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四十九 未来往事(1)
四十九 未来往事
"安心,这是怎么回事?!"一身高级洋装的女子手捏志愿单,"不是让你报经济管理吗?你给我考的什么中文系!"
短发的十七岁少女立在墙边,低头。
"说啊,到底怎么搞的?还是学校弄错了?"
"没弄错。"少女抬眸,平静地迎向正处于熊熊怒火中的母亲,"我喜欢,所以就填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女子美丽的脸瞬间变得狰狞。
"我说,我不想学经济管理-"
话未说完,少女的头发就被一把揪住,脸被迫仰起来。"我供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啊,你就这么回报我?"女子面孔扭曲,"翅膀还没长硬呢,想飞早了点!"
扑通,少女被狠狠甩在原木地板上。
少女捂着头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回来!你这个不孝女!"
少女回视她。女子愣住,看着少女渐渐沁血的额头,从未想过一向听话乖顺的女儿眼里会有这么复杂的神色。
"既然不孝,还要我回来干吗?"
"嘭"的一声,门重重地被摔上。
法国梧桐下停了一对帅男靓女,本来是极好的风景,只是,美少女在嘤嘤哭泣。
"林霖,我哪里不好,你竟然,你竟然-"
嚼着口香糖的少年长腿点地,架住最新款的山地车:"我怎么啦?"
"你竟然一脚踏N只船!"
"你现在才知道?我还以为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咧。"
"你-你-"
少年摇头:"原来真的不晓得啊,难怪是东大有名的清纯佳人。但既然我花花公子的头衔狼藉在外,你总该不至于那么蠢,哦,纯吧?"
"你-"
"而且,花心有什么不好?我不过想找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而已!"见少女已经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又道,"好啦好啦,你不愿意,那咱们就一拍两散。我又没占你便宜,最多再背个负心的罪名得了。"
少女抽噎着飞身跑掉。
一只鞋从天而降。
"哎唷!"少年急忙避开,肩膀仍被砸了一下,他气呼呼地抬头,"哪个不长眼的-"
树上的少女看了看自己掉下的鞋,抬脚,把另一只也脱了,然后慢慢悠悠爬下树来,整整衣服,捡鞋,穿上,准备离开。
从头至尾,没看过他半眼。
林霖何曾受过这等轻视,特别是来自女性?从小到大,套句老话,上至八十下至八个月,没有自己搞不定的。
"你砸到我了,最基本的道歉总该有吧?"若还是这么跩,就别怪少爷我小肚鸡肠了。
没想到少女却很干脆:"对不起。"
啪嗒,刚摆的自认为最酷的一个姿势当场破功:"没、没关系。"
少女点点头,迈步要走。
"等等!我叫林霖,双木林,雨林霖。你呢,你叫什么?"
她秀气的眉尖轻挑,给他一个"你很无聊"的眼神。
林霖兴趣不减反增。这个女孩虽然用一副超大框眼镜遮了大半个脸,发型也是自己最不喜欢的清汤挂面式,但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摘下眼镜后的那张脸,绝对不俗。
一辆黑色房车慢慢停在跟前,下来两名戴着墨镜的保镖。
她想绕过去,却被阻住了去路。
茶色玻璃降下,露出一张两鬓微星的男人的脸:"心心,上来谈一谈。"
密封隔开的车厢后座。
安道宇从小型冰箱里端出一杯绿茶,递给她。她不接,他笑笑,放在几上:"从你八岁起,我就开始注意你了。"
"安先生,我们两个,好像不熟。"
他喝口茶,继续道:"当年你母亲带着你到安家别墅里吵,虽然管家推说我不在,但其实我正在二楼看着你们。当时你那句话,令我印象深刻。"
安心低头看着膝盖。
"你说,"妈妈,没有了爸爸,我们也一样活下去。"你妈当场就掴你一个耳光。"他似有感慨,"与你妈那段露水姻缘,大部分责任在我。十年前,自安氏正式女主人死后,她就一直想要得到那个位子。只是,却苦了你。"
她突然一笑,有些嘲讽:"怎么会苦?要是真进了安家大门,成为排名前三的大财阀家的千金小姐,真是麻雀变凤凰,好运得很啊!"
"不,你并不想要这些。"安道宇的目光犀利而又深刻,仿佛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内心,让她无所遁形,"从小到大,无论是课业也好,钢琴、剑道之类的附选也罢,你总是保持中等,不管对手是极强,还是极弱。"
她一惊,没想到他竟然全看出来了。妈妈拼命想坐上安氏女主宝座,为了这一目标,不但自己开公司并将其搞得有声有色,对她这个女儿也是从头到脚要求完美。八岁前,她做到了。八岁后,她却突然变得平凡,无论妈妈是打是骂,她永远不再超前。以至于妈妈还特地带她去医院做脑扫描,怀疑一向出众的孩子怎么突然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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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四十九 未来往事(2)
当然,那是毫无结果的;变的,是她的心境。
"心心,我知道我欠你们母女很多。但是难道,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动心?"
她像听到天方夜谭似的,用怪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血缘上是她父亲、名义上却什么也不是的男人,他依旧英俊,只是,确实老了。"怎么,安家大公子遇难,二公子瘫痪,两位正牌小姐又没什么指望后,安先生就把主意打到我这个私生女头上来了?"
"不愧是我从小就看中的人,单凭你现在的表现,足可让人鼓掌!"安道宇头往后仰,靠上真皮椅背,"聪明人不说糊涂话。的确,如果继道、继宇没事,我并不会将你推到台面上来,毕竟,女孩儿家的最终幸福,不是名望和财富。"
她突然很想搞明白,这些年来母亲的生意一直顺风顺水,是不是有这男人暗中相助?
只听他道:"我并不强迫你。若你肯来,安氏欢迎之至。"
"听闻安二公子聪明绝顶,即使下肢瘫痪,坐轮椅出来,也是可以的吧。"
"没错。老实说,现在安氏幕后操作,大多靠他。你来,名分我自会归还你们母女,但要论实权,即便将来,你肯定也超不过他。"
她讥笑:"这个,要试过才知道。"
"心心,你已经二十八岁啦,再不嫁我,就真的要变成老姑婆喽!"
"胡说。我昨天才过二十七岁的生日而已。"
"那不就是二十八?我都追你十年了,想我林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年轻有为忠贞不贰身价千万技术纯熟-"
安心一口卡布奇诺差点没压住:"什么叫……技术纯熟???"
"心心,你就别害羞了-"林霖眨一眨眼,"今晚,就是今晚!I will give you a big surprise!"
那晚,他确实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满地的鲜血……
"啊啊啊啊-"
"公子,公子,您做噩梦啦!"一个宫女站在旁边,使劲摇她。
安逝茫然睁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洛阳宫城。
她撑身坐起来,宫女见她满头是汗,道:"奴婢给您打盆水来擦擦脸。"
她点头,慢慢挪到菱形的窗前坐着,恍惚中又陷入了沉思。
"哪天,我要是不喜欢你了,或者,有人比你更喜欢我,怎么办?"
"你这么笨,不会再有人比我更喜欢你的。"
"去,我哪儿笨了?没看安氏被我越做越大吗?再说,你这个花花公子的喜欢,又有多久-"
"心心,一个男人,动心是容易的;但是动情,也许一生,只有一次。"
"……"
"所以,哪天,若你真找着了一个更喜欢的人,或者,我不能再守护你了,只要记住,林霖所希望的,只是你幸福。然后,微笑着,像抹去轻尘一样,把我忘记。"
窗外大雨滂沱而下。
忽然,一滴雨落到了她脸上。
是你吗?
还是我含笑的泪?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把你忘记了呀。我也已经,重新找到了喜欢的人……
那么,你是不是,也已经放心了?
这一滴,为爱而跋涉了一生的雨。
"公子。"雨声渐消,正从宫女手中接过毛巾擦脸,门外立着一个卒卫。
"什么事?"
"秦王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干什么?"
"属下不知。"
她皱眉:"你回去传一声,就说我现在不想走动。"
卒卫喏声去了。
"公子,"宫女服侍了她几天,瞧她亲和,忍不住壮胆发问,"连秦王殿下您都敢拒绝呀。"
安逝脸上浮现淡淡的疲惫:"贵胄皇储,殿下王孙……这些,太累了……"
宫女头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公子。"卒卫去而复返。
"你这是-"
"殿下言,公子居洛阳宫多日,一直闭门未出,今日正好与众人一同巡览,以解郁乏。"
"谢殿下美意。可是,我真不想去。"见卒卫鼻子眼睛苦成一团,一叹,"难为你了,劳你再回一趟。"
卒卫垂头丧气远去,宫女发笑:"瞧他那样子,秦王殿下不会生气了吧?"
顷刻。
"公子。"
三个人同时叹气。
安逝放弃:"我去。"
"不不不,"卒卫从怀中掏出一张绢纸,双手呈上,"殿下让属下把这个给您。"
她打开。
两个字:请和。
"殿下,"流杯殿中,房玄龄正在禀报,"府库已查封,并一一登记造册完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最重要的传国玉玺却不见踪影。"
被众人围在中间俊挺如白杨的青年停顿一下,随即笑道:"不见就不见了罢,人还怕少了一块石头不成。你去分一分,除了那些极为珍贵的宝玩玉器收归国有外,其他金银绢帛之类,都赐给有功将士吧。"
"大哥真是大方。"安逝微笑,稳步走进。
世民见她,又是欢喜又是感慨:"这是大军围攻洛阳之时,皇上亲口下的恩旨许诺。将士们出生入死攻克了洛阳,朝廷就该言而有信,我只是兑现旨意而已。况且,此举可得将士们更加拥戴,何乐而不为?"
"秦王英明。"封德彝颔首。
如晦道:"东都城已断粮十数日,殿下打算如何安抚庶民?"
"先将军中储粮暂发给他们吧。另外派人到附近城镇张贴告示,让他们放心来洛阳粜米。"
房玄龄笑容满面:"如此一来,阖城百姓都要感念殿下的大恩大德了。"
世民一笑摆手。这时左右来报:"禀秦王,皇上两位妃嫔,尹德妃和张婕妤,由大内侍卫们护送,已到多时,正安歇于皇城后宫。"
世民哼一声:"来得倒快!"
安逝道:"大战刚刚结束,她们跑来干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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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五十 传国玉玺(1)
五十 传国玉玺
殿内坐着几名宫装女子,一见秦王进来,几人急忙起立。唯独两人,一个稳坐于椅,一个抱着白猫逗弄,浑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态度。
安逝仔细一看,坐着的那人描八字眉,额贴黄金花钿,面庞丰满,一张小嘴十分秀气。另一个一身大红裙襦,衣边是用金线绣的双凤图案,头上右侧簪了一朵大花,左边一串珠饰垂在鬓边,打扮华丽。真是妩媚妖娆到十分,难怪李渊对她们宠爱有加。
世民趋前一步,双手微微一拱:"李世民见过二位皇妃。"
抱着白猫的是尹德妃,她瞟一眼过来:"秦王殿下劳苦功高,这些俗礼,就免了吧。"
张婕妤拢了拢她宝相花的帔子,似漫不经心地道:"殿下可是忙得不可开交啊,我等姊妹来了这么久,不宣召左右还见不到大驾呢!"
"皇妃误会了。本王一是刚得到消息不久,二是想着众位皇妃旅途劳累,合应好好休息一下,三来各位由京城来到洛阳,说不定有兴致四处游玩参观一番,故未有所催促。若是需要本王做何事,尽管吩咐,本王一定派人精心伺候。"
尹德妃冷哼:"伺候倒不必。想当年这东都初成,我姊妹-"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未接续下去。
世民做恍然大悟状:"哎呀,是本王忽略了,二位皇妃原是隋炀帝宫中旧人,在本王及众将眼中大有异趣的洛阳风光,皇妃自然觉得没什么新奇之处。但不知此次前来,究竟为了何事?"
安逝心中暗笑,这句话讽刺得可真是绝妙!
果然,尹张二人腾地红了脸。尹德妃只好直言:"实不相瞒,我等乃奉皇上之命,前来洛阳宫城选阅宫人,并收受府库珍玩的。"
"原来如此。前朝皇宫中的宫女太监尚未遣散,皇妃尽管任意挑选。至于珍宝嘛,恐怕就不太方便了。"
"为什么?我们是奉旨行事,有何不便?"
