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第一章 马踏春泥神飞扬(1)
第一章马踏春泥神飞扬
只见锦曦如天人一般站立马上,马劲跑急冲带起马鬃飞扬,锦曦稳稳地站在马鞍上,顾盼神飞。阳光在她的身后浅浅地围了一层光晕,如玉雕的容颜带着难以形容的明丽。三人不觉瞧得痴了。
"锦曦!锦曦!"伴随着阵阵喊声,叮叮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姐,肯定又是表少爷!"珍贝嘟着嘴忍不住抱怨。
锦曦斜倚在贵妃长椅上,纤细的手懒懒地抱着一卷书翻看,对侍女珍贝的话恍若未闻。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十字楔合梅兰竹菊的花木雕窗,古韵十足,吹得蓝色的百褶绢纱罗裙漾动着,似一泓湖水轻柔地漾起了水纹。一袭墨黑的长发顺着腰背倾泻下来,几缕发丝在她身侧俏皮地飘动,映着一层淡淡的阳光,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浅黄色光泽中,像极了唐代周的仕女图: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
珍贝侍立在她身侧不禁叹了口气,这般温柔娴静的小姐,怎么惹上莽牛似的表少爷呢?三天两头不厌其烦地来打扰,每次都强拉着小姐出府。有哪一次小姐回来不是嚷着腰酸背疼的?珍贝对这位表少爷越发地不满。
她正暗自埋怨着,厢房的门已经被大力地推开了,一个十五岁左右浓眉大眼的少年喘着气大步走了进来,"锦曦!走!晚了就来不及了!"说话间手已压在锦曦正在看的书上。
锦曦这才微侧过头,瞟了少年一眼,然后目光一转,落在他的手上。她什么话都没说,只这么一瞥,就散发出淡淡的威仪。
少年讪讪地拿开手,语气里带着恳求,"好锦曦,好表妹……"
"珍贝,给表少爷沏碗茶来。"清柔的声音从锦曦口中吐出,不紧不慢,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珍贝这才有时间对少年施礼,"给靖江王请安,表少爷请稍息片刻。"
少年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免了,快去!"
锦曦用眼角余光瞅着珍贝出了房门,直到她走下绣楼的足音消失后,她突然跳了起来,捉住少年的耳朵,使劲一拧,骂道:"死铁柱!不守约定!让爹妈知道了怎么办!"
此时的锦曦似换了个人,浑身充满了活力,明眸光华流转,薄怒含嗔,俏皮灵动。
少年委屈地揉揉耳朵,眼睛里露出一股子企盼之意,"锦曦,只有你能帮我报仇!我这不是着急嘛!"
锦曦的嘴一翘,亮若晶石的双眸里多了分嘲讽,头微微偏着,吐出一句:"谁敢欺负我大明王朝的靖江王?你去找皇后娘娘告状去啊,娘娘可是最疼你。"
少年涨红了脸,他正是当朝洪武皇帝朱元璋的亲侄孙朱守谦,开朝第一批十个受封的亲王之一,而且还是唯一的一个非皇帝嫡子,光这重身份就可知朱守谦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他自小在皇帝、皇后身边长大,南京城人人知晓有这么一位仗着圣眷深厚、向来飞扬跋扈的靖江王,无事不敢招惹,有事更避他三分,他几时受过这等奚落?被锦曦不阴不阳地损了两句,朱守谦当场涨红了脸,就想发火。瞧着锦曦明丽不可方物,娇俏斜睨着他的模样,不禁又软了下来,"好表妹,这怎么好意思去告状嘛,这不白让人家瞧不起!"
"谁敢瞧不起你?怪了。"锦曦闲闲地道,慢慢地躺回贵妃椅上,重新拾起了书本,细细地读着,就当屋里没朱守谦这个人似的。
见锦曦不为所动,朱守谦一时之间竟急得在屋子里转悠了几圈,这才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了实情:"月初与太子殿下、二皇叔、朱棣还有那个可恶的李景隆赛马比箭,商定谁落败要请他们去得月楼吃饭……"
"嗤!"一声讥笑从锦曦嘴里溢出,"一顿饭而已,你又不是请不起!"
"要只是一顿饭,我着什么急?不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嘛!"朱守谦气恼地道,"太子殿下和二皇叔我就不说了,朱棣永远都是昂着头,斜着那双眼睛,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他是长辈也不说了。偏偏那个李景隆,他爹曹国公李文忠会打仗,可他不过是个浮浪公子,也敢瞧不起我!"
"你连李景隆也赢不了?"锦曦听出了朱守谦的火气,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朱守谦语塞,听锦曦这么一问,不由得气急败坏,"锦曦,我今天约了他们再比过,这次我非得赢不可!"
"好啊,去吧!赢了回头我绣个香囊给你。"
朱守谦眼睛一亮,讷讷地说:"我,我想让你去帮我!"
"我去?我又不是你,我赢了,你有什么光彩?"
朱守谦见锦曦的语气有所松动,忙鞠躬作揖,讨好地说:"锦曦,你有所不知,你好歹也算是我的家人,你赢就等于我赢!李景隆不过比我多中了一箭而已,你帮我好不好?"朱守谦嘿嘿笑了,"只要你肯出手,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
"你就这么有信心?"锦曦的语气仍然淡淡的,她才十四岁,多少带着小孩心性,听朱守谦这般推崇,心中几分喜悦难免流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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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马踏春泥神飞扬(2)
朱守谦大大咧咧惯了,但偶尔也粗中有细,看到锦曦的变化,忙嘻笑着对锦曦道:"你穿男装看上去就是个不懂世事的小公子,他们不知你的底细,朱棣和李景隆的戒心不强,肯定会全力防范我,你就趁机赢了呗。"
锦曦嗔他一眼,"叫他四皇叔!再不济也要叫声燕王殿下!给人听见告到皇上那儿去,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朱棣不过只比我大一岁……"朱守谦嘟囔着,抬头看到锦曦的秀眉微蹙,眼神逼视过来,硬生生地把后面不敬的话吞回了肚里。
他谁都不怕,偏偏害怕比他小一岁的表妹锦曦。别看今年才十四的锦曦,个头比他矮上半头,可朱守谦在她这儿却吃够了亏。
朱守谦的母亲与锦曦的母亲是同胞姐妹,是洪武皇帝打天下时淮西旧将谢再兴之女。皇上把姐姐赐婚给了太祖皇帝的亲侄朱文正,妹妹则嫁给了麾下猛将徐达。朱文正夫妇俩过世之后,朱守谦就被太祖皇帝与皇后接到了身边抚养。
父母双亡的他打小就把姨母家当成了自己家。他清楚地记得去年春节,徐府上上下下喜气洋洋,说是从小被送到栖霞山的大小姐徐锦曦回府了。他对这个闻名却未见面的表妹好奇之极,等不及吃饭就闯到了内院。
白雪中,他看到一抹纤细的身影站在梅树下赏梅,看衣着打扮便料定这个陌生少女便是徐家大小姐锦曦。朱守谦当时就坏坏地笑了,放轻了脚步,想去吓吓她。
还没等走近,一缕暗香飘来,徐锦曦已转过了身子。他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一张皓丽无双的脸上嵌着黑白分明的眼眸,秀眉微扬,不解地看着他。朱守谦情不自禁喊了一声:"娘!"
徐锦曦微微错愕,已然明白,嘴边漾开了一抹笑容,神色温柔之极,"是守谦哥哥吧?"
他这才回过神,徐锦曦长得酷似她母亲,自然也像他的娘亲。
朱守谦的父母过世得早,他才四岁就被朱元璋收留。他只有一幅母亲幼时的自画像,是在出阁前画的,年纪同锦曦一般大小。画像看得多了,故朱守谦一见锦曦,几乎以为是母亲从画上走了下来。
听到锦曦唤他守谦哥哥,他方才明白过来,便有些下不来台,脸跟着转红的同时,想用倔傲来掩饰失口的难堪,于是把刚从徐府丫头口中听来的消息,脱口而出,"你神气什么!你一出生算命的就说你不长命,在家与长兄犯冲,这才送你去栖霞山修身养性,要不是过春节,才不会接你回来!"
话才说完,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趔趄已脸朝下地趴在了雪地里,塞了满嘴冰雪,又冷又痛,背上还踏着一只脚压得他翻不了身,只听头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懒懒地道:"草包!"
皇上皇后怜他自幼失去双亲,倍加宠爱,朱守谦若论圣眷远胜现任的几个正牌亲王,何时受过这等奚落?当下听了锦曦这句话,死命地挣扎起来。
然而踏在背上的那只脚如有千斤重,任他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脸被压着,嘴里塞满冰雪也喊不出声,他不过才十四岁,脸憋得通红,霎时委屈得急出了泪。
这时徐锦曦才放开脚,拍了拍手蹲下来看他,"守谦哥哥不要生气嘛,锦曦想回家得很呢,你这样说,锦曦好伤心。"
他气愤地转头看去,锦曦的眸中盛满委屈与凄楚。朱守谦愣了片刻,满腔悲愤与怒火烟消云散,再也发作不得。想想锦曦离家十年,才见面自己就出口伤她的心,心中实在有些不忍了,忙讷讷地道歉,"对不起……"
锦曦灿烂一笑,一抹狡猾的神色从眼中飞快掠过,小脸已如带着露珠的花儿般怒放起来。
朱守谦立马觉得春暖花开,顾不得一身的狼狈跳将起来,"锦曦,你好漂亮!我去和姨母说,别再让你走了!"
"谢谢守谦哥哥,不过,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锦曦会打架?娘会不高兴的,大哥也会讨厌锦曦!"锦曦放软了声音,半点儿不像方才把比自己高一头的朱守谦摔翻在地,还用脚踩他背的刁蛮样,此时只是带着恳求的目光巴巴地望着朱守谦。
朱守谦脑中又是一热,保护欲油然而生,早忘了刚才的羞辱和尴尬。
当时朱守谦十四岁,徐锦曦才十三岁。
从那之后,朱守谦就缠上了徐锦曦。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在徐府诸人眼中只不过是两小无猜的玩伴而已,众人根本不知道在山上住了十年的徐锦曦身怀武功,而向来因为仗着皇帝皇后宠爱而骄横霸道的靖江王--朱守谦已被锦曦制得服服帖帖。连锦曦的贴身侍女珍贝也认定是朱守谦强拉着小姐出去玩,丝毫没有怀疑是锦曦逼着朱守谦掩护她逛遍了整座南京城。
"表少爷请用茶!"这时珍贝端着茶盘推门而入。
"珍贝,表少爷请我出府去吃八珍鸡,他不要你跟去,守谦哥哥说他会保护我的。"锦曦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珍贝一听,急了,道:"可是夫人和大公子说,小姐去哪儿,珍贝一定要同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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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马踏春泥神飞扬(3)
锦曦望向朱守谦,柔弱的样子让他好生心疼。他一下跳了起来,"我带表妹去吃个饭也这么啰唆!哪次回来不是好好的!"当下也不管珍贝,拉了锦曦的手就往外走。
珍贝知道这位靖江王向来说一不二,夫人也要让他三分,心里又气又急,恨不得马上禀了夫人与大少爷。一直以来,朱守谦听了锦曦的吩咐,私下里对珍贝软硬兼施,又是恐吓,又是买小礼物,早把她收买了。此时珍贝只能叹口气,朝两个远去的背影喊了声:"王爷,小姐身体弱,你多顾着她!"
听到珍贝的喊声,锦曦回头,装作可怜兮兮地笑了笑,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朱守谦瞧见,心里哀叹,徐锦曦你可真会装!当下便想给她一个好看,手上略一使劲,不料一阵奇痛传来,他连忙松开手,跳着脚,边甩边呼痛:"徐锦曦!"
锦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站在春风里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铁柱,你不想报仇了?"
朱守谦马上回魂,"刚才是我情不自禁,着急了……"
锦曦也不拆穿他,抿了嘴,笑道:"马车在哪儿?"
在徐府的侧门停了辆马车,锦曦扶着朱守谦的手,轻轻地上了马车。朱守谦跳上马,对亲卫喝道:"快,去城郊!"
出了城门,已有亲卫牵着两匹马候着。
"锦曦,好了没?"朱守谦急急地朝马车里张望着。
车帘轻轻一挑,男装打扮的锦曦走了出来,她翻身上马,亲昵地拍了拍马头,大声喊道:"铁柱,走!给你报仇去!"
这时的锦曦与在闺房里文静地看书的女子判若两人。她换了身宝蓝色窄袖长袍,玉带勒腰,头发用玉环束起,戴着顶纱帽,脚踏粉底皂靴,英姿飒爽,毫无半点女儿羞态。
朱守谦兴奋地拍马追上,"锦曦,你这一打扮,南京城没哪家公子比你俊!"
"铁柱,哦,表哥,记着,我是你表弟,谢非兰!"锦曦用了母姓,她这一年里逼着朱守谦带她出去玩,一直用这个名字,朱守谦甚是识趣,马车里早就备好了更换的男装。
有次朱守谦奇怪地问她:"明明姨母知道我带你出去,为何还要换装?"
锦曦悠悠然地说:"如果遇上找茬儿打架的,你又打不过,难道要魏国公府的小姐出面打?传了出去,父亲的脸面往哪儿搁?"
朱守谦想想,觉得锦曦说的有道理,浑然不知自从与锦曦在一起,她哪次说的自己没觉得有道理?
一行人风驰电掣地来到城郊。暮春四月,城郊芳草依依青碧连天,绿意直染到了天尽头,养眼至极。阳光也不甚浓烈,带着适宜的温暖洒将下来,懒洋洋的感觉油然而生。
深深呼吸了一口混着泥土青草香的空气,锦曦呵呵地笑了,"成日在府里装乖,闷都闷死了,铁柱,多谢你啦!"
朱守谦远远地已瞧到大树旁搭起了凉棚,侍卫簇拥着那几位或站或坐,不由得恨恨地说:"赢了李景隆,让那龟孙子请客,这回不去得月楼了,要去玉棠春!"
"玉棠春?新开的酒楼?"锦曦一年来游遍南京城,但凡知名的酒楼无不去尝了个鲜,可偏偏没有听说过这个酒楼。
"咳咳!"朱守谦知道说漏了嘴,强咳两声掩饰,转开了话题,"表,表弟,你帮我赢了,回头,我送你一把好剑!"
锦曦不屑地撇撇嘴,"我要裁云,你弄得到吗?"
倚天斩鲸,裁云击隼。
世上最厉之剑莫过倚天。李白曾有诗云:"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世上最利之剑则是裁云,据说此剑剑身狭窄,轻柔可缠于腰间,剑出之时无声无息,吹发立断,连最敏捷迅猛的鹰隼也难逃剑光之锋锐。
纵使朱守谦再骄狂,此时也摇了摇头,"倚天藏于皇宫内库,皇上都舍不得用。裁云却不知下落,这事哥哥可办不到了。"
"那我不要剑了,你这个月必须请我出来玩十次!"锦曦得意地想,裁云剑就在自己手里,朱守谦怎么可能拿到。她不过是想趁着父亲魏国公徐达不在家之时,多溜出府来玩玩罢了。她高兴地伸开了双手在朱守谦面前晃了晃,眼睛却一直看着前方树林里的人群。
"十次?!"朱守谦大惊,跟着头大了起来。照说他这个靖江王爷一直被皇帝皇后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疼着,比照顾自家儿子还上心,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遇上锦曦他却觉得头大如斗,没有丝毫办法。
朱守谦瞧着锦曦翻开的手掌暗想,十次?!这个月已过了一半,下半月要天天去魏国公府把锦曦从家里弄出去,在姨母和大表哥徐辉祖面前可怎么说才好。
锦曦见他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知道朱守谦为难,她眼珠一转,轻声对朱守谦说:"表哥,我看李景隆那小子在对咱们撇嘴呢。"
朱守谦脑中一热,想也不想便豪爽地答道:"好,十次就十次!只要你每次出来平安回去,不被姨母、大哥埋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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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马踏春泥神飞扬(4)
锦曦心中大喜,从栖霞山回家后这一年多,母亲吩咐珍贝成天监视着她读书、习字、描红、绣花、装大家闺秀,闷都闷死了。她想起后半个月可以明目张胆地出府逍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不禁发出珠落玉盘似的笑声。
红唇轻启间露出一口雪白的贝齿,朱守谦的一颗心怦怦跳动,姨母的责备、大哥徐辉祖的抱怨,霎时都抛到了脑后,只觉得能让锦曦这般快乐,别说出府去玩,就是让他去捞水中月,他也毫不犹豫。
锦曦歪着头,看了看他,猛地一挥马鞭,"表哥,看非兰给你报仇!"马扬开四蹄往树林处狂奔而去。
朱守谦回过神,赶紧跟上。
待到近了,锦曦一行人下了马,走进凉棚,太子朱标、秦王朱、燕王朱棣与李景隆正在饮茶闲聊。朱守谦抢前一步,团团施礼,"侄儿守谦请太子殿下、二皇叔、四皇叔安!"
