同时也是系里工会主席的一个瘦子,由他来宣布系里将在下星期召开的教工运动会上所要参加的一些比赛项目。几乎每个老师都告知要参加一、两项比赛。侍郎要参加的是自行车慢骑和三十米托球跑。副主任还特地提醒侍郎,到时一定把自行车骑来,因为他的骑车技术很好,去年就拿了老年组慢骑第二名。侍郎听着哼都没哼一声。
把运动会的比赛项目分配完之后,会议室已经有点乱了,因为有的人要换项目,有的人则表示到时不一定能参加,而副主任希望大家齐心合力,争取进入团体前三名。第三名有五百元的奖金,如能拿上,系里再出上五百元,那么哪个星期五开完会后系里请大家到学校西门外面的"蜀香楼"吃一顿就不成问题了。虽然现在第八系的教师谁也不缺油水,但是大家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谈笑一番,把枯燥的周末转换成一次欢聚,也是大家颇为乐意的,所以副主任很希望由自己的努力来促成这么一桩美事。基于此,他颇为起劲地发动那些有潜力的人,希望他们多报项目。他这种考虑大局和荣誉的精神的确打动了几人,报名表上又多了几个具有竞争力的项目。
会议室稍微安静下来之后,侍郎心里说:"现在总该宣布职称评定的事了吧?"同时,他开始酝酿情绪,准备接受那可怕的、再次没有评上教授的结果。可是这时,洪德又把教学秘书叫了进来,让她传达学校关于期末考试出题的最新指示。原来教务处又搞改革了,把原来出题的模版全改了,老师们需要学习新的、更为规范严谨的出题方法。教学秘书拿着一个范本,站在乒乓球台旁边讲了好半天,下面乱成一团,吵嚷不绝。许多人都抱怨这个新模版太复杂,是故弄玄虚,搞极端形式主义,洪德挥挥手,说:"行了,不明白的下来到曹秘书那里拷一份电子文档。新规则总是需要适应的。明年上面搞的本科教学评估,首先就要评这个,不适应不行。"看大伙稍微安静了,洪德才又接着说:"下面通报一下今年的职称评定结果。今年我们系一共有一位老师申请正高,三位老师申请副高,全校的情况是──"
听到这里,侍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心里说:"总算轮到正事了。洪德,你这个胖子,会议拉拉杂杂扯了半天,才轮到职称,说明你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时洪德正好宣布结束:"──这两位老师晋升为副教授。让我们对他们表示祝贺!"
会议室稀稀拉拉地响起一片掌声。再清楚不过了,申请晋升副教授的三人中,两人晋升成功,申请晋升正教授的一人没有成功,而这人就是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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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教授横飞(3)
一些人开始搬动椅子,一些人互相说话,显然,会议结束了。洪德也已站了起来。这时侍郎忽然说:"就完了?"
见没有几个人听见,侍郎再次大声重复一声:"就完了吗?"
听到这一声的人都感动有些异样,怔怔地看着侍郎。洪德也有些惊诧,不解地对侍郎说:"完了啊?!"
"主任,难道你就没有话说?"侍郎说。
"我想我说得够清楚的了,"洪德说。他同时做出一种表情,表明他为了不让侍郎显得尴尬,是如何在有意无意地把职称评定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并且放到会议最后,一个不起眼的时刻。可是侍郎今天有点不对劲。自从他叫洪德"主任",洪德就感到他眼下是心潮翻滚,有某种东西需要发泄。
但是侍郎接下来的表现还是把洪德吓一跳。只见他突然把桌子一拍,大喝一声:"统统给我坐下!"
由于侍郎原本是坐在墙边的,为了够得着桌子,他是站起来,并往前迈了一步,才拍响的。那些已经起身准备往外走的人都呆住了,停住了脚步。即使系主任洪德,也从来没跟人拍过桌子。不过大家与其感到的是恐惧和威慑,还不如说是同情和好奇。显然,面对这么一个厚道人,一个彬彬有礼的君子,大家感到有某种义务要响应一下他的情绪,给他一个面子。也有几位近两年刚分来的年轻人,他们对职称不像上年纪的人那么上心,刚才开会时也没认真听,被侍郎那一巴掌拍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身旁的人连忙低声告诉他:"侍郎老师今年又没有评上教授,他生气了。多可怜啊,明年他就退休了,再也没有机会。"
这天下午参加会议的共有三十二人,全都齐刷地重新坐了下来,而在第八系四十多年的历史上,大家从来没有在一个时刻如此听命于一声断喝。
"同志们,"侍郎说,"我是个讲理的人,在座诸位,不论是跟我年龄相仿的还是新来的小年轻,我全都尊重你们。你们凭良心说,我侍郎做错过哪一桩事,得罪过哪一位同事?我在团结大学第八系工作了三十二年,连着当了四届班主任,每年上五百多节课,教了整整两代学生,如今马上就要退休了,得到就是一个副教授!"
这一番话是像炒胡豆一般噼里啪啦一下子冒出来的,在场的人听得面面相觑,不知道作何回应。侍郎扫了大家一眼,继续说:"这公平吗?公平吗?他太妈不公平了!这是欺负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再次提高语调,甚至想再拍一下桌子,其激昂的语气和喷火的双眼让会议室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尤其从他嘴里居然冒出了"他妈的"这样的字眼,足以说明他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一些人惊讶地瞪着他,不知所措,尽管他们都知道自己与这事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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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教授横飞(4)
这天下午胡林思正巧坐在侍郎的旁边。作为侍郎他们夫妇俩共同的朋友,胡林思这段时间对侍郎颇为关注。事实上昨天晚上,她还在侍郎他们家坐到快十一点。她五十四、五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镜框有些发旧的眼镜,睁着一对忽闪忽闪的眼睛。看到侍郎满脸委屈与愤怒地站在她身边,她立刻起身把侍郎拉回坐处。她说:"侍郎,你干什么呀?快坐下,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侍郎倒是坐下了,但满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可以想像,如果不是胡林思拉他坐下的话,很难说他还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系主任洪德显得颇为镇定。侍郎说话的时候,他时而看看他,时而看看窗外。这时他觉得插话的时机成熟了,才说:"侍郎,你要冷静!冷静!"
"我冷静个屁!"侍郎又站了起来,"你倒是能够冷静,因为你啥也没落下。当官、评教授、当博导,好事你一件都没落下,你当然可以冷静了!"
"侍郎,难道你没有评上教授,是我的错吗?"洪德说。他的声音并不高,而且似乎也没有生气。他仍然称侍郎为"侍郎",而没有改称"侍老师"。如果他想借机挖苦或者反击一下侍郎的话,他是完全可以趁机叫他"侍老师"的。他比侍郎小五岁。他进校的时候,侍郎已经留校当老师了,而且给他们班上过课。但这么多年以来,洪德之所以不叫侍郎老师,并不是不尊重侍郎,而是不想因此拉大与侍郎在岁数的差距。洪德,还有胡林思等几人,在系里已经算是老资格了,如果他们叫侍郎老师的话,无异于把侍郎往老头堆里推。洪德心想,我们一直叫你侍郎,这种善良的举动在系里是人所共知的。不过洪德也有一点担心,因为他曾经私底下跟人说过,说侍郎"不着调"。根据他的判断,这句话很可能已经传到侍郎的耳朵里。他想侍郎很可能会立刻翻出这笔老帐。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个角度看,他这么说,完全是出于对侍郎的爱护啊。侍郎要是"着调"的话,就不至于混到眼下这个份上。
但是侍郎根本没往个人恩怨那方面发展。他说:"我谁也不能怪。我只能怪我自己。我就是个无能分子!我丢了第八系的脸!你们一个个都有几十万字、几百万字的科研成果,唯独我没有!我是个光杆司令,我做不出学问,所以我是罪有应得!"
侍郎话音未落,胡林思立刻喝斥他:"侍郎,不要瞎说!"她拍了一下侍郎的肩,就像面对一个酒鬼想让他清醒一下一样,"你没评上教授,系里的老师们谁也不愿意看到。洪德主任也没少帮你说话。不准瞎说!"
"我瞎说吗?事实就摆在那儿,在座哪一位不是心知肚明?"侍郎说着,脸上浮起一种笑容,但这种笑容很古怪,放在他脸上简直就像一个虚伪的人所做出的那种夸张而腻味的笑,让人感到别扭、惊讶。大家都盯着侍郎,仿佛他原来是藏在这个群体中的一个间谍一样,居然会说出刚才那样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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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教授横飞(5)
自从侍郎开始拍桌子起,书记就一直有些紧张地盯着侍郎。她是个清瘦、整洁的女人,跟人说话的时候总带着商量的神情,年纪看样子跟胡林思差不多。此时她清清嗓子,和言悦色地说:"侍郎老师,事情还没有到板上钉钉的时候。你不是明年五月才到退休年龄吗?系里努力一下,看能不能延长半年。如果行的话,明年就还有一次机会。"她停了一下,又补充说:"学校也不是没这样的先例。前年第二十三系的罗老师,不就是延长半年,刚好评上教授退的休吗?"
大伙儿都明白,以书记的为人而言,这番话是可行的,而且她是情急之下、不想侍郎因此气出个什么毛病才在这样的场合说出"延期退休"这种有许诺成份的话的,可见她也很同情侍郎这样的境遇。可是侍郎并没有买这个帐,他反问书记:"我有这样的关系吗?我有吗?"
这一来书记语塞了。因为是否能延长半年退休,完全取决于学校,系里是不管用的。而在学校那一层,你必须有过硬的关系,才可能想出诸如"户口本年龄登记有误"、"特殊岗位需要"之类的理由,这一点书记当然不敢打包票。
洪德脸上很轻微地闪过一丝不快,转瞬即逝,但还是被侍郎抓住了。在侍郎看来,洪德内心一定在指责书记的妇道心肠,在抱怨她这种很随意的许诺很可能给系里带来麻烦。他于是朗声说:"请领导放心,我侍郎不会给你们出难题。我只想请教几个问题:为什么老实人总是受欺负?为什么辛辛苦苦的工作不被承认?到底是他妈的教书重要呢,还是埋头搞自己那点东西重要?"
说完,侍郎紧盯着洪德,等他回答,但洪德却沉默着。他的眼睛也不看侍郎,而是盯着桌面。洪德传达出的信息似乎是:他不想跟侍郎计较,因为侍郎提的这些问题根本不是问题。洪德的表情好像是在说:这还用得着我们跟你解释吗?你是昨天才来到团结大学的?
但是侍郎的思想犹如脱缰野马,才刚刚撒开蹄子。他继续说:"我在团结大学上学了四年,工作了三十二年,我把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全部投在了这个院子。第八系有谁像我一样,连着当四届班主任?当别人都在写论文、读学位、弄职称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跟学生们在一起,我带领他们实习,带领他们搞活动,跟他们谈心,开导他们,帮他们解决问题,解开疙瘩。我熟悉七号楼、八号楼、九号楼,每一扇第八系的学生住的宿舍门,我知道哪儿有个学生需要关怀,哪儿有个学生需要帮助,哪个学生需要提醒,哪个学生需要敲打。那些年,不论寒冷的冬天还是酷热的夏天,别人还在床上做梦的时候,我已经来到操场上,带领学生们出早操,而夜晚,许多人早就回家了,我还常常跟学生在一起。逢年过节,别人在家里喝酒的时候,我仍然得跟学生在一起,我陪他们欢笑,听他们倾述,还得提防他们喝醉。学生有什么事,我还经常得搭上自己的工资。有很多年,我顾不上老婆,顾不上孩子。工作这么多年来,我就最近几年才得点清闲,各位,你们说说,我侍郎对团结大学怎么样?我是否对得起那份工资?你们倒说说,评评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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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教授横飞(6)
会议室鸦雀无声。因为侍郎所说的这些,第八系稍微有点年头的教师,没有一个人不了解。可是有很多年来,人们一直在私底下认为,侍郎是喜欢做那些事的,因为他这么辛勤地工作,迟早会被提拔,而一旦当上个处长什么的,也跟当教授差不多。侍郎后来也的确被提拔过,当上了系里主管学生工作的副主任,享受副处级待遇。在那位置上,他干得比以前更欢。但是又过了几年,侍郎忽然辞掉了副主任,重新归位于一个普通教员。同事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原委,只是有些传言,一种说法是,侍郎本来想当团结大学的学生处长,也被公认为是非常适合的一个人选,但当时正好学校进行改革,学生处管招生,权力很大,是个肥缺,校长提拔了自己的人,侍郎一气之下,干脆连系里的副主任也不干了;另外一种说法是,自从洪德当上系里的主任后,侍郎就变得沉默寡言,然后不久就辞掉了副主任的职务。这种说法的潜台词显然是指,侍郎与新主任洪德合不来。但是在表面上,两人都客客气气,洪德不失他作为一系之主的气度,侍郎呢,始终是个谦谦君子,对谁都热情有加,很少对人说三道四。这以后,在众人都迈着同样迫不及待的步伐向着职称那杆标杆迈进的时候,侍郎看起来就像一头步履蹒跚的老黄牛,与他年纪相仿的,大多混入教授阵营了,他还在副教授的阵营中摸爬打滚。但是此前谁也没曾见过侍郎如此地大发雷霆。一些人还以为侍郎生性温良,对职称这样的事看得很开呢。
这当口,侍郎把视线从洪德身上移开,扫视了一下会议室,仿佛真等人起来回答他的问题似的。见没有人有搭话的意思,他继续大声讲道:"同志们,我侍郎也是人啊,我不傻啊!你们都评上副教授的时候,我还在筒子楼里,你们住上教授楼了,我刚刚住上六十多平米的副教授楼,你们这个课题那个津贴,搞得热火朝天,我则孤家寡人一个,这个课题组不要我,那个项目组也不请我。我没有怪你们,谁叫我侍郎无能呢?可是你们不想想,我为什么没有专著,没有足够的论文?十年前我就完成了我那本专著:《论大学老师的选用制度》,可是出不了,因为这不是我们文科B-3学科的研究范围,申请不到出版补贴。这本书我从构思到写作花了十五年,我确信它是有价值的。我把它改成两篇论文,还是因为不属于我们这个专业,得不到论文补贴,放在那里不能发表,可你们,一个个出版专著的出处专著,发表论文的发表论文,一个字都不白写!"
"侍郎,话可不能这么说!"一个圆脸、头发稀疏、显得不太耐烦的男老师接过了话茬。他比侍郎老了许多。他说:"我听说过你那本书。就算你真写得不错,可它的确与我们的专业不相关,这也是事实啊!第八系的出版补贴只能是文科B-3范畴,这是咱们改变不了的啊!你没有评上教授,其实大家内心都很同情,只是你自尊心太强,我们不好随便表达,你又何必把大家扯进去,扯到你的对立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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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教授横飞(7)
话音一落,一些人点头称是。尤其有几位年纪较大的,似乎正是侍郎刚才所说的教授,他们听到侍郎的指责皆面有不悦,看到圆脸出面纠正,他们的脸色方才缓和一些。
但是这一番解释并没有说服侍郎,而且一点儿也没有平息他的愤怒,他厉声说:"你们是很关心我啊,可是每一次,有课题的时候,你们是怎么想到我的呢?早年你们嫌我是讲师,本钱不够,等我评上副教授,你们又嫌我是个老副教授,动不动就要年轻的博士,似乎我参加进来就会影响你们的战斗力。我哪有你们聪明啊!你们花国家的钱,做自己的成果,然后又用这些成果把自己武装起来,纷纷当了教授,当了博导,然后还得别人假戏真做,把你们当人物,把你们供起来,不然你们就给人穿小鞋,让别人端着汤碗看着你们吃肉,你们好高明啊!"
"侍郎,你这么说太不公平!"圆脸很生气,远远地指着侍郎说,"咱们系的教授,大都是比较本份的,没听说谁欺行霸市,你不能把大伙儿看得如此阴险!"说完,他顺手抓起旁边座位上几本刚收到的杂志,站起身,准备拂袖而去,但被另外一人拉住。那人的表情复杂,既像是安慰圆脸不要介意,又像告诉他,此刻离去是不合适的。果然,圆脸重新坐了下来,但仍是愤愤不平。
"你们不阴险,你们只是太聪明,太把自己那玩意当真的,而我,我没有成为你们的哥儿们,这就是原因!"侍郎说
闻听此言,一些人再次面面相觑。洪德坐不住了。他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子,做了个手势,说:"侍郎,不是我们不帮你,而是职称条例不帮你。你也知道,没有专著却想评上教授,比登天还难,可是你问问在座诸位,有几人的专著是靠出版补贴出版的?大家都知道,咱们系在团结大学不是重点学科,以前一直穷得要命,这两年才弄到几个经费,补贴一下大家的科研,几年以前,谁不是自己找地方出版?"
"洪德,别说了,"侍郎说,他又把矛头转向了洪德,"你啥都明白!"
"侍郎,你今天是怎么了?"洪德不解地问。
"我要算算帐,"侍郎说,"我快到头了,我要跟你们算算帐!"