世民看向房、杜二人:"房杜两位大人负责此事,让他们说吧。"
杜如晦一揖:"府库珍玩,已由房大人率人逐件点清,造册查封。自查封之日起,依律为大唐国家所有,除当今皇上和管理大内库藏的有关官员,他人一律不得接近。"
"既如此,我姊妹此时也带了五百御林军,可将府库所藏移交他们,由我等带回长安,也好向皇上交旨。"
"皇妃此言差矣。"如晦微笑,"大内珍宝,多是历朝相传,件件价值连城,岂可这般草率?待殿下大军凯旋之日,自然移库回京,当面与朝廷交割。"
尹、张二人见他温雅,说话又头头是道,一时语塞。尹德妃顺了顺猫儿的长毛,一会儿又道:"这阵子听到一些谣传,说是秦王一早许诺,要把府库的大批金银贵器分赠予亲信将士,不知是真是假?"
说来说去,就是怕宝物落到别人手里。
世民心里一阵不耐烦:"父皇有旨在先,"乘舆法物,图籍典薄归朝廷,子女玉帛、金银财物可尽赐将士,一切听任秦王处置。"既已特意授权,本王乃三军主帅,这个主,还是做得了的罢。"
尹德妃见他神色冷峻,不由打了个寒噤。
"况且,那是将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难道不该由他们获得?"
张婕妤急忙赔笑:"秦王殿下请息怒,都怪我们身居后宫,不懂外廷之事。"
尹德妃顺顺气,想想不甘心:"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强人所难。但臣妾等听说,战场之上,封官晋职却是殿下特有的权力,不过一句话的事。我与婕妤出身寒微,家中兄弟子侄皆官卑职小,今日便厚着脸皮,向殿下为他们讨个封,这总不会再让殿下为难吧。"
她暗道珍宝虽求而不得,但好歹我们是你父皇最宠爱的人,讨点官爵总不算太过分吧,而且这对秦王来说实在是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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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五十 传国玉玺(2)
岂知世民越发觉得倒胃口,冷笑一声:"朝廷官禄,只授予有功之人。不知皇妃亲属有何战功?既已贵为皇亲国戚,这点功劳还是不要抢了别人的好!"
"你-"
"另外,洛阳宫里的一些宫仆本王已经将她们释放回乡了,希望皇妃不要介意。"言毕也不行礼,举步扬长而去。
后面之人赶紧跟上。
安逝悄悄回头,就见尹、张二人不敢置信地僵在那里,嘴唇气得直抖。
有实力,就是爽啊!
世民所部在东都洛阳修整队伍、安抚地方长达两月有余,至七月,二十万大军终于凯旋班师回朝。
年仅二十四岁的秦王作为三军统帅,身披黄金铠甲,座下飒露紫战骑,英姿飒爽,神采照人,缓辔入长安东门。
跟在他身后的,是齐王李元吉和安逝,然后是李世勣等二十五员骁勇战将。
安逝感觉不尴不尬,一边要不断面对街道两旁人山人海的欢呼,一边还要接受元吉不断投来的怪异目光。
你以为我想呀?她心中感到郁闷,抽空朝元吉抛了个卫生眼。元吉一愣,然后笑得更奇怪了。
铁骑万匹,步卒十万。钲鼓阵阵,笛笳齐鸣。
长安城里万人空巷,士庶百姓纷纷拥上街头,争相目睹秦王大军的风采。
在朱雀门那条足足一百五十米宽,可以同时并行四十五辆马车的大街中,旌旗高扬,李渊诏书飞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王之功,前代官爵不足称之。朕熟思久,决定特置天策府,位在王公之上。以秦王为天策上将,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二万户。并赐金络一乘,衮冕之服,玉璧一双,黄金六千两,前后部鼓吹及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钦此,谢恩。"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世民起身,从宣读太监手中接过黄色绣金的御诏。
太监笑眯眯的:"恭喜秦王,贺喜秦王。此外,还有《秦王天策上将制》《秦王兼中书令侍中制》《秦王领十二卫大将军制》等,请殿下一并接收。"
"父皇将十二卫大将军交给我?"世民愣住。
所谓十二卫,是对魏、周、隋以来十二军遗制的临时沿袭和改造,包含左右翊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屯卫,左右候卫,左右襄卫,共十二卫。每卫各置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
这十二卫,实际上大抵囊括了大唐朝廷所有的军事力量。父皇不但册封自己为天策上将,又把十二卫置于他麾下,真可谓荣宠备至,无以复加了。
然他心中却升起一股不安,这样一来,他实际上已与太子建成的地位不相上下,而就实力而言,则更加强大。
父皇,像在玩火呀。
"唉呀,终于到家了!"安逝一把推开院门,由衷地呼一口气。
如晦跟着进来:"一年多了,总算北方完全平静。"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她大叫,卷起袖子,"好,开始搞卫生喽!"
他微笑,去井边打水。
安逝跑进自己房里抱了一大堆画卷出来:"先把这些晒一晒,弄坏了可是大损失。"
他看看:"就是你之前买回来的现在没有名、以后会大大有名的那位?"
"对,叫阎立本。"她一幅一幅摊开,侧头想想,"这么久没回长安,不知他现在混得怎么样,应该已经出名了吧?"
他一笑,抬头时愣住:"这位姑娘-"
安逝跟着抬头:"红线姐!"
才隔短短几月不见,红线已经消瘦很多,虽英气犹在,却少了些爽朗。
"这位是我母亲。"
听她一说,安逝连忙朝一旁端庄素容的妇人看去,果觉与众不同:"伯母好。"
"公子好。"曹皇后微微一笑,"突来打扰贵府,失礼之处,望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
四人各自喝茶。
她瞅瞅如晦,如晦冲她轻轻摇头,示意她沉住气。
"公子!"曹皇后忽然起身,咚地冲她跪下。
"这是做什么?"虽然猜到了她们来的目的,但这开场还是太沉重了。她去拉她起来,却怎么也拉不动,只好求助地看向红线。
岂知红线无声中已泪流满脸,也跟着一齐跪下:"安弟,求你救救我父亲!"
"夫人小姐快快请起。"如晦站起来帮忙,"有什么话好好说,大家一起商量。"
"对对对。"安逝连连道,"一定帮一定帮。"
红线母女互看一眼,抹抹泪,这才重新坐下。
等她们情绪渐渐平稳了,安逝轻道:"当年在河间,夏王对我不薄,与红线姐又甚亲厚,便是你们不说,我也会尽力试一试。"
"安弟……"红线感伤。
曹皇后忧色稍去:"我家女儿果然没看错人。公子这么说,总算让妾身看到线希望。"
"夏王既已兵败投降,连王世充那样的都可以被赦免一死,他又为何不能?"安逝想想不平,"更何况,当年他攻陷黎阳时,曾虏获淮安王李神通和皇帝之妹同安公主,世勣大哥的父亲也在被俘之列。夏王不但未曾加害,反而对他们都非常礼遇,甚至不顾反对重用世勣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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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五十 传国玉玺(3)
红线叹一声:"安弟,别说了。"
安逝顿住,又道:"我先去找秦王,如果他肯向皇帝进言……"
转头瞧瞧如晦,却看不出他是支持还是反对。
曹皇后见了,沉吟一下,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绫包裹:"妾身献上一物,希望能以此赎回我家官人性命。"
"咦?"安逝、如晦双双看去。
曹皇后解开层层绫缎:"传国玉玺。"
一块通透清灵到不可方物的美玉露了出来,满室似乎都映照出滢滢光辉。
"传国-玉玺?"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了八个篆字的东西。
"正是。"皇后盯着玉玺,目光复杂,"这就是当年奉秦始皇之命所镌,为以后历代帝王相传之印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由当时宰相李斯所书,作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之信物。"
安逝边听边点头。在现代,这颗真正由传说中的和氏璧取材而来的传国玉玺早就没了,紫禁城里陈列的那些所谓御玺,不过后代各朝皇帝刻来聊以自慰而已。
红线接道:"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奉若奇珍,视为国之重器。得之,则象征受命于天;失之,则表现气数已尽。当年宇文化及被我们打败,他篡得的玉玺也一并为父亲接收。"
"难怪在东都皇宫里没找到。"安逝喃喃,"后来听房先生说,凡登大位而无此宝者,会被讥为"白板皇帝",显得底气不足,常为世人所轻蔑。当时大哥表现得毫不在意,真是-"
曹皇后一笑,有些讥讽,有些明彻:"秦王看得通透。其实,得此大宝又待如何?不过死物而已!"
安逝知她有感而发,避而不答,忽道:"咦?这个角……"
如晦笑:"有了这个黄金角,才可见其真。"
"为什么?"她摸摸那个破角。
"西汉末,外戚王莽篡权,时孺子婴年幼,玺藏于长乐宫太后处。王莽遣其弟王舜来索,太后怒而詈之,并掷玺于地,破其一角。王莽令工匠以黄金补之。"
"唉,你争我夺,便是祥物也不祥了。"她将玉玺重新包起,握住,"伯母放心,有了这个,胜算又大一成。你们且等着,我这就上秦王府。"
如晦伸手拉住她:"小逝。"
"让我去,杜大哥。"她看着那只手,"有些事情,总要一试。"
"我的意思是,我也一起去。"
她猛然抬头。
只见温笑宛然。
"杜大人、史公子请稍等,殿下现正在接待众位一品大员。"青衣书童将如晦及安逝引进偏厅,奉上茶,委婉说道。
"知道了,谢谢。"安逝一笑。
书童听见谢字,诧异地扬眉,随即恢复平常,轻轻退开。
"这个是新来的吧?"她端茶吹气,"以前没见过。"
如晦道:"何止书童。你没发现整个王府都变了很多么?"
是啊。面积扩增一倍有余,人员猛翻近两倍,还有焕然一新的装修。
毕竟不比以前,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足可与太子东宫平起平坐的天策王府。
"呀,如晦,史公子!"长孙无忌从门外经过,睄到他俩,脚步一转,旋了进来,"来见秦王?"
"是。"
无忌唤来书童:"杜大人是肱骨大臣,史公子是殿下义弟,两人都是直接通报的,你不知道么?"
书童慌忙跪下:"小人不知,大人恕罪。"
"没什么,本来就该按顺序来,你恪尽职守,何罪之有?"
"既然史公子这么说,你就起来吧。以后可要记住了。"无忌笑道,"之前听殿下吩咐过,史公子难得来一趟秦王府,所以有直接觐见的特权。他本来就为人员突然冗杂生烦,要是知道办事也不分轻重,还不更厌!"
安逝忙道:"大哥怕也是随口说说。我找他左右不过些闲事,哪有你们办正事重要。长孙公子见笑了。"
无忌摇头,打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扇了两扇,道:"这几日我与舍妹正打算组织一次游园活动,放松放松心情,我刚邀了秦王,两位可有兴趣一游?"
"去哪儿?"
"曲江,芙蓉园。"
曲江一带素来被称为文脉之地,秦汉时那里便建过围囿。到了隋朝,由于长安倚曲江而建,隋文帝猜忌多疑又迷信风水,认为长安城东南高西北低,风水倾向东南,后宫设于北侧中部,在地势上总也无法压过东南,应该采取"厌胜"的方法进行破除,于是把曲江挖成深池,并隔于城外,圈占成皇家禁苑,成为帝王的游乐之所,同时重新取名为"芙蓉园"。
等到大唐接手,李渊谓此等风景绮丽之所,独享岂不可惜焉,遂将它改成了一个公共自然景区,皇室游玩时自可清场,到了平时,一般寻常百姓也是可以进去的。
"好好好。"她一口应下,"什么时候?"
"到时自会通知。"
"大人,公子,"书童出现在门前,"秦王殿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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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五十一 法场送窦(1)
五十一 法场送窦
"刚回来就急着见我,莫非有什么要事?"虽然一刻不停连番接见了大批官员,座中青年却依旧精神甚佳,笑容璨璨。
"给你带来件好东西。"安逝左思右想,决定直说,于是伸手掏出玉玺递过去。
世民展开繁复黄绫,瞬间瞳孔放大:"传国玉玺?"
"是。"
"你们-"世民看看他,又看看她,"这是从哪儿来的?"
"降王窦建德之妻曹夫人所献,希望能以此赎回丈夫性命。"如晦轻答。
世民将玺放下:"她怎会找上你们?"
安逝道:"在来长安之前,也就是窦建德还自称为长乐王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他们,并受到他们照顾,所以相识。"
"这件事情可不好办哪。"青年轻敲桌面,"父皇下了斩首之刑,刚颁的皇诏。"
"什么?!"
"圣旨既出,恐怕无法挽回。"
"皇帝搞什么飞机!"安逝差点跳起来,"当年夏王送同安公主和淮南王回唐,甚至世勣大哥舍父叛之归唐时,也并未杀徐父。这点旧情,就是从礼尚往来的角度来说,也该念吧?更何况现在部众依令而散,妻子、臣仆也一起归降,缘何一定要杀?"