锦曦忙跟着行礼。
"守谦不必多礼,这位小公子是……"太子朱标虚扶一把,温和地开了口,目光看向锦曦,只觉眼前一亮,暗暗赞叹好一个粉雕玉琢的人儿。
"回殿下,是守谦的表弟谢非兰。刚从凤阳老家来南京,守谦就带她来长长见识。"
锦曦回到南京才一年多的时间,除了朱守谦,从未与外面的人接触过,不由得好奇地抬眼看去。只见太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长身玉立,朱面丹唇,面目和蔼,目光里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像……看到珍贝做的桂花糕。
锦曦知道自己想到桂花糕时眼睛里就会放出这种光,但她想不出别的比喻,只觉得这位太子爷丰神俊朗,浑身透着书卷气,目光如春天的湖水,感觉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又觉得那目光里似藏着什么东西,如何也瞧不明白,不由多看了几眼。
朱守谦见锦曦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便扯了她一下,"非兰,这位是我二皇叔秦王殿下,这是燕王殿下,这是曹国公府的公子李景隆。"
锦曦赶紧收回目光,一一见礼。
秦王朱面目较瘦,与太子长得极像,锦曦敢肯定他们是一母同胞。秦王的嘴紧抿着,上下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偏冷,被他一眼瞥过,锦曦便觉得浑身如浸冰水。她疑惑地发现秦王的眉毛微微扬了扬,似若有所思。难道被他发现了自己是女扮男装?
没等她想明白,又一道冷然的目光射了过来。锦曦含笑偏过头去,见瞧她的人是燕王朱棣。她心里打了个战,与太子和秦王不同,燕王是另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才十六岁,身形已见挺拔,与两位皇兄一般高矮,剑眉斜飞入鬓,鼻梁直挺,一双丹凤眼淡淡地散发着勾魂魅意。果然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燕王懒洋洋地坐着,手中把玩着茶杯,却用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睥睨着锦曦。锦曦暗道:果然如朱守谦所说,眼睛是长在头顶的。
再与李景隆见礼时,锦曦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位曹国公府的大公子面目倒也清俊,回礼举止得当,人却被裹在一身花团锦簇中。窄袖银红色深衣袍子上金丝银线绣满团花,领间袍角衣袖无不遍布锦绣,腰间丝绦上光五彩荷包就挂了三个,因隔得近了,锦曦闻到阵阵淡淡的香风,显然衣袍是熏过香的。他的手指上不仅戴着白玉扳指,左手无名指上还有只紫金兰形花戒,漫不经心地带出一丝优雅的痞气。
想他父亲曹国公十九岁就驰骋沙场,名扬天下,洪武五年还与父亲一起远征北元,威镇大漠,李景隆身上不仅看不出半点儿将门之后的威风,若敷粉施朱便可与乐伶媲美。她总算是明白为何朱守谦要说李景隆是浮浪之人了。
给秦王与燕王见礼时,他们只虚扶一把并未说话,到了李景隆这儿,他却漾出满面笑容,对锦曦道:"今日见了世弟,方知潘安、宋玉之颜也不过如此!"
锦曦有点儿不好意思,面上却微笑不变,"李世兄丰仪南京城独树一帜,闻名不如见面,小弟叹服!"
李景隆目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没有接口,侧身对朱守谦合手夸张地深深鞠躬,"景隆见过靖江王爷!"
明明是规规矩矩见礼的,被李景隆这般玩世不恭的一礼,倒显得不正经了。他对朱守谦向来如此,朱守谦又拿他没办法,手一挥,大声道:"免了!"
太子笑了笑,问道:"听说守谦这些日子苦练骑射,今天怎么个比法?"
"大哥,臣弟就不参与了,四弟和守谦、景隆年纪相仿,让他们去比试吧,臣弟陪大哥品茗观赛,比试完了,蹭顿饭吃就成了。"秦王提议道。
太子和秦王都是二十一二岁的人了,与十五六岁的孩子比试也觉得胜之不武,太子当下笑着答应,"这法子好,无论胜负如何,都有得吃。我与二弟观战做评,你们去吧。"
朱守谦看了燕王与李景隆一眼,故意想了半天,才道:"非兰贪玩,从未比过骑射,我这做哥哥的自然不能叫他只观战不玩,守谦便与非兰对燕王和景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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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马踏春泥神飞扬(5)
朱棣懒洋洋地喝着茶,没有吭声,李景隆却扑哧笑出声来。他轻咳了两声,忍住笑,指着远处的小山坡道:"那里有十个皮囊,每人十箭,哪一队射得多为胜!"
"瞧景隆的神色,如此有胜算?本王可是苦练骑射多日,好歹也比成天浪迹烟花柳巷之人强!"朱守谦最气不过李景隆对他的不屑,故出言讥讽。
李景隆不以为意,嘿嘿笑道:"王爷放心,景隆不才,挡住王爷的箭倒也有几分把握,燕王殿下神射闻名军中,没准儿,殿下用不着那么多支箭便赢了呢。"
言下之意,他只消用十支箭把朱守谦的箭全射飞就成了,朱棣自然全中得胜,对锦曦压根儿就没放在眼中。
朱守谦一愣之后气得跺脚,他回头看看锦曦,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朱守谦对锦曦放心得很,哼了一声,出了凉棚,翻身上马,挥鞭指着李景隆说:"今日本王就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四人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弓箭。朱守谦与锦曦分得十支蓝色的箭,朱棣和李景隆拿的是红色的箭。
锦曦把弓往手里一拿,李景隆忍不住笑出声来,"世弟方便开弓吗?"
朱守谦与朱棣回身一瞧。那弓竖起来足有四尺长,只比锦曦矮上一头。与其说她拿着弓,不如说她是提着弓,那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滑稽。众人都笑了起来,连燕王眸子里的那片傲然也被融化了不少。
朱守谦暗暗后悔应该专门为锦曦打造一张小一点儿的弓,可此时后悔已来不及,看着锦曦提着大弓的模样,又想笑又忍不住担心。他只知道锦曦武功高强,却没看过她射箭,眉头便皱了起来。
锦曦听到哄笑声,脸上飞过一抹红晕,心里已暗暗恼怒。她不露声色,轻声道:"李世兄不必担心,有表哥在,想必会赢的。"
锦曦看向朱守谦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之意,朱守谦放下了心,顿觉身子骨一下子轻了起来。
锦曦尚未长成,个子矮小,身材单薄,露在外面的肌肤莹白如玉,十足一个粉妆玉砌的娇嫩小公子。见她小脸绯红,神情天真,认真地、毫无保留地信任朱守谦,三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怜爱起来。
李景隆看了眼朱棣,目光一碰,两人心领神会,均在心里想着等会儿不让他俩输得太难看就是了。
朱守谦再一次忘记曾被锦曦摔翻在地的狼狈,豪气干云地拍拍胸口道:"非兰跟着我,看哥哥是怎么赢他们的。"
锦曦又是腼腆一笑。朱棣和李景隆同时起了恻隐之心,担心赢了她无疑会让她难过,他二人从小玩到大,一个眼神已知对方心意,再次决定手下留情,见锦曦面上不施全力,心想着略胜一筹便住手。
春日的阳光洒在山地上,草浪起伏,隐有花香传来。这里视野开阔,只见远处的小山坡微微隆起,坡上早竖起了十根木桩,桩上吊着十个皮囊。
锦曦和朱守谦大喝一声:"驾!"挥鞭策马往小坡冲去。
被锦曦的模样与这春日美景弄得没了斗志的朱棣和李景隆相顾一笑,不紧不慢地拍马追了上去。
朱棣生于乱世军中,弓马娴熟,虽然晚一步策马,只瞬间便赶过朱守谦,领先一个马头。
李景隆也不急,贴住了朱守谦。锦曦骑术不及三人,落在最后。
转眼工夫,离山坡只有几百尺,朱棣张弓搭箭射向坡上悬挂的皮囊。锦曦看得分明,这一箭远在五百尺之外,却气势如虹。她还不及反应,一只皮囊已然落地。
"好箭法!"李景隆大声赞叹。
眨间工夫,马又近了一百尺。不等朱棣再射出第二箭,锦曦手一探,从箭囊中取出三箭,张弓如满月,连珠射出三箭,弦响箭急,霎时三只皮囊被蓝色箭矢射中,挂在木桩上颇为醒目。
当箭风从身后掠过,朱棣剑眉一蹙,以为是朱守谦所发,不免心中生疑,朱守谦苦练这十来日就有此成绩?他冷笑一声,倒也不急,反手抽出五箭竟要使出五星连击之法。
这时李景隆与朱守谦也纷纷射出箭枝。李景隆笑嘻嘻地并不射向皮囊,支支红箭不偏不斜只对着朱守谦射出的蓝箭而来。他先前倒没有说大话,也没有半点儿夸张,朱守谦每一支箭射出,就正巧碰上李景隆的箭,更有一支箭角度刁钻,似无意地撞开了朱守谦射中的一只皮囊。
朱守谦气得大骂出口:"李景隆,你这是非要和本王作对不可!"
"王爷,景隆不过侥幸射中一只皮囊罢了,若王爷觉得景隆不该射飞您的箭,直说便是,相信燕王殿下也没有比试的兴致了!"
"你!"朱守谦气得无语,两人手中此时已无箭,他只能寄希望于锦曦了。
两人斗嘴之时,锦曦看到朱棣的五箭已飞向剩下的五个皮囊,当下从马背上站了起来,她的马跑在最后面,前面三人并不知道她已站在马上开弓。
箭带着疾风飞向皮囊,朱棣嘴边已浮起些微的笑容,他从小在军中长大,对自己射出的箭十拿九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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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 马踏春泥神飞扬(6)
眼看红箭将中目标,却被后发先至的几抹蓝色撞开了。三人骇然回首。只见锦曦如天人一般站立马上,马劲跑急冲带起马鬃飞扬,锦曦稳稳地站在马鞍上,顾盼神飞。阳光在她的身后浅浅地围了一层光晕,如玉雕的容颜带着难以形容的明丽。三人不觉瞧得痴了。
锦曦趁他们一愣之间,疾冲而至,俯身拾起地上掉落的蓝箭,引弓疾发。
朱棣最先回神,长喝一声抽出余下的箭枝射去。也就刹那工夫,皮囊已全被蓝箭射中,朱棣的红箭紧跟而至只射中了系住皮囊的绳子。
"吁!"锦曦拉住缰绳停住马,高兴地笑了。她对朱棣、李景隆抱拳一礼,"燕王殿下好箭法啊!这五支就算打平了,我和表哥也比你们多一支。殿下,李兄,承让啦!"
朱守谦这才反应过来,高兴得手舞足蹈,"赢啦!"
朱棣和李景隆对望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惊诧。原本稳赢的局面瞬间变化了。
朱棣目中精芒闪动,他望着锦曦。这个谢非兰真不简单,先是用天真的表情迷惑他们,让他们起了轻敌之心。然后如此迅速地反应,准确判断他的出手,后发先至。单这手功夫,不是身怀内力的高手是做不到的!朱棣开始仔细观察锦曦。
她精致的小脸上,一双眼眸里透着兴奋的光,似乎所有的阳光都聚在了她眼底。那张脸上散发出的光,高傲神圣且不可侵犯。此刻,她正抬着下巴,望着朱守谦得意地翻了翻手掌,阳光从她手掌中滤过,衬得一双手洁白如玉。朱棣眉梢轻扬,见她对着朱守谦无邪而满足地笑,心里不知为何就堵了一口气,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锦曦还是小孩心性,又是得意又是兴奋,一心想着后半个月的舒服日子,只看着朱守谦乐,却忘记了眼前的朱棣与李景隆也是心高气傲之人。
她忘了不打紧,朱守谦却是直直地吐了一口闷气,竟张狂地说:"天下没有本王赢不了的事情。"
朱棣看着二人得意的样子,目中闪过一道寒意,没等旁边的人觉察,就已隐去,嘴边反倒浮起一丝笑容来,"谢公子好武艺,本王最重英雄,今日甘拜下风,我们认了。"
"表哥,要去玉棠春!"锦曦想起来之前朱守谦说的话,以为那是南京府最好的酒楼,自己从未去过,当然要去尝鲜。
朱守谦拦之不及,脸已红了。
他是这种风流之徒?小小年纪就盼着青楼寻芳?朱棣原本看重之心转为不屑,心道此子虽有一身武艺却不足以成大器,便冷着脸,寒声道:"谢公子另觅时日吧,账由本王付就是了。有太子殿下在,纵是输了,本王也不敢请太子殿下去玉棠春!成何体统,哼!"说完朱棣也不理二人,打马而去。
锦曦撇撇嘴,也哼了一声,对这位说翻脸就翻脸的燕王殿下当即没了好感。
李景隆忍住笑,打马围着锦曦转了个圈,临走时嬉皮笑脸地说:"谢世弟日后当是南京城第一风流之人,景隆也甘拜下风!哈哈!"
锦曦觉得二人莫名其妙,不解地看着朱守谦。
"咳,那个,玉棠春是秦淮河上的第一青楼!"
锦曦一听,脸迅速红了起来,她再不更事,也明白青楼是什么地方。无端端让燕王看不起,让李景隆嘲笑,好不容易得来了胜利却闹了这么出不知进退的笑话,气恼之余,挥鞭便打在朱守谦的马屁股上。"咴!"马长嘶一声立起,差点儿把朱守谦惊翻在地,"让我丢人!有太子殿下在,怎么可能去青楼!你害死我啦!"
"那是玩笑话嘛,好妹妹。"朱守谦手忙脚乱地拉住马,急声道,"怪哥哥没说明白!有太子殿下在,再怎么也不能明目张胆去那种地方嘛!"
锦曦心里又一阵不以为然,输了去青楼又怎么啦?听说还有卖艺不卖身的,大不了听听曲儿,在哪儿不是听曲儿?心想着,嘴就嘟了起来。
她还小,不知道皇上对儿子们管束异常严。若是私底下几个亲王去玉棠春喝花酒倒也罢了,若是邀约将来的一国之君--太子殿下也去青楼,那这祸就闯大了。
赢了却也没了心情,锦曦想转身回府,但太子和秦王殿下还等着,只好生着闷气随朱守谦回去。
凉棚中燕王朱棣已恢复了平静,悠然地喝着茶,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太子和秦王听说是靖江王和锦曦胜了,都吃了一惊。朱守谦有几斤几两,他们心里都明白,目光自然就转向了锦曦。
"谢公子好武艺!不知将来可有打算?"太子朱标温言问道,目光意味深长。
锦曦心里正厌烦,想不到去青楼这样的小事,都能让这些亲王翻脸,就不想再与他们交往了。听太子言语中颇有笼络的意思,当机立断地答道:"非兰只是来表哥处待些时日,家中尚有老母,过些日子就要回凤阳的。"
太子见回绝,就笑笑,从腰间解下一块翠玉来,"非兰年少就有如此技艺,本宫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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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 马踏春泥神飞扬(7)
锦曦眼光一转,已见秦王目光惊诧,燕王眉头一皱,朱守谦却是愣了,她知道不是普通的玉,便推辞不收,"太子殿下太客气了,如此重礼,非兰不敢!"
太子仍然坚持,锦曦便笑了,"今天是靖江王爷获胜,王爷早相中了战利品,非兰不敢擅越。"
她的脸上露着无比谦卑的笑容,转头偷偷对朱守谦使了个眼色。
这下朱守谦便明白了。太子的那块玉是皇上赏赐并亲自系于太子腰间的,锦曦拿着可不是件好事。他大大咧咧地对李景隆一伸手,"非兰说的在理,李景隆,本王便要了你的玉笛为彩头吧!"他狡猾地把目标对准了李景隆,心想,这下锦曦只管向燕王讨一个彩头便可推却太子赏赐的玉佩了。
李景隆无奈,乖乖地从怀里掏出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嘴里习惯地嬉笑着,"王爷看得起下臣每日抚弄的玉笛,实乃下臣的荣幸!"
朱守谦马上想起李景隆每天吹笛的样子,想着他的口水、他的话,一阵恶寒,接过玉笛就随手扔给了侍卫拿着。
李景隆拿出了玉笛,朱棣今日身无长物,腰间丝绦上也系有一块玉。要他当面拿银票、金锞子也着实丢脸,随身玉佩又舍不得,瞟着锦曦闪烁不定的双瞳一时心中起恨,暗道这小子真够贼的。他慢吞吞地开口:"谢公子想要本王赏赐什么呢?"