"侍郎,凭良心说,我对得住你!"洪德也有些生气了,而且不甘示弱。
"你对得起我?大前年评"钢铁奖"的时候,有人提议咱们系选我,你为什么横加干涉,不让我不能入选?"
谁也没有想到,侍郎会一下子又提到了"钢铁奖"。那是由一个钢铁公司出资赞助的奖项,评上有八千元的奖金。要是侍郎自己不提出的话,第八系还很少有人想到,侍郎也曾经参与过竞争,因为在大家的印象中,这样的荣誉理应离侍郎很远的。学校每年才三个名额,第八系直到现在也才有两人评上过,怎么可能轮到他侍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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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教授横飞(8)
"那能怪我吗?学校指定我们系只能评教授!"洪德反应迅速,回答说。
"为什么第五系推荐的是一名副教授?"侍郎也立刻拿出了证据。
"副教授?"洪德似乎真被问住了,不过他没有卡壳,"那你得去问学校!"
"恐怕是你们指定的吧?"侍郎步步紧逼,"你们成功讨好老马,以便自己得好处。"
"你说清楚,我们得了什么好处了?"
"连着两个暑假,你们都出国考察,难道不是老马给你们使的劲?"
"你,你,你,"洪德语塞,似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有人窃窃私语。侍郎所说的老马,是系里的一个女老师,当时她丈夫在国际交流处当处长,听侍郎的语气,显然是指的那一次的"钢铁奖",洪德他们把名额给了这个老马,所以在接下来的两个暑假里,洪德和书记才能每年都出国考察。
这话让书记脸露不快,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她说:"侍郎老师,我不想跟你争论,我只是觉得,不论对我自己,还是你的职称问题,我们都问心无愧。"她又补充一句:"幸亏马老师现在在韩国讲学,不然这样的话非常不利于团结的。"
洪德转动身子,眼睛扫了一圈众人,唯独不看侍郎,说:"同志们,我首先要说,出国考察,这是学校领导决定的,国际交流处只是出面组织一下,而且团结大学每年许多人出国,不可能有什么关系。这点我相信大家都明白。至于钢铁奖,我想大家也很清楚,它奖励的是工作在第一线的优秀教师,要求很严很高的!"
"我这几年每年都上五百多节课,这不是第一线吗?"侍郎马上反问。
"每年五百多节课,咱们系不上你一位,好几位呢!"洪德立刻反驳道。
"我上的全是本科生的课,"侍郎说,"而他们,大都是研究生的,那能比吗?"
"怎么不能比?"洪德问。
"你装糊涂啊?给本科生上课,那是一节一节扯着嗓子喊出来的,而给研究生上的课,你们是想怎么讲就怎么讲。你们甚至可以安排在家里讲,守着茶壶讲!这能一样吗?"
"就算你说的有点道理,但这是学校课程评估体系的漏洞,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其实,你要是觉得给本科生上这么多课辛苦,也完全可以少上啊!"
"少上?"侍郎很吃惊,"本科生的专业课谁来上?"
洪德心想,你侍郎给本科生上那么多课,是因为你有时间嘛,而教授们,人家都忙着做课题搞科研,还要带研究生,当然就只能少给本科生上课了。但是他又不想提到"课题"或者"科研"这样的字眼,免得进一步刺激侍郎,所以他顺口搪塞说:"课是多了些,但你也不白上嘛,这几年,你哪年的超课时费不是上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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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教授横飞(9)
侍郎怔了一下,忽然指着洪德说:"你无耻!你竟然认为我上那么多课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超课时费!你也不想想,你们这几年扩招那么多学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老黄牛一样上课,你们哪里应付得过来?你还有良心吗?"他的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侍郎我告诉你!"洪德的嗓门高了起来,"咱们第八系没有偷懒的,不要以为就你辛苦!远的不说,就说这次跑点,教授们献计献策,四处找关系,经常加班,谁不是尽义务?还有本科教学评估,几个教研室主任天天泡在那些材料里,哪个不是累得脱了层皮?他们图什么?还不是为这个系?他们抱怨过吗?"
"这些我知道,不用你来教训我!"侍郎说,但是他似乎一下子找不到方向,陷入了迷茫,就像一个战士,想继续战斗,却忽然之间找不到武器。他这人一向是比较干净、整洁的,可忽然之间,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些白色的泡沫。他就坐在那里,抖动着身子,说不出话来。
会场沉默了下来。书记有些惊惶地看看洪德,看看侍郎。她终于开口说:"大家都别吵,别吵!大家都不容易,不容易,有什么事,咱们下来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同时她朝洪德做了眼色,示意他镇定,对侍郎表现出谦让。
洪德果然领会了这层意思。过去许多次,当他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常常是书记给他降温,而事后都证明,这种降温是颇有必要的。想到此,他决定妥协,于是对大伙儿说:"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儿吧,散会!"
"啪!"侍郎忽然一巴掌拍到桌子,厉声说:"这就想散会了?事儿还没有说清楚呢!"他的双眼红红的,似乎正冒着火,而且他准备朝洪德奔过去。
看到侍郎情绪如此反常,胡林思"呼"的一下站起来,抢上两步,想把侍郎拉回坐下,对他说:"侍郎你干什么?"
"我不服啊!不服啊!"侍郎站在那里,努力想挣脱开胡林思。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受了欺凌的男孩儿,既愤怒又委屈。他的声音中有了哭腔,让周围的人听了心中一凉。
胡林思使劲按住侍郎,似乎为了让侍郎听得清楚而喊着对他说:"你别说了侍郎!我比你晚两年就退休,不也是个副教授吗?"
"我不服啊!我为什么就不能当教授?为什么啊?"他叫喊着,"哇哇"地哭了起来。这发自一个穷途末路的老男人悲凉的哭声,让人们听了一阵颤抖。一些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的人停住了脚步,更多的人则紧张地看着侍郎,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此时,侍郎突然踉跄一下,倒了下去,就像一头遭到猛击的老黄牛一样。
"侍郎!"胡林思一声惊呼,立刻伸手去扶,但侍郎已经倒下了,斜着身子倒在那张乒乓球桌与北面坐着的那一排老师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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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教授横飞(10)
这天坐在侍郎斜后方的是第三教研室的小白。他三十多岁,是个讲师,每次系里一开会他就打瞌睡,还常常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以至他身旁的人出于好心,有时不得不捅醒他。这是一个眉清目秀、总有些心不在焉的人。今天他刚睡了一小觉,做了一个梦,醒来后看了一张报纸,那是《南方周末》的一个专栏。侍郎发牢骚的这会儿,他清醒得很,侍郎的话他一句都没有漏掉。侍郎倒下的时候,他眼疾手快,起身伸手一托,使侍郎没有直接倒在水泥地下,而是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小白和胡林思一左一右扶着侍郎。书记推开椅子冲过来,洪德虽未出声,却也是紧张地张着嘴,注视着这边。
"侍郎老师,你没事吧?"书记喊着,俯下身去探视。胡林思一手拉着侍郎的胳膊,一手托着侍郎的头,喊着侍郎的名字,而小白,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抓着侍郎的另一只胳膊,不知所措。
书记蹲下身子,这才看清情况比想像的还要严重──侍郎紧闭双眼,浑身抖动着,仿佛他体内的关节正在散架一样。他的脸色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之间,已经变成了发紫的猪肝色。一些汗珠正从他的鬓角间渗下来。尤其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他的腿。这两条腿正胡乱在地上刨着、蹬着,既像是努力要站起来,又像是注入了某种神奇力量似的,拼命地要从整个身体中挣脱出去。
"赶快掐人中!"书记一声惊呼,于是,她,胡林思,小白,三人手忙脚乱地寻找侍郎的人中和虎口。胡林思看清楚侍郎的表情后,立刻就吓哭了,而小白,更是紧张得全身发抖。他本来看准了人中,可是当看到侍郎鼻子中流出来一种东西,把人中弄得脏乎乎的时候,他不知道是出于恐惧,还是怕弄脏他的手,转而去给侍郎擦汗。
好在坐在小白旁边的大高个老倪在书记惊呼的时候站了起来,他见状,立刻大喊一声:"赶快让他躺下!"然后他替过小白,抱住侍郎的头,把侍郎放平摆在了地板上。
系主任洪德跟在书记身后大约三秒钟。他手上拿着一支烟,在侍郎发牢骚的时候,本来想点,却一直没有点着。现在,他拿着这支没有点着的烟,从大高个老倪的双手圆圈之间看到了侍郎紧咬着的牙关,转身朝坐在门口的系秘书喊了一声:"小曹,赶快给校医院打电话!有人心肌梗塞!"
这一来会议室彻底乱了套。有人惊叫,有人挪动椅子走过来帮忙,有人自告奋勇去端糖水来灌给病人。书记、老倪、胡林思还有刚加入的另外两位老师围着侍郎,掐人中的掐人中,掐虎口的掐虎口,压胸的压胸,呼喊的呼喊,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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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教授横飞(11)
此时在校医院,正好是一星期中最悠闲的时候,因为此时,全校都在开会。除了少数几个家属院的老病号,还有几个学生,这儿没什么病人。甚至医院本身也有些科室正在干着开会、念文件之类的事情。不过今天这个电话来说巧,正好打到了校医院应急出诊分队里,接电话的是应急出诊队的李队长本人--他刚刚把应急出诊器械收拾停当。更巧的话,这个应急出诊分队是上星期刚刚成立的,原因是,团结大学在上个月接连出现了两起因为抢救不及时而耽误病情的事例-─这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以前,也就罢了,可偏偏牙科的宫大夫刚刚在今年夏天通过竞聘当了校医院的院长,作为校医院为数不多的专业之士,他是不希望过去那种散漫的机关作风再在校医院里延续下去的,于是成立了这个应急出诊分队,指定刚刚从医学院毕业的这个姓李的小伙子为队长。
话说这天下午,李队长接到报诊,问明地点和大致病情,立刻提起急诊箱,拉起外屋一位女大夫,拎着东西就出门下了楼。
他们刚一跑出医院的大门,从左拐,准备顺着开水房一直往南跑、在马路的尽头往右,去三号楼的时候,机灵的李队长忽然看到花房的郑师傅正蹲着一辆平板车悠哉游哉地食堂后面驶过来。李队长连忙喊:"师傅,借借你的板车!"话音未落,他一个箭步蹿到郑师傅面前,连拉带抱把他弄了下来。
李队长飞身跳上板车的骑凳,而那位女大夫,照样是训练有素地爬上了板车的货板。可是板车这玩意的行进原理有些成古怪,李队长骑上去猛地一踩,它竟然不是往前,而是猛地拐了个弯,撞到了旁边的马路护沿上。这一抖差点把那女大夫给晃了下来。李队长扳过方向,再一踩,它竟然又往右拐。眼见李队长急得火急火燎,郑师傅两步赶了过来,说:"下来吧,这玩意和骑自行车不一样。坐后面,我送你过去!"
"好,请直奔三号楼,人命关天,十万火急!"李队长说。
于是这辆载着两个白大褂的板车立刻飞驰起来。它越过开水房,冲过理发馆,像蛇一样三绕两绕穿过了前面路况复杂的十字路口,从团结商店前面一晃而过,然后沿着研究生楼东侧的一排矮柏一路狂奔,到尽头的丁字路口一个急侧身,从花园中叙穿过去,越过那排黄得金灿灿的银杏树,"吱嘎"一声停在三号楼前面。说时迟,那时快,板车的刹车声还回荡在空中,李队长已经飞身进楼,三步两步蹿到四楼,冲进第八系的会议室。
"请各位闪开!"李队长一声大喝,然后他们打开急救箱,展开氧气袋,令人眼花缭乱地把一些家伙什套在病人身上,同时挤脉搏,翻眼皮,按胸脯。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刚才第八系的同事们实施过的,大夫们只是手法娴熟一些而已。眼看病人仍然没有反应,李队长刷地一声,从急救箱里掏出一支针剂,一把扯下病人的裤子,照着屁股上就扎了下去。然而病人还是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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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教授横飞(12)
"行了,小李子,"那位女大夫说,"病人已经停止呼吸,早就没救了!"
这平静的一声犹如丧钟,结束了第八系会议室的混乱。几乎所有参加会议的老师全都拥挤着站在侍郎的身边,看着他。每个人脸上都布满了惊慌、恐惧,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这一幕。
过了一小会儿,不知道是哪一位女教师率先发出了"呜呜"的哭声,于是,弥漫在第八系的悲凉气氛就像干柴遇到烈火似的,转眼便燃了起来。
附近的几个系,此时也正在集中开会,他们听到这大白天传出的"嗡嗡"的一片哭声,感到这幢老楼忽然间阴风扑面,令人毛骨悚然。
不一会儿,不详的电话铃声在侍郎家里响起。他妻子蔡晓──第五系的一名副教授,本来也是要在这周五的下午到系里去开会的,但是胃炎复发使她这几天一直卧病在床。她感到今天下午的铃声来得不明不白,响得诡异。她原本苍白的脸变和更加苍白。她抓起话筒,听到里面发出轻微的喘息声。直到她"喂"了几下,对方才发出声音,问她:"是蔡老师吗?"
蔡晓说:"是啊,你是哪一位?"
"蔡老师,我是第八系的小曹,"对方说。蔡晓立刻想起了第八系的教师秘书,那是个胖胖的脾气很好的女子。对方继续说:"蔡老师,侍郎教师忽然病了,挺厉害的,你到我们系里来一下吧。"
"什么?什么?"蔡晓连忙问。
"你快来一下吧,"对方说着,挂断了电话。
"喂!喂!"蔡晓对着空空的话筒喊着,一阵眩晕。她挣扎着,从旁边的桌子上取过手机,给他们家的朋友胡林思打电话。电话响了,却没有人接。于是她又给洪德打电话,响了,还是没人接。一阵更为猛烈的眩晕袭来,同时,胃里一阵痉挛,蔡晓"妈"地叫了一声,便从床上滚了下来。
这天下午,蔡晓的母亲果真在他们家,此时正在厨房里帮她熬药。老太太虽然八十一岁了,但精神矍铄,有一种既慈祥又镇定自若的气质。她当了三十多年的小学校长,是市里公认的青少年教育地专家。看到女儿从床上摔了下来,她一点也没有慌张,而是守着她,照着床头墙上一张卡片上的一个电话号码,给校医院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正是宫大夫本人──他是老太太的姨外甥,刚刚组织完政治学习,从医院的会议室走出来。他说:"二姨您别急,我的人马上就到。让表妹躺在床上别动!"