"这个……"
"而且他仁义可风,不嗜滥杀,劝客农桑,作风俭朴,既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亦绝非罪大恶极之辈。王世充可以活,他为何要死!"
"先别激动,"如晦劝道,"慢慢说。"
世民抚额:"窦建德因为力抗我军,王世充则是献城投降-"
"哈,"她嗤笑,"据我所知,夏王最后好像是不想伤太多人,主动缴械的吧。而王世充,他算什么?之前一直顽力抵抗,后来见夏王没指望了,不得已才力尽降城-仅凭这点,就认为一个祸害一个臣服了么?天下之不平者,无有不甚于此乎!"
世民无语。
安逝瞅瞅他:"大哥,圣旨已下,我也不怪你。要不,你安排我见一次皇上,我自己跟他说。"
"不行,万一言语间冲撞了他,连你一起治罪怎么办?"
"我自有分寸。再说,还有玉玺呢。"
世民还是摇头:"聪明如你,竟看不出来窦建德被问斩的真正原因么?"
她一愣,不是没想到,是不愿去想:"可是,这样做了,难道你觉得一点不妥也没有?"
"从政略上来说,确有不当。"
"有何不当?"她步步紧逼。
世民微叹:"会留怨气于民间。"
"既然想到了这点,那-"她欲哭无泪,"李唐有此失,若不醒悟,必将付出沉重代价!"
"小逝!"如晦声音一重。
世民苦笑:"不管你为何这么说,其实窦建德留与不留,都是一个棘手问题。只是我没料到父皇这么快就下定决心,毫不手软。"
"真的没希望了?"她喃喃。
"至多,上法场送他一程。"
白烛剪窗花。
东宫显德殿里,正举行一个小型晚宴。
数十个宫女每人擎着两支巨大的蜡烛,以三尺间隔,围绕在大厅四周。她们一色绿襦,梳着螺髻,戴着冥罗,高矮差不多都相等。绿裙红苗白烛身,别是一番风味在心头。
请的只有齐王元吉和几个亲近僚属,并无尊客。
"四弟大胜归来,封地晋爵,又得以赐住武德殿,今后,我们兄弟间要走动,也方便得多了。"建成举酒示意。
"大哥过奖。比起二哥,我那点擢升算什么?"元吉一同拿起酒樽,"只是能常与父皇、大哥见面,却是好的。"
建成微微一笑:"二弟战功卓著,有目共睹,你跟着可学了些真本事没有?"
"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太好啦!"元吉把手一挥,"大哥,你也应该试试。"
"政事繁琐如丝,我哪抽得出那许多空闲?"
元吉压低声音:"大哥,你是太子,如今二哥那边……你真的一点想法也没有?"
建成一派平静:"四弟的意思-"
元吉老实不客气道:"二哥身边能人很多,像罗士信、尉迟敬德之类。依我看,大哥你也应该招募些四方骁勇、有用之士,万一将来……"
言下之意,各人揣度。
建成没有回应。
元吉忍不住又道:"大哥,我这是替你着想!要是你不反对,我一道教令下去,就替你办了!"
侍女用大红漆盘将一只幼羊抬到建成跟前:"请太子殿下先割。"
这是一只"过庭羊":每至酒半,阶前杀羊,剥洗后抬至宴中,令饮酒者自割,然后拴上彩带,记上标志,下锅烹煮。烹好后再端上来,各自认取,用竹刀切食。
建成刚欲下刀,又放下来:"这只羊很嫩-就有劳四弟先了。"
元吉登时心神领会,哈哈一笑:"大哥放心!"
切完羊肉,元吉想到了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个史安,竟然是个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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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五十一 法场送窦(2)
建成吃一惊:"什么?"
"仗打完了才揭发出来的,以前真没看出来……最不可思议的是,二哥竟然还任由她男不男女不女地装扮下去。哦,她的真正名字叫安逝。"
"史安,安逝。"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想起在放生池畔那个说出最自由的是人自己的心的精灵。
"二哥这么放纵她,估计对她有那么点意思吧。两个人长年累月泡在一块,啧啧啧……不过,她想当正妃是不可能啦,我听说不久父皇将会直接赐婚?"
建成回过神来,点头:"二弟与长孙姑娘的婚事不可能再拖了。不出一月,就会大婚。"
西市。
"啊呀,那绑在木桩上的就是夏王窦建德吗?"
"是啊!"
"果然看着就与咱们平常百姓不同啊。"
"你们听说没有,那窦将军原来也是咱普通百姓,和陈胜王一样是带领穷苦人造朝廷反的。据说他小时候放牛,见同乡无钱为父下葬,不由分说便把牛让人家牵去卖钱呢!"
"窦将军是铁汉子,不像那王世充一副奴相。你听人家在牢里是怎么说的:"自我举旗造反,要死早当死了,现在落入这般地步,何惜余生?"这才叫铮铮铁骨的男儿汉!"
"咳,不明白,同是造杨家的反,怎么还如此互相残杀?"
"嘘,朝廷的事,咱少去讲。惹了麻烦,担待不起。"
"要砍了,要砍了-"
"等等,怎么有个小子跑上去了?"
她走到等待被斩的大汉前。
窦建德抬起头来:"你是-"
他衣衫破烂,满脸胡碴,双目却明亮如炬。
"史安?你是史安!"他欣然泛出笑容,"好小子,你果然没死!我就说你怎么可能被宇文化及那个狗贼杀掉?不过我早杀了他为你报仇了,只是怎么却不回来?"
"一言难尽。"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晶莹透亮的杯子。
"这是?"
"此乃用祁连玉石雕成,杯壁薄如蛋壳,色泽艳丽,酌酒后波光粼粼,黑暗中视为夜明珠。"
"它-夜光杯?"
"不错。"她复取出酒筒,满上紫红色液体,"葡萄美酒夜光杯,大王还记得否?"
建德仰头大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虽然身着囚服,气势却像君临天下的霸王。
围观众人无不心神俱折。
"好哇!"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我一生钟爱葡萄酒,在死前还能喝上极品,快哉,快哉!"
"君只义而尚仁,贵忠而爱贤,无暴虐及民,无淫凶于己,行军有略,身兼勇武-"
窦建德身子一僵,转过头来看她。
她苦涩而笑:"然天有所勿属,命有所独归,故失计于救邻,致败于临敌,如之奈何?"
"你小子-"窦建德已说不出话来,双目变红,"想不到,是你小子最了解我-"
她走近他,低声:"夫人及红线姐我都会好生安顿,却实在无力救你脱劫。大王盖世英雄,可还有所交托?"
窦建德使劲眨了下眼,终于没止住滚下的热泪,双手拍住她肩:"有你在,我便是一万个放心了。砍头算什么,碗大块疤而已!只盼真有来生,与你好好做一场兄弟!"
"行刑!"
监斩官拖了又拖,眼看午时将过,忍不住开口。
刽子手复将建德压于铡下……
"哐啷"一声,夜光杯被用力砸出,玉屑纷飞。
溅上血花,染出破碎壮美的凄丽。
她的双颊已被咸湿的液体侵浸。
公元六二一年七月十一日,夏王窦建德,长安身死。
天策府。
"文学馆,什么样的文学馆?"话题来得太突然,杜如晦一时没听明白。
练字的青年从容平静:"就是以天策府的名义,开设一个研究经史典籍、诗赋文章的文人班子,广招文学之士,吸纳天下硕儒,既可研究经典、纵论大势,我也正好借此机会向诸位大贤讨教,以补往日识陋学浅之不足。"
如晦懂了:"武可定天下,文可安天下。西汉陆贾曾言"可马上取天下,不可马上治之",单以武治,则若琴弦之张;单以文治,弗愿琴弦之弛。文武结合,一张一弛,方能长治久安。殿下在干戈未休之际便能未雨绸缪,实乃大唐之幸。"
"正是这个意思。如今天下初定,功成设乐,治定制礼,当以儒为本。"说到这儿,世民沉思有顷,"这是一层,还有一层……"
如晦接口:"所谓位高者寒,功高者危。殿下借精研经史,潜心读书之机,正可避开一些是是非非,是否?"
世民点头:"韬光养晦,所见略同。"
"请殿下示下,这文学馆该选些什么人加入?"
"凡能请到的海内硕儒大贤,文坛巨擘,不论出身,不计贵贱,都要请来。不过,若是那些满口子曰诗云,于经邦济世却胸无一策的书呆子,我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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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五十一 法场送窦(3)
如晦一笑:"理当如此。"
"你回去后先与房先生物色一下,列个单子,我派人将京西别馆装修一番,以后他们到京了,便人居一室,出入车马,供最精美的饮食。"
"馆中可设一集思阁,到时将请来众人分成几班,每日在阁中值宿。殿下及各将军与其谈古论今,精研史册,或说些市井逸事,岂不乐事?"
"对对对,"世民越觉主意不错,"届时我再请现今最有名的画师阎立本来为每人画像,注上姓名、籍贯,附写像赞,必定传为美谈啊!"
"阎立本?"如晦倾身,"您说现今最有名的画师叫阎立本?"
"是啊。据闻他的人物画真乃一绝,神仙难求。还要看他卖不卖本王面子呀!"
如晦想起安逝房中满堆的画。
神仙难求?他家……一大把呀!
"在很久或者不久以前,人们在传诵。
人影憧憧。有人倒下来,就有人获得光荣。
一个人跌倒总有旁人,为他而心痛……
我们等待改变世界的英雄,轰动好让自己感动。
染红整个天空,成全了谁的梦,这世界需要有人被歌颂。
我们等了一个又一个英雄,看谁在最后成功,染红了谁的天空,成全了谁的梦……"
猝然把脸埋在膝间,唱歌的少女半天没了动静。
一个白衣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安逝转头:"罗大哥。"
"常言说得好,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败之家,没有不灭之国。"士信抬头看,"人既已死去,伤心感叹也活不回来。"
"但这个人,明明就不该死。"
"在当权者眼里,你认为不该死的理由,恰恰是让他必死的原因。"
那个人,太得人心。
所以,王世充可以留。他,却只能被戮。
"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她长长叹息,用力抹一下脸,想借此抹掉之前的沉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士信避而不答:"你打算长住在杜大人家里?"
她想想:"是哦,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我是女的,好像不太方便-"
见他认真点头,不由促狭道:"要不,我搬你那儿去?"
"你呀,想到什么就马上去做,毫不犹豫。"
"是。为怕做迟了,一放手,便成永诀。"
他定定看着她:"也好。等我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请人纳采。"
"纳采?"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合不拢嘴,"罗大哥!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
"对,你想的没错。"
她化为化石。
士信喉咙发干:"难道你……不愿意?"后面三个字是飘的-
化石继续风化中-
"你不是说……喜欢我?"
终于反应过来,瞧见少年紧张严肃又竭力想放松的神色。"我是喜欢你啊,可你没说过喜欢我!"哼哼,此时不捞回本,更待何时?
士信耳根发红:"我-我喜-"
快说,快说,她拼命眨眼鼓励。
"我既然要娶你,你总该明白的。"
她泄气:"这是两码子事。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说喜欢自己?纵然心意相通,与子偕悦,说出来,总是更喜欢些。"
"我爱你。"
心里一下子满了。
恐怕这三个字,是这世间有些人,最苍茫无边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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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五十二 游芙蓉园(上)(1)
五十二 游芙蓉园(上)
不知不觉天慢慢黑了,两个人悠着往回走。
一个人影扑过来,冲得安逝倒退几步。
那如风的背影,那矫捷的动作,那无言的眼神……
啊……
"抓小偷啊-"
一路狂奔。小偷的速度居然贼快,怪不得都说京城是块卧虎藏龙的宝地。
她气喘如牛地停下来,看着士信越追越远。
靠墙吁口气,她冷不丁往旁边打开的窗户里一瞟-
一滴冷汗自额头流下来。
魑魅魍魉魈魃鬾……
整个屋子的四面墙上,全被人用毛笔写满了带着鬼旁的大字。
这家主人的嗜好还真是让人"景仰"啊……
再一抬头,但见横梁上书六个朱字:"天下第一凶宅"。
彻底拜倒。
还有人愿意住在里面么?
"孔博士,您不喜欢这间屋子也就罢了,到处写字……是何缘故?"大屏风侧站了两人,说话之人应该是屋主,本是诘问的语气,由他说来却平淡到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我搬来不过两月,不但大病一场,小儿也不幸夭折……不是居处不祥又是怎的?这叫为后来人做好事,免得再有人住进来。"被称为孔博士的振振有辞。
"孔博士饱读诗书,圣门名儒。子不语怪力乱神,不知作何解。"
"孔子如此说,正是因为他"敬天",所以"不语"。"
正听得仔细,耳朵被人揪了起来。"哪来的臭小子,躲在人家窗户外偷听?"