锦曦什么都想要,只是不敢接太子的玉佩。听燕王问自己,就故意露出天真的笑容,"燕王殿下只需赏赐非兰一个愿望就好。"
朱棣心里更气,一个愿望?!这可比寻常礼物要难得多。答应他吧,难道他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去给他摘?他克制住怒气,唇边却浮起了一丝笑意,似在鼓励锦曦大胆地说,又似在威胁他最好不要太过分。
"非兰绝不敢要求燕王殿下做力所不能及之事,只求如果万一得罪了殿下,殿下饶恕非兰便是。"锦曦明白今天给了燕王一个下马威,让他败于自己手下,将来要有一天撞在他手上就不好过了,先讨道护身符也好。
朱棣扬了扬眉,笑意更深。这个谢非兰才十四岁就有如此心计,懂得未雨绸缪,朱守谦身边竟有如此人才。他凤目微微一张,含笑道:"本王允了。"
他背对着众人,独独让锦曦瞧见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这道目光较秦王先前的目光不同,冷漠中带着威严。
锦曦生生地打了个寒战,在朱棣不动声色的威胁与异常凌厉的目光下起了警惕之心。今日所见三位亲王,太子朱标意在笼络示好,秦王目含深意不知所想,朱棣却是实实在在地在警告她以后要小心行事。
她觉得今日比箭实在太不好玩,这几个亲王没一个好惹似的。那个李景隆看似让燕王出风头,却每发一箭有意无意地就击落了朱守谦的箭,想来也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帮朱守谦赢了比箭竟生出诸多忧虑,锦曦觉得师傅所言非虚,不该亮出武功出这个风头,为今之计只能沉默以示谦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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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二章 街头结仇初惆怅(1)
第二章街头结仇初惆怅
他却没来得及收手,一巴掌就扇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瞬间就浮上了淡淡的红痕。紧跟着,他对上了锦曦惊诧的眼神,瞧着那双黑乌乌的眼眸水雾立现,盈盈欲滴,突然觉得后悔,一种极不舍的感觉袭上了心头。
宴席摆在了得月楼。
得月楼位于长安街上,三层挑高歇山式建筑,斗拱精奇,藻画精美,雕梁绣栋。这里一桌席面的花费是普通人家一月的米粮银钱,所以往来无白丁,进出的都是达官贵人,普通百姓仅能望楼兴叹。
锦曦跟着朱守谦来过几回。她对得月楼的蜜汁鸽脯、醋香鱼、十香包子记忆犹深,念念不忘。
她比箭出尽风头,总感觉燕王对她不喜,再多话恐惹事生非,于是坐下后只管找准那爱吃的菜埋头大嚼。
太子与秦王较老成,话也不多,朱棣压根儿就无话。三位亲王端杯寒暄言谈也不多,目光却均落在锦曦身上。
席间聒噪的只有穿得花里胡哨的李景隆和直肠直性的朱守谦。
虽说太子、秦王、燕王从辈分上是朱守谦的叔叔,但除了太子,朱守谦的圣眷远远胜过另外两位皇叔。皇上念及朱家长子一房就他这棵独苗,对他照拂异常。朱守谦性子直,在皇帝皇后面前得宠,酒一下肚,人就放肆起来,不顾王爷身份,说着坊间听来的笑话。太子与两位亲王见惯不怪,倒也不责备于他。
锦曦却把李景隆眼中的讽刺与燕王懒散中带着的不屑全收进了眼底。她心里叹气,这帮亲王中只有朱守谦是这般直性子,他们现在由得他没上没下地胡闹,心里还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呢。
正愣想着,一道目光时不时地飘了过来。锦曦是习武之人,早已敏锐地感觉到了,她不经意地抬头夹菜,正对上李景隆玩世不恭的笑脸,就把夹的一筷子菜送了过去,"小弟初来乍到,李大哥多照拂才是。"
她自动地把李世兄变成了李大哥,天真谄媚地笑着讨好巴结,心里奇怪李景隆怎么总是盯着她,他的笑容……锦曦突然想起扮猪吃老虎这句话来。
今天李景隆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锦曦身上,听锦曦乖巧地改了称谓,便低声笑了起来,顺手就拍在锦曦身上,"非兰太客气了,既然唤景隆一声大哥,自当好生照顾一番。非兰来南京不知道去过哪些地方玩?"他看了眼几位亲王,小声地道:"南京最有名的当属秦淮河,玉棠春便是河上久负盛名的一家,听听小曲儿也是不错。非兰去过没?"
锦曦一怔,摇了摇头,她三岁就送去了栖霞山跟着师傅,回来又遵母训待在家里,她偶尔逼着朱守谦带她出府玩,但又怕惹事,总不肯让她尽兴便催着回去。秦淮河闻名已久,朱守谦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带她去,听李景隆又说起玉棠春,锦曦不禁心动。
"不如我请非兰去游玩可好?"李景隆语气温柔,真把锦曦当成弟弟似的。
瞧着李景隆和蔼的面容,锦曦的好奇心又重,便想跟了他去,想起出府若无朱守谦作挡箭牌,母亲与大哥断然不许,目光就又看向朱守谦。
这时朱守谦已喝得半醉,拉着秦王和太子斗酒诉苦,锦曦只听到他抱怨,"皇上怎么忍心让守谦离开南京呢……"
朱守谦要离开南京?锦曦的注意力马上被这个问题吸引了,就尖起耳朵听朱守谦说话。
她好笑地看着朱守谦不顾形象地用衣袖拭泪,叹了口气,暗想事后一定要好好盘问他一番。但此时心中已有了些模糊的想法,朱守谦年已十五,没准儿是皇上授了封地给他,是朱守谦舍不得南京的繁华。再说,他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会不难受呢?
"非兰!"李景隆见她走神,又喊了她一声。
锦曦回过神来,却没漏掉李景隆所说的,她听不清朱守谦嘟囔的话语,赔笑道:"李大哥想必对吃喝玩乐极为倾心,非兰沾李大哥的福了。"
李景隆好笑地看着锦曦咽了咽口水,眼睛还望着朱守谦,就干脆地替她做了决定,"好,我来靖江王府找你。"
锦曦一愣神,赶紧扯朱守谦的袖子,"表哥,李大哥说请我去玩!"
她手上用了劲,朱守谦一痛,酒醒了大半,不知所以地看着锦曦。
李景隆的俊脸上一片和煦,"王爷恩准?"
朱守谦还不知道情况,便点了点头。
锦曦以为朱守谦知道该怎么做了,便放下了心,脸上漾出笑容。
她一看李景隆,便知道他肯定会玩,想着明天,心向往之。锦曦愉快地夹了片蜜汁鸽脯,刚入口,眼角的余光又瞧见朱棣薄薄的凤眼里含着几分不屑,心里明白他定是先听到自己要去玉棠春,后又讨赏,如今又对吃喝玩颇感兴趣,便瞧她不起。
明知朱棣是燕王殿下,以朱守谦的辈分还该喊他一声皇叔,可锦曦自小在山上长大,却没那么多顾忌。一来朱守谦这位靖江王对她百般宠爱,毫无亲王架子;二来父亲魏国公是开国功臣,回府年余她处处感受到豪门大家的气派,府中诸人都拿她当掌珠对待,所以锦曦全然没有在太子与亲王面前唯唯诺诺的小心。
若说对太子和秦王殿下还有几分礼敬,锦曦瞧朱棣不过比她大两岁罢了,便轻哼了一声,用同样不屑与嘲弄的眼神瞪了回去。
还敢瞪回来?朱棣的眸子里渐渐散发出冷冷的光。那个谢非兰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技不如人,就少摆威风。他一旦想明白了,就觉得胸口那团气郁结得想要发作。这席间又有太子与二哥坐镇,朱棣不敢造次,只用更冷的目光盯着锦曦,能在他目光中保持镇定的还没多少人,朱棣就等着锦曦害怕地低头。
偏偏锦曦就瞪他一眼,下巴一抬,又亲亲热热地和李景隆说笑起来,再也不瞧他一眼。朱棣看了,心里又堵上了。他腹诽,谢非兰一身好武艺,神情动作却没有半分男人气概,小小年纪便好色、贪玩,绝非可造之材,当下偏过头,不再理会。
锦曦并没把朱棣的冷脸放在心上,她只顾着往好的方面想,明日的李景隆之约能一窥色艺双全的落影楼主芳容,还能在后半个月内出府游玩,心情愉快之极。
酒酣耳热,朱守谦已醉了。出了得月楼,锦曦吩咐侍卫送他回王府,看看天色已晚,不由得暗呼糟糕。
她急急与众人告辞,顾不得换掉衣衫就匆忙回府。
锦曦回了府,蹑手蹑脚地往后院走,就听到一声冷冷的喝问:"锦曦,这么晚了才回家,去哪儿了?"
听到喝问,锦曦的身上汗毛乍起,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回答:"大哥,我,守谦哥哥他……"
"靖江王请你外出吃八宝鸡,从辰时吃到酉时,告诉大哥,什么八宝鸡能吃这么长时间?"
她慢慢地抬起头,大哥徐辉祖负手站在中堂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锦曦最怕大哥。徐辉祖今年十九岁,才华横溢,名冠南京城,颇得皇上称赞,十一岁时便奉旨为太子伴读,如今出任詹士府少詹士,已经是正四品的官员了,甚得太子倚重。他少年老成,父亲徐达这一年来有公务不常在家,徐辉祖俨然就是一家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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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章 街头结仇初惆怅(2)
锦曦肖似母亲,徐辉祖承继了父母的特点,面若文弱书生,举手投足间却带着兵气,不用说话,只用眼睛淡淡地一瞥,连骄横跋扈的朱守谦见了他也会收敛几分,更不用说才回府一年多一直装乖的锦曦。
本想辩白两句,但话说出口却轻若蚊蚋,"守谦哥哥和太子殿下比箭,硬拉着锦曦前去,前去助威……"
她低着头,暗骂自己怎么是欺软怕硬的性子,见了朱守谦时是母老虎,见了大哥就成了小白兔,耷拉着头只盼能混过这关。
徐辉祖"哦"了一声,淡淡地说:"原来又是守谦强拉了你去……"尾音拖得极长。
锦曦赶紧补充,"是啊,大哥,你知道守谦哥哥的脾气,锦曦说了好多遍要回家了,守谦哥哥玩高兴了,就是不肯走。"说着声音已哽咽了起来。她倒不是真哭,平时装样成了习惯,眼泪说来就来,不见得是真的伤心,只盼着这般示弱大哥能放过她。
徐辉祖叹了口气。锦曦心中一喜,偷偷把眼睁开,微抬了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徐辉祖并未注意到这点,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锦曦听话地走了过去。
徐辉祖牵了她的手,走向内堂。锦曦的心里嘀咕,夜已深了,大哥要带她去哪儿呢?去见母亲吗?
正想着,徐辉祖停了下来。锦曦见进了祠堂,越发地忐忑不安。
"锦曦,跪下!"徐辉祖一掀袍角也跪了下来。
锦曦顺从地跟着他跪在祖宗牌位前。
"锦曦,你虽然在山中待了十年,但也要明白父亲的地位和朝廷的局势……"徐辉祖看着锦曦,见她面带不解,叹了口气,又道,"自古以来有多少功臣能全身而退的呢?我们身为徐家长房子孙,家族兴旺就系于我们一身了。"
大哥在说什么?他想要说什么?锦曦心念数转,睁大了眼睛。
"父亲一生忠心耿耿,他总是不肯相信事实,锦曦,以后大哥的话你要记牢!大哥也是未雨绸缪!"说到最后一句,徐辉祖磕了一个头,沉声道,"徐氏子孙辉祖当以兴家业为己任,求祖宗保佑!"
锦曦还在发愣,已被大哥带着磕了头。
"锦曦,到秋天你就及笄了,知道了吗?"
锦曦呆呆地点了点头,大哥什么意思?及笄?心思向来敏捷的她猛然反应过来,大哥说的不会是要她承诺用婚姻去维系家族的兴旺吧?锦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自动忽略这一想法,装糊涂似的瞪大了双眸,满眼困惑,"大哥,我听不明白,锦曦困了,可以先回房了吗?"
她还小啊,怎么会懂?以后再细细说与她听吧。徐辉祖摸摸她的头,拉她起身,微笑道:"你回府时间不长,大哥忙完事,每天总想瞧瞧你,出府去玩也不是多大的事,见时辰晚了不归,大哥放心不下。这南京城谁不知道靖江王头大无脑,骄横无比,大哥是担心你。"
他心里是极疼这个妹妹的,就因为小时候算命先生一句话,爹妈生怕会害了他,又怕锦曦真的会短命,就把才三岁的她送到栖霞山的庵堂里养了十年。想到这层,心里对小妹的内疚感便涌上心头,低低叹了口气,"还好守谦知道给你换身男装,女儿家抛头露面的……以后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是,大哥。"锦曦低头应下,独自往内堂走去。大哥的一席话让她心情有些沉重,她不太满意大哥的行为,在她看来,天塌下来会有父亲顶着。想起在心中如天人一般的父亲,锦曦慢慢露出微笑,迅速地将大哥今晚说的那些颇含深意的话抛在了脑后。
快到绣楼时,她放缓了步子,对珍贝轻声细语地吩咐:"珍贝,备热汤,我累了。"
珍贝赶紧扶住她,埋怨道:"表少爷真是的,都提醒了上百遍了,还是不顾小姐身体。早准备好了,珍贝服侍小姐沐浴吧!"
锦曦点点头,舒服地泡了个澡,上床躺着却又清醒了。
师傅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锦曦,你回去后,只管在家装着体弱多病,不要轻易显露功夫,就算显露了功夫,也别让人知道你是徐家大小姐,答应师傅。"道衍法师眼中透出深意。他才五十多岁,已经须眉皆白,露出了从未见到过的凝重神色。
"为什么啊,师傅?"锦曦很好奇。她自懂事起,师傅就在庵堂后院中。只说与她有缘,夜夜前来教她武功与兵法。
白天庵堂里的师太会教锦曦琴棋书画、针绣女红,晚间道衍法师便飘然而至。锦曦喜欢道衍师傅,他教她的功夫可以让她背上庵堂师太在后山如鸟一样地飞,每天自由得很,竟也不觉得山中十年的清苦孤独。
"还有,不要告诉家人你的师傅是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人在尼姑庵,却每晚跟我学武。"道衍法师没有回答她,又多了重吩咐,他定定地看着她,叹了口气道,"为师曾告诉过你世间有两大名剑,倚天、裁云,这裁云剑极为灵异,相传是欧治子在练就名剑之时,发现冶炼炉内居然有团铁精如水银般流动,于是穷毕生之力将其炼成。这剑,在你三岁时为师就送给你了!师傅现在教你用法,你运劲到右腕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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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 街头结仇初惆怅(3)
锦曦早听过裁云剑的威力,又惊又喜,却又疑惑地望向师傅,不知道剑在何处,只一愣神就看向了右手腕上的镯子。这镯子自小就戴在她腕上,脱解不下,色泽银白,似玉非玉,似银非银,隐有云纹流动。戴习惯了也就不以为奇,听到师傅所言,她试着运劲一吐,只见一道闪电般的白光从手腕吐出,在内力震荡下竟抖成了一柄两尺来长的银剑。她仔细一看,却是无边无锋。
道衍微微一笑,伸手扯下锦曦一根长发,往剑上一搁,轻吹口气,发丝便断成两截。
"好锋利的剑啊!师傅,若是锦曦没了内力呢?"
"若是没了内力,以你的血滴在剑上,用心力也一样可以抖直它,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别用此法,此剑通灵,用一次会让你耗尽心血,大病一场,久了会折寿的。在你三岁时,为师试用此剑,没想到它自动绕上你的手腕成镯,当是认你为主。从前你不知它是裁云剑,动不了心念自然使不了。现在它与你心意相通,师傅送你此剑,是想让你在不得已时能得以保命,你答应师傅,不到生命危急时千万不要用它,更不要以血驱剑!"道衍的脸上显出了郑重之色。
锦曦发下毒誓,才看到师傅似松了口气。
"记住师傅今天说的话,若是……若是不与皇子有任何交集,便是最好了。"
锦曦躺在床上想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她知道师傅必定不会害她。她把今天的事情又仔细回想了一遍,似乎太子表示爱护之情送的玉佩太贵重,似乎秦王冷冷的眼眸中颇含深意,似乎燕王表里不一,似乎李景隆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草包,他的箭术似乎不比燕王差……
想也想不明白,锦曦觉得自己多半不会再和那些亲王在一起,她对他们也没多大好感,特别是朱棣,才说一句玉棠春就翻脸了。锦曦哼了一声,下山日子不长,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占据了她的思维,她美美地想,府中无人知晓我会武功,不用朱守谦,自个儿溜出去玩也一样,还不会被大哥知晓。
锦曦一旦起了玩心,心里就像有只毛毛虫在爬来爬去,痒得她难受。院子里春意似锦,围墙外似有无穷尽的玩意儿在等着她。锦曦嘿嘿地笑了,借着午睡支开了珍贝,反插上门,将床上布置成有人睡觉的模样,从窗户一跃而出。
她的绣楼面临魏国公府的后花园。当初下山回家时,母亲和大哥怕她认生,又想着在山上生活了十年,必是喜爱花草树木,便让她住在了这里,没想到方便了锦曦偷出府门。
轻松翻出了围墙,回头瞧了瞧,她得意地笑了,出府竟然这么容易!
皇上定都南京后,为让京城繁华,迁江南富户入南京,同时大修城垣府邸。加上航运通畅,内地战事平定,百废待兴,几年光景,南京城内显现出百姓安居乐业,商家生意兴隆,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来。尤其是十里秦淮,沿岸高楼亭阁精巧秀丽,富丽堂皇。更有美女如云,吹来的风都带着脂粉甜香。
秦淮河,锦曦闻名已久,想起玉棠春,她嘴一撇,你们觉得面子过不去,我自己去瞧瞧又有何妨?锦曦悠悠然行走在春风里。
天子脚下热闹非凡,朱雀大街上红男绿女熙来攘往,骑马坐轿者川流不息。锦曦独自一人逛得不亦乐乎,不多会儿,眼睛里就装满了东西,五花八门的小吃摊点、杂耍、酒楼、茶肆……没有朱守谦在旁啰唆,心情格外的好。锦曦第一次自己出府,自由得很,东看西看,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好玩,见什么小吃都掏银子买下。
转过几条街,她边吃着臭豆腐边四处打量,看到前面扎着人堆,便挤进去瞧热闹。人群里只见几名侍卫正拉着一名插着草标卖身葬父的丫头。那丫头不过十岁左右,长得甚是清秀,脸上挂着泪,嘴里哀求道:"我自会跟你们回王府……"
"岂有此理!"锦曦的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几名侍卫听到冷哼声,脸色便不好看,回身看见一个衣饰华丽的小公子正吃着臭豆腐,咂吧着嘴说闲话。仅从衣饰上看,便知晓必是大家出身,那几人只好忍了气,语气变得和缓些,"我等是燕王府侍卫,在此抓逃奴,这位公子别误会。"
听说是燕王府,锦曦就想起朱棣背着众人独对她露出的带着威胁的寒光来。若在平时,别人府中之事她自然不方便插手,何况又是抓逃奴这等事,此时听说是燕王府的事,又不忍看着草席盖着的死者,就露出了挑衅的神色,"燕王府便是这般宽待下人的吗?家中老父过世也不得安葬!"