在第八系,警察已经赶到。他们来自离这儿最近的千寿寺派出所,一个警长和一个女警员。两人进行了必要的询问和查验后,确认这是一起纯粹的意外事故,与刑事无关,便告辞了。人们听从校医院李大夫的指示,七手八脚把侍郎送到校医院,暂时安置在校医院位于地下的太平间里。学校去年新来的校长在一次讲话中形容团结大学规模之大的时候,曾经以很很无奈的口吻说:"我们团结大学什么都有。除了火葬场以外什么都有,因此很难搞呀!"眼下这种情况就足以证明他说的这句话。校医院太平间虽然只有四个停尸柜,但不时会派上用场。不过今天这儿比较冷清,只有侍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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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教授横飞(13)
从侍郎倒下的那一刻起,洪德的脑袋就一直嗡嗡作响。这事比"跑点"让他头痛一百倍。毕竟是人命关天啊!而且是朝夕与共的同事。早知道会有这样的意外,他定会帮侍郎想想办法。至少到他们家里去一次,好好地开导一下他。在医院把侍郎安顿好以后,他立刻赶去一号楼,想把事情的大致经过给主管领导作了一个汇报。
现在学校管教学、科研和职称的是第一副校长高明烛。洪德去之前他已经得知了消息。洪德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颓然坐在椅子上,抽着烟,沉思。通常他是不抽烟的,但每每遇到什么难题的时候,他会到隔壁,主管后勤的第五副校长那儿要上几支烟过来抽。对高明烛来说,侍郎不是一个普通的教员,因为十几年以前,他们还在一个教研室里共事,从事同一个专业。后来他调走了,从教务处的副处长干到处长,后来又提拔为到主管教学和科研的副校长。那以后,高明烛就很少见到侍郎。他实在太忙了,因为团结大学以前的教学管理和教学秩序,乱得就像一锅稀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头发都熬白了,才弄出点眉目。这两年他刚想喘息一下,可是传说中的"本科教学评估"终于风一样飘到了团结大学,让他这个主管副校长彻底陷入了焦头烂额之状。这个"本科教学评估"一共有一千七百多项指标,涉及到教学方面有八百多项,而每一项都需要准备一套历史最为复杂的材料。教师们大都知道怎么上课,怎么写文章,但他们却很难按照一套异常繁琐的模版来描述自己如何上课,如何写文章。为此,团结大学全校一级的大会开了60多次,系一级的小会开了800多次,许多教师仍然没有获得要领,天天打电话到教务处发牢骚。重压之下,担当评估攻坚任务的教务处长累趴下了,躺在医院里,死活要辞职。高明烛翻江倒海般找遍了整个团结大学,竟然无人愿意来接替这个职位,而通常的那些处长岗位,人们都是排起了长队应聘的。大战当即,缺兵少将,高明烛顿感身心疲惫,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旧友侍郎又出了事。
高明烛抽着烟,一边想着赶快到哪儿去弄一个教务处长,一边想着老友侍郎,感到头皮一阵阵地发痛。他整个人就像他那丛头发一样散乱、黯淡,缺乏生机。
看到洪德走进来,高明烛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厌倦。侍郎混到今天这个份上,洪德多多少少是有责任的,而他应该怎么做,根本用不着高明烛来提醒他。洪德嗫嚅着,准备开口,高明烛朝他挥挥手,说:"啥也别说了,先把后事处理好。"
洪德本来是径直走向沙发,看样子是准备在这儿坐一会儿的,但高明烛的话使他停下脚步,站在屋子中央。他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而且咬着腮帮子,似乎正在用生理上的努力来平息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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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教授横飞(14)
高明烛看看他,说:"一会儿校长找我,就为这事。你回去吧,回头我会找你。"
洪德迟疑一下,转过身,默默地出了高明烛的屋子。
小白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肥皂去洗手。他习惯性的拿起香皂盒,到水房里去。他把每一根手指的缝隙都打上香皂,在清水下冲干净,然后,再打上一遍香皂,再冲一遍,才回到屋里。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既不能安静下来看书,也不想干别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又去水房洗手。这次他拿的是洗衣粉。他住在第十五号筒子楼。从他那儿到楼中间的公用水房,得穿过十余间屋子。不过这会儿多数人都还没有下班,楼道上走起来路很方便。洗完后他回到屋子里,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外面有一丛很老的丁香树,这会儿光秃秃的,上面只有一个麻雀。树的外面是道路,再对面是工会地下活动室的大门,常年紧锁着。
他脑子里总有一副场景──刚才从楼上抬侍郎下来,下楼梯的时候,侍郎忽然身子一滑,朝他这边滚过来──因为用的是系里的一块桌布包着死者,则四个人每人扯着一个角往下抬,而他正好倒退着走在前面──他害怕得本能地一撒手,结果侍郎的脚一下子就掉到地上了。幸亏与他同在一边的洪德主任经验老到,连忙伸手托住,侍郎的身子才没有整个掉在地上。在洪德的呵斥下,小白感到自己失态,立刻一只手扯住布单,一只手把侍郎的腿提起来,重新放回布上,然后把侍郎抬到了楼外。
五点,德宝来找小白的时候,小白已经第三次从水房洗手回来了。这次他拿的是一块刚开封的洗衣皂。小白摊着手,对德宝说:"我总觉得这手洗不干净。"然后,他告诉德宝,自己从来没见过死人,只是很小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些人把奶奶的遗体放入棺材。
德宝看看他,说:"那你再去洗洗。"
于是小白再次去了水房。这次他听从德宝的建议,带了盐,并从邻居家要了一点醋。德宝是系里行政办公室的秘书,虽说没什么职称,但人缘很好,系里开会的时候,那些年轻的男老师,总喜欢抽空溜到他那里抽支烟,瞎侃一会儿。等小白洗完手回来他,他说:"你坐下,我有个事告诉你。"
小白看了德宝一眼,觉得他神色凝重,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妙的事要发生。
德宝说:"刚才你们都走后,我到太平间去取钥匙。胡林思说,侍郎老师口袋里还有他们家的钥匙,让我去取出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小白连忙问。
"侍郎老师的眼睛是睁着的!"德宝说。
小白吃了一惊。似乎有些胆怯。他说:"怎么可能呢?你别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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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教授横飞(15)
"真的,"德宝说,"管太平间的那老头也看见了。我吓坏了,让那老头帮我取的钥匙,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你别跟人瞎说啊,据说这是不吉利的,"小白说。
"我就是没敢跟别人说,才跑到你这儿来了。这事真他妈邪门,"德宝说。"死人咱也不是头一回见到。"
然后他们两人就在屋子里抽烟,商量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告诉谁。
此时侍郎的妻子蔡晓已经抹干了眼泪。她在家里只昏倒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她母亲叫来邻居,用自行车把她驮往校医院。他们刚进西校门不远就遇到了拎着氧气瓶的校医院"应急出诊分队"的李队长,在得知噩耗后,蔡晓再次昏倒。于是李队长直接把她带到校医院,用的仍是那辆花房的板车。她挣扎着扑过去,但学没等走近就倒在了地上。人们把她抬到病房里,给她打针、灌药,最后连着盐水瓶一起送回了家。护送侍郎到医院里来的胡林思,系里的书记,还有另外两位侍郎的同事,他们一起陪她回家。
蔡晓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想像着今后的生活。她几乎是半躺着,背后垫着两个靠垫,身体看起来非常虚弱。胡林思等人有的坐在她身边,有的坐在旁边的餐桌椅子上。胡林思的眼睛已经肿了。她不时取下眼镜,用纸巾擦拭着眼泪。
蔡晓的老母亲成为这群人中最为平静的人,进进出出为大家端茶倒水。当有人提议应该立即通知侍郎远在法国留学的女儿时,老太太示意他们保持镇静,由自己来通知外孙女。然后,她走到女儿的卧室,十分平静地给外孙女打了电话,告诉她,她父亲生病了,让她立即回来一次。走出卧室的时候,老太太还不忘了自言自语地说:"这会儿那边正是中午呢,孩子正吃午饭。"听到母亲与自己女儿的通话,蔡晓再次泣不成声。但她已经很虚弱了,声音有气无力。
房门忽然响起锁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中年妇女大步走了进来。她叫了一声"姐",然后就与蔡晓抱头痛哭,同时她一边哭,一边骂,句句直指团结大学。她看起来脾气很大,似乎都想砸东西。直到老太太在旁边喊道:"小三,行了!"这个女人这才离开蔡晓,站到窗户旁边去继续咒骂团结大学,只是声音小了许多。
原来这个女人是蔡晓的妹妹蔡伦。她是一名能干的街道干部,正好管理团结大学所在的这个小区,刚刚得到消息便赶来了。她看起来不太像她姐姐,身体略为有些发胖,有一双泼辣的大眼睛。稍停之后,她坐下来,盯着墙角,想着什么。
傍晚时分,洪德带着副校长高明烛、校办的一位副主任、人事处长、职称办主任一起来到侍郎家里。这支官方代表团以高明烛为首,一进门,就向蔡晓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希望她节哀。五个男人一下子就把客厅挤满了。面对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慰问,蔡晓什么也不说,只是半躺在沙发上,用手巾擦拭着眼泪,不时朝他们点头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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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教授横飞(16)
来客即将离去,蔡伦却拦住了他们。她说:"你们都是教授?"
来客面面相觑,不知道蔡伦何出此言。高明烛不愧是几人的头儿,反应比其它几位敏锐,而且他也认识蔡伦,对她泼辣的脾气有所领教。这还得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候,高明烛住在筒子楼里,与侍郎是邻居,经常遇到来姐姐家串门的蔡伦。高明烛甚至很后悔自己早结了婚,不然他是可以委托侍郎当个媒人,追求一下蔡伦的,因为他妻子,虽说是个中规中矩的大学教师,而且也算得上贤惠,但他实际上更喜欢蔡伦这种略有一点市井气、更具有生活气息、而且长得也不赖、颇为性感结实的女人。后来高明烛不再与侍郎做邻居,尤其是从第八系调进走以后,他就很少见到蔡伦了。现在,高明烛已经没有心思去品味着蔡伦不减当兵的风姿。他以一种发自内心的悲痛,同时夹杂着一种老大哥般的诚恳,低声对蔡伦说:"哎,小蔡,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很难过。"
"你们难过吗?"蔡伦问,"难过还能看着我姐夫年年评教授,年年评不上?"
高明烛低头不语,同时停止了脚步。其他人见状,也都站在原地。他们感到这个女人不会轻易放他们出去。果然,蔡伦瞅瞅了众人,把目光停留在洪德的身上。来客除了高明烛,她认识的就只有洪德了,而且关键是,洪德是侍郎直接的顶头上司。
"洪德主任,"蔡伦说,"你当主任这几年,是怎么对我姐夫的?"
洪德低着头,没有吭声。这让蔡伦感到有些不快。她两次看了看肥头大耳的洪德,说:"一个老实人,一个老副教授,在你们这些教授大人、主任大人和博导大人眼中,到底有没有一两二两的份量?"
"蔡主任,"洪德说,他知道蔡伦在街道是个头儿,不知道是主任还是副主任,"侍郎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科研成果。我们想帮他,但是爱莫能助。"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洪德还是力图让在场的人都听到这句话。没有科研成果,这就是全部的原因,悲剧之源。只有明确这一点,活着的人才能免除良心上的不安。
"你们当然可以找出一百条理由来证明,侍郎就是个副教授的水平,"蔡伦说,声音也比刚才大了许多,"可是我要告诉你们,侍郎他并不比你们差!"
大家都看着蔡伦,可是没有人愿意接话。她于是继续说:"你们不是说他没有科研成果吗?各位请看──"她顺手从客厅靠窗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叠有半尺厚的稿子来,"看吧,这就是他的成果之一!"她把稿子分给来客。原来稿子是用钉书机钉成一小叠一小叠的。来客以高明烛为首,面对递过来的稿件,竟然全部乖乖地接了过来。
"教授们,过去十多年,侍郎一直在写这本书,它的名字叫《论大学教师的选用制度》。这是一本怎样的书呢?按照我的见解,它是一本真正有用的书!为什么有用呢,因为它触及的是大学的根本,即选什么样的人来当教师。在你们团结大学,在阿猫阿狗都可以当老师的情况下,这样的探讨当然意义重大,因为,如果人没有选对,什么教书育人呀,做学问呀,管理大学呀,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一切都是瞎子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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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教授横飞(17)
高明烛一干人全部眼睁睁地看着她,面露惊讶,似乎不相信一个街道干部还能说出这么一番道理,也不相信侍郎这本躺在抽屉里的所谓专著原来还有如此的深意。看到来客在听,蔡伦继续说:"我相信,如果我姐夫不是热爱他的这个职业,有着长期的切身感受,接触过大量的事实,懂得他作为老师肩上的那份责任,怀着某种理想,他是写不出这样的书来的!"
说到这儿,蔡伦从有点发呆的胡林思手中抓过杯子,"咕咕"地喝了几口水,继续说道:"你们认为这不算学问,是吧?可我认为,它就是学问!它比那些东抄西凑的论文专著要强一百倍,因为它探讨的是真问题,说的是真话,讲的是真事,与你们团结大学的现实丝丝入扣!侍郎是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因为他不是打着知识分子这个旗号吃饭、获取名利,而是以此为生!带着他的感情,倾注着他的智慧,奉献出了他的生命!"
她的声音哽咽了。房间里鸦雀无声。来客不知道是被她的话打动了,还是因为她的这番话,在重新思索侍郎这个人的价值,全部屏声敛气。
蔡伦调整了一下情绪,还想说什么,她的母亲却打断了她,说:
"行了,小三,你少说两句!"
来客这才觉得被解了围,纷纷改换站立的姿式,以舒缓一下紧张的神经。
副校长高明烛捧着手中那叠稿件,百感交集。但对与其说是蔡伦这番情绪激昂的话打动了他,还不是如是手中这份稿子──他草草翻了几页,那一行行隽秀、婉润的钢笔字像一股忽如其来的清风吹拂着他,让他猛然想起,自己的这位老友,他其实是十分内秀、丰富的,不要说文稿的内容,单就这一手书法,团结大学也很难有第二个教师能够写出来,因为那不单是才智,还有少见的耐性、恬静与育人者的慈悲之心。
高明烛捧着手中的稿子,十分虔诚地对蔡晓说:"蔡教师,如果你允许的话,侍郎这份稿子,我想拿回去好好的读一下。"然后他又一字一名补充说:"作为同事和朋友,我对不住他。"
蔡晓还没有回答,她母亲却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高明烛他们可以结束这次拜访。她那不经意的手势和表情让高明烛心中一动,暗自说:"老太太洞悉一切,果然不简单!"
高明烛向老太太躹了一躬,说:"我们告辞了,请你们节哀!丧事的事,晚上我们会专门开会商量,请你们放心。"
余人跟在高明烛身上,慢慢了退了出来。
他们来到楼下,刚出楼梯口,迎面走来一人,一把抓住高明烛的手,说:"高校长,你可算下来了,我有要事相禀!"
看到对方神色慌张,高明烛吃了一惊,连忙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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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教授横飞(18)
来人是老干部处的副处长刘城。这个处的主要职责,就是老干部和老教师的生、老、病、死。刘城分管的,则完全是丧葬这一块。差不多每隔一、两星期,家属院就会死一个人,然后,刘城就会带着他的几个手下跑医院办手续、张贴讣告、联系火葬场、安排车辆及追掉会。他是个公认的好心肠,爽朗、任劳任怨、不知疲倦。下午在得知侍郎的死讯后,他的部门立刻启动程序,开始运作。
"高校长,您过来,过来,"刘城说着,把高明烛往外拉,一直拉到不远处的花坛边,才压低嗓门说,"新鲜事,高校长,真邪了门了!"
"怎么了?"
"我刚从医院回来。校医院通知我们去办手续。"
"这个我知道。"
"我到停尸房去看了看,结果您猜怎么着?死者侍郎老师,他的眼睛还睁着!"
高明烛一惊,说:"不会吧?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
"我刘城什么时候骗过人?"
"那就奇了怪了。"高明烛看看刘城,知道他确实不是骗人的人,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
"咱们这院子,我送走了几十位,有教授,有副教授,有处长,还有副校长,死了又睁眼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高明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刘城:"你摸了没有,人是不是还没死,还有救?"