安逝哎呦直叫,伸手去挡那只手,同时看向来人:"老师?!"
欧阳询收起他的"九阴白骨爪"-咳,这个是安逝暗地里取的,因为此公不但指甲留得极长,同时也特别有劲(估计练字练太多了吧)-拧着她一把凑到跟前眯了眼细瞧:"坏徒儿?"
"是我是我。嘻嘻,好久不见,老师比以前更加年轻了。"
"没你成天气我,自然好过得多。"
屋内说话的两人已经出来,同时拱手:"欧阳先生。"
"颖达,遂良,这间屋子-"显然老先生也目睹到房屋被"蹂躏"之惨状。
郊寒岛瘦的中年人指指:"此宅带凶,孔某告诫众人一番。"
这便是后来著《五经正义》的孔颖达么?安逝瞅瞅他。听史书上讲,此君天资聪颖,日诵千言,隋炀帝时甚至还因为太优秀太出风头而被同侪文人买通刺客暗杀过。现在看来,只怕性子也是有几分古怪的。
欧阳询又问:"遂良,房子是你的?"
赭色长衣的年轻人眉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因而额头显得特别高阔。明明看着像个文人,一笑却泻出几分痞意:"是家中另起的宅子,家父嘱晚辈好好招待孔博士。"
老先生点点头,对孔颖达道:"褚亮也是好意,你-"他素知孔颖达脾性与众不同,也无意端出长辈的架子训斥,半途转折道,"你也是接到秦王邀请来长安的吗?"
孔颖达摇头:"一早就到长安了。不过日前确实收到署名天策府文学馆的函子。"
"那就是了。你嫌风水不好,持函到天策府去,自然有宿有饭,还是上等享受哩。"欧阳询笑笑:"遂良,听说乃父已经受聘为学士,怎不把这消息告予颖达知晓。"
褚遂良无奈摇头:"晚辈今晚来正是要说此事,岂知孔博士-"
"既然秦王诚心招贤纳才,孔某自是要上门拜会一见的。"
"颖达放心,保管让你的儒经研究更进一步。"老先生说完回头,"坏徒儿-唔?人呢?"
褚遂良笑道:"早跑啦。"
"这个小鬼!一见我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生怕老夫抓她去练字……哼哼,下次再让我逮着,非给我摹三百遍王右军的帖不可!"
士信感觉有人盯着他。
他恍若未觉地往回走,经过胡同拐角,顺势折进一条暗巷。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传来,继而停住。一人道:"嘿!怎么不见了?……哥,我就说要跟近些。"
"此人身法轻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也说不定。"
"唉,早知道-真是奇怪到家了,他怎么长得跟咱主公那么像?"
"跟少主也有几分相似,可惜少主早殇-"
"啊,难不成是少主投胎转世?"
哥哥翻着白眼:"没这么快吧!"
弟弟挠头:"真应该问个清楚-"
"两位要问什么?"士信走出来,看着眼前浓直眉、暴虎眼的两兄弟。
"哇,哥,这近看更像了!"
"是啊,只不过比主公更年轻、更好看些。"
"不如咱们把他索回去,细细相问-"
"好好好。"
士信忽然一笑,兄弟俩同时愣住,有丝被迷惑的感觉。
然后,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敲,一个声音从背后骂来:"大叔也不麻烦看看自家年纪,竟敢当着本姑娘的面勾引我家罗大哥!"
两人狼狈退后,摸着被砸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脑袋,望向来人:这不是个小公子么?
带着疑问倒了下去。
安逝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他俩,挽住士信的手臂,哼了一声。
士信将钱袋递给她。
她"嘿嘿"一笑:"咱俩也算私订终生了吧。古时不是兴互赠定情之物什么的?这个钱袋虽然普通,不过后面那个"安"字却是我自己绣的,有点丑,你就别嫌弃收下吧。"
士信看一眼那个扭曲得跟蛇有得一拼的"安"字,缩回手去。
安逝满意地看着他将钱袋纳入袖中,道:"你呢?"
他眨眨眼,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不是已经把它送给你了?"
"呃?"她想想,"你就送过一个护腕给我。不是吧,拿它抵数?"
士信摇摇头:带着她往前走去:"仔细找就能找到了。"
安逝一头雾水,"说清楚一些嘛!"
两人渐行渐远……
良久。地上的两兄弟慢慢苏醒过来,爬起身,数丈外立着一道黑影。
"主公!"他们扑过去跪下。
黑色人影示意他俩起来:"计划变一变。万彻仍去东宫;万均,你带着我的手信,上天策王府。"
"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灵,正义的来福灵,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
旋着轻快的步伐踏进院门,走到自己房前,顿住,转身:"杜大哥,这么晚了,还在乘凉?"
庭前高大的橘树尚未开花,点点小白苞朵欲露微露,躲在浓绿间,爻着月白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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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五十二 游芙蓉园(上)(2)
"刚取了点芭蕉露,过来尝尝?"如晦坐在竹椅上,前面摆一副围棋,独个儿解着珍珑。
一派悠闲。
"是吗?"她笑得灿烂,"还是我种的呢!"
他端给她一盏小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凑近鼻端一闻,香气盈盈。
"今天很高兴?"
"嗯。"她边喝边点头。
"可以说说吗?"
安逝格外兴奋,确实很想找人聊聊。然,对象若不偏不倚是他,就让她有些迟疑了。
也许,该快刀斩乱麻才对。
"杜大哥,过不久,我可能就不住这儿了。"
"你女儿家身份已经暴露,与我住在一块,确实有损闺誉。"如晦早有所料,"不过没关系,秦王正在筹备文学馆,到时我搬到那边去,这边予你一人-你不是常说最喜欢这个院子吗?"
你也说过最喜欢这个院子的啊。她心中轻叹:"罗大哥和我,打算成亲。"
他对着棋盘,轻轻落下一子,微微转过头来,静静凝视着她:"是吗?"
"嗯。"她低应,咬了咬嘴唇。
他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不错,罗将军是个很好的人,配得上你。"
她无意识地点头。
好长一段时间,他没再说话。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进去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无忌遣人来通知过两天便去游园。"他缓缓笑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另外,秦王派人送了一套裙服过来,你先试试合身不合身。"
她瞪大眼:"裙子?"
"既然准备嫁人,该试着当淑女了,对不?"
芙蓉园西大门有两座门楼,每座门楼又有三重。
据说刚刚翻修完毕。
坐着马车经过这门,安逝掀起帘子仰望一下,只这初睨,便可窥见未来大唐的泱泱风范。那绝不是古朴典雅的风骨,而是扑面而来的真正的富丽堂皇,大气磅礴,蕴着天然的雄浑大度。
如晦打马在旁,见她露脸,笑:"此园秦曰宜春苑,汉叫乐游苑,文帝又称曲江园。后嫌曲江之"曲"不好,改名芙蓉园。内中曲池,遍种芙蕖,蔚为壮观。"
安逝点着头,道:"那些金光闪闪的高顶,是用金子做的吗?"
"不错,真金饰成。"
"有钱哪。"她啧啧,又问,"今天邀的人多不多?"
"不算多,皆是些文人雅士。"如晦向前望望,"快到了。"
远远可见已有五六人立在池边亭中,固然杨柳低垂、馆桥飞渡,仍不及当中两位女子引人注目。
一位是无垢,她穿一袭棣棠色浮织纹样长裙,浅红飞云帔,裙上散着梅花折枝和菱格朱雀纹样,显得轻闲而又不失庄重。另一位则是正跟她说话的年轻小姐,孔雀蓝束胸裙,下摆是大朵的红牡丹式样,分外雅致。
就连站在房玄龄身侧的房夫人,也显然精心修饰了一番,一身水红木纹图案的衫裙衬得她年轻了十岁。
她有些犹豫起来:"杜大哥,你说-我下去之后,他们还认不认得我呀?"
如晦被逗笑:"怕是不认得。"
"要不还是让我回去吧,感觉怪别扭的。"
"那怎么行?今天算是你的正式亮相,以后可就没有史安公子,只有安逝姑娘了。"
"可是-可是-"
没等她"可是"完,马车一停,她顾不得许多,赶紧把窗帘放下。
只听如晦跟众人一一寒暄,而后,车帘一卷,他探进头来。
见她惴惴不安的模样,他悄道:"放心,都打好招呼的。"
她心一安,怕什么,不就是又恢复女装么!
挺挺胸,挂上镇定的微笑,她走下车来。
众人一时无言,先被那身秀美至极的礼服吸引住眼球。
这套裙以紫色为基调,肩头处最深,向下晕开变浅,伸延成浅紫及至月白。从腰际开始是淡色金线绘绣的茂密的竹子,竹叶错落有致地撑开。绝妙的是,下摆以层层纱绸而又不过分繁复的绿色滚边结尾。
紫、金、绿,辉映出那张似熟非熟、慧眼缬波的面庞。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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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五十三 游芙蓉园(下)(1)
五十三 游芙蓉园(下)
长孙无忌打着哈哈,最先迎上来:"真是大惊喜呀!无论是才子,还是佳人,都让人眼前一亮呢。"
经他这么一说,大伙儿都纷纷过来打招呼,气氛恢复自然熟络。
当那个孔雀蓝绸裙的女子笑望向她的时候,她也笑了出来:"杨姑娘。"
除下面纱后的杨絮,果然美貌颀颀。
之后又陆续坐轿来了两人,无垢介绍,一个叫褚亮,一个唤姚思廉。
"褚先生历任陈朝仆射、尚书殿中侍郎,隋时为东宫大学士,授太常博士,黄门侍郎,现在是天策府新封学士,博览群书,广交名贤,尤善谈论。姚先生曾为先朝太子侍读,精通经籍,多才多识,亦是当代名家。杨姑娘也识得的。"
安逝连连点头,感谢无垢的细心热忱。
"秦王殿下到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停止交谈,整整衣衫,恭候大驾。
世民依旧是一身惯常紫袍,戴着银冠,只那么一立,便显得拔萃出众。
他微笑着一一环视众人,经过安逝时顿了一顿,然后巡视完:"此次游园,本是无忌主持,大家不要看见我便拘束起来,尽情游玩便是。"
众人称谢。
"那无忌,你来吧。"
于是在无忌的带领下,众人一路游来。
园内南为山峦,北面为水,水上的楼亭台阁依势而筑,隐显疏密。
"炀帝时期,曾引魏晋朝曲水流觞之典故,命黄衮在曲江池中雕刻各种水饰,臣君共坐曲池之畔,享受曲江流饮。大家看,就在脚底下。"
众人低头望去,一方光滑如白玉的古石上忽现出一个怀抱瑶琴的女子,像坐忘于数千年里的往事中,脉脉欲语。销形作骨,铄骨成尘之际,一行白鹭掠来,却像惊起了纭纭雾漫,白茫茫不见了。
不由交口称赞其神形之妙。
撑船划到湖心岛上,老梅压檐,嘉树俨俨,少了阙亭拱卫那样的雄伟不可一世,却多了青瓦顶、青砖墙,赭红或茶色木构、石材的台座和小品,婉约自然。众人分散成几伙,或驯鹿招鹤,或指花评鱼,或累了歇脚,各自得趣。
"难怪人讲,天生大唐则有长安这样的城邑以成其都,有长安城则有曲江这样的池园来辅助其功。"安逝淡淡然自语,怨不得一千多年后虽然此园成了一片废墟,新世纪的人们仍要大兴土木,再建芙蓉园-只因中国积弱多年,是那么渴望强盛,那么希望活出盛唐的雍容气象啊!
离了众人,她顺着一片假山慢慢往南走去。
突听得山后传来无垢的漫吟: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然后闻杨絮道:"好一句出众风流旧有名!只怕动了春心哟!"
"姑娘何时也戏谑起我来。"半笑半嗔的语气。
"哪敢哪敢。"
安逝微笑,继续南行。此刻的无垢该是快乐的,更何况不久以后,高宗李治将会在这里起一座大慈恩寺,来纪念这位名垂千古的文德皇后呢!