轻飘飘一句话便置燕王府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侍卫们脸色大变,四周百姓议论开来,纷纷同情起那名被抓的丫头。
侍卫们的脸色更为难看了,领头的一个拔出配刀,指着锦曦喝道:"哪来的臭小子,敢管王府的闲事,诋毁殿下声誉,给我拿下了!"
别的侍卫早已按捺不住,听到统领下令,呼喝着拔刀冲向锦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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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二章 街头结仇初惆怅(4)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啊!燕王府不讲道理啦!不管府中奴仆生死,还不准旁人打抱不平!"锦曦大吼着,看似狼狈地东躲西藏,四周百姓同情地喝骂起侍卫来。锦曦怕误伤百姓,在人群里绕来绕去,气得那群侍卫直爆粗口。
她心里暗笑,反正没人认识她,照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我今天就打了你们了,看朱棣还敢冷眼威胁于我?拿定主意后,锦曦见把侍卫逗弄得差不多了,几口吃完臭豆腐,拳脚施展开来,没几下便打得侍卫们落花流水,四下逃窜,锦曦哈哈大笑,"一群草包还敢当街抢人?!"心中得意至极。
见侍卫去得远了,她却收了笑容,伸手扶起哭着的丫头,正色问道:"你既是燕王府的人,父亲过世怎么不禀报上去,燕王岂是这般无情之人?"
那丫头低了头,脸涨得通红,闷了许久,才说:"俺是刚进府的丫头,受欺负,哪敢上禀要葬身银子,便想着跑出来,只要俺爹能入土为安,别的也管不着了。"
锦曦从身上掏出几两碎银给她,"你拿去把父亲葬了,再回燕王府认错吧,燕王殿下听明缘由必不会怪你,要知道逃奴只有死路一条。何况你是燕王府的人,别人也不敢收留你的。"
"好一个侠肝义胆的谢非兰谢公子!"
来得这么快?锦曦笑眯眯地回头,就看到燕王朱棣似笑非笑地站在她身后。朱棣一身银白深衣,宽袍大袖,衣上同色银丝绣着团龙云饰,金冠结顶,越发显出清俊来。若不是双瞳中闪动着锦曦熟悉的冷意,唇边带着分明的讥诮,她还真以为朱棣是在夸她。
这一刻她就想太子殿下若是春回大地,这位燕王爷就是雪域冰寒了。
朱棣的身后站着一群身着黑红色紧身箭衣的侍卫,刚才被她痛打的人正鼓着眼瞪着她。
锦曦嘴一撇,回瞪过去,双手抱臂,不卑不亢。
"燕王殿下千岁千千岁!"周围百姓惶恐地跪倒三呼千岁。
锦曦不想跪,梗着脖子越发站得直了。
朱棣瞟了眼锦曦,悠然踱步走到那丫头面前,慢条斯理地问道:"我说秀兰哪,今年你葬了几次亲人了?"
秀兰吓得浑身发抖,伏于地上直哆嗦,"王,王爷……饶了秀兰,秀兰还小,家中尚有……"
"嗯,家中尚有八十多岁的奶奶,你入燕王府时已拿了卖身银子葬了;家中尚有同龄的姐姐,半年前,你也领了银子葬了;家中尚有病弱的母亲,三个月前,你也领了银子葬了。今日,是你亲爹吧?"朱棣慢吞吞地接过秀兰的话。
秀兰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跪伏在地上已说不出半句话,朱棣冷哼一声,抬脚狠狠地踩向一旁席子里盖着的秀兰爹。
只听"啊"的一声,席子里的人发出痛哼,紧接着一个三十多岁,脸上糊满黄泥的汉子滚了出来,紧爬两步,抱着朱棣的腿,连声呼道:"王爷饶命!饶命啊!"
突来的变故吓了锦曦一跳,这场骗局让她和周围的百姓全看傻了眼。
"大家说,我燕王府出了这等奴才,该怎么办好啊?"朱棣一脚踢飞秀兰爹,看看腿上黑糊糊的泥手印,眸子里冷意涌动,剑眉一拧,似极为难地问道。
"唉呀!燕王殿下真是心善,十岁大的孩子就这样狡猾欺主,长大了还得了!竟敢欺骗到燕王殿下头上!实在是太可恶了!"说话间,群情激愤,有人带头往父女俩身上扔了块石子,于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就飞了过去。
锦曦回头看到朱棣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再看两父女已被砸得头破血流。被骗是一回事,可秀兰才十岁,这般打法不死也是重伤,她大喝一声:"住手!"
激动的百姓根本听不进去,锦曦无奈,冲进人群,用脚踢、用手接,挡开石头,拉起秀兰,扶住她父亲,生生地打开一个口子,就往外跑。
百姓紧追了过来。锦曦目光一凛,对秀兰喝了声:"你们往靖江王府跑!"回身站立,指着追来的人说:"再打会出人命的!再怎么说,她也不过是十岁的孩子,还是燕王府的奴才,要生要死也是王爷说了算,被你们打死了,燕王找你们要人?"
锦曦怒视着这群经不得撩拨的百姓,心里对朱棣借刀杀人,成心想打死秀兰父女二人的狠毒着实愤怒。她抬头望去,正对上朱棣不怀好意的目光。那狭长凤眼里射过来的光芒让锦曦觉得他像一条毒蛇,怎么也比不了太子殿下的温柔和蔼。
百姓见锦曦衣饰华丽,气度逼人,嚷嚷几句便散去了。
臭小子,坏我好事!朱棣暗骂着,慢慢地走近锦曦。
他身形高大,比锦曦高出一头。朱棣走近,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冷冷地笑了,"本王最恨别人欺骗于我,最恨别人利用本王的好心。你让他们躲在靖江王府也没用,本王要让他们死,他们就活不过明天。"
锦曦道:"我知道是他们不对,可是,不至于要他们的命吧!"
"哼!"朱棣转身就走,又站住回身,"本来是不至于,最多教训教训,可是你一插手,本王就没办法了,他们死,也是你的滥好心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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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二章 街头结仇初惆怅(5)
什么道理?救人还救成这样了?!她眨巴着眼睛,露出得意的笑容,"记得燕王殿下比试输了,曾答应满足非兰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就是请殿下放过他们!非兰相信殿下绝非食言之人!"
朱棣一怔,想起昨日应下的事,看到锦曦的小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可那眼神却是不屑至极,他想了想,走回锦曦身边,低声道:"本王自是守信之人,不会再为难秀兰父女俩,不过,谢非兰,你给我记好了,本王也不是你能惹之人,靖江王也护不了你。"
锦曦又瞧见朱棣薄薄的丹凤眼中闪动的威胁,这种眼神实在讨厌至极,但得到了他的承诺,也不想再惹是生非。她蓦地单膝跪下,大声道:"大家都看到了,燕王殿下慈骨仁心,答应绝不为难秀兰父女俩,燕王府向来宽待下人,殿下的胸襟实非小的们可比,非兰诚心佩服!"
百姓齐口跟着称赞起来。谁家遇上这等奴才还不乱棍打死,朱棣的确算得上是宽待下人的好主子了。
讨好卖乖以为就可以了?狡猾的臭小子!朱棣的手蓦然捏住了锦曦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指尖触到她柔嫩肌肤的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随之袭来。朱棣丢开这种怪异感,继续用他轻柔的声音说:"没用的,谢非兰……你的皮肤真好,长得真够漂亮,做清倌正合适,你不是喜欢玉棠春吗?"
锦曦听了大怒,一掌拍开朱棣,跳了起来,手掌翻动,柔若无骨地就印在朱棣胸口上,正待吐劲,猛然想起师傅的吩咐,收气,回掌,冷冷道:"殿下别欺人太甚,日后要收敛怒气……"
"啪!"锦曦惊怒地抚着脸,望着朱棣,她的话还没说完,他竟然给了她一巴掌。
朱棣也是一愣,谢非兰的手掌印上胸口的刹那,他才知道她武功诡异,不由自主地挥出一掌,没想到锦曦收了掌,他却没来得及收手,一巴掌就扇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瞬间就浮上了淡淡的红痕。紧跟着,他对上了锦曦惊诧的眼神,瞧着那双黑乌乌的眼眸水雾立现,盈盈欲滴,突然觉得后悔,一种极不舍的感觉袭上了心头。
锦曦在山上长大,虽不是从小锦衣玉食,却也从未受过这等气。回到南京府中,人人待她如珠似宝,就算严厉的大哥,心里也是极疼她的,几时被这样打过?而且还是在大街上挨打!她强忍着泪,忍得鼻子都红了。
朱棣瞧得痴了,就想去摸她的脸,心里后悔不迭,却又开不了口道歉。
在锦曦看来,他的意思却像是"打了也白打,你要怎么着"一样的蔑视。"殿下气出完了吗?非兰告退!"锦曦昂首,逼回眼泪,心想要报仇也不能在这大街上落下口实。她转身就走,再不想与这位燕王殿下有任何交集。
朱棣紧抿着嘴,不知为何,她的离开让朱棣油然而生一种孤独感。他默默地看着锦曦离开,心里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感到吃惊。他没道理会如此怜惜一个少年啊!
"主上!"一名侍卫不知道该不该拦下锦曦,小心地问了一句。
"回府!"朱棣吐出这两个字,转身就走,脸色阴沉,侍卫吓得噤声,紧跟着朱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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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三章 意外相救心初动(1)
第三章意外相救心初动
一个声音轻柔地在她身后响起,"谁说她喊也听不见的?她的脸你也碰得?"
玉梅一抖,缓缓地站直身子,倒也不怕,"这里是玉棠春!"
"以后,秦淮河上再无玉棠春。"来人笑了笑。
锦曦在街上与燕王结了仇,还被打了一耳光,再没玩的心情了,堵着一口气,掉头回了府。翻过院墙,悄悄回了房,对镜一照,半张脸高高肿起,几条指痕清晰可见,胸口郁结的气这才化为热泪滚滚而下。
"朱棣!"锦曦恨得咬牙切齿,使劲去揉,半边脸还是红肿。这样子等会儿让珍贝见了如何解释?她又气又恼,边抹眼泪边骂朱棣。
断不能让大哥和母亲知道自己偷出府门,还和燕王结仇的事,锦曦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她擦了泪,打开门,往四周张望了下,看到没人才悄悄走到水池边上,用绢帕沾了凉水敷脸,盼着能快点儿消除脸上的掌痕。
"小姐!"珍贝出了房门,远远地看到锦曦一个人坐在水池边,便唤了她一声。
锦曦一惊,脚下一滑就往水池里倒,她身体自然一扭,突然想起不能在府中显露功夫,眼睛一闭,悲愤无奈地掉进了水池。
"啊!来人啊!小姐!救命啊!"珍贝吓得脸色苍白,边喊边往池边跑。
锦曦本以为府中水池不深,掉进去才知道这水池种满荷花,下面全是淤泥。双足顿时深陷在池底软泥中,使不上劲,水一下子淹到了头顶。她不会水,心里暗暗叫苦,张嘴就喊救命,没喊几声,已喝了几大口水下肚。锦曦越来越慌,用力拍打着,脑袋里最后一次闪过要找朱棣报仇的念头,人已被呛晕了过去。
也是因为她身怀武功,一口丹田气还护着心脉。等到侍从把锦曦从水里捞出来时,她已气若游丝,晕了小半日才悠悠醒转。
锦曦睁开眼,就看到母亲哭得红肿的双眼。她一动,全身都在疼,知道自己多半是染了风寒了,真是祸不单行哪,锦曦苦笑着,开了口:"母亲!我没事了。"
"锦曦!我的锦曦啊!"徐夫人喜极而泣,"药呢?小姐醒了,快去通知大公子!"
锦曦见递药的不是珍贝,生怕是连累了她,便道:"我要珍贝,别的人不要。"
"小姐!"珍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徐夫人点点头,侍女掀开帘子,珍贝双眼通红地走了进来,一张口又开始抹眼泪。
锦曦放下心来,央求母亲,"不关她的事,我让她不要跟着我的,母亲!"
徐夫人见到女儿醒了,比什么都高兴,就是要水里的月亮也会给她捞上来,叹了口气就此作罢。她握着锦曦的手,忍不住伤心,"若你有个三长两断,我怎么对老爷交代啊?!没事就好。对啦,你守谦表哥来了,珍珠,你去通知表少爷,说小姐醒了。"
"是。"
锦曦默默地运功,一身还是酸疼。想想习武之人也不可能不生病,便作罢,躺在床上静养。
不多时,大哥徐辉祖与朱守谦同时进了房。
"锦曦,好些了吗?"朱守谦有很多话想问,当着徐辉祖的面又问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
徐辉祖看了看锦曦,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水池边坐坐,也能一头栽进去,以后不要再出门了。"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叫锦曦禁足。
换作从前,锦曦必然难受得要死,现在想想自己可以翻墙出府,便低声应下,"知道了,大哥,让你担心了。"
等到徐辉祖一走,朱守谦便支开房里的侍女,"门外侍候着,我和表妹说话呢。"
"你急着把人支开,想问什么?"
"你忘啦,你叫那父女俩来王府找我,听他们说你和燕王在街上争执起来。我急得冲出府门,看到李景隆候在门口,说想找你踏青。我们赶到时,人影都没了。我说姑奶奶,究竟怎么一回事?又怎么会掉进水池惹上风寒,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锦曦不想告诉他实情,淡淡地说:"也没什么,燕王殿下不是欠我一个愿望吗?我请他不要为难秀兰父女,你给他们点儿银子,叫他们自己过日子去吧。我不会水,不小心掉进水池,呛了几口水而已。"
朱守谦根本不信,他仔细看着锦曦脸上那几道淡淡的红痕,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没什么?没什么燕王会差人送来这个?"
"什么?"
"这是大内疗伤圣品啊!活血化淤,他怎么知道你会病,还会撞伤脸?"
锦曦心里的气又涌了上来,"你把这个送还回去,不要他的。"
朱守谦不舍地看看锦曦,本来心里对朱棣向来没好感,也跟着哼了一声,"表妹说的是,我这就叫人还回去,对了,那个李景隆怎么办?"
锦曦倒奇怪了,"什么怎么办?"
"唉呀,我的好妹妹,李景隆现在还在我府上呢。那日比箭后,他每天都来王府,非要见你不可,今天我还是更了衣从王府侧门溜出来的,他要还在府中等我,我怎么说啊?"
锦曦暗骂朱守谦笨,想了想,说:"铁柱,你还真是铁柱!不懂说谎啊?你就告诉他我记挂家中母亲,已经回凤阳去了呗。"
"对对对。"朱守谦这才想起可以用这招,咧开嘴笑了。
李景隆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想要见她?锦曦的脑中浮现出李景隆的样子。一身花团锦簇,神情吊儿郎当,听说他是南京城出了名的风流之人,秦淮青楼名妓直把他比作柳永。他为什么对自己这般感兴趣?
朱守谦走后不久,珍贝又带着两名侍从捧了一大堆礼物进来。
"这是什么?"
"得月楼的盐水鸭,汤包,都是你最爱吃的。还有,这是面人刘亲手捏的面人,你也喜欢的。还有,这是绣玉阁新做的襦裙,还有……"
锦曦赶紧打断她,"谁送的?这么重的礼?大哥还是表少爷?"
珍贝神秘一笑,附在锦曦耳边,喜滋滋地道:"都不是,是太子殿下!"
锦曦一激灵坐起了身,不顾浑身酸疼,问道:"太子殿下?为什么?"
"太子殿下听我说你病了,忙嘱人置办了这些礼物送来,盼你早日病好。"徐辉祖出现在绣楼门口含笑回答。
"看来大哥在太子殿下心中地位如此重要,锦曦恭喜大哥了。"突然感到隐隐的不安,锦曦勉强地笑了笑。
徐辉祖走进房来,微笑着道:"好妹妹,太子的心意你不要辜负了。"
锦曦呆住,联想起那一晚在祠堂里大哥说的话,她就是再傻也明白了。她侧过头,懒懒地道:"大哥费心了,不过这几日不太舒服,没胃口,那些点心么……不吃也会坏,珍贝,赏你了。"
徐辉祖眉头一皱,便有几分薄怒,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看到珍贝尴尬地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便对珍贝微笑着说:"小姐赏你,你就收下吧。"
珍贝眼睛一亮,晕生双颊,轻声道:"多谢大少爷,多谢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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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三章 意外相救心初动(2)
徐辉祖心中一动,嘱咐锦曦好生休息,起身离开了。
锦曦浑身虚脱,指着那一堆礼品,对珍贝道:"全拿走吧,都赏你了。"
"小姐……"
"我困了。"锦曦扯过被子,盖住头,气闷不已。
谁都知道太子殿下娶了常遇春之女为正妃,且有侧妃吕氏颇为宠爱,难不成哥哥还想把自己嫁进宫去争宠?这就是他说的什么家族为重,又说自己快要及笄?锦曦越想越生气,干脆起床开始运功。只要有武功,不行就回山上去找师傅,倒也能自由自在。
太子的礼品每天都会送来,锦曦瞧着心烦,全赏了珍贝和府中下人,惹得徐辉祖满脸的不高兴。他是自锦曦回府后,第一回看到锦曦使性子,想着她尚在病中,年纪还小,倒也没说什么。
锦曦以为就此了了,这日正在府中照料兰花,看到珍贝飞一般跑来大呼道:"小姐,太子来府中了!"