"怎么可能呢?"刘城笑了,"不瞒您说,我摸了,还探了鼻息。人是绝对死了,手脸冰凉。可却睁着眼,您说这事。"
高明烛很不喜欢刘城这为了让他相信做出的笑容。他沉吟片刻,说:"这事你先别跟人讲,我们这就看看去。"
医院院长宫大夫已经得到刘城的电话,等在大门口。见高明烛一行骑车来到,没顾得上寒喧,直接带着他们来到医院后面一个地下室。他亲自拉开冰柜。果然,侍郎睁着双眼,虽睁得不像生时那么大,但十分明显,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大家都被吓了一跳。
"这在医学上怎么解释,老宫?"高明烛问。
"医学上没法解释,高校长,"宫大夫回答说。
职称办主任一直紧张地躲在洪德身后。出于某种迷信的心理,战战兢兢地说:"高校长,我们老家有种说法,说一个人有牵挂,眼睛就闭不上,这时有个他信任的人拂一下,他就能闭上。"
"那一招不管用,我都给他拂两次了。"款大夫说。为了证明自己说的,他真的伸手去侍郎脸上拂了一下,几乎是紧挨着在脸上刮了一个来回,但手掌拿开后,侍郎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众人束手无策。但是宫大夫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说:"高校长,你来。也许只有你才能安抚侍郎,让他安息。"
在大家的注目下,高明烛果真挽起袖子,把右手朝侍郎的脸上伸过去。他神情虔诚,嘴口默默念叨着什么,仿佛是在做一桩非常神圣的事情。他同样是把手放在侍郎额头上,慢慢从上到下拂拭下来,然而,手掌移开后,侍郎丝毫未变,仍然睁着双眼。高明烛甩了甩手,再度拂了一次,但这次,他很快就把手拿开了,好像被火烫了一样。
他惊讶地说:"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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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教授横飞(19)
第二章
入夜,阳气减退,阴气上升,侍郎的魂终于从医院飞了出来,在校园里漫游。因为既可以在平地上前行,也可以在空中飘走,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观察过校园。即使当年从事班主任工作的鼎盛时期,他晚上参加学校组织的夜巡,无数次踏着同样的路径穿行,周而复始,校园也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清晰过。因为那时他怀有感情,心中想着某个目标,而今晚,他超然物外,目光可以透过树丛、墙壁和夜晚的雾霭。他发现,校园比他白天看到的拥挤多了,有限的三百多亩地皮上被几幢新修的高楼撑得满满当当的,使它看起来就像在一个大脸盆中胡乱插了一些砖头。
在过去的三十六年里,团结大学的道路大刨了二十三次,小刨一百二十五次,砍掉了三百八十九颗树,耗用了七千九百六十二吨水泥,二千三百一十二吨钢材,八千五百七十三米长的各类管子,养肥了九个科长,三个处长和五个副处长,还有五十二个包工头。眼下,仍有七、八个工种的四个施工队在围着校园忙碌。他们拆除那些低矮的平房和简易房,铺平损坏的道路,翻修老旧的办公楼,种植新的花草。侍郎对脑中出现的这些清晰的印象和数字感到有些不解,但是,这些东西又是那么确切──于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了洞悉数字和数学的才能,而在过去的五十九年的岁月里,他对数学是一窍不通的。
他感到十分惊讶,可是,这些数字就像是事先写好了似的,只要他一想到,马上就像演动画片似的,蹦跳着来到他的眼前,异常精确,比如,"三十六"这个数字,正好是他来到团结大学的年数──上学四年,工作三十二年。他脑中还同时涌起另外一些数字,这些迷宫般交织的数字组成一幅旋转的、抽象的图画,向他演示着团结大学的过去和现在。不过打量这引起数字令人头晕目旋,所以侍郎并没有盯住它们停留。
由于这种不停的又刨又挖,西校门的路变成了一个长条型的大坑,就像一截打开了却还没有缝上的巨大的肠子,人只能走旁边临时踩出来的小道上,上面尽是稀泥。还好,侍郎今晚具有飞翔的功能,所以直接从管子上面三米多高的空中滑了过去。虽然夜色已经很深,但西校门外依然很热闹,学生们进的进,出的出,有的步履匆匆,有的悠哉游哉。从西校门到家属院的小路上,两旁布满了小饭馆和商店,还有发廊、网吧、手机店和音像店。在紧靠着校门的墙根底下,一溜烟挤着一些小摊,一些学生和外地来闯天下的年轻人坐在低矮的小凳子上,专心致志地吃着"麻辣烫"。小贩们煮着大锅,烤着羊肉串,硝烟弥漫。微风起处,灰尘四起,但吃东西的人们全然不顾。路上,过路的车辆因为道路不畅,使劲鸣着喇叭。侍郎停在一颗树的枝丫上,看着眼前这杂乱无章的一幕,禁不住摇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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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教授横飞(20)
在他身后,一棵不大的、长期被旁边的小饭馆熏烤得就要断气的歪脖子杨树上,挂着一块漆成白色的木板。那是团结大学的校牌。这牌子挂在这儿大约数十年了,显得十分寒酸古旧。两个保安站在树下,朝进校的车辆收钱。树的另一边,是一个小饭馆的烟囱,正冒着焦煤的滚滚黑烟,预示着里面此时正是生意兴隆。下面一扇小黑窗呼呼响着,从里面抽出的油烟凝成粘乎乎的一长滩,倒挂着沾在墙上,就像一幅非洲地图。
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侍郎看过去,原来是路上走来三个醉酒的学生。他们勾肩搭背,并排从家属院那边走过来。中间那个显然醉得较为厉害,一边踉踉跄跄,一边骂骂咧咧,同时挥舞着手里的一根皮带,抽打着路边那些停着的车辆。皮带上类似铁扣之类的玩意抽在车上发出响亮的"叮当"声,每抽一下都在车上留下一个小坑。扶着他的那两个同伴呢,咧着嘴,肆无忌惮地笑着。那些被抽打的车辆,有的车中没人,有的是停在这儿等活儿的出租车,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反抗的。熟悉这一带的人都知道,团结大学的学生总有酒后兹事和寻狠斗勇的传统,差不多隔两年就会弄出个血案人命什么的。侍郎被定一幕惊呆了,不断地说:"怎么没人管呢?怎么没人管呢?"他恨不得立刻扑过去管一管。他哆嗦着,抖下一些树叶。保安见状,茫然地往树上瞅了几眼,仍旧忙着收费。
以前侍郎跟学生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很喜欢管闲事的。除了管他们念书,还管他们的生活习惯、做事的方式,甚至教他们如何穿衣服、到哪儿吃东西、以什么样的方式看待这西校外门的人与事。但是这些年,他也同时学会了眼只眼闭只眼。何况今晚,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家属院的教授们身上。他想来一次神奇的星夜造访,看看教授们如何度过他们拥有高级职称的夜生活。这可是天大的秘密啊,以前他作为凡人和副教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没能如愿,而今晚,这一切却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的面前。
想到这儿,他没下地,直接从一根树梢飘到另一根树梢,三两下就到了家属院。
家属院的景象和教学区差别很大,仿佛生活着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大门的入口处,横七竖八地立着一些商店、饭馆、水果店、洗衣铺和理发馆,很像个杂货市场。侍郎像每次下班路过这里一样,快速地通过了这一地带。他直接来到家属院最里侧的教授楼。这儿的确是吉光普照,单是楼前停的车辆,就比副教授楼和讲师楼多,而且更为宽大气派。他站在一颗树上,双眼一扫,立刻发现今晚自己的视力就像空军的雷达一样,瞬间就搜索出了一些目标,而这些目标正是他近些年来一直想一探究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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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教授横飞(21)
"来看看红人们是怎么生活的吧!"侍郎说着,首先把目光瞄向了团结大学的著名学科带头人、因为发明"挖坑法"而享誉江湖博士生导师包基穆教授家的窗户。那儿的光线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是普通的桔黄色的,但里面暗藏五彩,预示主人是个奇迹创造者。透过窗户玻璃,侍郎看到了包基穆。
包基穆七十岁左右的样子,肤色发黑,目光昏浊,从外表很难看出他从事何种职业。这是一个不长胡须的老男人,脑门的左右两边各秃了一小块,下嘴唇比上嘴唇长,略微前突。他妻子从前是第三系的资料管理员,是个很喜欢当家作主的老太太。他们两人正在看电视。在电视柜的上方,正中,摆着一个不知是铜,还是泥巴做的雕塑── 一个男人,手中高高地挥着一把镐,正狠狠地往下挖去。这个男人挽着袖子,胳膊粗壮有力,目光炯炯地盯着镐头即将挖下去的地方,神情急切而又带着点喜悦,仿佛镐尖下面的泥土里埋藏着一堆金子。包基穆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看看雕塑,好像这雕塑是他的守护神,或者图腾物什么的,随时要行注目礼。他看几眼电视,看几眼雕塑,就这么不停地变换着视线。有时他又眨眨眼睛,这时便可以发现,他左眼角边有颗痣,而雕塑的左眼边也有颗痣。再仔细对比一下,原来雕塑正是教授本人,只是比他年轻、健壮,多了几分豪迈气。这发现让侍郎兴致大增,立刻就从缝隙中挤了进去,蹲在窗台上。
包基穆感到窗户的纱窗轻微地动了动,但转眼一看,又没有什么。这两天学校刚开始供暖,温度很足,而天气又不是很冷,所以他们特意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他疑心有什么东西从那小缝里钻了进来。他的老伴儿见状,起身过去把那窗户彻底关上,免得夜深降温,影响老头子的健康。目前在这个家里,老头子的健康就是头等大事,关系到全家的荣誉和收成,因此老太太对气温的变化分外警惕。
包基穆却仍旧感到有点不对劲。自从窗户那么轻微一晃之后,他就感到某种无形的力量攥住了他,使他既感到某种压力,又感到某种说不出的愉快,有一种跃跃欲试的交流的迫切愿望。他感到一个声音在问他,于是就像喝醉了酒似的四下张望,可又找不到那个发声体。
从这一刻起,包基穆就进入了一种迷糊状态。他顺着这种状态,进入了自己的内心。这一切侍郎都看得清清清楚楚。他想捉弄一下老头儿,因为他听说,老头儿现在很在乎别人对他的称呼。从前他没有成名的时候,同辈人多管他叫老包,而现在,同辈人要么去世,要么退出学术舞台,与他打交道的多为年轻人,称呼他得叫"包老"或者"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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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教授横飞(22)
想到这里,侍郎叫道:"老包,老包!"
包基穆好像觉得身体中哪儿有点不舒服似的,转了转脖子,在屋子里东张张西望望,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往黑夜中窥视了几眼,复又坐下。他妻子有些不解地看了看他。
侍郎换了一种热情的口吻,再次叫到:"包老,包老,包先生,包先生!"包基穆听到后,好像想起了什么好事似的,眯着眼,笑成一团。
此时在电视中,几个年青女子正围着一个留辫子、戴着一顶非常难看的帽子的男人厮杀。这几个女子穿着清朝的衣服,说话却带着香港腔。那个男子那顶难看的帽子呢,说它是帽子吧,又像一倒扣过来的铁皮做的大碗,尖顶上沾着几辔不知是鸡毛还是孔雀毛的羽毛。这玩意把那男人的眼睛遮挡着,却似乎不影响他的动作。他一边挥舞着一把长长的大砍刀,一边嬉皮笑脸地说:"爷这就送你们上西天,爷这就送你们上西天。"这时出来了另外一位女子,长得十分漂亮,但拉着脸,好像有人欠了她二百块钱似的。她站在那里舞了几下,挥了几下袍袖,前面一座山便似遭到了激光制导导弹的攻击似的,血肉横飞,山崩地裂。包基穆的妻子好奇地看了看他,觉得他不应该忽然对这样的电视剧产生兴趣。
侍郎紧接着又喊道:"老包,老包!"包基穆显得很不高兴,四处张望着。侍郎随即换了一种热情的腔调,喊道:"包老,包老,包先生,包先生!"而且他故意把音调转换善解人意的中年妇女那种,于是包基穆又眉开眼笑起来,眼睛盯着电视。稍过片刻,包基穆的妻子终于开了口,问包基穆:"你怎么了?""没怎么啊?"包基穆说。"我明明看到你在笑啊?"老太太说。包基穆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言不由衷地说:"我看电视呢!"
"我明明听见你在咕哝什么,"老太太继续说。
"没有啊,"包基穆说,"晚饭后我可能漱口没漱干净,牙根上有颗饭粒。"
他妻子俯身从茶几上一个罐里取了根牙签递给包基穆,包基穆接过来,往嘴里捅了捅,然后脸上又浮起不愉快的表情,因为他又听见有人很不礼貌地叫他老包。
"你到底怎么了?"老太太再次问。
"没有啊,"包基穆说,"我在练习口腔保健操,前天学术委员常务会议时跟耿先生学的。"
"我看你是没什么跟我说的了吧?"老太太不高兴了,起身了去了卧室,准备睡觉。
包基穆老头独自坐在客厅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要交流的欲望。而且他感到冥冥之中有个东西在等待他的叙说,让他觉得无法拒绝。按照这种指引,他回忆了自己如何迎来辉煌的学术生涯,而这番回忆,对侍郎来说,却转变成了清晰可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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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教授横飞(23)
包基穆是这么说的:"一直到五十岁生日,我都在学术的黑暗中摸索。话说五十岁生日的那天,一只喜鹊忽然站在窗前的老槐树上冲我叫了七、八声。我没听出什么玄奥,只是朝它挥了挥手。我吃完我老婆给我煮的长寿面,一个人在校园里溜达,嘴里不断念叨着"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想给自己提点劲。忽然,我看到一个工友正在花园里刨坑。他刨了一个很圆的坑,然后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儿抽了支烟后,就把它又填上了。不知道他是准备栽树忘了带树苗呢,还是准备种花忘了带种子,反正他原封不动地把那坑填上了。我异常震惊,并且茅塞顿开,从这最平凡不过的劳作中悟出了门道。我对自己说:世上原本没有学问,只是做的人多了,便有了学问。学问在哪里呢?如果你找不到,就创造一个学问。就像这块花园,你找个软的地方,挖一个坑,让它晾晒几天,吸收一些新鲜空气了,再自己用土把它填上,不就相当于填补了一个学术空白吗?所以学问的关键,并不在于做,而在于找到坑,也就是空白,并立刻填补之!
"带着这种欣喜,我急冲冲地赶回家,当天晚上就创立了"团结经济学"。天亮的时候,我自己都被自己征服了──经济学是一门古老的学科,而团结学是一门热门新学科,这两大学科的结合,会给学问的花园增添多少株奇葩啊!说干就干,第二天下午我就找来三个研究生,给他们每人分了几章,撰写《团结经济学概论》,并以三下五除二的速度,出版了这本著作。尽管有人指责我不能把带着学生写的著作当作著作,但我还是凭着纵横捭阖的才能,让这本著作成功申报当年团结大学的一等著作,并让友人在相关杂志上向世人介绍这门新兴学科,公推我为本学科的学术带头人。由于当时我只能以副教授名义带硕士,加上那几个硕士差不多都是弱女子,文笔浅薄,所以在后来晋升为教授、成为博士生导师后,我又带领几个博士,把《团结经济学概论》重新修订了一篇,同时去掉书名中的"概论"两字,这样,这本专著就从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一直扯到扩大内需,使其理论自成体系、坚不可摧了。到现在为止,这本专著成功再版三次,总共发行了八千多册,国内经济学和团结学两大领域正教授以上称职的,每人基本上都得到了一本赠品。我本人嘛,顺理成章地成了团结大学的一代名师,成了团结经济学的创立者,被收录进了《名人辞典》,还代表祖国出国讲学!"
"这就是您的奋斗史?好感人啊,"侍郎说,语气中充满了羡慕和尊重。"听说您在学术界颇有影响,成了团结大学的几块主要招牌之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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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教授横飞(24)
"颇有影响不敢说,我这个学科倒是为国家培养了一百多名硕士,四十多名博士,"包基穆说,"目前他们都奋斗在各条战线,其中不乏有成就者,比如有的已经评为教授,有的走上了领导岗位,有的成了企业家。"
"听说您对团结大学的学科建设也颇有贡献呢!"
"那是,"包基穆说,"可以不客气地说,没有我的团结经济学作为先导,就不会有后来的团结文学、团结传播学、团结艺术学、团结语言学等。这些学科现在几乎是我们团结大学博士点的半壁江山啊!"
"你提携过什么人才?"
"这个可就多了,我那个团队,还有我的弟子们,应该说我都尽到了我的义务。在奖掖后进这方面,我这人向来不遗余力。现在我还带着十多个博士呢!你看我身体不怎么样吧,我还经常到下面讲学。"
"这些人都是在职的吧?"侍郎问,"他们图混个文凭,您呢,得点好处。"
包基穆感到这个声音不太对,颇不友善。他于是感到自己刚才言语有失,警惕地问:"你是谁?
"我是你朋友吧,怎么样,老包头,你搞出这个团结经济学,这些年没少捞到油水吧?"
"你是何许人?你敢报你的姓名吗?"包基穆立刻生气了。他的脸因为气涨而呈乌紫色,眼睛也忽闪忽闪的有了些许凶光。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别人评职称的时候经常投反对票?"
"你是谁?我一向按原则办事,休想污蔑我!"
"你狗屁的原则!我就是刚被你们气死了!"侍郎说。
包基穆惊恐地张望着,按照声音的方位寻找着来客。不一会儿,他看到了坐在窗台上的侍郎,全身僵硬,阴气逼人,双眼半睁着,瞳仁一动不动。"你别吓唬我啊,侍郎老师,他们不是说你死了吗?"
"你还记得我?"侍郎说,"我还以为你当了这么多年教授,年年吃香喝辣,认不得我这样的人了呢!"
"认得,认得,侍郎教师,"包基穆想要站起来,逃出客厅,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弹不得。"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啊,我只有一票。"
"瞧你那副可怜样,放心吧,我不会拉着你跟我走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这大教授日子到底过得咋样。我看你也不咋样啊!你这个取巧高手,名声也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令人羡慕的生活啊,你虽然穿的名牌,却灰头土脸的,家具也相当破旧。你真够朴素的,钱呢?"
包基穆被这一番刻薄的质问给气傻了。许多年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这简直就是他从事学术研究以来遭受到的最大的侮辱。他想咆哮如雷,但是跳不起来。
"你血口喷人,我要打电话叫保安,或者警察,让他们来抓你,好好地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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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教授横飞(25)
但是他的手却抬不起来,而且感到一股更加阴森的气息在逼向他,让他感到无法抗拒,于是他问:"什么钱啊?"
"你挣的钱啊!你都把它们放到哪儿去了,也不用来改善一下你的生活?"侍郎说。
"啊,都让老婆子给存起来了。"
"抓紧享受啊,年头不多了。"
"我身体不行,胃一直不好。"
"你的书可比我想象的少多了,"侍郎看看他的书架,"而且都是老掉牙的破书。你就靠这些玩意儿研究经济学?"
"看那么多书干什么啊?"包基穆说,"还有比我更差劲的。"
"你觉得生活有意思吗?"
"有时候有点意思,"包基穆说。
"什么样的时候?"侍郎连忙问。
包基穆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回答说:"比如有时候下去讲学,真有人把我当大学者,一杯接着一杯向我敬酒,我心里美得不行。"
"你知道自己最不应该干的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包基穆说。
"你最不应该干的,正是你最大的特点,就是你发明了"挖坑法"。这坏办法让很多人效仿。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你这样的人带坏了团结大学的学术风气。"
"这个真的不能怪我,"包基穆十分委屈地说,"是别的人太坏了。如果说我面对我的团结经济学,感到内心虚弱的话,面对后来那些笨蛋,我倒觉得自己相当地有底气,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够得上我后来应该得到的荣誉。瞧那些傻瓜,看到我的团结经济学火了,紧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搞出了什么团结艺术学、团结文学、团结传播学、团结建筑学,等等,尤其那个叫做黄麒麟的混蛋,居然搞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秋风学,也声称是受了我启发,真是气死我了!团结经济学现在变得不景气,与这些弱智跟风有很大的关系呢。我们的学术环境真的是太糟糕了!"