一条小溪顺着地势淙淙而下。
一排杨柳,半弯着身子,长在逶迤的路旁,柔软的枝条轻拂在溪水里,荡漾在碧波上。溪的另一旁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蒲公英,微风一吹,小小的降落伞飞舞得如梦似幻,绮丽动人。
空气中渐渐闻不到一丝尘世的喧嚣,顺风仿佛有水稻在飘香,杏花在酿酒,黄鹂在歌唱,溪流在耳语。
前面出现一栋两层小楼,古树老藤攀缘其上,中间几点鹅黄,恍若误入仙境。
她撩起裙子,拾阶而上。
楼上并无他物,窄窄的空间内,仅有一扇月亮形的木窗,从顶到底,占了大半墙面。
她靠过去一看,河曲湖泊,玉楼金殿,尽收眼底。
不由怡然而笑。
世民上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新月形的木窗前,叠了手静静坐着的少女久久地凝望着远处的景色。青黛色的娥眉,微扬的猫儿眼,一段雪白的粉颈,行云流水般的紫色衣裙。柔润得如同隐在雾里的山水,清丽得宛若划破夜幕的流星,临水照花,花醉人醉?
安逝听到响声,回过头来,见他,招招手:"大哥,这里景色不错哦!"
他立到窗边。确实,可俯视绿洲,遥望曲水。
"可惜现在大明宫还没建起来-"
"唔?"
"呵呵呵,我的意思是,要是皇宫里的楼再建得高些,从这边北望过去,说不定就能看到呢。"
"是吗?"
"是是是。"
他望着她,眼里的揶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沉的目光:"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她被动地看向他,终于道,"你的赞美很直接。不过,我承认,听着不赖。"
他笑起来:"果然还是我的安弟!喏,不能叫你安弟了,我叫你-安儿?"
"随便。"她吐吐舌,瞄到下面经过两位姝丽,从窗格里招手,"长孙小姐,杨姑娘!"
无垢跟杨絮抬起头来。
她冲她们笑笑,提着长裙下楼:"好巧!你们也来啦。"
杨絮似笑非笑看无垢一眼,应道:"是啊,好巧。"
安逝朝无垢指指楼上,睐睐眼,又拉起杨絮,大声道:"杨姑娘,你不是说要摘些红叶回去的吗?那边正好有株枫树,咱们去看看吧!"
杨絮岂有不会意之理,点头:"那敢情好。"
"喂-"
两人冲无垢鬼笑,嬉笑着根本不理她叫唤,撒腿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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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五十三 游芙蓉园(下)(2)
无垢好气又好笑,慢慢踱到楼梯边,正思索着要不要上去,然后,就见紫袍青年徐步下来。
两个都是紫色,还真像一对呢。
脑中响起无忌状似随意说出的话:"妹妹,你等了那么久,又是真心喜欢那个人,所有的努力,最后可不要白费啊!"
可不要白费啊……
她长孙无垢做事,何时有过半途而废?
于是她定定神,轻施一礼:"秦王殿下好。"
"起来吧。我说过,不用如此多礼。"
她微笑:"谢殿下。"
"你-"
"您-"
"你先说吧。"
"不,自然殿下先说。"
世民沉吟一下,字斟句酌地开口:"你对我们的婚事,有何想法?"
来了,还是来了。
她忽尔变得万分平静:"婚事乃皇上赐下,是长孙一门的荣幸,臣妾感激不尽。"
"我不是问你这个。"世民很快地道,"我是问你-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没有?"
"殿下人中之龙,威武之姿声震海内,能嫁与殿下,是臣妾三世修来的福气。"
"你-"
"殿下,"垂着的金步摇幽幽颤动,"殿下问这些,难道是臣妾有什么地方不够好?请殿下指出,臣妾定当改正。"
"你自是极好的。"世民轻叹,越过她身边,"只是……"
寥寥去了。
金步摇犹自轻摆。
像她那越发忐忑的心,只怕此次,轻易停不下来。
一方低垂的浅灰纱幕,上面隐隐漾着银色水纹图案。
"你做得很好。"帘幕后赫然传出一个男声。
低头远远站着的女子轻答:"谢公子夸奖。"
"回去继续挑动他俩的矛盾,点到为止即可。火-已经烧起来了。"
"是。"
"虽说我很感激你继续做事,但是,"男声低柔,"以后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少来些罢。"
女子压紧指甲:"为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你的身份、地位,都不允许。"
"难道-"
"而且,要小心秦王府的情报系统。"
他是在担心自己吗?女子骤然浑身舒朗:"好。"
帘后悉索作响,似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男声应了一下,消失之前嘱道:"你走吧。"
"燕国公!难得难得,什么风把您给吹上京城来了?"
建成疾步走进显德殿,热情地招呼候坐在红桧椅上的幽州总管。
罗艺起身:"哪里。太子殿下事忙,臣怎能及得一半。"
"太客气啦。哦,这位是-薛将军?"
"是,他叫薛万彻。万彻,还不见过太子殿下。"
薛万彻单膝点地,抱拳为礼:"臣薛万彻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建成双手扶起壮汉,"果然是名虎将啊。燕国公肯割爱,孤之幸耳!"
"太子言重。"
"听闻薛家有两兄弟,不知这另一位-"
罗艺轻轻一笑:"臣正要说此事。年前-"
建成咳一声:"请移步室内,待孤与公慢慢详谈。"
"也好。"
两人进得房中,分宾主坐定,建成道:"年前公所托之事,目前仅得三点线索。"
罗艺静待他说下去。
"第一,他自称所使之枪法为姜家枪。"细瞧到罗艺脸上神色微微一变,建成若有似无地笑笑,继续,"第二,他出生于南方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第三,这点尚未真正确定,但有此传言,"回天珠"在他身上。而此宝,据闻是燕国公您罗家的家传至宝。"
罗艺依旧没作声,然脸色变得十分怪异。
"处事宜慎。"建成语调如常,"根据一些众知的、已知的和现在新知的消息,也许公心中有了个大概。不过毕竟事隔多年,在最重要最根本的没查清楚之前,一切尚是未知之数,万万急不得。"
就在他说话的这短短时间,罗艺神色变了又变,最终恢复平静:"太子殿下说得是。罗某先行谢过。"
"公说这话见外了。孤既然允诺了此事,自然会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有殿下帮忙,罗某便一千个放心了。"
送走了罗艺,建成重新走回内室,静静坐下。
"殿下。"门外轻响,一个听着便觉舒心的声音传入。
"进来。"
"秦青参见-"
"免了吧。"他招手示意他过来,"无外人在,毋须多礼。"
"是。"他垂手,立到他身侧。
他忽然一笑,突地将他拉至怀中:"唉,孤不喜欢仰头看人呢。"
秦青的手脚都已经不知如何安置。
领如蝤蛴。他不由想起《诗经》里的辞句,于是慢悠悠寻着那截修长雪白的颈项呵气:"害羞的小东西-"
秦青脸上炽红,呐呐道:"我,我想-"
建成吃吃一笑:"你想什么?"
枣红色的外衣往下拉了拉,挑逗意味甚浓。
秦青不安地扭着身子:"听说秦王大军回来了,我想出宫去看看公子。"
建成一个没忍住,笑倒在他肩上:"公子,公子?你倒是念念不忘你那位公子。"
秦青误会了,急急解释:"秦青跟了太子,自然永远是太子殿下的人。我跟公子只是-"
"行了行了。"他止住笑,"准你出宫去探望"史公子"便是。"
"谢殿下。"他快速瞄他一眼,"那-"衣衫半褪,不知到底应走还是该留。
建成帮他拢上外衫:"去吧。"
秦青低应一声。一种青涩的少年的性感无意流露出来,藏也藏不住。
建成忍不住将唇又贴到他耳边去:"晚上-等我。"
轰然充血。秦青嗯一下,飞快去了。
他以手抚唇:"可怜的小东西,倒真让孤有些舍不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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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五十四 馆中切磋(1)
五十四 馆中切磋
天策府文学馆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本来地静景幽的京西别馆前变得车马喧闹,毛遂自荐的,持帖拜见的,络绎不绝。
馆内典籍充栋,颇有兰台之盛。最终确定好"十八学士"后,世民兑现了他的承诺,请来大画家阎立本为诸名士写真,褚亮题写真赞,制好后高悬于凌烟之阁,深藏于禁中秘府。
十八学士包括房玄龄、杜如晦、孔颖达、褚亮、虞世南、姚思廉等等,秦王对他们优以尊礼,予以厚禄,入阁诸君皆享用五品珍膳。
一时被众文人赞为"儒雅之风,旷古稀有;亲近之恩,百代罕及",时人称之为"登瀛州"。
安逝与士信踏进集思阁,嗬,认识的还真不少。
文有房杜之流,武立秦琼、尉迟敬德、程咬金、史万宝之辈,真是济济一堂,群英荟萃。
只见世民在当中道:"朝廷新近颁旨,天下初定,各位将军骁勇善战过之,治民文法却尚有颇多该学之处,故而择师演讲,三年为止。今着房玄龄、孔颖达、虞世南、姚思廉四位为师长,负责指教众位将军前来攻习。"
被点名的愉快地答应下来,一副重任在身的神气。
咬金嘟囔道:"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史万宝点头:"咱们弓马还算娴熟,对这文化讲习,实在没啥兴趣啊。"
尉迟敬德睄他俩一眼:"若说些教条文章,应付应付,总过得去。"说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其实也觉无聊得很。
武将们在这边低声议论着,文人那边,不知谁开起的头,讨论起古今到底谁是大英雄的话题来。
"说英雄,论英雄,旧账不可不翻。周文王、齐桓公、始皇帝、汉高祖、曹孟德,各个数起来,谁又不是称霸一时?"今日房玄龄值馆,见大家都有兴趣,乐得顺水推舟,带起话题。
"昔日孟尝,食客三千,诸君以为如何?"虞世南顺着嘴角的两撇小胡子,悠悠问道。
孔颖达仰笑:"靠鸡鸣狗盗之徒才得以逃生的人,岂算英雄?"
"那南阳卧龙,诸葛孔明怎样?"姚思廉问。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为纯臣,却算不得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若依豪气壮烈而论,十之七八不要算到楚霸王?"房玄龄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杀人如割草驱敌如赶羊,末路还有一位红颜舍生相伴,倒是万分符合"英雄典范"了。"
安逝听着嗤笑,悄悄对士信道:"要我说,项羽算什么英雄,不过杀人狂一个。"
站在她身旁的孔颖达耳尖,听到后目光一闪:"安姑娘说咱们的楚霸王是杀人狂,举个例子来听听。"
"孔先生博贯古今,还要区区小女子来举例?"安逝不急不徐,侃侃而谈,"小的,他曾生杀过齐国数以万计的降卒;大的,也活埋过新安城南已经缴械投降的二十多万秦军。只喜欢血战,不喜欢生降,谁投降他就杀谁,完全违背战争中不杀俘、不戮降的起码公义!"
""西屠咸阳,杀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如晦叹息,"后世看来的一个英雄,双手却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褚亮坐在木椅中,深长感喟:"也许,英雄主义风行的时代,通常又是一个恐怖的时代。"
"那么,在姑娘眼中,"孔颖达不依不饶,"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这个啊,"她下意识地看一眼世民,世民也正极其感兴趣地等着她的答案,"也许荆轲能算得上一个吧。"
"唔?"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他刺杀嬴政,绝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因为无论成败,他都得死。然而,他义无反顾地做了,只为实现杀一人即能挽救天下众生的理想-虽然最终失败,却不愧为一个大忍大仁、大智大勇的英雄。"
"好,好!"孔颖达哈哈大笑,"孔某亦以为,英雄只为两个理由要去杀人,一是除暴安良,二是抵抗外侵。如项羽那般只知砍杀却毫无悲天悯人情怀之辈,怎配得上"英雄"二字!"
褚亮道:"那岂非真的先有乱世,后才出英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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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五十四 馆中切磋(2)
"非也。"孔颖达摇头,带着兴味看向安逝,"安姑娘可还有什么高见?"
"高见没有,不过一些想法罢了。"她对此人渐生好感,"以前看书本,书上说:"英雄不用刀,不用剑,不用强权,完全给勇敢放假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他应该充满智慧,给大众带去祥和与安乐。"私深以为然。"其实有一半,是说给世民听的。
"综观隋末各路英豪,有平民出身的,亦有官府贵族出身的,初时起义,恐怕都是藉一股子不平之气,等略具气候,无不称王称帝……"褚亮环视众人,"且不论是否战略需要,然又有几个不是膨胀的私欲作祟?王道,非霸道也;仁者,众位之首也。"
姚思廉点头:"要鼎革天下,岂是仅凭马背上一鼓作气而来。秦王能重视智识,苍生之幸。"
世民一笑:"各位也莫要把我说得太高,君失道兮黎庶叛,水载舟兮亦覆舟。世民只知得天下与治天下者,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众人禁不住一番夸赞。
一侧,程咬金哀叹:"咱既不像楚霸王那般骁勇,又没有这班文人的所谓"智识",想捞个劳神子虚名,怕都是冒泡泡儿的事了!"