什么?锦曦头疼起来,对大哥的独断专行恨得牙痒,真当自己是性格贞静,只懂绣楼读书、做女红的软弱女子吗?锦曦想上演一出全武行,突然想到太子是见过谢非兰骑射的,而大哥却不知情,怎么办?她急得在园子里打转。
"小姐,你低头找什么啊?"珍贝抿嘴直乐,以为锦曦害羞紧张。
"找退敌良方……"锦曦焦急,抬头看着珍贝,眼前一亮,一拍额头有了主意,叮嘱道:"你就守在绣楼下,如果大哥问起就说我睡了,伤风严重,不能起身,记住啊!"
然后珍贝看到锦曦提起裙摆,露出一双天足,以非常不雅的姿势,一阵风似的上楼进了闺房。她摇着头,心里嘀咕,表少爷能折腾得小姐每次回府喊累,而太子殿下更厉害,还没见着人,小姐就吓成兔子了。她按照锦曦的叮嘱,老老实实地在楼下候着。
没过多久,锦曦听到绣楼下花园中大哥与太子的声音。
"锦曦最喜兰花,这些都是她种的。殿下这边请!珍贝,去请小姐!"
"少爷,小,小姐才吃了药,睡得沉了。"
"哦?病还未好吗?嘱太医来瞧瞧吧。"太子温柔的声音响起。
锦曦悄悄走到窗前,透过窗格往外看,远远地瞧见太子往楼上望来,吓得往后一缩。从太子的角度无论如何是瞧不见她的,但锦曦心里还是发虚。她想起珍贝今日穿了太子送的衣衫,便坏坏地笑了。
果然没过多会儿,大哥便和太子离开了。锦曦心想,太子只要看到珍贝,便心知肚明。她得意地想象太子会是何脸色,不免对自己的急智佩服起来,一个人闷在房里偷笑不已。
太子果然不知锦曦就是非兰,过府后再无礼品送来,而大哥的脸臭得很,锦曦的病当然随着心情好转没几日便大好了。
如此过了月旬,朱守谦又来了,"锦曦!燕王殿下生辰,请了你!"
锦曦懒懒地回答:"是回了凤阳的谢非兰,不是我。"
"哦,也对。"朱守谦嘿嘿笑了,"不过锦曦啊,这么长时间在家里闷不闷?闷的话借机去玩嘛。"
"闷啊,不过不想去燕王府赴宴。"锦曦想起朱棣的一巴掌,气就不打一处来,而她又惹不起,也就不想再有交集。"铁柱,大哥不让我出府,我不能陪你玩了。"锦曦不想和朱守谦出府了,生怕再遇上太子与燕王,要玩自己悄悄出府便是。
朱守谦也叹了口气,"锦曦,怕是你也陪不了我玩啦。"
锦曦难得见他这样犯愁,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了?"
朱守谦烦闷地说:"皇上要给我立妃,人也已经选定了。"
锦曦笑起来,快有嫂子了,围着朱守谦逗他,"铁柱你烦什么啊,我就快有嫂子了,说说,嫂子长得美不?她绣工好不好?会送礼物给我吗?"
朱守谦望了锦曦一眼,她病后瘦了些,脸上的婴儿肥没有了,人越发清丽,他脱口而出,"锦曦,你嫁给我好不好?"
"啐!胡说八道,我才不要这么早嫁人呢。我还想离开家游走江湖,那多好啊!"锦曦想在堂前尽尽孝,多陪爹妈一些日子,然后外出当游侠。她怀念在山上跟着师傅学艺的日子,自由自在,回了府不仅要装病弱,还要当闺秀,难道真让一身武艺白费吗?就这样嫁了人,从此锁在府中实非她所愿。
"锦曦,你万不可有这般想法。"朱守谦难得严肃地说话,"太子殿下娶常遇春将军之女;潭王娶于显女;鲁王娶了汤和将军之女;秦王娶了元河南王扩廓帖木儿氏王保保之妹为正妃,邓愈将军的女儿为次妃。伯父是大明朝威名远播的魏国公,你将来还不知道要嫁给哪个亲王呢。与其嫁个不认识的,还不如嫁给我,来个亲上加亲!我会疼你的!"
锦曦的脸越听越白,噌地站了起来,略带激动地说:"不!我谁也不要嫁!"
她蓦然明白师傅怜悯的眼神,让她最好不要和皇子有交集……嫁给亲王,天啦,以后就得循规蹈矩待在王府,稍有不慎,就会惹来是非。锦曦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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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三章 意外相救心初动(3)
到了秋天,锦曦满十五行及笄礼后,就能定名分出嫁。她看着外面,花园里一片生机勃勃,可现在看,怎么看怎么烦。她突然想回山上去,与师傅一起,将来可以游历天下,好好看看这片父亲与叔叔们打出来的大明江山。
朱守谦叹了口气,他知道,无论如何锦曦也不会喜欢上他,她不过当他是哥哥罢了。或者,她还不懂情爱。朱守谦知道一旦立了妃,就意味着成年了,就会去自己的封地--桂林。一般说来,亲王不奉旨是不能随意回京的,以后就真的见不到锦曦了。想到这里,他有种说不出的难过。"锦曦,怕是在一起玩的日子不多了,有机会就多陪陪表哥,好吗?"
锦曦愣了愣,看到平时张扬快乐的朱守谦露出了成年人的深思忧郁,想起他提到立妃的事,锦曦马上明白,成亲之后这位直肠直性的表哥就将去往广西桂林。她的心也跟着酸痛起来,脸上却露出了俏皮的笑容,伸手拽住朱守谦的耳朵使劲一拧,"铁柱!讨厌你这样子,带我出去玩!我想去玉棠春!"
"啊?!"朱守谦大叫一声。
"表少爷,什么事?"珍贝现在不敢离开半步,在门外听到惊呼,就走了进来。
"去,去,没事!"赶走珍贝,朱守谦揉着耳朵,低低地说:"锦曦,那种地方我怎么敢带你去?!"
"不就是在河边漂亮的花舫上吃好吃的,听好曲儿吗?有什么?"
"说是这样,毕竟那是妓舫啊!"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去了?"锦曦坏坏一笑,"难道你不想去?"
"我……唉,好吧。"朱守谦无可奈何,他当锦曦是天人一般,想到要立妃远行,现在半点儿也不想违她之意,再加上自己也好奇,马上答应下来。
两人收拾好正要出去,徐夫人和徐辉祖走了进来。
"守谦,你也不小了,不要成日里无所事事,皇上已给你选定了广西都指挥使徐成的女儿为嫡妃,唉,算来也是我们徐家的人,皇上也是顾念你从小父母双亡,徐成必定全力支持你。守谦,八月就要成亲,最多明年开春你就要去广西封地,不要再成天玩乐了。"徐夫人怜惜地看着朱守谦,在她眼中,锦曦下山回家一年多,一直和朱守谦腻在一起。可是亲王都由皇上指婚,就是不把他俩拆开,也没别的办法。
守谦已定了亲,锦曦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守谦做小的。现在能分开就分开吧,免得以后想分开时已情根深种。
朱守谦正了颜色,低头应下。
徐辉祖以为锦曦拒绝太子是因为朱守谦,见朱守谦顺从的神色,放下担心,瞧着锦曦,缓缓开口,"燕王殿下下旬生辰,锦曦,你回来还未见过世面,到时也去吧。"
什么意思?太子不成就拉上燕王?锦曦目光里露出了嘲讽的神色。
"父亲修书回来决定的。"徐辉祖眼神有些黯然,说的话却震得锦曦当场呆住。
父亲为何一定要她去燕王府寿宴?锦曦隐隐觉得人生中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她心里有些慌乱,嘴里却照常斯文地回答:"锦曦明白,一定不会惹出是非来。"
大哥扶着母亲离开。锦曦和朱守谦呆呆地站了会儿,她抬步便往门外走。
"锦曦?"朱守谦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愣这儿干吗?该玩什么就玩什么,该高兴就高兴,将来的事,到时候再说呗!总不能就这样闷在屋里吧?记着呵,出门后叫我谢非兰!"锦曦的脸上又现出阳光。
她心中有气,总觉得不管是大哥还是父亲都有用姻亲稳固地位的意思。可是,一个太子让她心烦,更不用说朱棣,他还打了她一巴掌。
锦曦笑着想,离府十年,他们都太不了解她了,看到的只是斯文秀气的徐锦曦,绝对不知道她的另外一副模样。以为她这么好摆布?只有朱守谦,这个粗枝大叶又骄横跋扈不得人心的靖江王,才真正当她是妹妹。锦曦看着朱守谦朗朗地笑了。
朱守谦向来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见锦曦高兴,他也跟着高兴,又是威吓又是收买,封了珍贝的嘴,带着锦曦从侧门溜出了府。
天空呈现出微微的蓝色。秦淮河两岸花灯吐明,远远望去如同抖开了一匹璀璨的锦绸,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脂粉香、花香、酒香混在空气中,深吸一口,满嘴、满心带着馥郁的微醺,耳旁隐隐的丝竹声顺风传来,好一处风流销魂处。
锦曦还没在晚上到过此处,看到一河美景,疑为瑶池梦境,啧啧赞叹道:"人说十里秦淮是流香河,世间销金窟。单是眼前看到的,银子自己就往外蹦了。"
"等会儿去了玉棠春,听说眼前这些就成了凡景,连多看上两眼的兴致都没了呢。"朱守谦笑道,一行人直奔玉棠春。
玉棠春是栋三层小楼,楼前的河心处停着一座长二三十丈的花舫。正值初夏,在舫间吹着河风观看河景比楼上舒适。有钱的金主都爱去花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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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三章 意外相救心初动(4)
"玉棠春的头牌都叫玉棠春,数十年来从未改过这规矩。这个玉棠春今年才十六,艳色惊人,丝竹弹唱一绝啊!听说……"
"铁柱,你没来过?"
朱守谦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才十五岁,玉棠春他还真没来过。
锦曦也没有,不过,她笑了笑,说:"那你银子带足了吗?"
"我靖江王去玉棠春那是赏她面子!"朱守谦嚷道。
锦曦赶紧掩了他的口,一五一十把听到的见闻通通搬了出来,"听说去青楼听曲儿最忌暴露身份,会惹出是非,你难道想让大哥知道你今晚去了玉棠春?那不就意味着我也去了?是什么后果你想想?不能暴露身份就得使银子,付了银子,还怕听不到曲儿?还有,堂堂靖江王喝花酒不付账,传了出去你丢人不?"
朱守谦佩服之至,喝令侍卫在岸边守候,抬脚就上了接引的小艇。
小艇漆得光亮,艇边扎着花束,船头挑着一盏红灯笼,锦曦往四周看去,一条江灯光迤逦,宛若流动的丝绸,繁华无际。河岸边往来穿梭着接引客人的小艇。艇上站立之人长衫轻飘,或挥扇赏景,或摇头晃脑吟诗添兴,十足风雅之气。
"真的好漂亮!"锦曦很兴奋。
回头一看朱守谦,满脸也是兴奋之意,两人偷看着对方嘿嘿笑了。
等上到花舫,一阵香风袭来,两个机灵的接引侍女轻轻一福,"两位公子请随奴婢来。"
朱守谦与锦曦两人都小,看年纪也不比接引侍女大,朱守谦胸膛一挺,"姐姐请前!"
两位侍女掩口轻笑起来。
锦曦有点儿紧张,她说得天花乱坠,可真到了地头上,她还是有点儿心虚。想想自己身怀武功,侍卫们就在岸边,又镇定了下来。
进了厢房,进来一个满头珠翠的姑娘,身着粉红大袖衫,腰束绿色罗裙,脂粉的甜香随着她的到来弥漫了整间厢房。她看到锦曦,眼睛蓦然一亮,娇笑着径直走到锦曦面前,一抬手就去摸她的脸。
"阿嚏!"锦曦别开头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朱守谦忙道:"姐姐别见外,我这小表弟对脂粉有点儿过敏。"
"对不住啦,小公子,我叫玉梅。"玉梅轻轻推开了窗户,吹进阵阵河风,锦曦总算脑袋不晕了。
"两位小公子想找什么样的姑娘陪啊?"玉梅眼波横飞,不期然地又往锦曦身边靠。
锦曦尴尬地退到朱守谦身后。他红着脸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道:"叫玉棠春来唱唱曲儿吧。"
玉梅笑道:"人人都想听玉棠春唱曲儿,可是这里只有一位玉棠春,公子……"
"爷只想听她唱。"朱守谦眼一瞪,骄横之气立现。
锦曦却懂了,扯扯朱守谦,示意他拿银子。
朱守谦忙从怀里掏荷包,随便拣了张银票又拿了两只金元宝递了过去。
玉梅接过来一看,银票居然是张一百两的,还有两只一两重的小金元宝,脸上笑容更甚,她也不急,亲手倒了两杯茶,道:"两位小公子是瞒了家人来的吧?"
锦曦眉头一皱,不悦地说:"玉梅姑娘是嫌银子给少了吗?"
玉梅心中凛然,这位小公子好强的气势,干巴巴地笑了笑,"公子稍歇,奴家这就去唤玉棠春。"
她转身出门,朱守谦兴奋地拍手,"简单,原来喝花酒这么简单。"
可是两人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来。也无人侍候,朱守谦和锦曦见茶都凉了,心里便不舒服起来,居然敢这般怠慢!他哪还按捺得住,站起来唤人,却无人应声。
朱守谦大怒,伸手就去拉门,门竟然从外面反锁了。
"锦曦?"朱守谦疑惑地看着锦曦,他还没反应过来。
锦曦一瞧,急了,"表哥,这是玉棠春的花舫吗?不是贼船吧?"
朱守谦平时侍卫拥护,南京城里嚣张惯了,还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恨恨地说:"敢动本王,活得不耐烦了。"
锦曦低喝一声:"表哥,这是在船上,我不会水,不过,我带你打出去!"
她退后一步,猛地提气,一脚就踹开了门,回身招呼着,"走!"
两人急急出了厢房,刚到拐角,一股青烟吹来,朱守谦不提防,吸进一口,咚的一声软倒在了地上。
"守谦哥哥!"锦曦大惊,她有内力护身,吸了口迷烟,头有点儿晕,却还不至于晕倒,心想定是玉梅欺他俩年少,看朱守谦怀揣重金,起了歹心。
她深吸一口气,内力尚在,只是身体渐软,心道,再不走就真危险了。上前扶起朱守谦,只见玉梅带着几名护院从拐角处转出来,微笑着看着他俩。
若是自己打出去应该有把握,可是在船上,自己不会水便已是劣势,又加上身边死猪一样沉的朱守谦,怎么走?锦曦左右张望着,放声大喊:"救命啊!"心想,多少总会有人听到的。
"不用喊了,今晚你们来得早,这舫上连你们在内只有两桌客人,你们在船头,他们在船尾,听不见的。"
锦曦放下朱守谦,头更晕了,勉强站直了,对玉梅道:"天子脚下,竟敢迷晕客人打劫,你可知道你劫的何人,不怕被诛九族吗?"
"哈哈!"护院们张狂地笑了起来,"小公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这玉棠春是谁开的?"
"谁?"
玉梅只等着锦曦也倒下,抱着手,悠悠然说,"奴家并不贪银子,只不过有客人出了大价钱,想寻个漂亮的小公子,要怪就怪你生得太俊,又在这当口送上门来,奴家也是没办法,冒险也要做。"
锦曦火冒三丈,见朱守谦昏迷过去,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知道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她猛地提气朝玉梅冲了过去,手还没触到玉梅,脚下一个趔趄,眼前一花就晕了过去。
"拿了财物,好生绑了,关进底舱密室,明儿就送走。去准备一下吧,天色不早了,又是一个不眠夜啊!"玉梅轻声道,低下身子,情不自禁地去摸锦曦的脸。
"嗖!"一支弩钉在了她手旁,箭羽颤动,箭头深入船板。
一个声音轻柔地在她身后响起,"谁说她喊也听不见的?她的脸你也碰得?"
玉梅一抖,缓缓站直身子,倒也不怕,"这里是玉棠春!"