"难道你还感到无辜吗?"
"不,我感到无奈,"包基穆说,"就算没有我,这些人也会跟别的人学。"
"这么说你是明知故犯?"
"绝对不是,"包基穆肯定地说,"在团结大学,你不这么搞,很难搞出名堂啊。有时候,你明明知道自己在骗人,但还得骗,因为你不搞出点骗人的玩意,别人就会认为你没本事,啥好处也不会给你。"
包基穆说到这儿,似乎忽然发现了反攻的窍门。他看看侍郎,说:"难道您不曾经也希望找到一个学术上的坑,填而补之吗?团结大学有几人不想找到这样的坑?只是,很多人没有这样的悟性,没找着。还有些人,碍于面子,碍于可怜的自尊心,认为这样的手段有些下作,可是,等到我红红火火,而他们裹足不前的时候,他们反过来又羡慕我、忌妒我。一边不耻于某个东西,尽情地骂它,一边又想得到它,这样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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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教授横飞(26)
"是啊,"侍郎无无奈地承认,"我他妈也希望弄点糊弄人的玩意,混上个教授。我是动个这样的心思,可我毕竟只是想,没有真拉下脸来做。想的罪比总比做还轻些吧?"
"半斤八两,"包基穆抓住了机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能拒绝好事?"
"混蛋,你就是这样教育你的弟子的?"侍郎再次生起气来。
包基穆立刻打消了想说服、进而批驳侍郎的想法。他很担心被鬼缠上。他听说过侍郎被气死的事。如果说团结大学那些活的教授,他跟谁都能较量一番的话,那么对鬼,他自认为还是处于弱势的。
"天天听人家叫你先生,横竖把自己当教授、博导,你心里还是有点发虚,不那么理直气壮吧?"侍郎问。
"那是那是,这可能是命中注定,"包基穆说,"我天生底气不足。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会上大学,做梦都没想到我会留校当教师,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成为教授。尤其我成为博导的那一天,我心里就跟碎了五味瓶似的,一方面兴奋得要命,脸都涨红了,一方面我又总感到,博导不是我这个样子。"
"你号称搞了一辈子经济学,实际上,你根本没有入经济学的门。连我这外行都看得出来,"侍郎说。
"求您了,别这么说,让我承认这个现实未免太残酷了。"
"那应该怎么说?"
"我这门学问,多少,多少,"包基穆说,"多少也是有些特色的,君不闻: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吗?"
"放肆!"侍郎又生气了,"这句话在你们这儿是谬论。你那玩意也能代表民族?你太糟蹋我们这个民族了。"
"您非要这么较真儿的话,团结大学就没什么真学问了,"包基穆有些委屈地说。
"你多次放话,说你搞那玩意在学术界处于领先地位,你知道为什么?"
"特色啊,难道不是?"包基穆试探着说。
"无耻!"侍郎说,"全世界就你一人研究这玩意,你不领先谁领先?"
"请教侍郎兄,你如此羞辱于我,就是因为你评教授,我没投你一票吗?"
"我的确得到情报,反对我评教授的人中,你是最起劲的一个,"侍郎说。
"侍郎兄,你是因为科研成果不够。"
"放屁!"侍郎说,"科研成果没够评上教授的多了。"
"那是否,您的外语不过关?"
"外语?团结大学有几个教授外语过关?你当了这么多年博导,会说几句洋文?"
"我们,那时候评教授不兴考外语的,"包基穆说,"你肯定是有点什么硬件不够。这几年评教授的很容易啊,有条件都能上的。"
"你他妈哄鬼!"侍郎说,"什么硬件?你们不投我的票,就是因为我没有拜到你们的码头上,没有在你们面前装孙子,没有搭着你们做那些狗屁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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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教授横飞(27)
包基穆一看这几招仍然制不住侍郎,不禁筛糠般发抖,"侍郎贤弟,这真的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我只有一票,你们去找他们吧,找他们吧!我这人向来都是不愿意得罪人的。"
"我正是被你们气死的,"侍郎说,"如果你活够了,我这就带你到极乐世界。"
"不,不,老弟,我还没有活够,"包基穆说。他看着窗台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吓得不敢动弹,嗫嚅着说:"您真的很神奇!"
"我问你,"侍郎说,"我要是活过来,再评教授,你给不给我投票?"
"投,一定投!"包基穆说。"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虽说你没什么人格,可还是请你记住你的承诺啊,不然我天天晚上来找你聊天!"侍郎说完,消失了。
包基穆动了一下腿,觉得重新有了力气。他立刻跑出书房,去找他老伴儿壮胆去了。
侍郎从包基穆家里飘出来,在夜空中感到了几份落寞。他看到在包基穆家楼上,最亮的一个窗户里,住在本校的学术领袖、终身学科带头人、特级博导孙有邻老先生,决定拜访一下他。想当年,侍郎刚进校的时候,他就是教授了。最近二十多年来,他在国内团结学方面始终占据龙头老大的地位,国内大学相关系的一些系主任,也大都是他的弟子,或者弟子的弟子,或者弟子的弟子的弟子,因此他就是学术场中的常青树,团结学领域的活神仙。
在团结大学,人们都习惯称孙有邻为"老爷子"。当然这只是背后。老爷子家的房子比包基穆家的大得多,占据了一个单元的一半。侍郎飘进屋去。老头儿半躺在书房中的一张藤椅上,双脚没有穿鞋子,放在一个既像盆又像桶的容器里。容器里面有一种液体,微微冒着热气,还发出阵阵幽香。侍郎立刻便看出,老头儿是在泡脚。最神奇的是老头儿身后的几台机器,它们伸出各种臂触,自动按摩、拍打老头儿身上的不同部位,从头到肩到腰到肚子到大腿,就像不同的一双双人手。这些机器上并没有电线之类的玩意,它们分别摆放在墙角,似乎是按照某种程序自动凑到老头儿身边的,做完相应的动作后,它们又自动退回原处。在本校的历史上,侍郎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听话的机器。从老头儿安稳、怡然自得的神情来看,这些机器显然是十分听话、十分安全的。
老头儿的房间除了窗户那一面,其余三面都是定制的书架,一直从地板接到天花板,书架上摆满了书和工艺品:翡翠、玉器、玛瑙和瓷器。侍郎根据刚刚获得的直觉,辨别出这些东西大都是真的,而且质地上乘。工艺品中还一件黄灿灿的东西,那是一块纯金嵌铸成的寿匾,上书四个字:学界泰斗,然后在左下方用小楷落着一个人的名字。侍郎伸手拎起那块"学界泰斗"的牌子掂了掂,觉得怎么也有两、三斤,要切成块卖了,差不多能抵得上他好几年的工资,而要是做成戒指,则肯定能摆满一个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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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教授横飞(28)
侍郎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老头儿了。一方面,老头儿年事已高,很少在外面走动,另一方面,侍郎职称低微,无缘参加本校一些重要的学术活动,所以难以一睹老头儿的尊容。现在侍郎想搞清楚的是:这么一位老资格的读书人,他是如何能够长期坚守在书斋的呢?按照学校校报去年的一篇报道,老头儿执教六十周年了,就算没有科研成果,一个人单是能够坚持在书房中度过六十年这一条就足可以评上教授了。这里面的学问肯定比学问本身还要重要,因为在过去的一些岁月里,侍郎也曾多次想静下心来,做一名清心寡欲的读书人,却总是感到倦怠,对第八系的那些专业感到乏味。来看看人家是如何在书中找到乐趣的吧!
侍郎轻身到飘到老头儿的书架前,查看一本接一本的书。这些书的书脊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灰尘,一些书中还插有卡片。书中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让侍郎眼前一亮,这是老头儿五十多年前的一本专著。那时候老头儿风华正茂,刚刚在哈佛获得博士学位。在侍郎看来,正是这本小册,把一门在西方成熟的学科引到了中国,后来许多相关的大部头,不过都是这本小册子的儿子、孙子和重孙子。
忽然,书架中一阵植物的香味吸引了侍郎的注意,他定睛一看,原来在有几本书的书缝间,长出了几朵细小的蘑菇,似乎因为缺乏水分,长出来不久就枯萎了,所以发出干蘑的香味。侍郎有点纳闷,难道老头儿想一举两用,在这庞大的书架上种植蘑菇吗?以他在团结大学的待遇,用不着做这样的副业啊。侍郎感到迷惑光解,只好怀着好奇心仔细打量那些书。但这些书大都是跟老头儿的专业有关的,所以侍郎觉得有些索然。正好这会儿老头儿手中也捧着一本书,侍郎于是凑过去,从后面查看,原来是一本明朝时期的画本小说,团结大学图书馆的馆藏孤本。这本书流行于市井的书老头儿看得津津有味,又让侍郎感到意外。不过这本书的确生动有趣,要是能弄得到的话,恐怕团结大学的许多教授都不拒绝用它来消磨晚上的时光。
侍郎围着老头儿转了一圈,差点对他翘起大拇指。此人的确是一位神采奕奕的人物。他就像一尊菩萨,庄严、慈祥、富态,一头白发银光闪亮。侍郎很想想讨教,因为过去他曾经设想,要是能与孙老爷子沾上一点关系,不要说评教授,就是博导,说不定也当上了--可是,此刻,老头儿那智慧而慈祥的目光中充满了威严和凛然之气,让侍郎不敢等效。他犹豫着。
这时老头儿忽然咳嗽了一声,并把手中的书放到了旁边的几案上。房门立刻被轻轻推开了,老头儿的女儿和一个保姆模样的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说:"您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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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教授横飞(29)
老头儿说:"这几天团结大学有什么新闻吗?"
"校报和校电视台的新闻您不都看了吗?"他女儿回答说。
老头儿不语。他的女儿说:"第八系有个教师,没评上教授就死在会议室了。"
"啊,"老头儿应了一声,摘下花镜。看不出第八系死人这件事在他心中引起了什么样的反应。然后老头儿开始做操。
现在,侍郎看到了传说中的"五禽戏"。老头儿的动作虽说略微有些生涩,像孩童那样,而且由于其高龄,不能把动作做到位,但这些动作中所传递出来的智慧,他对人体各部份及其关节的了解,尤其他对"气"和"气血"的感知还是让侍郎感到惊奇。侍郎明白,这不是知识,而一种高深的本能,只有参晤到自然奥秘的人,才可能掌握这种古老的健身术。侍郎一动不动,看着老头儿做完这套操。
然后,老头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身材很胖,走路有些吃力。他走到书架前,那儿有一个紫檀制作的小案上,中间放着一个香炉。老头儿拿出小案中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几支香,点着了,慢慢插在炉中,同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随着一股袅袅的青烟升起,侍郎感到说不出的难受。他仔细一听,老头儿念叨的是:"无门无派,瞎转什么?无门无派,瞎转什么?"侍郎明白了,老头儿感到了他的潜入,但是看出他是一个无门无派的人,要用香薰走他。这时候他才感到"师傅"的重要性。自己年轻的时候,成天忙于学生工作,为什么不及早拜个师傅,读个研究生什么的呢?现在是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侍郎清晰地看到,香中有一种肉眼所看不见的物质,会浸入他的身体,把他像气球一样充鼓起来,袅袅上升,远离地面。他大惊失色,而且明白了老头儿不愧是"泰斗",法力深厚。可以说在团结大学这一亩三分地上,成不了他的徒子徒孙,死了也是孤魂野鬼。事实上在整个江湖上,老头儿跺一脚,从文科B-2到B-3、B-4领域都都会抖三抖。
侍郎根据刚刚获得的知识,明白死人是最怕香薰的。他还有几口阳气,普通香他尚且可以运气抵挡,但老头儿用的是藏香,他是抵挡不住的。藏香所用原料很少沾染人的气味,故而法力更大。再看看那几排排壁垒森严的书架,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帘子挡得严严实实,不透丝毫。
侍郎感到此地不可久留,连忙从窗户中飘了出去。
现在侍郎把目光对准了团结大学教授中的几个时髦人物。这是四个人,号称 "MBA四杰"。他们是教授中的新贵,在收入上把普通教授甩得很远。此时,他们就在不远处活动。侍郎来到他们的地盘,看到四个老男人正在饮酒,同时玩着俄罗斯轮盘赌。这个赌博机显然是特制的,跟通常所见的自动麻将机差不多大小,每当转盘转动起来的时候,房间里就发出类似抖空竹的那种呜呜声。在转盘的四周,有一个圆圈型的鱼缸,正好把轮盘包在中间,像一个大面包圈似的。轮盘转动的时候,缸里的鱼儿全都把头伸到水面,看着转盘。为了看清转针停留的准确位置,还有的小鱼从缸里飞起来,在空中一探究竟。与此同时,四人各按胜负点钱。规则似乎也是他们自己制定的,与职业的赌场大不相同。不过他们的赌资都很小,全是一个一个一元面值的钢镚儿。这似乎和这台机器的价值不相吻合。但四人却表现出来了高度的认真和专注。他们将自己的那一堆硬币码放得整整齐齐,仿佛它们是金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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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教授横飞(30)
侍郎看明白了,坐在房间正北主人位置上的,是这家的主人,本姓呼,但人们一般都不称他"呼教授",而是称为"M老大"。侍郎就从这儿开始,问道:"听说你的专业与MBA并没有什么关系,可他们为什么称你为M老大呢?"
呼教授听到了这问话,有些迷惑地呆滞了一秒钟。他不知这声音来自何方,以为是自己内心在自问,于是用心语回答说:
"因为眼前这三位,就是M老二、M老三和M老四,他们原本并不在大学里谋事。不客气地说,尽管他们是最早嗅到MBA可以发财的那批人,可当时他们都是杂牌军。M老二,他在一所干部管理学院里,处于某中原城市一个偏僻的角落;M老三,他在一家国有化工厂的企管管理部,是个只能帮别人写写讲话稿的人;M老四,他虽然在一个地方自创人力资源研究所,凭着他英语上的专长翻译了三篇美国人力资源的文章,但也只是挣了点稿费而已。有天早晨,他们几人忽然发现给企业上课是一桩来钱的买卖,于是M老二将自己打造成了法学专家,专攻经济法、股权改制和公司结构,M老三则猛钻组织行为学、分众营销和客户关系管理,M老四则致力于人力资源,帮这儿引进个高管,帮那儿弄来个董事长秘书。
"在某个年头,他们一过春节起就活跃在各大企业的会议室、讲坛和各种特训班、短训班上。他们与那个夏天漫长而执着、猛烈的梅雨一起成长,像秋日的阳光一样遍洒长城内外,像寒风一样掠过大江南北,一时间声誉鹊起。任何公司企业,只要有培训学习或者获取文凭之需要,他们三人就可以星夜驰往。他们让一些企业的人眼花缭乱、对他们刮目相看。他们是最早采用投影仪、最早使用笔记本电脑、最早把穿旗袍的女助理带上讲坛、最早建立网站的培训者,并且深谙与各类企业打交道之要诀。一时间,江湖上风雷激荡,追求他们的企业不得不四处打听他们的行踪,以求一睹尊颜以听教诲。
"但是在关于组建正式的教学企业的投票中,三人却南辕北辙,每次选举都是一人只得一票。为了组建这个企业,他们不惜重金请公民大学的老牌经济学家宋老先生给它取名并用毛笔题写在宣纸上──学习型组织研究中心──但三个人还是没有把纸上的字儿变成现实。直到有一天,他们遇到了我。我对他们说:"虽说你们三人虽然名片上都印着教授,但实际上明眼人都清楚,你们那个教授水分太大。"三人向我问计,我就告诉他们,到真正的大学里,把自己打造成更有可信度的教授。没想到我这纯粹是引火烧身,三人转而缠住我,让我近水楼台,直接把他们整到团结大学为。我一听这还得了!于是就拒绝了。可是他们三人的确比高墙里这些教书匠厉害,公关手法多样,公关品种的翻新速度呢,那更是快若惊鸿。鄙人虽说绝非贪图便宜之人,可是,他们的诚意的确让我感动,无法招架,只得答应一试。当时咱们刚从学院改为大学,学校的管事的是老夏。我对他说:团结大学的教师已经穷得不行了,收入列本城高校中倒数第一,如果不引进一些有市场号召力的人才,非揭不开锅不可。老夏未置可否,但还是很快接见了M老二一伙。过了没多久,他们三人就被调了进来,而且他们还被作为特殊人才,每人给奖励了套房子。下一次再聚会的时候,根本不用排列生辰八字,他们就公推我为老大。他们进来后,也有人表示反对,比如团结经济学学派的包基穆,他认为这三人是"江湖中人",主张"纯洁学术队伍",结果当然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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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教授横飞(31)
"你就是因为帮了他们才被称为M老大?"侍郎问。
"你以为我是借别人的光照亮自己的人吗?"M老大有些不高兴地反问,"江湖上都知道,我跟MBA并没有什么关系。M老大中的"M",其实是男人之意,意即在这儿,我是男一号。他们还在企业蒙钱的时候,我就是"猜题大王"、"考研圣手"了。每年秋天,都有全国各地数以千计的年青学子慕名前来参加我的考研辅导班。我的讲座一票难求,从一百人一间的教室到两百人一间、五百人阶梯教室一直到现在,我的讲座只能在团结大学那个一千二百个座位的大礼堂进行。自以为有把握的学生,听了我的讲座、购买我的辅导材料,通常都会锦上添花,考起研究生来十拿九稳;没什么把握的学生,参加我的培训后会立刻信心爆增;那些只是想碰碰运气的学生,受了我的指点,往往也有神来之笔,不乏直跳龙门者。我这叫做一招鲜,吃遍天,老二老三老四都羡慕得不行!就是说:他们想跟我比,还嫩了点儿。"
"为什么你们把这个聚会叫做分享日呢?"