尉迟敬德东打一拳,西踢一脚,哼哼表示回应。
孔颖达觑见,哪习惯看这等散漫?走过来气呼呼道:"这里是讲文之所,不是演武场,怎么不守规矩?"
敬德瞪他一眼,孔颖达却也不怕,毫不退避地接个正着。
噼里啪啦……
程咬金起哄:"什么文学馆!分明是天大一个牢笼,要把俺们憋死呢!"拉起还在比眼劲的敬德,踢开门就想跑。
世民、安逝他们还在讨论,浑然未觉这边状况。秦琼见着,怕他二人出去闯祸,忙跟上去拉住:"秦王刚下旨让我等好好学习,这才几日光景,你们就耐不住性子了。若让朝廷知道,该说秦王钤束不严。且不要去。"
咬金道:"俺俩又不是逃跑,不过郁闷已久,想去街坊消遣片刻。"
秦琼拦不住,只好回头找房玄龄。
程、尉迟二人出了馆,直往市中飞奔。
咬金大笑:"可算出来了!痛快!"
敬德撇撇嘴:"那个姓孔的老学究,也不知是孔门几十代的徒子徒孙,成天装模作样见了就烦。"
"你也别说他老。俺看你跟他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差不离。"
途经税课司门前,遇见税官在收缴税银。众多客商挤挤挨挨,怨言纷纷。
敬德抓了一个问:"为了何故抱怨?"
那客商答:"我们是过往商户,有货俱已各自报关纳税。此二位官员在此称兑银两,加二成犹自不足,还要强捐文票,不打即罚,误我们行程,所以我等心下生怨。"
敬德一听,拨开人群走进去,手指两税官喝道:"你们两个,怎么不见朝廷告示,还在这里贪利剥民?"
那两税官见被人当众毁骂,自然气恼,也不回答,索性把案上的砚台双手举起,朝敬德劈面打来。
这还了得。敬德闪身躲过,一把揪过二人,一拳一脚打翻在地:"从来只有本将军打人,还未见过谁敢打本将军的!"
两税官有些底子,踢脚蹬腿,竭力反抗。
咬金在旁假意拉扯,脚底下却时不时踹两下,暗自帮着敬德出气。
结结实实打了一阵,老程想想惹出人命来不好,便推推敬德道:"走罢,气也消了,咱们到酒店里耍一耍去。"
敬德松了手,这才施施然走入肆中。
酒肆座位全部爆满,中间一大伙人正吆五喝六,掷骰猜拳,剩下几桌被挤到边上,低头吃喝。
敬德大声道:"程将军,这都是些什么人,见了我们来也不站起身!"
座中有人应声:"我等都是齐王府新招的勇士。"
咬金用鼻子哼气:"俺们跟着秦王殿下东征西讨这多年,血也不知流过几斤,尚且站在这里候着,你等新招来的狗屁勇士,就如此轰轰烈烈么?"
小伙子们见他们才两人,得意道:"让你们候着便候着,看不惯上别家去,大爷们不知要乐到几时呢!"
咬金一听,抡起铁拳,管他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是一餐饱揍。
盏茶工夫,便把人家打得屁滚尿流。
"嘿,敢欺负到俺跟黑炭团头上来……"
"大爷……"掌柜的抖抖索索上前。
"怎么啦?"
"这个……被打坏的器物……"
"俺们帮你打跑了赖吃赖喝的混账,你竟然还管俺们要赔么?找他们去!"咬金横眉怒目了一番,拉了敬德便要往外溜。
敬德摇摇头,问掌柜道:"多少钱?"
掌柜的感激涕零,正要开口,咬金又插道:"算你运气,碰上俺们心情爽了。实话实说,不许多算!"
掌柜连连点头。
众"勇士"们吃一顿打,个个捂着老程刻意揍出的"熊猫眼"跑回齐王府:"他们这不是打狗给主人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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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五十四 馆中切磋(3)
齐王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骑马向东华门前,径往太极殿觐见父皇。经太监传唤正欲把程、尉迟二人恶行奏上,没想到早有两位税官伏在金殿之下。
李渊先听了税官诉苦,又听了儿子告状,抚须片刻:"传旨,召秦王觐见。"
没多久,世民匆匆赶来,知悉情况后不慌不忙道:"众将自幼学武艺兵韬,不曾精于文典,久习征战,心胸扩荡,谁人肯受拘束?刚刚打仗归来,一时手痒,总待慢慢过渡。"
李渊扬手:"税务之争,两位官员原本不当。至于齐王那边,就当是将士间切磋切磋吧。"
两税官一听,当下没了言语。元吉哪里肯善罢甘休:"父皇-"
李渊声音一沉:"好了,下去吧。秦王留下,朕与你谈一谈。"
元吉愤愤地看了世民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殿门。
"二郎,"李渊走下他的丹墀玉座,"今天早朝退朝后所说之事,朕不能答应。"
"儿臣知道父皇金口玉言,也知道不可朝令夕改,但是-"
"这些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无垢是个好姑娘,而且一直在等你。"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误了她-"
"二郎,你已经不小了。"李渊扬声,"早已应允的事,怎能言而无信!"
看着父皇略显激动的脸,世民心中不是没有愧疚:"儿臣只是,只是想娶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做妻子而已。"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哪对夫妇成亲时不是凭父母之命,依媒妁之言?更不消说你两个也算从小相识,比一般人已经好太多了。"
"父皇!"
"二郎,现在我们是皇族,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你若真那么放不下那史安,错了,安逝,以后迎了来当侧妃也就是了。"
世民沉默下去。
李渊看着他:"平日里你是最冷静理智的,怎的也如此儿女情长起来?要知道,当今天下,乃李家天下;所有众民,都是李氏臣民!若做不到大情大爱,至少做到无情无爱,才能保持头脑清醒,使我大唐稳如磐石,懂吗?"
"我不认为有感情是件坏事。"
"你呀你,是动了真心了。"李渊叹气,"感情这东西,固然能让人一时甜蜜如斯,可痛苦与折磨也并不少。你自问它没给你带来一点苦恼?"
"我……"
看着儿子开始迷茫的神色,他知道自己说中了。意味深长地拍拍儿子的手臂:"只要你要的不是真的,这世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只要你没有动真心,这世上没有什么能伤害你。"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这里这里,婚礼在这里!"少女用力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
少年懒洋洋地抬了下头,然后继续观察在绿叶上缓慢爬行的蜗牛。
""夫家百余人扶车,俱呼曰:新妇子出来。其声不绝,登车乃止,今之催妆诗也。"哇哇哇,原来到时还要作诗的啊。"看一眼士信,安逝眯眯笑道,"要作诗哦,作诗了新娘子才会上车哦!"
士信眯眼:""新妇车往夫家,门前,阻之不过。陈障车文,得行。""
"什么意思?"
"你往左看两竖,就知道了。"
安逝忙找过去,一个字一个字重念一遍,嘴巴越张越大:"就是说,我到你家时,还要写篇什么"障车文",才进得去?"
"嗯。"
"那我……还是预先做准备打打草稿吧。要当场写的话,肯定半个字也憋不出来。"她苦着脸,接着往下看,不久又满面笑容,"呵呵,呵呵,还是女方好,看到没,拜堂时新郎还要吟"却扇诗"呢,真好玩。"
士信瞧着她,忽道:"你的爹娘,真的-都不在了?"
安逝一愣,好半晌才答:"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可惜,不知道他们偶尔会不会想起我-"
他站起身来,第一次,主动将她的头轻轻按到自己的肩膀上。
她微愕,然后缓缓回抱住了他。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放弃了我。义父虽然把我养大,到头来却终怕有一天我会威胁到他,亲手布好陷阱等我跳进去……至于亲生父亲,对我,恐怕永远都是只有一个称呼吧……"
拥住他的胳膊紧了紧:"所以成亲,是为了要幸福啊。"
士信重重点头。
金黄色的阳光细碎而温暖地洒下。
蜗牛背着它的家,努力前行。
"太常寺一案,已经查明白了?"
"是。"玄衣人呈上一张字条。
主位上的人打开一看,良久:"他也太……算了,目前先不动他。你帮我去办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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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五十五 不想分别(1)
五十五 不想分别
从小说上看过,从电影上看过,从电视上看过,臆想过,猜测过,甚至期待过……但就是没想到,在她最想平平安安,最不想发生什么意外的时候,她竟然真的-被绑架了!而且居然连怎么被绑的都不知道,只发现睁开眼的那刻,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严格说来,如果不是没有自由,不是归心如焚,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度假休闲之地。
五间房屋围成一个小小院落,养了几只鸡。周围是一大片草地,星星点点杂了几朵紫蓝,然后,是一片树林,以及连绵不尽高低起伏的山头。
空气是万分不错的。
更何况,还有人招待饮食起居-虽然是个又聋又哑、面无表情的阿婆。
软剑、迷烟什么的被彻底搜了个干净,而那个阿婆,却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清晨跑过,半夜溜过,装疯卖傻过,绝食抗议过……跑了自然被抓回来,装疯卖傻时人家冷眼旁观,绝食抗议的话就来个点穴-唉唉,她终于领教了这门原本以为只是被夸大的中国功夫,只那么轻轻一戳,浑身便无论如何再动弹不得,然后被一碗参汤强迫灌下去,半死不活地吊命。
七天后,她决定不再折磨自己,转而折磨别人。
第一天,晚上"不小心"打翻了蜡烛,等着被人"救"出来,闲闲地坐在院中看突然多冒出来的四五个人救火。结局是搬进了一间新房,当然房中绝无可能再找到与起火能搭上半点关系的事物。
第二天,她又"失手"用石子投中了院中树上一个特大级的蜂窝,之后紧闭门扉,一整天就在窗外听来非常悦耳的嗡嗡声中美梦去了。晚饭时无意瞅到阿婆眼睑一个大包,差点暗笑到内伤。
第三天,原本打算弄点糖水或甜食之类引诱蚂蚁们去厨房捣捣乱,可惜被完全禁足又兼阿婆时刻监视着,无奈只得老实待在房里,重整旗鼓待明天。
殊不料第四天,见到一个她绝没想到会见到的人。
"你?!"
"是我。"
她一下子根本不能接受:"大哥,你实实在在欠我一个解释!"
他明显瘦了,眼神灼热、焦急、犹疑,甚至像烧了两丛无奈的火焰:"对不起。"
太多的问题一下子涌进脑中,她完全没办法火速归类,做清楚的思考。
世民似乎深深吸了口气,才放胆说:"我无法和无垢成婚。"
"嗯。"她应着,机械地应着。
这一句话,令她骇异。出乎意料,似乎又在可见之中。
"与我-有关系吗?"她问,语气无法不带点苍凉。
"大有关系!"他趋前一步,握紧她的双臂,"我喜欢的是你!"
天!请不要说出来!
"如果我有选择,我绝不会这样做,我决不会,请相信我!"
全乱了。
她绝然想推开他:"不!你只是一时糊涂,长孙姑娘那么好,而我-我喜欢的也不是你!"
他盯着她,生出一股执著,按住她手,不放。
她隐隐然痛楚起来,却不知是来自手臂,抑或心际。
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如李世民这般傲视天下的男人,如此地将真心捧到自己面前,自己又何忍去践踏?
拒绝,是践踏么?
即使不是,也会造成伤害的吧?
不期然的,一滴泪滴到他手臂上:"你是秦王,是天策上将,你该想想,如果违逆了你那尊贵的父皇,背叛了视若兄弟的臣子,伤害了深爱你的订婚之妻,你要如何面对天下?"
"最艰难的日子,我也曾咬牙过去。"世民松手,抚去她的泪,"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天地间至美至贵的人与物,只在未拥有之前。我对你,道理亦如是。"
"还记得白蹄乌吗?它告诉我,不要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
全身的血脉似乎已经凝固:"大哥,即使你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知道,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我不但不会感动半分,更不会待在你身边!"