"以后,秦淮河上再无玉棠春。"来人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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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四章 绣楼相会兰飘香(1)
第四章绣楼相会兰飘香
盆中插了一纸折作花形的素笺。锦曦轻轻取下,展开,月光下一行瘦金行楷银勾铁划:兰赠佳人,香随我心。
是晚,秦淮河上突发大火,独独烧了玉棠春的花舫。玉棠春的花楼也被洗劫一空。花舫上五十七人全都葬身火海,无一人逃脱。官府细查,道是烛火引燃,加上河上风势,所以烧得干干净净。
有神算铁口道玉棠春此名不祥,于是,再无人以玉棠春之名重开青楼。秦淮河上最负盛名的玉棠春从此再无踪迹。
救下锦曦与朱守谦之人并未露面,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二人送回了靖江王府。等二人醒转,听到的就是玉棠春走水一事。
锦曦与朱守谦都惊诧莫名,不知救他们的是何人。锦曦仔细探查全身,衣衫完好,并无异样,算算时间,从在玉棠春昏迷到回靖江王府,不过两个时辰而已,是什么人有这么快的速度与力量?!他为什么要救他们,他知道朱守谦的身份,也知道了她的身份吗?
"侍卫说来人留下了一枝兰花。"朱守谦示意锦曦去看。
这是一枝名贵的素翠红轮莲瓣兰,碧绿色的花瓣上一抹红痕如血,宛若新月。这种兰花极其珍贵,怕是一般人家养不起。"表哥,你熟悉的人中,有没有人特别爱兰?"
"兰?"朱守谦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府中有花园者十有八九都有种兰的,你不也种兰?还喜欢得紧。"
救他们的人应该是认识的人,不然便不会送他们回靖江王府了,锦曦寻思着,干脆地问道:"太子东宫、秦王府、燕王府、曹国公府里可养有名贵的兰花?"锦曦直接把目标锁定在她认识的这几人身上,别的人她又不认得。
"为何单问这几处府邸呢?"
"表哥,我想能有珍品兰花者非富即贵,我只认得这几人,你认得的人多,你再想想有别的人会种有珍品名兰吗?"
朱守谦明白这事得从兰花入手,马上唤来侍卫前去打探。
锦曦回府后,拿着那枝兰花发愣。好奇心在膨胀,恨不得马上找出那个救她的人。她最想知道的是来人是否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了。
过得几日,朱守谦便探得消息:"太子东宫养得珍兰几十盆,李景隆府中还有个兰园,也遍植名兰。燕王府听说也有兰花,不过,却被朱棣当成草来种了。"
东宫?是太子吗?若是太子,他应该送她回府才对,大哥显然不知情,不会是太子。锦曦的目标落在李景隆与朱棣身上。
若是朱棣把兰当成草来种,就不会留兰示意,难道是李景隆?锦曦马上联想起李景隆一身花团锦簇的模样,是他?李景隆?思绪翻江倒海,真的会是那个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李景隆?"别的府没有吗?"
"有的,都有,就是他家多点儿。"
锦曦啼笑皆非地看着朱守谦,都有,这算什么答案。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去查个明白。
等到时近子时,锦曦换了夜行衣,偷偷翻出院墙,直奔曹国公府。左右看看无人,她脚尖轻点,跃入了曹国公府的后花园。
花园里异常安静,锦曦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从花园西侧飘了过来,隐隐的兰香让她禁不住笑了,施展轻功,循香而去。
转过假山,兰香更浓。锦曦皱了皱眉,不远处点着一只灯笼,她屏住呼吸,静立片刻后,没有听到人声,这才现出身形,如鸟一般飞了过去。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这片兰圃,主人显然是爱兰、懂兰之人。兰花靠近竹林,或移于山石之下,或植于溪边,总有绿荫蔽阳。一道人工引入的溪流浅浅流经,正应了兰花喜阴喜润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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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四章 绣楼相会兰飘香(2)
锦曦记得师傅说过,素翠红轮莲瓣兰异常珍贵,主人断不会随便种于山石之下,必然以玉盆养于室内。但是它的花香特别,似麝非麝,锦曦来之前已仔细嗅过兰香了。
这品兰花是天下绝品,如果能在曹国公府见着,必是李景隆无疑。初夏晚风吹拂,锦曦再次闭上了眼,细细地从一片兰香中找寻着素翠红轮莲瓣兰的味道。
月光照在她身上,只有一处朦胧的淡影,紧身衣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形。李景隆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瞧着这位不速之客,悠然出声询问:"蓄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夜色撩人,兰园何时来了寻芳人?"
"谁?"锦曦惊醒地喝问道。
"问这话的该是此间的主人,我吧!"李景隆从柱子后面闲闲走出。
他换下了绣花锦衣,只穿了件月白色深衣,头发未束,散在肩上,一副才从床上起来的慵懒样。
锦曦远远地看着他,李景隆站在廊间,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素淡的月白深衣衬托出修长的身形,尽弃平时的浮华之气。
李景隆怎么会变了副模样?他只是站在那里,可锦曦分明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气势从他身上凛然发出,难道李景隆不欲让人知晓他的另一面?他有杀气……
她压低了嗓子,对李景隆一抱拳,"对不住了,在下不过走迷了路,又嗅得兰香引人,才夜入公子府中,见谅。在下绝无恶意。"
"是吗?你不是窥视我府中至宝--素翠红轮莲瓣兰吧?"李景隆慢慢地朝她走过来。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锦曦脸红心跳,脱口而出,"你府中有素翠红轮莲瓣兰?"
李景隆目光闪烁,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是为它而来吗?入得兰园不以真面目示人,岂非对主人不敬?解下面纱来!"说话间已拍出一掌,隐约带起风声。
仅此一掌,锦曦便知道遇到了高手,自己断不是李景隆的对手,她得到了答案,便急着脱身,手指一动,掐下一枝兰花,把玩着,"都说兰是君子,君子的待客之道便是这样的吗?"突然扬手将兰花射向李景隆。
花枝柔嫩被她注入了内力,当成暗器使用,风里已带着嘶嘶的破空声。
李景隆眉一扬,手伸出,也没见动静,已将兰花握于手中,暗香在鼻端浮起,他举起深吸一口,漫不经心地说:"兰当然是君子,怎忍如此蹂躏?"
锦曦见他的手势,更加肯定李景隆的身手绝对在她之上。真的是他吗?锦曦脸一热,瞥了他一眼,脚尖轻点跃上竹林。
李景隆哪肯让她跑掉,一个纵身已落在锦曦面前。"揭下面纱,让本公子瞧瞧你的模样!"他不紧不慢地道。
锦曦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肯定打不过他,要是被捉到,这脸可就丢大了。她提起内力便跑,左冲右冲,李景隆如附骨之蛆缠着不放。
她心里暗暗叫苦,施展出浑身解数与李景隆缠斗。
朗月下李景隆白衣翻飞,似是逗弄着锦曦,十几个回合下来,突然他笑了一声,拳风突变,长手如猿臂伸向锦曦面颊。
锦曦躲闪不及,面上黑纱被拂落。她怔怔地瞧着李景隆,突然有点儿手足无措。
月光映在她脸上,一双剪水双瞳熠熠生辉。满天星光全沉入了眸底,似最亮的星子嵌在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上。
李景隆蓦然一呆,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果然是你,非兰!"
与白天听到的吊儿郎当的语气不同,这声音竟带着一种魔力,勾魂摄魄。
锦曦脸红着一跺脚,飞身离开。
李景隆也不追赶,含笑站着,看着她消失在黑夜之中。
悄悄回到府中,锦曦久久不能入睡,李景隆身着月白长衫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她摸摸自己的脸,已烫得吓人。
没想到李景隆果然不是平时看到的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也绝对不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浪荡公子。他从何处学来一身高深功夫,为何又要掩饰自己呢?
今晚他似乎并不奇怪看到自己,难道,他留下兰花就是想让自己去找他吗?
一面是李景隆潇洒的样子,另一面却是他出手狠毒,居然灭了玉棠春,五十七条人命啊。锦曦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夜之后,锦曦的绣楼中便出现了兰花。有时放在花园凉亭中,有时出现在梳妆台上。有时竟在她倚着美人靠时,出现在面前的水池之中。
是李景隆吗?锦曦觉得自己像在寻宝,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搜寻兰花的踪影。
这晚,迷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窗外窥视自己,睁眼一瞧,却什么也没瞧到。第二天起床时,发现窗台上搁着一枝春兰,暗香扑鼻。
锦曦拈起春兰,确认昨晚自己的感觉没错,是有人站在窗外看她。难道李景隆昨晚来过了?他知道她的身份了?为什么要这样神秘地送兰?锦曦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晚锦曦又感觉到了。她没有动,悄悄睁开眼,窗外站了个黑衣人。全身包裹在黑色的夜行衣里,似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是他吗?他为什么来?锦曦一个翻身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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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四章 绣楼相会兰飘香(3)
两人隔了花窗,静静地对视着,锦曦心里有万般疑问却问不出口,剪水瞳中一片迷茫。
就这般对视了良久,黑衣人缓缓揭开面纱,露出李景隆英俊的脸来。
凝视锦曦片刻,他从怀中掏出一枝兰花放在窗口,冲锦曦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容,紧接着无声无息地跃下绣楼。
月夜下,窗台上这枝兰花幽幽吐芳,色泽微紫,兰花带着一片兰叶,碧绿的叶片上有黄金般的金丝,瞧上去极为美丽,似是传说中的国色天香。
一颗心情不自禁地怦怦乱跳,撞得胸腔柔柔地疼痛。她拿起兰花瞧得痴了。虽然没有片语只言,这日日的兰花却隐隐传递着情意。
锦曦不知是喜是忧,小心地将这枝春兰夹在书页中,怔怔地立了许久。
竹林幽翠,溪流潺潺。李景隆小心地擦拭着兰叶,他习惯在专心照顾兰花的时候思考问题。
谢非兰站在马上的英姿,顾盼神飞的脸又浮现在眼前,李景隆最初对谢非兰感兴趣完全是因为他的一手神箭和缜密的心思。他很好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武艺和心计。而此时,他却是深深地疑惑。
意外在花舫救了她之后,他便知道她是女儿身了。没想到探查的结果更让他吃惊,谢非兰居然是魏国公徐达之女。李景隆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张美丽的容颜,可是时不时地,就这么出现在眼前,让他忍不住去夜探绣楼,日日送去一枝兰花。
他站直身,对着兰花出了会儿神,突然练出了一套拳法。
动若脱兔,刚柔并济,身形展动间一股气势逼得身边的草木无风而动。李景隆颀身长立,气度轩昂,已丝毫瞧不出半点儿浮浪之气。
他躺在草地上,宽阔的胸膛因为大口喘气有力地起伏着。如果有人从侧面望去,会发现他有一副令女人心醉的俊脸。饱满的天庭,挺直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默想她完美无瑕的脸,她俏皮可爱的表情。李景隆深深地吸了口气,紧闭着双眼,嘴角已不知不觉浮起了一抹笑容。
十八岁的李景隆蓦然知晓了自己的心在动。
笑着笑着眼里又有了层悲哀。他何尝愿意以一副浮躁浪荡、只知吃喝玩乐的外表出现,父亲早就提醒他说,皇上建国后猜忌之心渐起,要想安稳地过一世,世袭曹国公,就不能露锋芒。
他怎么不明白父亲的苦心。父亲叹了口气,说:"为父也不知能否躲得过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刘伯温早已辞官归田。他尚且如此,何况为父呢。景隆,你只要平平安安就算尽孝了。"
作为外姓公爵,徐达、常遇春和自己的父亲显然已位极人臣。年前远征沙漠彻底绝了元朝的气数,大明江山已牢不可破。皇上一喜之下封了十个亲王,诸王成年后都将去往自己的封地,他要让自己的儿子分去兵权,将权力掌握在朱姓一门手中,自己这些外姓公爵不紧张也难啊。
神秘的笑容出现在李景隆的脸上,他摇了摇头,似乎不赞同父亲守成的观点。阳光温暖地洒下来,他走出了兰园。
"爷要出府。"李景隆简短地道。
银蝶马上捧出一件绯红边襟绣满银花的轻袍。李景隆看了看园子,沉思了下,道:"换成深绿暗花的,不要熏香。"
"是。"银蝶脸上没有带出任何惊诧,公子做任何事都自有打算,由不得他置疑。
打扮妥当,李景隆信步又走进园子,抬手瞧了眼身上的衣服,回头看了眼银蝶。
"没入长草中。"
李景隆哈哈大笑,"兰中银蝶最知我心。"
"多谢公子。"银蝶垂眸道。
李景隆走过银蝶身边,突道:"爷让你感觉危险?"
锦蝶身体僵硬,头低着不吭声。李景隆呵呵一笑,拍了拍银蝶的肩,悠闲地漫步出了兰园。
魏国公府后花园中李景隆舒服惬意地在大树上倚靠着,一身深绿长袍正如银蝶所言藏于树中不露半点儿痕迹。
等了没多久,绣楼房门一开,锦曦便走了出来。
她明眸皓齿,身形婀娜,脸上隐隐带着一抹笑容。那笑容仿佛揉碎了的兰花,带着清绝的美丽犹自吐香。李景隆呼吸一窒,化成了木头。
他不知来了多少回,每一回偷窥锦曦,都还是这般心动神摇。他痴痴地看着她缓步走入园中,浅紫襦裙带着长长的衣带在风里翻飞,步履细碎,一步一生莲。
他目光紧跟着她走到回廊一角,看她轻倚在美人靠上,长发委地,黑亮如瀑倾泻滑落。阳光在池塘水面上洒下点点碎金的光芒,反射在她脸上,明艳逼人。
"她像只蝴蝶。"李景隆喃喃自语。他蹲在树上目不转睛地瞧着。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美丽的容颜尽收眼底。那眉眼,那红唇,那如玉的肌肤,她美得像幅画!
"小姐!老爷回来了!"珍贝激动地叫嚷着,一路小跑来送信。
锦曦的心里涌出一股激动,扬起脸,李景隆清楚地看到漫天阳光失去了颜色,她清脆地笑着奔出了回廊,提着纱裙往前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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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四章 绣楼相会兰飘香(4)
"小姐,你慢点儿,我扶你过去!"珍贝简直不敢相信,小姐什么时候跑这么快了,紧跟着也追了过去。
李景隆在树上呆了半晌,腾身跃离魏国公府。
一路上他情不自禁傻傻地笑着。"锦曦,锦曦!"李景隆喃喃自语,脑子里全是她的玉容、她的倾城一笑。
锦曦跑到前厅,停了下来,缓了缓呼吸,等着珍贝跟上,再慢慢走进厅堂,微笑着福下,"锦曦给爹请安!"
徐达呵呵笑了,亲手扶起了锦曦,"锦曦又长了一头了,夫人,她可真像你!"
"是啊,咱们的锦曦转眼工夫就成大姑娘啦!"徐夫人温柔地笑着应和。
"嗯,我的锦曦长成大姑娘了。就是过于柔弱了,怎么回了府还瘦了?"徐达的目光中隐隐含着责备和询问。
"爹,锦曦可能是在山上住得久了,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总感觉头晕。下山已有一年多,想回去瞧瞧庵里的师傅们,也想静养些时日。"锦曦记起日前大哥提到的燕王寿宴,一心想避开,就顺着父亲的话撒谎想离开。
徐达手抚长髯,沉思片刻后,欣然答应,"那就等过了燕王寿宴,让你大哥护送你上山住些时日吧。"
还是要去燕王寿宴?锦曦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可是寿宴上人多,锦曦的身体……"
"没关系,有你大哥在呢。爹娘也去的。"徐达温和地堵死了锦曦的话。
燕王十七岁生辰,皇后亲制请柬邀百官府中适龄千金赴宴,自是想从中挑选燕王妃。皇后懿旨一下,百官府中有适龄女子者莫不趋之若鹜。徐达就算不想让锦曦入选燕王妃,也是不能抗旨的。
他看得出锦曦挑这个时候提出上山,是不想去燕王寿宴。徐达心里怜惜这个女儿,把她放在山上一待就是十年,这才回府多久呢。他微笑着说:"锦曦,待在府里闷,是吧?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注意安全就是了。"
"父亲!"徐辉祖眉梢一扬,眼中透出强烈的不满,"锦曦前些日子落水,还是在府中好生静养的好,过了燕王寿宴,我亲自送她上山。"
徐达看着儿子,摇了摇手,"锦曦与寻常人家女子不同,她自小长在山上,若是这样,岂不闷坏了她?就这样吧。"他亲自执了女儿的手,走向后堂,"锦曦,为父难得在家,听说你平时喜欢读书,给爹说说,读了些什么书……"
徐辉祖看着父女二人,叹了口气,转身对徐夫人道:"娘,锦曦大了,不能再和守谦出府乱跑,她已及笄,传扬出去怎生是好!"