"哎,这都是被MBA闹的,"M老大说,"我们规定:每个季度最后一月的某一个周末,四个人会相聚一次。名字是M老二取的。他原想起名为"双赢日",但一想这游戏毕竟是四个人玩,就作罢了。取"追求卓越日"吧,又觉得有些繁琐。后来他又想取名为"沟通日",但毕竟这个聚会的娱乐性质太浓,而且多少有点输赢,仍是只好作罢。他甚至想把这个日子叫做"感恩日",但M老三认为太直白了,所以同样没有用成。分享、沟通、双赢、感恩这些词儿都是他们讲课时的口头禅,是他们赖以闯荡江湖的独门暗器,所以他们总是念念不忘。我之所以同意叫做"分享日",说实在的,是因为他们除了这些耍弄老总阔人们的词儿,也再想不出别的什么词儿,所以就由他们吧!"
侍郎不再说话。于是M老大感到,那个声音消失了,四人继续玩着轮盘,直到每人坐了两次庄,才停盘歇息。胜负一目了然,正首的M老大赢得多一些,硬币堆得像小山一样,另外三人则是粮草稀缺。
"从理论上来说,这个结果仍旧是不公平的,"M老大说,"你们的手气很臭,而我的手气很好,说明你们的投资决策出了问题。"
"的确有些不可思议。每次轮到老二转盘的时候我面前就是白板,所以总是赢不了。"M老三也趁热打铁地说。他个子不高,烟不离手,有一副精干的面容和一双有神的大眼睛。
M老大是个方面大耳的人,头发像铁刷子一样硬扎,手掌像熊掌般肥厚坚实,有着某种完全凭借自己闯荡而干出大事的人所特有的雄赳赳的身材。关于他在辅导考研方面的杰出才能,侍郎早就有所耳闻,现在他想验证一下。但他并没有开口,M老大自己就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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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教授横飞(32)
"不客气地讲,我就是点石成金!孔子说:自已拎着一块腊肉来感谢我,我没有不欣然收下的。去年九月的一天,这样的事就发生了。当时有一个小伙子,拎着一块老腊肉,站在"育英楼"前等了两个小时,非要见我不可。原来这是我考研辅导班上的一位学员。这是个老实内向的孩子,被社会上残酷的竞争吓得瑟瑟发抖,唯有校园才让他觉得安全。而且他最擅长的就是背诵和考试。他本科毕业以后就没有工作过一天,虽然他家境贫寒,早就指望他挣几个钱去救急。可他命途多舛,连考三年硕士都不中。他对我仰慕已久,想参加我的考研辅导班,可是囊中羞涩,被我那几个混蛋透顶的助手所定的高昂的听课费所吓倒。讲座快开始的时候,这穷孩子到后台找到了我,我听了他的申诉,立刻给他打了八折,并祝他成功。后来他果然高中,一下子考了380分,一举考入公民大学行政管理学院。"
"你是怎么练就这一手绝活的?"侍郎问。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我就靠这个吃饭,"M老大说。
"380分,这分数都可以直接上博士。上硕士太亏了!"侍郎说,他决定吹捧一下M老大。
果然,这话M老大听了很受用。他说:"是啊,国家的规定有问题,不能人尽其才。以我们团结大学而论,硕士320分的话,370分以上的,直接上博士没有什么不可以。我永远也要感谢发明现行考试制度的人,它可以使人通过苦读、通过比赛记忆力获得平等。"
"您可真是功德无量啊,让许多人通过您的辅导班改变了命运。"
"那是,当年范进是没遇到我。要遇到我,我保证他一考就灵,金榜题名!"
"真那样的话,他后来插草标要卖的那只母鸡,也就不用卖了,直接送给您就得了。"侍郎想到了范进抱去卖的那只母鸡。"那一定是地道的柴鸡,因为当时还没有发明饲料,"他补充说。
"是啊,那是一定是柴鸡,吃虫子和菜叶长大的,可惜再也喝不到那样的鸡汤了,"M老大道。
"老大,该你下注了,你在想什么?"M老二捅了捅M老大,对他说。
M老大回过神来,觉得刚才有些莫名其妙。他说:"我怎么想到了一只老母鸡?"
侍郎来到M老二背后,问他:"你的绝招是什么?"
M老二在四人中身材保持得最好,戴着一副镜框为玳瑁色的眼镜,虽然样子仍像个教员,但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不穷的教员。他说:"我吗?我的绝招很多,比如:我到哪个企业都会反复讲一个案例。这个案例经过我的反复编撰,已经非常精彩了。它的主角是一个温州的企业,是有关一宗合同诈骗的,涉及一套从欧洲购买的价值五千万的设备。由于他们没有及时向我咨询,所以着了别人的道儿。案例的最后一个情节是:今天我刚刚下飞机,温州那家企业的老总就把电话打过来了,说:"教授,我们给对方回函了,决定到海牙国际法庭跟他们打官司!"然后我一拍大腿,惊呼:坏了!对方于是急出了汗,巴不得立刻见到我,可我到这儿讲课来了,只有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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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教授横飞(33)
"你总用这个案例,不怕露馅?"
"不怕,我记忆力好得很。只要不在一个企业重复这个故事就不会露馅。"
"你的绝招呢?"侍郎又问M老三。
"我的绝招就是以不变应万变。MBA流行的时候,我们弄MBA,MBA不流行的时候,我们弄EMBA,EMBA不流行的时候,我就弄FMBA。"M老三回答说。
"什么叫FMBA?"
"这是我们新开发出来的。这是全球最新走向、传统MBA教学的终结者!简言之,这就是设在家庭里的MBA,任何人、任何时候,他只要有学习的愿望,就可以参加我们的自主型学习组织,接收我们的MBA教学。这比在职教育大大提高了一步。据美国预测大师费得勒预测,FMBA将成为全球的第五大趋势。只要没有人捣乱,我们就永远有钱赚!"M老三说。
"M老四,你的绝招呢?"侍郎问。
M老四初看之下不像一个男:他小脸上的两个腮帮子,颇像一个老太太白而软、往外鼓突的腮帮子,只有往上看,他头发的式样才让确信,他是个男的。他总是拉着脸,撇着嘴,既像是缺乏耐心,又像是渺视周围的一切。他说
"我不像他们,精心编什么案例。我一上讲台就指挥大家唱《齐唱一首歌》。甭管什么公司、企业,只要你打拍子让他们唱,他们没有不唱的,而且立刻觉得你这个教授跟别人不一样。歌声结束我就发给他们每人一本《国富论》,然后猛批清华北大,批完后就做一个关于协作精神的游戏,这么一折腾差不多就到中午了。下午我通常讲"八个习惯"和"九顶思考帽"。这时候通常老总们都会有事,听课的都是些中下层的傻瓜蛋子,比上午还容易对付。"
"要是人家真要你设计一套人力资源制度呢?"
"容易啊,你是要微软的还是通用的?我电脑里都有,价钱便宜。"
"要是人家让你介绍几个人才呢?"
"你有钱吗?有钱我什么人才都能给你弄来。先给我把介绍费打到卡上,少一分都不行。"
侍郎没有回话,于是M老四急了,以一种尖而急躁的嗓音嚷嚷道:"你是谁呀?没钱你捣什么乱呀?"
"有个外号"职场鬃狗"的人力资源专家你认识吗?前不久还来团结大学给学生搞过讲座,"侍郎问。
"那个人啊?是不是操口台湾腔,不男不女那个?那是个骗子!他糟蹋了我们行业的形象。这混蛋出了本书,叫做《超级生涯规划》,隔两星期就提一口袋破书,跑到大学里去骗学生。他他妈讲的尽是面试微笑时要露出六颗牙齿之类的废话,喷完粪就留电话,但又称晚上十二点以后就只接女生的。你他妈有本事到企业去,跑学校骗年轻学生多缺德嘛?"
这时轮盘停了下来,M老大又赢了,另外三人开始数硬币给他。趁他们专注地清点硬币的功夫,侍郎给他们每人的手机里发了一条短信。短信说:久闻您在企业培训方面的大名,鄙人的企业虽颇有资产,但眼下出现迷茫,深感学习之重要,特冒昧邀请您到鄙公司培训,望您不吝赐教,开不才之愚钝,求不才于水火!不知道您何时有空,并请将出场费告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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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教授横飞(34)
短信发出声响的时候,几人正在用硬币兑换大额的纸币。因为算法的不一致,M老四与M老三争执了起来,M老二帮M老三说话,M老大则在旁边劝解。M老四摆出寸土不让的架式,威胁说,要是每次都这么赖账的话,他下次就不再玩了。听到短信的"嘟嘟"声,他们各自抓起了自己的手机,然后每个人都不约而同的说:"我先回个短信!"
然后他们四人低头回短信。短信的内容,谁也没有吭声。他们的手指非常灵巧,其回短信的速度永远超过了他们这个岁数的人,让侍郎惊讶不已。
回完短信,这几人脸上笑灿灿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摆在面前的钱呢,还是短信的内容让他们嗅到了其它地方的钱味。M老四脸上急躁的神情消失了,放下手机后,他提议再玩一圈。
告别"MBA四杰",侍郎来到外面。现在他要拜访一位年轻的教授。有人五十九岁了还没有评上教授,可是来看看三十五岁的年轻才俊吧!此人在三十三岁就评上教授,现在都带上了博士。跟他比起来,侍郎觉得自己这类人就是狗屎。要是年轻五岁,自己说不定还会报考这位教授的博士呢。此人叫谢惠,此刻,正在教授楼下练气功。他站在一颗新栽不久的树前,沉肩坠肘,屏声敛气,正在反复做一个动作。单从外表来看,他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身体略微发福,四肢虚弱,肌肉松驰,以至为了闭上双眼,他都使出了很大的劲儿。
谢惠是几年前团结大学"十、百、千人才工程"中的一颗明星。当时的校长是个不甘落后的人,眼看别的大学都纷纷有了三十岁左右的教授,就急得茶饭不思,寻思团结大学怎么能赶上去。虽然有人反对拔苗助长,但校长正处于他威望的顶峰,是个追赶潮流的专家,很快就让人弄出了一个十人的名单。谢惠乘着这股东风,以火箭般的速度从讲师到副教授再到教授,三年内搬了四次家--先是作为"优秀青年教师"从筒子楼到青年公寓,接着以副教授身份从青年公寓搬到七单元,然后又以教授身份从七单元搬到新修的教授楼。目前谢惠不但是团结大学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是团结大学"523课题基地"首席专家,也是全国文科A-2领域的一颗年轻的巨星。
仔细说起来,这位谢惠教授也不全是靠运气──他的勤奋、朴实、对事业的执着都是有口皆碑的。他是教工食堂的最后一位食客。当另外那些年轻老师有闲钱到校外饮酒作乐、一顿饭吃好几个小时的时候,只有谢惠仍然保持着学生时候的节奏,按时拎着一只碗出没于食堂,吃完就到教研室看书,一刻也不耽误。他的专业比较冷门,而他的人也跟像他的专业似的,以至于他升为教授的时候,团结大学一些年轻教师居然不知道本校还有这么一位人物。他们是在大礼堂那次隆重的聘任大会上才真正认识他,许多人禁不住惊呼:"原来就是他!"于是他们回想起,以前多次在路上遇到过此人,并且承认了"人不可貌相"这句古训。在团结大学,很少有人了解谢惠和他的志向。他为人厚道,谦逊,因为有一点口吃而少言寡语,但要是多喝了几杯,他也会展现他胸中的激情,甚至发出渺视一切的大笑,甚至还会吟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这样的古词儿。这时候,他双眼两旁的鱼尾纹便舒展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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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教授横飞(35)
谢惠对"教授"这两个字有着天生的热情和崇敬。对所有具有教授职称的人,他一律称之为"先生"──不论对方是四十出头还是八十好几,而副教授,他则称"老师",对讲师,则大都以姓氏打头,称为"老王"、"老李"什么的,也是不论对方年龄大小。由于长期对事业的执着,使谢惠倍感疲惫。他原来打算,一旦评上教授,就放松几年,让自己休息一下,可是评上之后,尤其是搬进教授楼后,他才发现,自己就像被绑在一颗炮弹上似的,一旦发射出去、离开炮膛,就再已身不由自己了。一方面他兴奋,觉得只有拿出更大的劲头和成绩才对得住到手的荣誉──他对妻子说:"瞧啊,住在这楼里的全是清一色的教授!";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不论开会、研究课题,还是散步,他周围清一色的教授,个个都有来头──所以他又对妻子说:"咱要不努力,没法跟这些前辈平起平坐啊!"这样一来,谢惠比评上教授之前还要勤奋,他那松跨跨的身板儿,也逐渐开始吃不消了。
偏偏这个时候,媒体的力量开始在学术界发生威力。看到江湖中一些聪明人借助媒体走红,攻城略地,谢惠对自己的要求又上了一层次。他想借助媒体传播学术,正是当代知识分子享有的最大的便利,必将使学术之花的开放盛况空前。他原本是不擅长表现的,甚至近乎木讷,可是经不住媒体的光辉吸引,他终于迫使自己改变起性情来。以前他主观地认为只有外形俊俏的教授才适合利用媒体,可自从看到师范大学一位学兄──此人尖嘴猴腮,不但赶不上谢惠,甚至可以用"丑"来形容了──也在电视台的"周末讲坛"站稳了脚跟,谢惠再也坐不住了。他以令人惊异的速度置办了三身西服,花一百八十元到发廊设计了发型,准备向媒体进军了。他决定先从网络进行突破。他的一位博士,年纪比他小不了两岁,拎着两身西服随时待命,他的另一位博士,一旦联系好了网站,就立刻前来接他。可是,随着他在网络方面开始产生影响,随着他的"酷评"、"教授开讲"频频问世,他更忙了,常常坐在车里打瞌睡。
谢惠开始谢顶,并得了神经衰弱。他在校医院的"专家病房"进进出出了十多回,也没见好转,于是,谢惠听从一个老教授的建议,跑到翠竹公园,跟人学了一套气功。不远处,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狗,走走停停,那是谢惠的妻子。狗想要走远,而人不愿意,于是,人牵着狗,围着一个花坛转圈。侍郎看得出,她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对丈夫的爱,另一方面,谢惠练的这种功很怕有人打扰。如果忽然有人走过去拍拍他,或者喊他,跟他开玩笑,很可能出现气岔,而那样是很危险的。家里的房子倒是挺宽,练气功一点问题没有,但谢惠的这套功法,被要求一定要在室外,有草有树的地方进行。甚至因为天气的不同而在时辰上也会有所变化,这些,谢惠都一一抄在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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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教授横飞(36)
谢惠总算练完一段了。他两个巴掌平伸在胸前,像是往下压什么东西似的,虽然很慢、但却很用力地往下按、往下按,最后一直按到膝盖的位置,然后,才让手自然地下垂,并深深地嘘了口气。他妻子见状,立刻拴住狗,走过去,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壶,让谢惠喝了一口什么东西。从谢惠的神色来看,里面装的不是水,一定是营养液之类的玩意。
这时他们家的保姆也抱着他们家的孩子从后面的门廊下走了出来,后面跟着谢惠的老母亲。这五个人的中心显然就是谢惠,所以他们众星捧月似的把谢惠围在中间。他们开始散步,沿着教授楼一直往前。虽说已近深夜,但五个人加上狗,队伍也挺壮观。谢惠原本对猫呀狗呀什么的没什么兴趣,但他妻子总觉得,作为教授夫人她身上总是少了点什么。有天晚上她散步时遇到了三楼方教授的夫人,一下子茅塞顿开,不顾谢惠的反对弄来了这条狗。谢惠自己也慢慢喜欢上了这条狗。每次出来散步的时候,他妻子都要给狗喷上香水。这种香水是谢惠到法国参加学术会议时,特地在尼斯买来的。全团结大学的狗,尽管也有抹香水的,却没有一只狗身上能发出这样的香味。
他们一行来到副教授楼的时候,里面有几条小狗嗅到谢惠他们家狗儿的香味后,发出问询的吠声,可是谢惠家的狗立刻"汪汪"地训斥它们,让它们闭嘴。谢惠的妻子只好让它小声点,不然会引来保安的。在这儿,即使教授家的狗,保安也是有权管理的。谢惠自己呢,一边走一边听他儿子练习外语。这孩子刚三岁半,可是已经会说五种语言了。谢惠认为自己早年就是吃了外语不好的亏,所以决心不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他希望儿子从小学好外语,长大后能超过他,在二十多岁就评上教授。
侍郎忽然想起一个传闻,说是谢惠对称呼要求苛刻,所以别人称呼他,必须得叫"谢惠教授",不然他就不会答应你。遇到职称低的和学生,他会朝你翻白眼,如果是同辈或者同等职称的,他就假装听不见。往他们家打电话,你也必须得说"请叫一下谢惠教授",他母亲和妻子才会帮你转达,不然她们会主动提醒你:"你找谢惠教授啊?请等一下!"