世民脸上没了血色,最终一笑:"真是……没有比你更会泼人冷水的了。"
"爱是相互的-大哥,趁事情还来得及收拾之前,让我走吧。"
他摇摇头。
"你……"
"之前你说,只要在爱,就不会有理性,就必定很愚蠢。理性太过,难爱起来;过分聪明,也掉不进爱河。"世民自嘲地勾勾唇角,"爱,果然不是聪明人的事啊。"
她的心,在这一刻放软了,心里轻声一句:谢谢。
无论接受与否,这份情意,让人感动。
他走到门口:"不管怎样,等我解决了外间事物再说。"
缘来缘去,纵然托他厚爱,她却有她最清楚、最应该的坚持。
忠于所爱。
所以,她低下头去,轻轻道:"爱死于占有,生于放弃。"
世民无可避免地身子一僵:"就让我……做回傻子吧。"
夜再漫长,最终总是在一个个好梦、噩梦或者无梦的睡眠中度过;日子再无聊,也总是在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发呆,再吃饭、再发呆中溜走。
大约又过了五六天,世民没再来,门外却像有兵戈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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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五十五 不想分别(2)
阿婆进来。安逝木然地看向她,两人对视一分钟之后,阿婆掉头出去了。
接着又有人进来,这次她懒得搭理。
"小逝,你果然在这儿!"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不敢置信地转身:"杜大哥?"不是做梦吧?
如晦先是大喜,跟着却是掩不住的凝重忧急:"走,先出去再说。"
她点头,疾步跟进。
士信带了几名燕云铁骑正好结束战斗。
"罗大哥!"
她扑向他的怀内!
他紧紧地将她抱起!
十数日的相思,终于抑不住喷薄而出。
六骑含笑,如晦默默地侧身。
激动过后,她才知道,原来这半个月,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先是秦王世民的婚事,天子亲赐,荣耀及民,举城皆欢。然据内部消息,秦王似乎有抗婚之意,不过被强压了下来,天策府里一派平静,不特别安稳,也不特别热闹。然后是士信、如晦、咬金、秦琼他们满城找她这个失踪之人,虽不至于鸡飞狗跳,却也搞得街知巷闻……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士信看看如晦,如晦领着众人匆匆往山下走,自说自话:"小逝你只有先避开再说了。"
"避开?"她一脚踩上地上的断枝,"避开大哥成婚的这段日子?"
"正是。"如晦语速极快,却说得很清楚,"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之,已经帮你准备好了,走水路。"
"这么严重?非得如此?"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想到他的用词:"帮我准备-你的意思是,就我一个人走?"看向士信,连连摇头,"不行!"
如晦道:"只是暂时离别,不用担心-"
"不,要走也是罗大哥跟我一起走!"她拉住士信的手,满怀期望地,"对吧?"
岂知士信拍拍她,摇头。
一种难堪升了上来,她勉强挤出一朵笑:"为什么?"
"还有没做完的事啊。"
不要,怎么样也要把他拖走。死猪不怕开水烫,她大发娇嗔:"什么没做完的事啊?不就剩下咱俩成亲的事没办吗?"
呕,她大小姐的里子面子今日全要丢光了。容易吗她!
士信挡开前头的乱枝:"不是这件事呢。"
"我不管啦,要不一起走,要不一起留。"
"小逝,"如晦带了抹探究,"莫非-有说不得的理由?"
唉,何其有幸,世上能有这样一个人了解她。
她卸下任性的语调:"确实。无论怎么样,我一定要跟罗大哥在一块的。"
如晦心底叹息,轻道:"如果这是你的愿望,"转向士信,"那么,罗将军-"
士信只是淡笑,看不出在想什么:"不,我不会走。小逝,听话,过完这几个月,我们便会再见。"
安逝抓牢他:"请告诉我你不走的原因。如果它不够充分,不够合理,恕难从命。"
"我有我的理想。"
理想,男人的理想?那个她曾经问过他,他却不愿意告诉她的理想!
她突觉索然无味起来:"罗大哥,如果我告诉你,我俩成亲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你信,还是不信?"
士信皱起他好看的眉:"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自纳采之日起,我每天都掰着指头数,即使被关在山上,我也知道你肯定会找到我。披着美丽的凤冠霞帔-"她痴痴而笑,仿佛看到了拜堂时的一幕,"可是,现在,离原定成礼之日只差三天,你竟然要我一个人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会很想很想很想你的呀!"
士信喟叹,顾不得众人在旁,将激动的她搂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肩:"你是怎么了?以前可以那么潇洒地离开瓦岗,柏壁时也可以那么轻松地跟我说再见,为什么这一次-会这么难过?一点都不像你呵。"
因为她……承受不了可能会失去他的那种恐惧啊!
咬紧下唇,她仰头:"为了我,先放下你的理想好么?只要一年,只要一年就够了!我保证!"
见他没有回应,她又道:"要么,别叫我走,让我一直待在你身边-"
眼前一黑,安逝努力想瞪大眼,却还是软了下去。
"罗将军,你这是-"
"走吧。"
风越急,天越静。
一轮孤月,几点冷星。
远远的湖面上,开来一条夜游的画舫,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惊起了憩息在浮萍间的鹧鸪。鹧鸪懒得飞,睁着朦胧未醒的睡眼,对着人傻看。
不一会儿,船渐渐远去,一叶扁舟却无声地擦过那船,剪开水中的月亮,苒苒而来。
安逝从昏睡中惊醒,用了好一阵子才想起发生的事,放眼打量,身已在扁舟之上。
冲出小篷,拉住摇橹的艄公:"这是去哪儿?让我上岸!"
三绺雪白长须的艄公稳住舵:"姑娘,上不去啦!过了这湖和前面的渠道,就直接往南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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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五十五 不想分别(3)
"你不让我上的话,我就……我就跳湖!"
"……你会游水么?"
"……不会。"
她指天发誓,那一瞬间老艄公的嘴角噙了一朵恶意的笑!绝对是恶意的!!!
不过估计此刻她自己的笑容也善良不到哪里去,因为她正盘算着怎么把船夺过来-游泳不会,摇个桨什么的,总容易些吧?
是直接用棍子把人敲昏好呢,还是趁他不注意时把他推到湖中?嗯,估计第一条比较可行,毕竟人家是艄公,总不至于是只旱鸭子……
老艄公笑容十分可亲地看着她,安逝又想,会不会这个也是有两手的?以士信、如晦他们的智慧和手段,绝不会安排一个毫无能力的人过来-这样一想,心又沉了下去:试?还是不试?
老艄公一句话让她心头的拉锯战停了下来:"姑娘,你就别再东想西想啦。罗将军说,再见之日,必是比翼之时。"
"你不懂的……"她突然跳起来,冲过去抢他的长橹,"让我回去吧!我真的怕再也见不着他!!"
他出手快如闪电,不知点了她哪里,她跌坐下去,稍动不得。
邪门,平日里会点穴的一个不见,这阵子居然接二连三,高人辈出起来。
"星星都有它们各自运行的轨道,谁也改变不了。"
她大骇:"你不是罗大哥那边的,也不像杜大哥那边的……你,你到底是谁?!"
艄公一笑:"小姑娘果然聪明非常-老朽是罗杜两位的朋友,姓李,名淳风。"
惶恐。此人竟然是中国历史上声名显赫的星象大师-李淳风?
"……李先生可看得出我的过去未来?"
"异相。"
"又可看得出罗将军的过去未来?"
"天命已成,无禳避之理。"
她冷笑:"先生的意思,让我眼睁睁地看着罗大哥去死?"
"不然。所谓尽人事,而后知天命。"李淳风抬头看看星星,"只是,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罗将军必不会改变主意。"
"可这-好像也还劳动不了您老的大驾。"
李淳风哈哈然大笑:"没错,老朽出手的原因远远不止这个。不说,姑娘也猜到了吧。"
她默然,欹身屈膝坐下,脱了鞋,一脚垂入水中,轻轻拨弄着。
李淳风也不再说话。
一管箫,在寂寥处响起,从遥远的模糊的岸边传来,袅袅地侵入人的愁绪,沁入渐起的雾岚中。
这是什么曲子?竟然让她联想到寒冬中怒放的梅花。
不远的画舫好像起了骚动。
她不予理睬。
风声吟啸着,破空而来,吹皱这一湖欲秋未秋的幽水。
从手指间掠过去了,从发丝间穿过去了,从衣袖间拂过去了……抓不住。原来,什么都是抓不住的啊。
于是她也静止不动了,然后听到一片"哗哗"的水声。
无意识地抬眼,便看见了他。
他在水中,浮出上半截身子,黑发与紫袍,顺贴地服从。
他在水中,与她定定相望。只见衣裾飘飞,青丝回旋,然后,轻轻抬眸。
一番错愕。
他不该在水中,她也不该在船上。
他消瘦的颧骨蓦然泛出粉红的喜悦,乌亮的眸子浸在湿润的水塘里。
荡漾再荡漾,形成一个深幽的旋涡。
他这是在干什么?又怎会在这儿?她完全无法思考。
李淳风加劲把橹一摇,哗啦啦,顿时碎银点点,远出数丈。
青年一急,似乎又要追来。
"秦王,秦王殿下!"画舫上有人高喊。
船迅速往这边划过来了,还可听见"扑通""扑通"不断跳水之声,赶来救驾。
船首立了一个女子,蝶翼的衣袖扬动如舞。
无垢。
她并未看世民,而是直接看向她来-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悲哀,无奈,放弃,挣扎?
唯有为爱所煎熬的女子,才会有这样复杂却又散发着奇异光彩的目光。
安逝收回视线,投向水中的他。
她该恨他的,正是因为他,她才不得不离开京城。
可是,当知道这个人是以爱的名义安排下一切的时候,纵然铁石心肠,又该拿之如何?
"再快些吧。"她低道。
船速果然又快了些。李淳风看着仍在泅水的青年:"不跟他说两句?"
"这种情况,也许真的……眼不见,方始干净。"
长呼一口气,她起身走进舱篷中,强迫自己躺下,闭眼。
再见了,长安。
再见了,我的……众位大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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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五十六 遗子天长(1)
五十六 遗子天长
秋雨连绵,连日不开。
"歇一会儿吧,我又累又饿,走不动啦!"山道上的少女粗鲁地叫唤。
走在前面的老者看看:"前面那株老树下的雨小些,去那里避避吧。"
两人匆匆赶到树下,安逝将伞用肩膀支着,俯身去卷裤脚:"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鞋底上全沾了红泥。"
"此处青龙山,这条古道,名马陵道。"
"呃?"她顿了一顿,抬眼,"孙膑灭庞涓的地方?"
"正是。有人说泥土之所以显红色,是因为当年杀伐之气太重,由魏军将士鲜血染成。信也不信?"
"切,南方土地呈酸性,大多是红壤,这只是地理常识嘛!"她拍拍手站起来,"古人有时真是太子虚乌有了。"
李淳风笑:"看来你对我那些星象术学,也是不怎么信的了。"
她点点头:"所以说咱俩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您老就做做好事,让我走吧!"
"那可不行,"李淳风摇摇中指,"我可是答应了人家的。不过,你若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逃走,我决计不会追你超过十里以外就是了。"
死老头,臭老头,变态老头……她心中暗骂,不就是十里么,哼,哼哼……
雨渐渐停了。
一忽儿扰攘之声由远及近,她望过去,左面稀稀拉拉几个人抬了一具棺木行来,后面跟着几位妇人在那嘤嘤哭泣。
"喂喂喂,那个……"她扯扯老者衣角,"那个棺木下面好像在滴血哎-"
李淳风也皱了眉细看。
"等等!"右边走来一人与他们面对面经过,见到此状,忙叫,"人尚未死,怎么就出起殡来!"
那人一把长胡子,乌黑溜溜-嘿,竟然是孙思邈!
出殡的队伍被他拦下来,抬棺的一壮年道:"你是哪个?这妇人是难产-"
一位啜泣的胖大婶停止哭泣,断断续续道:"是早产,早没了气。可怜的人哪-"
"行行行,我是大夫,先开棺看看再说。"
壮年们道:"你是大夫?"
"废话!快开,晚了就真没救了。"
胖大婶仍絮絮叨叨说着:"她刚来的时候,身子虚,根本就看不出来,又好像受了很大刺激……熬了这几个月,唉……"
棺开了,安逝也忍不住凑上前。里面的产妇脸色青白,毫无生气,浑身单薄如纸,真想不出怎么还能怀上孩子。
孙思邈号了号脉,取出药包,抽出一根银针,对着产妇的肚子扎了下去。
大伙儿屏气地看着,一眨不眨。
终于,产妇呻吟了一声,渐渐似缓过气来。
安逝注意到她右手握紧成拳,一直攥着某个银色的东西。
"快快快,几位大婶都有生产经验吧,她要生了!"孙思邈再扎一针,把众人招呼起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棺中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感谢神医,真是起死回生啊!"一妇人抱起刚出生的娃娃,"还是个小子咧!单家嫂子,你快看看,快看看!"边说边把瘦小的婴儿抱到刚刚荣升为母亲的女子面前。
女子满额冷汗,有气无力道:"多谢……神医了。"
孙思邈道:"你家相公呢?或有无家中亲戚?"