徐夫人连连点头,她最担心的是女儿爱上侄子,朱守谦八月大婚后就将去往桂林,这两地情牵,会害了锦曦。
"我会着人看好她的。"徐辉祖轻声道,望着锦曦离开的方向,眼里有说不出的担忧。
这晚锦曦又突然感觉到了窗外有人在看她。她的心狂跳起来,真的是李景隆?她悄悄地睁开眼,一阵风声掠过,窗外的人消失了。
锦曦也不追赶,她走到窗前,只见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草。白玉为盆,绿叶细长舒展,一株花箭幽雅吐芳,花似莲瓣翠绿如玉,中有一线红丝如钩,正是珍品素翠红轮莲瓣兰。锦曦仔细看着,发现这盆兰本当有两株花箭,已折去一枝,修剪后尚能发现痕迹。
盆中插了一纸折作花形的素笺,锦曦轻轻取下,展开,月光下一行瘦金行楷银勾铁划:兰赠佳人,香随我心。
一抹红霞飞上锦曦的脸,李景隆身着月白长衫,飘逸出尘的样子悄然叩响了她的心房。他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他出掌时的俊朗风姿,让锦曦暗暗想到了师傅说起的江湖游侠。若是能与他一起行走江湖……"啊!"锦曦失口轻呼,嗔怪自己胡乱想些什么。
可是,他的暗中保护,他为她灭了玉棠春,他送的兰……锦曦不由得想痴了。
李景隆在锦曦梦醒的瞬间放下兰盆,仓促离开,他的俊脸上也忍不住飞过一丝红晕。跃出魏国公府后,他在墙边伫立良久,才回身慢慢走回府中。
"锦曦!"李景隆嗅着兰香,静静地微笑,血液里奔腾着激情。
这一晚,他在兰园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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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五章 斗酒试探烟雨楼(1)
第五章斗酒试探烟雨楼
朱棣心里总有着说不出的奇怪感觉。这种感觉吸引着他与李景隆步步接近,但是却总是发现不了他的另一面。朱棣不信李文忠的儿子会是个只知风月的浮浪公子,然而任他时不时百般逗弄,李景隆丝毫没有露出他想见到的另一面。
"燕王十七岁生辰,皇后亲制请柬邀百官携其适龄千金赴宴,自是想从中选得燕王妃。锦曦适龄,正是大好机会!"
"父亲,怎么能让锦曦去?"徐辉祖沉声反对。
魏国公府书房中,当朝左相兼太子太保魏国公徐达与同朝为官的儿子神情严肃。燕王府送来的请柬端端正正地摆在红木书案上,轻飘飘的一纸请柬上并无锦曦的名字,但皇后口谕却随着这纸请柬一块儿传到了府中。
徐达忧虑地看着儿子,建国后皇上对功臣的猜忌之心越来越重。前日里已有废丞相、撤中书省的传言。燕王今年十七,得帝后深爱,锦曦若能中选,未尝不是一重保障。"仗也打完了,狡兔死,猎狗烹,良弓藏,辉祖怎可不知这中间的利害!"
"儿子明白!可是,未必燕王是最佳人选。"徐辉祖打定主意,若锦曦终究要嫁,他选中的人当然是太子朱标--将来的一国之君。
徐达摇了摇头,"难道让锦曦去做侧妃?虽说常妃体弱,毕竟现在东宫受宠的是吕妃!"
"可是儿子却不这么认为,以锦曦的品貌远胜吕妃,太子……太子也对锦曦大有好感!"徐辉祖顾不得那么多,一股脑把太子对锦曦产生了兴趣,在锦曦病中殷勤送礼并亲来府中探视一事全抖了出来。
"放肆!"魏国公徐达脸气得通红,一掌拍在红木书案上,他怒视着儿子,慢慢地又转为悲凉。"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要知道如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建国之初,皇上一再想把当初做吴王时的老宅赐予他做府邸,他坚持不肯接受。前些日子他蒙召入宫,陪皇上饮酒闲谈,不知不觉竟醉了。醒时竟然发现自己睡在龙床之上,吓出一身冷汗,直直从龙床上滚落下来磕头谢罪。
皇上笑着扶起他,"朕与卿一起出生入死打下这座江山,朕亲扶卿休息,何罪之有呢?"
记得自己当时汗透重衣,捣头如蒜,只有傻了才会真的理所当然地接受皇上的说辞,"皇上龙床岂是下臣敢歇息之处,臣死罪。"
记得当时皇上哈哈大笑,那笑声……徐达长长地叹气,"皇上猜忌之心这么重,又分封皇子各领封地,以为父的权势,哪敢再和太子攀亲?更何况,为父也舍不得送锦曦去宫中争权夺势,你明白吗?"
"父亲!锦曦论嫁,有何人比太子更合适?将来……"徐辉祖沉声道。
"为父只想早日离开朝廷,一家老小安乐于田园。但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走,皇上也未必放人,军中多是为父多年的兄弟、下属,还了军权,也不见得能除皇上疑心。燕王少年英俊,在军中长大,智谋过人,身手不凡,不失为佳婿,能与燕王匹配也不委屈锦曦。她总是要嫁人的,与其让她从此身陷深宫,不如嫁得一藩王从此平安度日。太子之事休要再提,就这样吧!"
徐辉祖不服气地道:"若是这样,那何不让锦曦嫁得平凡,不嫁亲王?"
徐达看着儿子,他怎么不明白?转眼就要把锦曦送出去,心里何尝舍得。他同样也是矛盾异常。皇上对他还好,一直照拂有加,然而山雨欲来,连智谋过人的刘伯温都辞官归田了,他怎么也明白了几分。
"辉祖!你可要为府上百十条人想想啊!父亲不是不疼锦曦,若不是朝中这般局势,锦曦只需得一良人就好,何苦要与皇家攀亲?燕王年纪虽小,却甚得皇后宠爱,自幼由皇后娘娘抚养成人,若是这门亲事能成,魏国公府也必多一重倚仗啊!"
他怜惜地看着儿子,心里叹息,他虽是驰骋沙场之人,长年在外驻守,对皇上有提防之心,却又抱着一丝希望,他也舍不得锦曦,但是锦曦已经十四岁了,左右也是嫁人,燕王也不失是一个好人选,还能布下后着。
"燕王在军中,为父尚了解其人,不会委屈锦曦的。"
"父亲若是这般深谋远虑,何不为将来着想?以我父子在朝中势力,将来锦曦就算在宫中,一则没有离开南京,加上家中诸多庇护,二来太子也不敢委屈了她。"徐辉祖想得深远,终不肯打消将锦曦许给太子的意图。
徐达摇了摇头,儿子虽然才华横溢,却看不透帝王之心。这当口嫁与太子,弄不好让皇上的疑心更重,会惹来天大的祸事。他沉下了脸,喝道:"此事就这么定了,燕王若选不中锦曦,便也罢了,为父自当为她觅得良缘佳婿。太子之事切莫再提。你也休得再自作主张!明白了吗?"
他狠狠地看着儿子,几十年沙场征战的威仪杀气直逼得徐辉祖低下了头,轻声回了句"但凭父亲做主",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让儿子离开。
徐辉祖漫步到了后园,远远瞧见锦曦正在照顾兰草。他停住了脚步,默默地望着她。
锦曦穿着粉色滚蓝边的夏日常服,细心地将兰移到背阴处。她弯着身子,阳光照得黑发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徐辉祖闭上眼,满园青翠中只留下这处朦胧的粉色刻在眸底,隐隐牵动着心里的温柔。
他清楚地记得那年岁末他奉父母之命上山去接锦曦的情景。栖霞山染上了斑斑银白,空山新雪,人到了这里,心跟着便静了下来。
想起十年不曾回府的锦曦就在这里生活,他轻声叹息。
庵堂清静之地不容车马喧哗,徐辉祖嘱车马在山下等候,独自拾阶上山。
木鱼声敲响了一庵寂寥,向后院行去时,四周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锦曦会孤单吗?他的心隐隐有些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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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五章 斗酒试探烟雨楼(2)
庵堂后面修了一处院落,两扇深褐色的月洞门上有了几条深深的裂纹。徐辉祖站在门前,久久不敢推开,他很怕瞧见一个对他充满怨恨的妹妹。
她出生时道士算命说她克兄、不长寿,徐辉祖大了知晓事理后,就对锦曦有了歉疚。克兄与不长寿,怕是前者让父母更为在意。所以,本应在府中娇滴滴长大的魏国公府的大小姐会在庵堂里清苦长大,父母一年中也只前来见她一面。
他迟疑地去推门,手放在木门上触到一片冰凉,又停了下来。这时院里飘出琴声,一个清朗的声音脆生生地唱着一曲《蝶恋花》:"面旋落花风荡漾。柳重烟深,雪絮飞来往。雨后轻寒犹未放,春愁酒病成惆怅。枕畔屏山围碧浪,翠被华灯,夜夜空相向。寂寞起来褰绣幌,月明正在梨花上。"
点点轻雪落在徐辉祖身上,他长叹一声,锦曦还是过得很寂寞。他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门发出轻响。
一个身披青缎银狸披风的瘦弱少女俏生生地坐在梅树下。
"锦曦吗?大哥来接你回府了。"
徐辉祖瞧见少女身体一震,并未回头。他轻咳一声,"锦曦!我是大哥!"
少女缓缓回头,一双晶莹乌亮的眸子盈满惊喜与笑意,开口却是怯生生的,"大哥!"
那一声如初生的雏鸟破壳,徐辉祖急走两步,已拥了她入怀,用自己从未听见过的、带着哽咽的声音低唤了一声,"我们回家,再也不让你离开了。"
怀里的锦曦弱得像风一样轻。徐辉祖小心地不敢让自己用更大的力,生怕一用劲便搂断了她的骨头。
她是他的妹妹,他舍不得伤害半点儿的妹妹。
徐辉祖沉浸在往事中。锦曦回头,已瞧见了他,高兴地唤了一声,"大哥!"
他睁开眼,含笑走了过去,"又在摆弄你的宝贝?"
锦曦笑了,拉着徐辉祖的手往绣楼行去,"宝贝在楼上呢,大哥你随我来!"
徐辉祖微扬了扬眉,笑着由锦曦带他前去。
"素翠红轮莲瓣兰?"
锦曦得意地看着徐辉祖吃惊的脸色,"嘿,珍贵吧?"
"锦曦,你从何处得到此兰?这品兰花,整座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盆!"徐辉祖眼中疑虑之色更重。
锦曦心中一甜,抿嘴含笑不语。
"相传素翠红轮莲瓣兰最初是全素,有一个痴情男人暗恋一个姑娘,闻听姑娘有难,星夜赶去报信,心力交瘁吐血而亡,口中溅出的鲜血滴落花瓣上,如红月弯钩,所以才叫素翠红轮莲瓣兰,此兰也叫断情兰。"徐辉祖淡淡地道。南京城中唯有曹国公府有这盆名兰,锦曦居然也有,他心里起了疑,细细观察锦曦神色,淡淡的嫣红从莹白肌肤中透出来,她娇羞无限,徐辉祖不禁喑暗叫苦,难不成锦曦和朱守谦出府之时又与李景隆有了私情?
"哦?还有这么美的传说!"锦曦想起李景隆花舫相救,一股甜意涌上心头,脸上红霞更甚。
"锦曦,你是大哥最疼爱的人,明日燕王寿辰,你不想去是吗?告诉大哥,大哥会帮你!"徐辉祖决定把李景隆一事抛在脑后,当务之急是阻止锦曦去燕王寿宴。
"可是皇后娘娘下了旨,这不去,爹娘可怎生交代?去就去吧,没有什么的。"
徐辉祖脱口而出,"可那是燕王选妃!以父亲的身份,锦曦……"
"燕王不会中意我的。"锦曦想起朱棣的那一巴掌,笃定地道。
徐辉祖看了眼锦曦,咬了咬牙,沉声道:"锦曦,如果选中你了呢?"
"大哥,我不会让他如愿的,我不嫁,我……等过了寿宴我就上山去!"锦曦想起了李景隆,暗下决心。
她背对着徐辉祖站着,目光温柔地瞧着那盆素翠红轮莲瓣兰,丝毫没有瞧见徐辉祖眼中的痛苦。
"锦曦,这盆兰,你从何处得来?"
锦曦嘴微张,心里发慌,如此珍贵,又只有曹国公府才有,这不是不打自招?她脑中迅速转过万般念头,期期艾艾地说:"守谦哥哥无意中得来,知我喜欢,就送与了锦曦。"
徐辉祖盯着锦曦良久,才轻声道:"好好养吧,这兰,大哥也甚是喜欢,明日要去燕王府,早些歇着,晚点儿大哥差人送衣裳、首饰过来。"
他说完就走了,锦曦慢慢坐在锦凳上,望着兰花出神。
话是可以说,不嫁,万一呢?万一选中她了呢?她有些慌乱,然而不去又不行,父亲已说得清楚明白,不去就是抗旨。锦曦明眸中渐渐翻卷起愁绪。
她想起燕王冰寒的眼神,又想起李景隆的英姿,一时之间柔肠百结,竟前所未有地迷茫。
"小姐!"珍贝捧着衣裳、饰物进来,清秀的脸上带着兴奋与笑意,"好漂亮的裙子,来试试!"
锦曦充耳不闻,只顾呆呆地看着兰花。
"哎呀,小姐!来试试嘛,肯定漂亮!"珍贝说话间已抖开衣衫。
锦曦懒懒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这衣衫真的漂亮。天青蓝的色泽,用软烟罗制成,捧在珍贝手中,像一个梦。裙幅用银线绣出了丛丛幽兰,绣工精致,绮丽不失清雅。这么美的裙衫,怕是爹娘对燕王选妃上了心吧!锦曦马上意兴阑珊,"珍贝,我很倦,不想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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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五章 斗酒试探烟雨楼(3)
"可是这是驿马加急专程从江南赶送来的,夫人吩咐一定要小姐试的。"
珍贝越是这样相劝,锦曦越是没有心情。"你我身形差不多,你穿上让我瞧瞧便好,我懒得动了!"
"我?"珍贝眼中放出光彩,又有些犹豫,"可是,这是夫人专门请江南最好的绣坊为你定制的。"
"你穿上让我瞧瞧嘛!"
"可是小姐,要让大少爷和夫人瞧见……"
锦曦站起身,关上了门,娇笑着,"这下好了,就咱俩知道。"
珍贝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衣衫,终于换上。
锦曦围着她,左右看看,啧啧称赞,"原来珍贝也是这么漂亮,你来坐下!"
她打散珍贝的头发,小心地给她梳起发丝,用一支五彩攒珠玉簪绾好固定,轻声说:"珍贝,你以后出阁,我一定送你一件比这更美的嫁衣,瞧瞧,你多美!"
珍贝痴痴地瞧着镜中的自己,哪个少女不爱美呢,她羞涩地笑了。
"别动!"锦曦迅速铺开纸张,提笔笑道:"我画幅画像送你。"
"多谢小姐!"珍贝眼中流光溢彩,满面红晕,斯文地端坐着。就算是一个梦吧,能画下作纪念也好。
不多会儿,锦曦满意地停了笔,珍贝只看了一眼,就呆住,"这是我吗?小姐?"
"怎么不是?"锦曦有些得意自己的作品。
珍贝高兴地跳起来,又慌乱地去换下衣裳,小心地捧着画,出了房门。
锦曦看着她微微叹气,这种简单的快乐,自己似乎难得会再有了。明天,如果皇后选中她呢?她又迅速否定,不会的,燕王会认出她,绝对不会答应。皇后定不会拂燕王心意。
这晚,她睡梦中隐约又感到有人在看她。李景隆又来了吗?锦曦刚想睁眼,却觉得身上如有千斤重,眼皮睁不开,她暗暗心惊,终又抵不过沉沉的睡意,只听到轻轻的脚步声走近自己,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爷!夫人!不好啦!"珍贝跌跌撞撞地奔向中堂,边哭边喊着。
徐达与夫人一惊,齐声喝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珍贝跑进门,猛喘着气,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手指向后院,脸色苍白。
徐达猛地站起来,"锦曦吗?怎么了?"
"小姐……小姐昏迷不醒!"珍贝说完这句,又大哭起来。
"走!"徐达心中焦急,今日燕王寿辰,锦曦怎么能昏迷不醒?他看了儿子一眼,徐辉祖脸色苍白,也似急得不行。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徐夫人惊恐万分地拽着他的衣袖。徐达身入万军之中,尚镇定自若,当下柔声劝慰道:"夫人,我们先看看再说,曦儿不会有大碍的。"
徐辉祖一瞥父亲,见他步伐稳定,丝毫不见慌乱,心里叹服,不动声色地跟着往后院绣楼行去。
锦曦早已醒了,就是睁不开眼睛,说不了话,动弹不得。她也不急,今天燕王寿辰,如此一来就不用去赴宴了,这个帮她的人是谁呢?
"锦曦啊!"徐夫人一见锦曦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忍不住哭出声来。
徐达心里着急,请来大夫一瞧,道是脉象平稳,只是瞧不出原因。
"那娘娘问起,该如何是好?"徐夫人愁容满面。
"儿子有个主意,你们看!"徐辉祖拿出锦曦为珍贝画的像,得意地道,"儿子猜皇后娘娘必是暗中观察前往的闺秀,并不会叫到身前询问。珍贝代锦曦出席,必定可以瞒天过海。"
徐达叹了口气,道:"只能如此,若娘娘要近看,夫人便道锦曦身染沉疴,携了义女前来便是,若不问及,就不必说了。"
徐夫人赶紧应下。
徐达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儿子身上掠过,什么话也没说,与夫人并肩而出。
锦曦听得分明,她瞧不见大哥的神情,却从父亲的言语得知了情况,心想,不去总比去的好。转眼间人已走空,屋子里安静下来。她默默地想,什么时候才能动弹呢。
时过午时,她感觉身体有了些变化,手指动了下,慢慢地睁开眼睛。
锦曦动动手脚,恢复了灵动。今日燕王府又会出什么样的事情呢?她好奇得很,反正不去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的目光落在素翠红轮莲瓣兰上,想起李景隆必定会去赴宴,他若瞧到珍贝会是什么神情呢?锦曦呵呵笑了。
想起府里无人,锦曦百无聊赖,翻出男装迅速穿好,闪身就要出门。
一个身影站在回廊里,挡住了去路。"身着男装,要去哪儿呢?锦曦!"