侍郎决定试探一下,于是他以很低的只有谢惠才听得到的声音叫了声:"谢惠教授!谢惠教授!"
谢惠立刻热情地转过身,寻找声音的来处。见路上什么也没有,他扭过身去。侍郎稍等片刻,换了种口吻,叫到:"谢惠!谢惠!"
只见谢惠竖起耳朵,在确信听仔细之后,他嘟哝一声,他们家那条狗立刻返过身,气愤地往这边冲过来,冲着侍郎所呆的地方一阵狂吠。
看着那小畜生那副可笑劲,侍郎装作很生气地怒道:"你叫什么?老子也是教授,而且是甲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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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教授横飞(37)
那小畜生似乎听懂了,立刻变得服服帖帖的,尾随谢惠去了。
刚刚目送谢惠一家消失在道路尽头,侍郎忽然又听到一阵"呼呼"的声音。这声音颇像有人练习某种器械所发出的风声。"难道这儿还有什么武林高手吗?"侍郎自言自语地说。刚才看到谢惠练气功,再加上这种独特的"呼呼"声,让他产生了这种猜测。尤其这种声音很像一部电影中李逵舞动他那把板斧的声音,他的猜测就更强烈了。
"看来教授中确实是藏龙卧虎啊,使什么招的都有。"
侍郎寻思着,就顺着声音,来到了刚才谢惠练气功那颗树的上方,看到了一间敞开窗户的屋子,"呼呼"的声音正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侍郎看到,房间中央,一个五十开外的汉子,裸着上身,青筋突兀,正挥动着两把银光闪亮的板斧,在那里操练。他一边练,一边发出"嗬嗬"的喊声,侍郎仔细倾听,发现他喊的全是"课题"、"资料"、"经费"、"学术会议"这些词,而从他挥舞板斧的姿式和神情来看,他显然是把这些东西当作敌人与对手,要把它们劈烂捣碎,踩在地下。
侍郎再一看,此人果然一副奇伟之相:他方鼻阔面,脸上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而头顶上却是秃的,只在头的下半部在一圈头发,就像穿了一条裙子似的。他脸虽然很肥大,却长着一对圆而小的眼睛,但是他的力量,显然不在这双小眼睛里,而在两条黑铁般粗壮的胳膊里。眼下,这对胳膊正提着两把明晃晃的板斧。侍郎忽然想起一位传说中的人物──"课题大王",立刻便对上号了。他相信,眼前这位汉子必定就是学术圈中赫赫有名的"课题大王"。此人是团结大学去年刚从遥远的三江大学引进来的人才,有特殊贡献,其科研成果已经高达500多万字。传说中还提到他"两把板斧闯天下",说此人随身携带两把大板斧,每当上课学生不爱听的时候,他就抽出板斧,眼花缭乱地舞上一通,学生就会乖乖听讲。没想到他做学问的时候也会舞这劳什子。
侍郎曾经在《大学科研报》上看到一篇关于他的专访,其中配有一张照片,画面是"课题大王"站在他的专著前。摞起来的专著居然比作者高出近一倍,以至记者不得不临时发明"著作超身"这样的新词来赞叹他,而读者呢,因为采访中没有标明"课题大王"的身高,居然有人妄加猜测,以为他是个矮子。现在,侍郎看得清清楚楚,"课题大王"至少身高一米八五,按古代的说法,"身长八尺"应该不在话下。
课题大王舞毕,把板斧挂在墙上一个特制的木架上,然后立刻开始工作。他正在围着一个课题奋战。房门开处,他妻子走了进来,使劲给他摇一把扇子,同时把一大缸刚生产出来的果汁放在桌子上。他妻子身材高挑,但异常瘦削,一张狭长的脸尽是腊黄之状,全无血色,上面挂着一双探寻的大眼睛。看着这对外貌迥异的夫妇,侍郎十分不解。难道这家人的营养全都跑到丈夫身上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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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教授横飞(38)
房间的一角,一台产自日本、目前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复印机"呼呼"地转动着,一个助手模样的人正在为他复印资料。一张硕大的既像桌子、又像案板的桌子上,摆着七十多本工具书,书桌的里侧有一个凹槽,课题大王就坐在槽中一把可以滑动的转椅上,时而滑向左,时而滑向右,闪电般地在一本本书上划上红的、蓝的、黄的杠杠,并编上序号,然后由助手整理。不到一刻钟,他已经挥汗如雨。
"难怪他老婆要给他摇扇啊!"侍郎说,"这种做学问的方式完全是流水线似的啊!一般人怎么能敌得过他?"
"课题大王"看到了果汁,一把抓过来,猛地一仰脖子,两口就喝光了,以至发出一阵水牛喝水似的"咕咕"声。他伸了伸懒腰,感叹道:"子在河上曰,逝者如斯夫啊!"说完他立刻就扑向他的书桌。
他妻子说:"休息一下吧。"
"课题大王"头也不回地说,"我不努力工作,团结大学的第十一博士点就要亮红牌。去年已经向他们亮黄牌了。团结大学领导慧眼识英才,千里迢迢把我引到这里,咱不努力工作不行啊!"
"那也不能玩命似的干啊,"他妻子说,"毕竟,你不是机器。"
"受得了,受得了,"课题大王头也不回地说,"这不比当初当木匠轻松多了吗?"
他妻子还想跟说什么,但是,课题大王已经沉溺到研究中,听不到她说的话了。
但是侍郎的好奇心却没有得到满足。"木匠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木匠出身?"侍郎自言自语,然后转到了课题大王的书架前。这很可能是团结大学最壮观的书架了,除了窗户,墙上每一个地方都做成了书架,书也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最多的是工具书和各种"大全"。
侍郎在书架上看到了几本相册和几本刊登有采访课题大王文章的杂志,他这才明白,原来,课题大王果然当过木匠。他大学毕业后分到一所中学当物理教员,但与领导不合,加之看到当时做家具挣钱,于是做起了木匠。当然他从小就是个很好的木匠,因为他父亲就是个木匠。课题大王一边当木匠,一边娶了妻子,连着生了三个孩子,成了当地计划生育办公室的教育对象。后来他觉得当木匠只能图利不能求名,颇不划算,于是报考了研究生,成了法学专家。他首先是在一所大专任教,赶上团结大学招贤纳士,于是于前年来到了团结大学,并很快被推选为"亚洲级有突出贡献专家"。这是一桩双赢的买卖,团结大学方面,觉得自己的引进了一个人才,巩固了自己的学术门面,而课题大王呢,他实现了自己鲤鱼跳龙门的梦想,在重点大学寻得一把交椅,也是颇为满足。
"朋友,你哪儿来这么大的劲头?"侍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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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教授横飞(39)
课题大王回答说:"反正都是劳动致富嘛,谁能没有劲?"
"你研究学问的目的是致富?"
"谁不是呢,朋友?我一步步改变命运,从不温不饱到既温且饱到今天衣食无忧受人尊敬,靠的就是这些学问啊!"
"哪你为什么不干脆做买卖算了?"
"买卖那个行业竞争激烈啊!"课题大王说着,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再说买卖人难得弄到荣誉。"
"作为一个教授,你是怎么发明两把板斧闯天下的呢?"
"朋友,做学问的方法和当木匠一样,同样也是锯、刨、凿、钉,不外就这几招。各种各样的书籍呢,自然就是木匠眼中的原料了,你把这些原料锯的锯、刨的刨、凿的凿、钉的钉,然后刷上油漆,不就产生了新成果、新的专著吗?"
"你不怕别人指责你抄袭吗?"
"不怕,因为从木匠这一古老的行业来说,绝大多数人都是用别人的蓝图,别人的式样。"
"你号称大王,研究的领域纵贯了文科的好几个学科,为什么不集中一个领域,搞它个天翻地覆呢?"
"不,朋友,我这玩意既靠力气又不靠力气,得动脑子。"
"愿闻其详。"
"因为,如果你只会做柜子,那么柜子行业里的人不见得会瞧得上你。如果你既会做柜子,还会做箱子,柜子行业的人就不得不正眼瞧你。如果你再会做雕刻花窗,那么对不起,箱子行业里的人也得对你另眼相看。学问何尝不是如此呢?"
"可这得多大的劲头啊!"侍郎说。他的好奇心还在集中在课题大王超凡的精力上。
"这个嘛,朋友?"课题大王说着,站了起来,从墙上取过人那对板斧,"嘿嘿"地吆喝几声,"呼呼"地舞了起来。紧接着,侍郎看到了令人惊奇的一幕:课题大王舞着舞着,忽然拎着板斧来到阳台上──那是一个近两米宽、约有二十米长的一个环形的阳台,早就听说新修的教授楼有一个全国第一的阳台,这时侍郎总算亲眼所见。这实在也太浪费了,而且如果折算成面积的话,教授们少不得要多花一笔钱的──,只见课题大王就像某种少数民族原始宗教中的巫师一样,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挥舞着那对明晃晃的大板斧,朝靠窗一块厚实的长木板上砍下去,而那木板上面,放着的全是书。只见课题大王一路砍将过去,用了劈、剁、切、拍等手法,一时间,那些书纸屑乱飞,侍郎再一看,有的书已经被砍得没有形状,有的早成了碎沫,有的被砍成了大窟窿。
"朋友,住手,你这是干什么?"侍郎连忙喝问。
"嘿嘿,这都是废书,不信您瞧,"课题大王提着板斧说。
侍郎仔细一看,果然,这些被砍坏的书,里面大都被画了红色的杠杠,蓝色的杠杠,绿色的杠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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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教授横飞(40)
"这都是你用过的书吗?"侍郎问。
课题大王笑着,却不回答。侍郎再看看那些书,发现这的确是被引用过作为资料的书,课题大王也许是用这些书写成了自己的新著,感到这些书已经失去用处,所以将它们砍烂。
"你仇恨书吗?"侍郎再次问,"或者你引用了它们,觉得它们没用了,就破坏,不能过河拆桥啊!或者你累了,也不能拿书出气啊!"
"天机不可泄露,朋友!"课题大王说,"快走吧,别耽误我干正事。"
说着,课题大重新把那对板斧挂回墙上,回到他的工作台上,一头扎入各种书中,在有的地方画杠,在有的地方放入书签作为标志,任凭侍郎怎么问他,也不吭声了。
侍郎只得告别他,回到外面。
这时两个保安一前一后从教授楼前走过。他们抬着一面锣,一边走一边敲,同时唱歌似喊道:"早作休息,上床为安;休兮息兮,明日再战。"原来这是教授们享有的特殊待遇。每晚这个时候都有保安鸣锣提醒他们休息。他们敲的锣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不像通常的锣那么喧哗,相反,却是温柔圆润,具有很强的催眠作用。加上他们是那么情真意切,让所有的教授都感到,自己为了团结大学的学术大计,的确应该休息了。顺着他们走的方向,侍郎看到道路上面挂的一面横幅,在夜色中猎猎吹动。那横幅上面有一行大字:"热烈祝贺第三届国际秋学大会在我校召开!"于是侍郎决定再去拜访一个人,就结束今晚的行动。
这个人就是"秋风学"的掌门人黄麒麟。这个黄麒麟,以前曾在第八系任教,与侍郎是同事。他是从《劳动者报》调到第八系的,来的时候已经拥有副高职称。在人们的印象中,他总是穿着一件不新不旧的夹克衫,拎着一个布兜走在家属院与教学区之间的路上。他那个布兜子,有时候装着从全国各地寄来的资料、信函,有时候装着他随顺便从家属院进门左边那个小商店买的菜。他的脚上呢,也大都是穿着一双球鞋。从来没见他骑过自行车。他是少见的步行族。这大约也是他总穿球鞋的缘故。他对谁都很客气。只是有时候,他喜欢神秘兮兮地打听点教授间的闲事,让人不是很耐烦。当时侍郎正好在第八系主管学生工作,跟学生接触多,慢慢便听到了许多黄麒麟的故事。他是系里第一个发明"课间点名法"的,常常是上课前点名,下课点名,上课途中也会忽然拿出点名册点名,为的是留住学生,而他的课,因为从来都是坐着宣读书本,所以害得学生们痛苦不堪。但黄麒麟还有更厉害的刹手锏,他会在期末考试前出一百多道复习题,如果学生们不凑钱买东西去送给他,班里就会大面积不及格。一次,几个男生捡到一条小狗,养在宿舍里,晚上,在给小狗取名时,大家竟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名字──黄麒麟,简称麒麟。可怜那条小狗,虽然得到了收养,但遭受了许多无端的辱骂甚至是踢打,那些远在九号楼的女生,有时也借送信、找人之机,跑到男生宿舍里侮辱它。有一个学生会里品学兼优的女生,因为报考黄麒麟的研究生,被他叫到家里去辅导,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至之这女生不但放弃了考研,而且毕业后绝不再踏进团结大学一步,打车都要远远地绕过团结大学。侍郎曾几次就这些情况向当时的系主任反映,但主任却哼哼哈哈,不作表态。侍郎后来才知道,当时第八系一共两个硕士点,黄麒麟是其中一个点的主力,得罪了他,那点便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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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教授横飞(41)
侍郎当时以为,黄麒麟迟早要倒楣,但却万万没有想到,黄麒麟不但没有倒楣,反而凭着他的异禀,在一般学者进入学术倦怠的时候,迎来了他生命的又一个春天。那是十五、六年以前,黄麒麟受到包基穆的启示,于一个秋天的下午自创"秋风学"──那天下午,黄麒麟从第八系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里面装着他刚刚收到的三本杂志和一封邀请他一起编书的信,忽然感到一阵人生的落寞,问自己:学问的奥妙到底在哪里呢?在天上?在地下?在风中?在雨里?他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看到秋风吹拂之下,花园中几颗大树,正纷纷抖落它们的叶子,这些叶子有圆的,有尖的,有宽大的,也有针叶型的,它们扬扬洒洒,飘落在草地上、道路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同时,秋风吹在脸上,冷冷的,行人禁不住缩缩脖子,匆匆跨上老自行车,赶回各自的家中。就在这幅校园晚秋图中,就在这萧瑟秋风的沐浴之下,黄麒麟忽然天眼一开,创立了"秋风学",而这其中的玄机,连老天爷都没有参透。
黄麒麟得此神学,就像一个穷人忽然摸彩中了大奖一样,一改以往见谁都点头哈腰的做派,在下一个星期五开例会的时候,果断跟系主任吵架。两人互相看不惯已有好几年。吵完后黄麒麟上奔下走,成立了"秋风学研究所"。虽然他的人事关系和工资还在第十二系,但不再受制于人,系主任呢,也巴不得他从系里消失,做了个顺水人情。这后以后,黄麒麟夙兴夜寐,惨淡经营,把"秋风学"这门边缘学科打造成了团结大学的一门特色学科,建立了硕士点,前几年又顺利地建立了博士点。他的队伍也从单枪匹马发展到以他为带头人、既有五十多岁、四十多岁、也有三十多岁、还有二十多岁、有男有女的各路人马组成的一个完整队伍。至于他本人,则自从创立"秋风学"的那天起,就一直任掌门人。以前人们管他叫"黄所长",后来他把研究所改为研究中心,人们管他叫"黄主任",再后来,他与国际接轨,把名片上的"主任"改为"总干事",人们于是又管他叫"黄总干事"了。到近几年,为了简便,人们往往都管他叫"黄总"。
侍郎认识黄麒麟有近三十年了,直到最近,他仍然没把黄麒麟当作一个角色,但是今天,侍郎在混了一辈子也没评上教授的时候,他不得不对黄麒麟另眼相看了。他特别想知道的是,黄麒麟这么一个看起来智力平平,既不善于获取青睐,也不会耍板斧的人,是如何把"秋风学"弄大,并弄到国际上的。
侍郎来到黄麒麟家的时候,黄麒麟正在学着打领带。每隔几年,有重大学术活动的时候,他就会打一次领带,但每次打完后他就会忘记,于是,下一次,他不得不重新学习,反复实践。根据他挂在墙上的一块写字板来看,明天就是"秋学大会"开幕的日子,他作为主角,千人瞩目,所以必须在今晚学会打领带。黄麒麟六十开外,有一头黑白相间的茂密的头发,一张硬朗的国字脸,左脸下部有一颗肉瘤,上面长着八、九根毛发,就像悬崖上突然长出的一株树;在脸的下半部,中间,嘴巴的上面,他的两个鼻孔里,也是各自长出一些毛来,就像两个杂草丛生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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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教授横飞(42)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青男子袖着手,站在一个柜子旁,以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着他。这是秋风学研究中心的行政干事,人称"小林子"。中心的专家都这么叫他,而中心的那些研究生,虽然当面管他叫"林教师"或者"林干事",但背后也都管他叫"小林子",这就使他的真实姓名,反而鲜为人知。
黄麒麟一边打着领带,一边自言自语地哼着说:"不容易呀不容易!"看得出,他此刻心情愉悦,沉浸在对会议的美滋滋的想象中,所以他的语调几乎就跟唱歌一样,既有些像大鼓,也像梆子戏,还像三弦。
"我帮您打吧,我看着你您都累,"小林子说。
"那哪儿行呢?"黄麒麟仍旧是打着唱腔说,"我自己打会了,万一开会时领带松了,我也好自个儿拾掇啊!"