"唉,您就别提啦。"妇人帮她擦汗,"这孩子可怜,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也没亲戚,孤身一人到了我们村子……不过心地好,又有礼,大伙儿也喜欢她……"
女子静静地没说话,慈爱地摸摸婴儿的小脸蛋,接着松开右手,将一个东西挂在了婴儿的脖子之上。
安逝一震。
那是一块银色锁片,上面刻着莲花。
记忆中,一条绿林汉子曾经笑呵呵地对她说:"丫头,我这儿有个小饰物,送给你,用它来换一坛竹叶青,怎样?"
她看了看:"你也会有这么小巧的东西,不像啊。"
"哎,据我娘说是家传的-谁信啊,凡给我的东西她都说流传了多少多少辈。我翻来翻去,好像只有这个东西适合女娃子戴,就给你,反正我估计我是没其他机会送人了。"
"算了吧,谁知道?说不定你以后还娶得一房如花美眷,就可以送给她啦!"
再回首,沧海已经桑田。
她颤颤地伸出手去,翻到反面,果然看见了那八个字:"福寿安康,地久天长。"
"哇-"
但见一片喜悦之中,安逝放声大哭,泪如雨下。
泪珠儿滴到女子脸上,她舍不得地将眼从孩子身上抬起:"你……为何要哭?"
"我……我……"安逝使劲让自己说出话来,"你是清英公主,对不?"
众人吓一跳。
胖大婶找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公公公公……公主?"
"你识得我?"清英苍白一笑,微弱到不能再微弱,"我早已经不是公主了,奴家姓单。"
安逝鼻酸,扯一把孙思邈,附耳:"大神医,她-不会有事吧?"
孙思邈默默摇头。
她心里一凉,千回百转,尔后柔声对清英道:"单叔叔与我情同父女,可若叫你婶婶,会把你叫老,就叫你清英姐姐吧。姐姐可有什么话要说?"
清英两颊浮起不正常的红色,语调惊喜:"你……莫非你就是安逝?"
"是,看来单叔叔提过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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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五十六 遗子天长(2)
"你真的……是安逝?"清英紧紧盯着她。
"是的,我是。"她认真地点头。
"太好了。"清英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微微喘息,"真的太……好了。"
"姐姐有什么话要说么?"
"他-"轻轻碰抚男婴的眉毛、眼睛、鼻子、小嘴,散发出母性至伟大的温柔,"他还没有名字呢。"
"嗯?"她没懂。
"夫君说你知识渊博胜过男子,那么,帮他取个名字,可好?"
"啊-"她反应过来,看到银锁片,"天长。福寿安康,地久天长。单天长-好不好?"
清英笑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宛若耳语:"天长,我的天长-抱歉了,娘亲对不起你,娘亲要去见……"
天地好像一同没了声息。
"姐姐,清英姐姐啊-"
天长才刚来到这个人世,还没叫你一声妈妈,甚至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你怎么舍得就这样,抛下他自己一个人睡去?
"阁下可是姓孙?"
"正是。您是-"
"老朽姓李,前往山中道观见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
"哦-难不成是找袁先生?"
"没错没错。若老朽猜得不错的话,孙神医也是住在彼处吧。"
"如此一来,正好同行!"
两人一见如故,谈得兴起,正欲大步前行之际,孙思邈指指后面:"那个小姑娘-"
安逝抱着哭得累了的小天长,一脸木然地站着,眼睛红肿,明显尚未从悲恸中恢复过来。
李淳风摇头,走过去夺了孩子,飞步疾走。
"喂喂,干什么?老头子你站住!"木头人活了过来,甩开腿急追。
孙思邈暗暗叫妙,赶紧跟了上去。
过不多久,前面出现一座青瓦白墙的道观,上书"三清"二字。
李淳风"咦"了一声:"观旁是一片杏林吧?"
"嗯,病人们好后栽下的。"
李淳风指指那如白雪覆枝的繁花:"杏花不是春天开的吗?现在好像-快秋天了。"
"这个,我这两天正准备仔细瞧瞧。"孙思邈抖抖药包,也是一脸神奇,"春天已经开过一次花了,本来叶子也脱了,还结了果,可谁曾想,就那么奇怪,它居然又长了新叶子,叶子出来十多天就开了花。"
"呵呵,也许是杏树们被孙神医的医德所感动,来个"杏开二度"呀!"
两人笑着,朝道观迈进。
"等等,"孙思邈突然拉住老者,"杏林边有一只老虎守护-"
话未说完,从后面追上来的安逝一个急刹没停住,也根本没听见,直往前冲去。
"吼-"
伴随着一声威风凛凛的虎吼,一只黑纹金睛、号称山中之王的凶猛动物窜了出来。
"回来!"李淳风大叫。
"山君且住!"孙思邈惊嚷。
安逝眨了眨眼,终于收住脚步,与同样半途立住的老虎对看半晌后,偏过头来,很可爱地问了一句:"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孙思邈头冒冷汗:"这有什么关系吗?"
她耸肩:"我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孩子没有奶水喝。"
漳南,乡下。
一圃碧生生的菜畦,韭菜、豆角等各自油绿生光。
一个打着赤膊黑黝黝的汉子一手提着个大水桶,一边跟乡邻说话:"要想吃青菜了便自己到地里去割,要是等到打霜,那滋味儿可甜了-"
乡邻大嘴一张:"好咧,老刘你种的菜没话说!"
两人又说些土豆黄瓜的事。一会儿,乡邻走了,汉子拿起木勺开始舀水浇菜。
"刘兄,你这日子过得可逍遥自在喽!"大老远一个声音传来,乡间小路上接连走近几人。
"哎唷喂,我的好兄弟!"汉子一见来人,惊喜得一把丢下木桶,跑过去将最前头一人紧紧抱住,"高将-老弟!"
高雅贤用力拍两下他的背,竟有两滴热泪冒了出来:"刘兄弟!"
草屋中。
"刘兄,你看见了"征书"没?"刚坐下,高雅贤就急切地开口。
刘黑闼将腿上的泥巴用帚子扫了扫:"征书?什么征书?"
"就是李渊征调我们这些夏王的老部将前往长安的诏令啊!"王琮咄一声,"杀了夏王还不够,还想把我们也一网打尽哩!"
"岂有此理!"刘黑闼拍桌而起,"当年我夏王擒李神通,遇以客礼;李渊获夏王则杀之。今又来掳我部众,真是卑鄙无耻,蛇蝎心肠!"
"然也。"高雅贤愤然,"我们受夏王厚恩,不能为之报仇也就罢了,却连安稳日子也没法过下去。还不如干脆举大事,复大业,即便为英主复仇而死,也虽死犹荣!"
"好!"一番话说得群情激昂。
"刘某从小家贫,锅无粒米,若不是受夏王无私资助,早就活不到今天。"刘黑闼灌下一口水,眼中燃起熊熊烈焰,"兄弟们既然有此宏愿,那么,今日之后,就是千刀万剐,我刘黑闼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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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五十六 遗子天长(3)
杏林的尽头,是一片云海。
"天纲兄一向云游天下,怎会突地在此地停留下来?"发问的老者三缕白须迎风飘动,有若仙人。
与他对立的另一位银发垂肩,用一根柔嫩的绿色藤条轻轻缚住,同样超凡脱俗:"淳风兄一向隐居谷中,又怎么突地踏入红尘?"
"哈哈,流年经似水,你我一别二十年,世事变,人老矣。"
"江湖畅游,得过且过。盛世即临,吾所愿乎!"
"不过,在此之前,既有大变-"
"亦有异数。"
两人对看一眼,心中烛火洞明。
袁天纲轻笑:"所以亲自出山?"
"彼此彼此。"
在此高山之上,荡云之巅,两个仙风道骨的人站着,真是有几分九天仙界的味道-
"老头子,老头子!唉唉唉,老虎大哥,你跑慢点儿!"生活就是不完美的,一句呼哧,立马打破了"仙界"的宁静,"哇,原来两个老头子都在啊!"
"又怎么了?"看到一人一虎还好,不幸瞟到那个婴孩,李淳风的仙气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不经大脑就抖出一长串,"太饱了?太饿了?口渴?尿床?不睡觉?"
他都要佩服起自己来:从来都是孤家寡人的他,在这丫头强迫性连续性打不死性不合理性兼无日夜性的精神折磨之下,现在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列出一大堆育婴注意事项来,还有什么"一视二听三抬头,四握五抓六翻身"之类。
袁天纲也好不到哪里去,从那一手捧脑袋、一手托屁股的熟练抱婴姿势即可看出,这绝对也是个"受害分子"。瞧,小天长被抱得很舒服,"呼嗳呼嗳"叫两声,乖乖睡觉去了。
又爱又恨的情绪笼罩着这位相术大师,他依旧很温柔地抱着婴儿,对向安逝时却没几分好气:"不去找思邈,嫌我们太清静了是不是?"
安逝穿着道袍临时改制的简易服装,扎着高马尾,说多怪异就有多怪异:"孙老大躲在他的屠苏屋里面不肯出来,道士们死活不让进。"
"人家还在伤心中呢。你把他最爱的大胡子剪了,肯轻易原谅你才怪。"边说着,李淳风边下意识地看看自己那飘逸的三绺长须-
安逝瞧见,扑哧一笑:"他那胡子太粗会伤到婴儿的嫩肤,所以我才偷偷剪的。至于你嘛-尚造不成威胁,大可放心。"再说了,她那点功夫去对付对付老孙也就差不离,对这个老头子能有下手机会么?
"知道就好。"李淳风哼一哼,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咳嗽两声,又道,"到底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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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五十七 育婴记情(1)
五十七 育婴记情
"那个,"安逝小心打开包着宝宝的外套,"他那个脐带周围出现了黄色的液体,是怎么回事啊?"
"是哦。"袁天纲的表情也凝重起来,"难不成要断了?"
"是吗是吗?是这样吗?"安逝紧张地问。
李淳风也凑过来:"可孙神医不是说要十来天才断的?"
"哎呀,肯定是营养不好,所以,所以……"安逝急得团团转,"我就说应该喂人奶才是健康的,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
"好了好了,你别自己吓自己。"李淳风叩一下她的头,"先回去问问神医吧。"
"对,对,动作轻一些,每擦完一个地方后再换另一块干净的布巾把水擦干。"小小的婴儿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正享受着安逝特殊的"洗澡"服务,以及旁边六只眼睛宛如探照灯似的来回巡视。
"我说,还是将他送到山下村庄请人喂奶吧。"袁天纲捻着手中的龟耆,看向持扇开始煎药的孙思邈。
李淳风把食指放到宝宝的小手掌中,宝宝立刻紧紧握紧了他,这种感觉真是很奇妙。
"再给他吃一剂汤药,固元培本,"孙思邈盯着火候,"以后慢慢吃些奶水,就能跟正常小孩一样了。"
"哇哇,尿床了,尿床了。"李淳风边叫边往后缩,安逝连忙放了毛巾,将宝宝抱起来,一边叹:"各位老大,好像没尿布了。"
三个男人闻言,齐齐往外看,外面院中整整挂了一排青色、白色的布片。李淳风反应过来,最先紧住外衣,嚷道:"别再打我主意,我已经没衣服穿了!"
袁天纲皱眉:"怎么用这么快?"
"婴儿刚出生时不但尿床,大便也比较多。"孙思邈一咳,"我也是刚从书上看来的。"
安逝道:"你们还舍不得那一件两件衣服?我呢,那么多尿布,每次都是我洗的!"
李淳风顿时哑了声:"我也知道你一个小姑娘挺辛苦的,不过不是要给他请个奶妈么?"
"那我也要跟着。"
他看向她坚决倔犟的眼神,微笑:"我没说不可以。"
"其实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孙思邈思忖着,"我们找一户好人家收养他,这样对孩子来说,才是有个完整的家。"
"不行。"安逝想也不想便反对,"天长是单叔叔跟清英姐姐的孩子,怎么可以轻易给别人?"
"当然不是轻易。况且,你确定你真的照顾得了他?能一直守护他直到他成人?"
"我-我可以的。"
孙思邈摇头:"你还太年轻,没有做过母亲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体会到一个母亲的感受。"
袁天纲接道:"而且,你注定不可能被他所羁绊。"
她摇头:"这几天来,我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呼吸,看着他皱眉,我甚至几乎真实地感受到这就像是神的恩赐-长安城外,你隐示孙老大来这儿,然后我也到了这儿,然后碰到了清英姐姐,然后有了天长……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说明?"
"行行行,人是要请的,谁也没说要从你身边夺走他不是?"李淳风发现自己最怕这小姑娘要哭的样子-偏又强忍着不哭出来,还要扬眉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