锦曦嘴张得老大,"大,大哥……你不是,不是……"
"不是该在燕王府宴席上,对吗?"徐辉祖接口问道。
"我,我睡了一晚,身子僵得很,想,想出去走走。"锦曦被大哥识破,想起父亲曾应允她可以随意出府,大着胆子道。
徐辉祖瞧着她,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你还是别出府的好,今日燕王寿辰,爹娘冒了危险带珍贝前去,你总得替爹娘想想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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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五章 斗酒试探烟雨楼(4)
"是,大哥。"锦曦有些惭愧,竟忘了这档子事,转身便要回绣楼。
"还有,以后也不要再与李景隆往来,那般浮浪之人胸无大志,且风流成性,大哥是不会让你和他在一起的。"
"大哥,你胡说什么?"锦曦红着脸跺脚。
徐辉祖刻意留在府中,就是为了断绝锦曦之念,他淡淡地道:"难道那盆兰花不是他送的吗?"他负手望着满园翠色,叹息着说,"锦曦,听大哥一句,昨晚是大哥对你下了迷药,想让你避开燕王寿宴,可是,大哥绝对不许你行差踏错!大哥一定会护你一生,绝对不要你与李景隆那种人在一起!"
"大哥!我不过是……"
"你不用再多言,我了解李景隆比你多得多,大哥绝不允许!"徐辉祖脸上显露出坚毅之色。
锦曦心想,你真的了解李景隆?你可知道他武功高强和他在府中兰园时的神色与平时相比完全就是另一个人,什么浮浪之人胸无大志,必是他的假象!想着嘴边便浮起一丝讥讽来。
徐辉祖瞧了个正着,着急地握住她双肩,手隐隐用力,抓得锦曦呼痛也不见放松一点儿,"他成日混迹烟花柳巷,南京城谁人不知?还记得祠堂里大哥怎么对你说的吗?若不能有益于家族,便是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也好,你怎么能对他这样的人动心?"
"我没有,他,他也不是!"锦曦涨红了脸,极力分辩。
"锦曦,你听大哥一言,你想想,如若你与李景隆情愫更深,如若皇后定下的燕王妃是你,你又如何处理?抗旨吗?"
锦曦大震,突然想到如若朱棣知道谢非兰是自己,绝对不会选自己为妃,她后退着,喃喃道:"我要去燕王寿宴!大哥,燕王绝不会选中我,我要去!"
她回身往绣楼奔去,想要换回女装去燕王府,刚走得几步,脑后风声传来,她吃惊地想,原来大哥也会武,眼一黑便倒了下去。
徐辉祖轻轻抱起她,叹息道:"大哥不会害你,锦曦。"
燕王寿辰,府中张灯结彩,从这日起,皇上定亲王供禄,燕王正式独立府衙。
"棣儿,你且看今日适龄百官之女中可有中意之人?"马皇后柔声问道。
马皇后没有接见百官女眷,她与朱棣及众女官侍从站在花园中的烟雨楼上,透过帘子观察着园中赏景的众家闺秀。
后园之中女眷单独成席,席后便自行在园中赏景。烟雨楼下早用奇花异草布置出美景无限,步入园中的众女会自然地走到楼前观景。
或许是默契,或许是早已知道皇后的意图,园中众女娉婷往来,独在烟雨楼前停留的时间最长。
朱棣一袭紫金五爪团龙锦袍,长身玉立在皇后身侧,恭谨地回道:"母后着想周到,可是……儿臣现在并无心思选妃。"
马皇后瞧着满园少女争奇斗艳,温和地笑了,"这是你父皇的意思。"
朱棣抿着嘴,片刻后答,"但凭父皇母后做主便是。"
不及片刻,又一群女眷向烟雨楼行来,随侍女官轻声报道:"魏国公长女年方十四,今秋及笄,随魏国公夫人前来。"
帘中众人目光便投向魏国公夫人身旁穿着天青蓝轻烟罗襦裙的少女。
徐夫人的心中忐忑不安,皇后娘娘并没有召见,她就知道皇后必隐于某处暗中观察,珍贝今日换了妆容,浓妆艳抹,倒也瞧不出本来颜色。
徐达长叹一声竟默许。
徐夫人心里慌乱,紧拽住珍贝的手,低声怒道:"辉祖怎敢如此,还嘱你妆容丑陋,不及平日万分之一。"
"夫人,少爷不忍小姐中选,想让燕王瞧了打消主意。少爷道,如果不见人,或许凭老爷威名也会被选上。唯有珍贝浓妆难入娘娘慧眼,才可能打消燕王及娘娘的主意。少爷心意,望夫人成全!"
珍贝说完此句,突娇声笑道:"娘,燕王府精美绝伦,瞧那枝玫瑰,女儿为你摘来!"说罢撸起衣袖,一个箭步迈到园中,伸手便去摘花。
花茎有刺,珍贝一缩手,放声大哭起来,"娘,好痛,都出血了,好痛!"随即高举着手,伸到徐夫人面前撒娇。
马皇后看得眉头一皱,屋中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魏国公之女浓妆艳抹已瞧不出本来面目,且言行娇横,当众哭闹更是不成体统。
朱棣沉着脸,不吭声,他早知如若选妃,皇上极有可能相中魏国公之女。
"听说徐家大小姐性格文静、身体柔弱,自下山回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情贞静,且阅书无数……"马皇后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回头已见朱棣目中不屑,便笑道,"棣儿,传言不可信,你父皇原本是有此意,然而人总是多面的。魏国公太过宠爱女儿以致如此也是人之常情。你再好好瞧瞧吧,哀家有些乏了,王妃是一定要立的,如有你中意的更好。传旨,回宫!"马皇后见过了皇上心目中的人选后再无兴致,折腾几个时辰着实也累了,瞧了眼朱棣,款款起身摆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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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五章 斗酒试探烟雨楼(5)
"儿臣恭送母后。"朱棣远远望着马皇后下楼远去,长舒一口气,回头看了眼犹在撒娇的珍贝,脸上厚厚一层白粉,双颊被胭脂染得绯红,两片红中夹着一片惨白,远远望去,只觉得活脱脱一个戏伶,朱棣笑了笑,拂袖而去。如此面目,即便是魏国公府的千金,母后与父皇一说,怕也不会立她为妃了。
他想起请了谢非兰,急急行至前院,目光径直看向朱守谦,犹豫了下,走了过去,"靖江王!"
"燕王殿下!"朱守谦回了一礼,看燕王神色,便笑道:"表弟非兰已回凤阳老家,无法前来贺寿,殿下请恕非兰无礼!"
朱棣心里失望,脸上却绽开一抹笑容,"可惜啊,正想着谢公子的神箭,本想再见识一番的。"
"四殿下有礼了!"徐达也起身见礼。他目光闪烁,笑道:"小女为贺燕王寿辰,特意前来贺寿。"
朱守谦大吃一惊,手一抖,杯中酒洒了满桌,结结巴巴地问道:"表,表妹也来了?"
朱棣目光一动,面不改色地笑道:"如此有心,多谢魏国公了。"
"燕王寿辰,皇后娘娘亲发请柬,小女焉有不到之理?怕是此时正与夫人在园中和众女眷一起。"
朱棣并不接话,温言道:"魏国公亲临王府,朱棣之幸,薄酒相待,魏国公尽兴便好,本王先行一步。"
徐达拱手谢礼,眼中露出深思,看燕王这般态度,他已知选锦曦为妃无望,轻叹一声,一块石头落地,不与燕王结亲也是一种福分。
李景隆在一旁只听得锦曦也来了的话语,心里打了个突,锦曦也来了吗?他细观众人神情,见太子正在听侍从说着什么,眉心一皱,又舒展开来。秦王意味深长地笑着。朱守谦惊慌地饮酒掩饰。
朱棣见着锦曦怎么没有动静?皇后娘娘是什么说辞?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朱棣选中锦曦为妃。这个念头一起,便坐立不安。
正巧朱棣心中不甚痛快,与太子及诸位兄弟见了礼,便拉着李景隆道:"走,与本王去痛饮几杯。"
李景隆诧异地看他一眼,低声道:"娘娘回宫了?"
"嗯,被魏国公之女败了兴致,早摆驾回宫了。"朱棣摇头好笑。
"殿下何出此言?"
"总之言过其实。"朱棣不肯多言,携着李景隆步入花厅。
李景隆一下子眉开眼笑,看来锦曦今日是没让朱棣如愿了。他心里放松,嬉笑着对朱棣也是一礼,"皇上要为王爷立妃,景隆羡慕啊!"
朱棣没好气地端着酒道:"好什么啊好,没一个中意的。"
"哦?前些日子听闻皇上有意在百官之女中为殿下选妃,今日前来佳丽众多,殿下就没一个入眼的?"
"与母后站在烟雨楼上,还隔着帘子,看上去都差不多,随便吧。"朱棣一想起立妃,心里就有点儿烦。那些莺莺燕燕实在不为他所好,但又非得从中选一个。
"呵呵!"李景隆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半是好笑朱棣犯愁的样子,另一半是着实心喜朱棣尚不识锦曦真面目。
"景隆哥哥!"他还没回过神,一粉衣女子已行至他身旁,伸手就拉住了他腰间的荷包,嚷道:"这个好看!景隆哥哥送我!"
李景隆觉得头一下子就大了,想也不想,解下三个荷包齐齐奉上,"公主喜欢,景隆当双手奉上。"
粉衣女子愣了愣,不接荷包,"这么干脆啊?我不要了!"
"阳成!"朱棣皱皱眉,不欲妹妹胡闹。
阳成公主不过十四岁,见四皇兄脸一沉,心里已委屈起来,怒火便冲着李景隆而去,"我只要你一只荷包,你取下三只作甚?成心取笑本公主是吗?"
李景隆早知是这等结果,但是他只要一遇到这位阳成公主就觉得麻烦,巴不得早点儿打发了,根本没去细想阳成的心思。他便笑着说:"公主是只想要一只荷包,可是景隆却巴不得每一只都送与公主才好,臣哪敢取笑公主!"
阳成的脸色阴转晴,冲朱棣一笑,"四皇兄,阳成没有胡闹。"
朱棣叹了口气,微笑着说:"你从景隆那里要的荷包怕是把宫里的花树都快熏死了吧?"
朱守谦一口酒喷出来,哈哈大笑,"没关系,等到李景隆娶了公主,公主不要荷包,宫里的花树也一样被熏死!"
阳成却不恼,只羞得一跺脚,"朱守谦真坏,我说与母后听去!"
一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李景隆这才长舒一口气,对朱守谦道:"王爷以后切莫再开这样的玩笑,景隆从此不用荷包便是。"
朱棣忍不住也笑了,目光看着阳成的背影禁不住也有了心思。阳成慢慢长大了,她最缠李景隆,这丫头怕是对李景隆起了心。他目光一转,落在李景隆身上,"景隆,去喝酒吧!"
他与李景隆两人避开众人来到后院烟雨楼。
进了烟雨楼,朱棣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醇烈酒香便溢了出来。
他仰首大饮一口,递给李景隆,李景隆接过酒坛四处瞧瞧,却没见着酒杯,望向朱棣,只见那细长凤眼里露出促狭之意,叹了口气,说:"原来殿下是故意让景隆手足无措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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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五章 斗酒试探烟雨楼(6)
"哈哈!"朱棣斜靠在阑干上,看着李景隆拎着酒坛不知如何下口的狼狈样。
李景隆捧着酒坛,摇了摇头,双手举高,小心地喝了一口,滴酒未溅,满意地叹息,"好酒!"
"行了行了,我看你走哪儿都舍不得你那风度翩翩。"朱棣摇摇头,走过来取走那坛酒,拿出一只瓷碗放在桌上,又拍开一坛酒,无奈地道:"我用坛,你用碗。"
"哟,殿下,这可是宋朝湖田窑的青白瓷啊!啧啧,如冰似玉,清素淡雅,摸在手里如同摸着一位色泽莹润、冰肌玉骨的美人!"李景隆眼中露出浓浓的欣赏,情不自禁想起锦曦在阳光下如青瓷的肌肤来。
他小心地倒了一碗酒,瞧了片刻,方才饮下,"还是殿下解景隆之意,酒是用来品的,不是灌的。同样的酒,同样喝,景隆却不愿如殿下般……牛饮。"
朱棣笑了笑,不以为然。两人一人安坐于锦凳,一人倚靠着阑干开始拼起酒来。
"景隆,你就打算这样吃喝玩乐过一生?"朱棣不经意地问道。
李景隆晃着脑袋,笑道:"能吃喝玩乐一生是景隆的福气,景隆可不喜欢战场厮杀……袍子容易脏!"
朱棣扑哧笑了,"也罢,人各有志,我看你老子可气得很。"
"是啊,小时候我一看兵书就睡觉,晚上没脂粉香就睡不着,没少挨打。"
"那也不见你娶妻?"
李景隆面带无赖的笑容,轻声说:"娶妻哪有如今陷在软玉温香中好?景隆可定不下性来。"
朱棣凤目带着微醺,似漫不经心问道:"这么多软玉温香……景隆就没瞧得上眼的?"
"殿下不也没有?殿下少年英武不知迷倒多少闺秀,伤了多少女儿心呢。"李景隆端起酒碗嗅嗅,仰头饮下,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朱棣生在军中,与李景隆之父李文忠十分熟悉。李景隆比他大两岁,时常被李文忠骂得狗血淋头,兵法、武艺都悉数教给朱棣,边教边骂儿子不争气。
朱棣听得多了,从小就对李景隆感兴趣,他很奇怪李景隆怎么就和他老子不一样。不喜欢打仗,一提兵法就头痛,一说到玩乐,精神就来了,在他身上丁点儿不见他老子的威风,成了被曹国公挂在嘴边的败家子。
但是朱棣又发现李景隆有个特点,他似乎与所有的人都能玩到一起。不论谈天说地,吃喝玩乐,他都很懂得享受。这让与他在一起的人特别放松。
朱棣心里总有着说不出的奇怪感觉,这种感觉吸引着他与李景隆步步接近,但是却总是发现不了他的另一面。朱棣不信李文忠的儿子会是个只知风月的浮浪公子,然而任他时不时百般逗弄,李景隆丝毫没有露出他想见到的另一面。
心念转动,朱棣又笑了,"阳成十四岁了,景隆若愿做驸马都尉,享一世富贵,也可以遂了你的愿了。"
李景隆半张着迷离的眼,伸出一根手指头,摆了摆,"不不不,这驸马都尉是绝对不能做了,我可不想阳成天天跟在身后嗅我的味道,又去哪儿喝花酒,又染了些什么香,然后告到皇上跟前去,弄得我又挨训斥。皇上是最深恶痛绝风流奢侈之人,殿下,你还是饶过景隆好了。"
"呵呵,景隆终是要成亲的,父皇母后要给我立妃,景隆年长于我,怎可不娶妻呢?景隆心喜哪种女子?"
"殿下呢?父亲骂景隆已经骂无可骂,殿下可是马上就面临立妃成亲!"
朱棣没好气地抛出一句:"无中意之人,实在不行,就娶了魏国公家那个泼辣娇女罢了!"
李景隆手一抖,酒撒了一身,朱棣惊讶地看他一眼。李景隆哈哈大笑,"醉了,景隆醉了,殿下也醉了,若依殿下所言,以后燕王府可永无宁日啊!"
"我长于军中,驯服众多军士,还驯不服一个女人?再泼辣的进了燕王府也得乖乖听话!"朱棣冷哼一声,傲气十足。
李景隆心里着急,生怕朱棣真的娶了锦曦。他不知道锦曦今天是怎样给朱棣留下的泼辣女印象,而朱棣居然没有认出她来。
只见朱棣颓然放下酒坛,嘀咕道:"就是她那张脸,看了就会做噩梦,连驯她的心都没了。"
扑的一口酒从李景隆嘴里喷出,朱棣说锦曦的脸看了会做噩梦?酒呛进气管,李景隆呛咳着,笑得趴在桌子上。
朱棣眼一寒,"笑什么?让你娶她,我估计你什么风流样都保不住!"
"我娶!我李景隆愿娶!哈哈!"
"你?得了吧?告诉你,我母后看了都摇头!"
李景隆放下酒碗,认真地看着朱棣,"殿下,若是皇上要定魏国公之女为燕王妃呢?"
"不会,母后今天定会回禀父皇今日所见,父皇必然打消此念头!"朱棣冷然地道。
李景隆长舒一口气,打定主意,回府便央求父亲去魏国公府求亲。此念头一出,他就再也坐不住,放下酒碗,站起身,"殿下,景隆酒意上涌,酒这东西,醺醺然是最好,再饮便失了酒意了,告辞了。"
朱棣点点头。李景隆走后,他放下了手中的酒坛。唇微启,无声地笑了。李景隆,你忘了,咱俩是从小玩到大的,你居然会震惊地撒出酒来?"来人!"
燕三轻立门前,"主公!"
"盯着朱守谦与李景隆!"朱棣淡淡地说。
"是!"燕三转身就走,又被朱棣叫住,"去弄幅魏国公府大小姐的画像!探明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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