"您要觉得麻烦,就别打领带了,直接穿便服得了。这样还显得您更朴素,符合教授形象,"他儿子说。
"不行啊,我创立秋风学十多年来,纵横江湖,也算混出了一点名堂,但是这样的盛会,可遇而不可求,所以要充分展示我们秋学人的风采啊!"
小林子仍旧以一种皮笑不笑的神情看着他,仿佛总是在说:"是吗?是吗?"但黄麒麟仍旧弄着他的领带,并不在意。
这时电话忽然想了,是"秋学大会"的会务组打来的。黄麒麟哼了几下,说:"会议用车这种事怎么也找我呢?┅┅这个,┅┅这个"他思索着,哼哼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要不你让刘秘书给财务处退休那个方老太太打个电话。她女婿在车队当副队长,姓黄还是什么来着。你给他阐明我们这次会议的重要性,一定要跟他讲国际影响。然后你把我们准备好的礼品给他和他丈母娘每人一份,再给他买两条烟,看行不行?……小林子?他这会儿没空啊,我们在彩排。"
放下电话后,黄麒麟还在叨唠着:"这种事怎么能找我呢?怎么能找我呢?"同时继续研究打领带的方法。可是电话又响了。这次应该是一个同行之类的人打来的,黄麒麟不断地说:"是呀,是呀,哈哈,哈哈。"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侍郎感到手痒,便随手把他打了半截的领带解开了。
黄麒麟接完电话,发现原本已经扣了一个环的领带完全伸开了,成直直的一条,挂在衬衣领子上。他托起领带,看着它,说:"怪哉,怪哉!"并在原地转起圈来。他那样子,似乎不再是在回忆领带的缠扰法,而是在揣摩这东西的质地和构成,考证它是何时出现在人的脖子上,尤其是何时出现在中国人的脖子上的。
小林子问:"您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学问!"黄麒麟说,"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总是抱怨找不到课题,找不到研究项目,其实,生活中处处皆是学问!像这领带,如果能找到确切的资料,这完全可以写出一篇漂亮的论文,题目就叫《西俗东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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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教授横飞(43)
"可惜我不做学问,不然我立刻拿这题目去申请"青年百舸"基金。"
"赶明儿你也参加个课题,那老不求上进。"
小林子却仍惦记着打领带的事,而且有点不耐烦了,说:"这样吧,我叫您一个口诀:左下右翻前绕中间插。"
"这还差不多,"黄麒麟说,同时喃喃自语,"左下右翻前绕中间插,┅┅左下右翻前绕中间插,┅┅"
小林子一看老头儿可以接受这建议,立刻凑过来,一边念口诀,一边帮他系上了领带。
"回头你把这口诀写在卡片上,塞在我西服右边的口袋里,"黄麒麟对儿子说。然后他走到镜子前,一边照,一边问:"这样子行吗?这样子行吗?"
"行,您这样子准行!您又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了。咱们还是来干正事吧!"
"好,正事,正事,"黄麒麟说。
他站到电视机有,那儿有一个一人多高的落地台灯,顶端绑了一根细长的擀面仗,两端各捆着一个话筒──这是小林子的杰作。话筒是临时从他唱卡拉OK的机子上扯下来的,只能做样子,发不出声音。黄麒麟正正衣服的前襟,把嘴放在话筒前,煞有介事地主持起会议来:
"先生们,女士们,"他说,"欢迎各位前来参加第三届国际秋学大会!"
他看看小林子,清了清嗓子,接着把刚才的话又念了一遍。他又看看小林子,小林子也看看他。
"行吗?"他问。
"挺腰啊,您!"小林子说。于是他挺直腰杆,又来了一遍。
小林子瞅瞅他,仿佛忽然不认识似的。"我跟您说过,你脸上的肌肉不要那么僵化。要舒展些。这不是挨批受斗,是意气风发的好事。您得找那种掌门人和一把手的感觉。还有,我不是教过您脸部肌肉操吗?您练啊!"
"瞧我这几天,尽忙了,没顾上那操,"黄麒麟说。
"您得练。您稍微练一下,脸部肌肉活动了,您看起来就会轻松一些。"小林子说着,对着镜子做起脸部肌肉操来。现在他是很认真地在教黄麒麟练操了,再也没有刚才那种似笑非似、让人不相信的神情。黄麒麟也对着镜子,使劲张开嘴,随即立即合上。他就这么一张一合。
不一回儿,黄觉得眼睛里有点东西,便凑到镜子前一看,原来这么来回张嘴,左眼角已经憋出来一小块眼屎。小林子顺手扯过一张餐巾纸,递给他。黄麒麟擦完眼角,煞有介事地继续念道:"先生们,女士们,大家上午好!请允许我代表第三届国际秋学大会的主办方,向各位致以┅┅"
小林子又露出一点不耐烦的迹象,说:"行了,这部份您回头再练吧。反正到时候是拿着稿子念,怎么也不会差。咱们排一下段。您站好了,我这就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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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教授横飞(44)
听那年轻人这么一说,黄麒麟很听话地停止了开场白的练习。他站在门边,搓着手,等待着什么。
那年轻人看他准备得差不多了,叫板似的喊了一声:"请嘉宾入场!"
然后,他就打开房门,于是,一串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妇女、三个硕士生模样的人、两个博士生模样的人,一行人鱼贯而入。他们全都笑嬉嬉的,左胸插有一朵干花。原来这些人全部是秋风学研究中心的人,既有黄麒麟的手底下,也有他的研究生,其中既有硕士,也有博士。一女生手里还拎着个汤勺,显然正帮导师做饭。
黄麒麟满脸堆笑,态度谦恭,弯着腰,一个接着一个,与这些进来的人握手,同时一个劲地说:"欢迎,welcome!欢迎,welcome!"
看到这了一出小品般的把戏,侍郎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很想继续看下去,可是忽然出现两个操着机器的人,他们一人扛着摄像机,一人端着相机,那镁光灯忽闪忽闪的,搞得侍郎直打颤。趁他们退回去准备再来一次的间隙,侍郎悄悄地告辞走了。
他想等秋风学大会正式召开的时候,一定去现场,好好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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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教授横飞(45)
第五章
早晨,一股来自学校东大门的强烈的气流侵袭着侍郎,让他感到一种无法拒绝的吸引力。这是一股学术的气流,带着盛会的色彩,聚集着职称的光辉,挟裹着荣誉的魅力。他顺着这股气流,来到了东校门。原来,"第三届国际秋学大会"即将在团结大学举行,气流就是从这儿发起来的。侍郎知道,"秋学"就是"秋风学"的简称。这可真是一个大开眼界的时刻,侍郎心到意到,意到身到,立刻赶到了现场。
此刻,整个团结大学东校门四围约四千多平米的面积都被罩在这个"秋学大会"会议的气场下,其东面一直推到大街的边沿,包裹了那一排树叶金黄的银杏,南面直抵商业银行,北面漫过团结大学此时空荡荡的操场,西面则与团结大学新落成不久的"国学研究中心"浑然一体。校门里侧宽阔的广场上,此时已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一块大红地毯从校门那儿延伸过来,一直铺到国学研究中心气派宽大的大理石台阶上。空中飘着八个大红的气球,两公里外都能看到。气球上吊着着鲜艳的条幅,上面写着八条庆祝的标语口号。大门里侧的南面,靠近一墙之隔的商业银行那边,一队小朋友,大约七、八十人,年龄从四岁到八岁,穿着五彩缤纷的服装,每人胸前跨着一个漂亮的小鼓,在一位举着指挥杖的小朋友率领下,"叮叮咚咚"地敲个不停。秋日早晨略微有些寒冷的空气,使他们的小脸红扑扑的,就像一个个鲜灵脆嫩的苹果。
在他们前面,是从团结大学大学生艺术团选出来的二十八个美女,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粉面含春,站在那里顾盼生辉。为了参加这个活动,她们许多人不得不放弃了上午的课。当然参加如此重要的活动,她们一定事先得到了允许,不会被打旷课的。她们每人都斜背着一条红色的绶带,看起来既像迎宾小姐般妩媚娇艳,又如劳动模范般朴素大方。在这些女孩和小朋友们的对面,大门北侧的开阔地带上,由一百余名老太太组成的秧歌队正在载歌载舞,扭着秧歌。这支主要由团结大学退休职工组成的秧歌队,上个月刚刚在社区比赛中获得亚军。几年以来,每天晚上八点,他们都自发地在"翠竹公园"外面的空地上扭秧歌,因此个个身体硬朗,技艺精湛。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与会代表,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已经捷足先登了。保安们忙着指挥客人的车辆。穿梭于人群中的、由秋风学弟子组成的志愿者们则忙着引领道路。那些站成一排的美女,此时每人手中已经多了一些花环,每进来一位参会代表,她们就按组委会事先的吩咐,给代表脖子上套上一个由树枝、彩带以及十六种鲜花扎成的花环,同时挂上一个会务牌。前来参会的秋学代表,有男有女,有须发皆白、神态庄严的老学者,也有尚显年轻但显然是学有成就的年青才俊。趁着会议还没有开始,大家互相打招呼、交换名片、打听并祝贺彼此带来的科研成果;有的趁机结识、拜会"秋学"界的重要人物,有的则放松心情,合影留念。
在国学研究中心最高一层的台阶上,搭起了临时的签到处。"团结大学秋风学研究中心"副主任满庭芳研究员亲自在这儿坐阵,迎接来宾。满研究员本来是个朴素的人,平时穿着随意,骑着一辆老自行车,但今天,他也是西装革履,胸插鲜花,红光满面,笑容始终浮在他那张硬朗的紫黑脸膛上,正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三本四尺见方、以烫金压封的签到薄已经摊开,由满庭芳亲自挑选的两个漂亮的秋学硕士已经到位,只等客人驾临。由于还没有客人前来签到,满研究员显得轻松自在,很平易近人地过问起硕士们在秋学方面的研究情况。在里面,国学研究中心的三百人会议厅里,一切准备就绪。
秋风学掌门人,也是本次大会执行主席的黄麒麟来了。今天他也没有骑车,而是坐着一辆学校临时派给的奥迪小轿车,从外宾接待室那边疾驶而来。轿车停在国学研究中心的台阶前面。一个保安见状,三步并住两步赶到轿车前,拉开右前侧的车门,以左手护在车门上方,迎出了黄麒麟。旁边闲聊的几位来宾看到黄麒麟,立刻跟他打招呼:"黄教授,恭喜恭喜!"黄麒麟满脸堆笑,朝众人抱拳拱手,嘴里道:"各位,欢迎光临,欢迎光临!请多多指教!多多指教!"然后他迅速朝台阶上走去。众人看他忙着,可能有什么急事,也没有过多跟他寒喧。
黄麒麟来到台阶顶端,走到满庭芳身边,压低嗓门说:"情况有变,我只好先从外宾接待室跑过来,来宾先让第六校长老马在那儿陪着。"
满庭芳跟随黄麒麟十多年了,知道他如果不是有什么紧急情况,是不可能撇开领导自行跑过来的。他连忙问:"怎么了?"
"咱们得改名称,"黄麒麟说,"小林子呢?"
"改什么名称?"满庭芳问。同时他朝一个学生招手,说:"快去找一下林老师。"
"刚才我得到准确情报,"黄麒麟神情肃穆地说,"保加利亚的恰尔特科夫教授给学校外事办来电话称,他身体欠佳,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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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教授横飞(46)
"啊?这个老毛子,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呢?"满庭芳听到这个消息,既惊讶又有些愤怒。
"不来了就是不来了,我怎么知道呢?"黄麒麟说,声音有些像唱腔。通常他高兴或者生气想贬损什么人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出现这种腔调。
"老板,"满庭芳恍然大悟似地说,"我明白了,这家伙是嫌我们没有把机票给他寄过去。我们跟他说好了的,他来,往返机票我们一定给报,住五星级宾馆。他显然是担心我们诓他。"他们在私底下常常尊称黄麒麟为老板。
"还说呢,坏就坏在这儿,"黄麒麟的情绪有些激动,"你们怎么那么小家子气呢?为什么总是抠那几分钱?把机票买了寄给他就不行啊?你们有没有全局观?如果真是因为没有先给他寄机票,就造成了他的不来,我可告诉你,你们的错可就大了!"
满庭芳苦笑着。"都怪伍莲,非要等人家到这边来报销。妇人之见!妇人之见!"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改名字,把"国际"两个字改"东亚"。"黄麒麟说。
"老板,现在来不及了,"满庭芳说。
"你懂什么,我还没说完就来不及了?"黄麒麟看着满庭芳,用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而又咄咄逼人的眼神。"知道这是谁的意思吗?这是马校长提出来的,他让我们立刻改!不然你以为我不想把名头弄得响亮些?"
"他?"满庭芳有些吃惊,"他啥时候变得如此严谨?要论吹牛的本事,没有哪个副校长赶得上他的!"
"你懂什么?"黄麒麟说,"马校长与记者打了多年交道!他知道,现在有些记者喜欢找破绽,然后写出点新玩意以便出名。你甭以为我们花了点钱,给了个红包,这帮笔杆子就都是帮忙的。去年公民大学召开的清史野史稿吹风会,因为多花了点钱,就被记者捅出动了,害得清史中心很被动。"
这时"小林子"的人从会场里跑了出来。他是秋学研究中心的行政干事,正科级,中级职称。他是一个前副校长的儿子,以前在学校附中干后勤,是三年前才调到秋学研究中心的。今天他也是西装革履,左胸口袋上方插着一朵小红花。黄麒麟看到他,立刻朝他吩咐道:"小林子,赶快把会场主席台的横幅改了,把"国际"两个字换成"东亚"。"
"得了您呢,老板!"那个叫小林子的人说,"我早就准备好了,马上就换上!您就放心吧!"
"这气球上的条幅呢?"黄麒麟指指前面,飘扬在空中的那几条挂在气球上的彩绸,那上面也有"国际秋学会议"这样的字眼。
"这就别改了,"小林子说,"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这秋天的风一吹,条幅在空中扭来扭去,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你敢确定?"黄麒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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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教授横飞(47)
"您就放心吧,有人较真儿您拿我问罪,老板!"小林子一边说着,一边就掏出手机打电话。"童三吗?"他冲电话中嚷嚷道,"果然要换横幅,你俩马上行动!"
这就是秋学研究中心当初引进小林子这个人才的作用。团结大学上上下下,从副校长、博士生导师一直到守门的门房和维修的工人,没有他不熟悉的。不要说通常的行政琐事难不住他,就是涉及到招生、采购设备、申请课题这样的复杂事,他这个只念过高中的人也常常能疏通关系。就凭这本事,学者们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由于事先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变动,小林子已经安排了总务部维修科的两个工友,让他们扛着梯子守在国学研究中心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为了让他们不要擅离职守,小林子还给了他们每人两包烟和五十元的辛苦费。因为这换横幅是个技术活儿,比不得平时换个灯光,不能出现差错,小林又安排两位秋学弟子配合工友们。这两名弟子一为博士,一为硕士,也是经过一番挑选的。博士从小便精于爬树,而硕士,出身梨乡,十分擅长扛着梯子摘梨。当下四人接到小林子的指令,立刻扛起梯子,迅速从国学研究中心的后门钻了进去,直奔里面的会议厅。他们扛的是团结大学历史上最长的那架梯子,堪称云梯,搭在地上,攀个四、五层楼如履平地,升挂横幅更是不在话下。
满庭芳对来宾人员不整的消息仍然心有余悸,忐忑地向黄麒麟请教,说:"另外那几个,绝对不会闪火吧?"
"闪火?不会了,"黄麒麟胸有成竹地说。由于跟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