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狼牙尖上的温柔(第一部分)
第1节:遗嘱(1)        
  1遗嘱  
  这一年春天风出奇的大,使这个北方城市一直处在大风的动荡不安之中。天气干燥而凛冽,狂风卷起的浮尘和垃圾,在这个城市的上空漫天飞舞。尚未挂绿的枯枝上缀满了争相斗妍的塑料袋,还有来历不明的布满斑痕的卫生纸和破裤头之类的垃圾……总之,这一切都是被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们扔弃的废物,风把这些废物卷起来,狂呼乱舞着送上天空,举目皆是,像城市的伤疤……  
  这场大风与谷村的失踪有着直接的关系。人们在暴风停止之后发现谷村失踪了。  
  首先发现谷村失踪的是谷村的丈夫刘尔。谷村三天三夜没有归家,这不得不引起丈夫的关注。刘尔先跟谷村的单位--报社打电话,询问这场暴风过后报社有无人员伤亡。报社回答"无"。然后刘尔又问谷村是否被报社派去出差,报社的回答是"没有任何公事派谷村外出"。  
  刘尔就更迷茫了,这两者皆无,那么又是什么原因让谷村几天音信全无呢?  
  谷村是这个城市阳光报社的记者。她年轻漂亮,一副郁郁寡欢什么都看透什么都无所谓的淡泊样子,与她常钻进镜头露脸的热闹劲儿好像格格不入。有人想,拥有这种神情的女人应该去当作家或者艺术家,因为当记者常给人不安全的感觉。  
  这是谷村这个女人留给人们的外部印象,可是稍跟她一接触,就会觉得她身上散发出一种说不清楚的独特或者是特异气质,这种独特或者是特异让不少男人的心里莫名其妙地为她七上八下。  
  刘尔回忆当初与谷村认识时就有两种感觉,第一种感觉急转直下到第二种感觉--就是七上八下的心情放不下。  
  谷村的神秘失踪,使报社从上到下吃惊了一阵,一是报社没有任何出差的事派她外出,二是这场风暴报社没有任何人员死伤,三是她的同事及领导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据与她坐对面的老马说,失踪前一天,谷村来过,在电脑前工作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拿了一些东西,放在平时背的包里,与老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后来大家打开她的工作电脑,发现了她留在电脑中的一份遗嘱,人们才略有所悟。后来大家仔细一琢磨,发现谷村的遗嘱漏洞百出、迷雾重重,既没有留下自己去什么地方的暗示,也没有说明失踪的原因,甚至连离开这座城市的准确时间也没有。这自然就成了一个悬念。  
  谷村到底去了哪里呢?  
  刘尔坐在电脑前琢磨了半天,觉得谷村的遗嘱写得有些矫情,甚至称得上神经过敏。  
  这是刘尔在看过遗嘱后的第一感觉。当他再看一遍之后,刘尔心里就有点发颤了,他突然觉得谷村这个女人很不可思议,很陌生。虽然他与她已有两年的夫妻历史,但是他并不了解她的内心。刘尔想,没有人知道谷村内心藏着的东西,恐怕连她本人也不知道。  
  谷村的遗嘱是这样写的:  
  当你们发现我失踪之后,请不要惊慌,我去意已定,无法逆转,只是还在过程之中。如果你们在某年某日某个地方发现了我,请将我的骨灰带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将我的骨灰撒进沙漠。请一定找一处不长草不长树,没有任何污染的地方,让我的骨灰随风飘散……  
  立遗嘱人谷村  
  遗嘱没有日期。谷村目前是死是活难以预测。就连想去寻找她、挽救她都无从下手,因为她在遗嘱中写得很详细也很肯定--"去意已定,无法逆转"。  
  刘尔这才从刚开始的茫然失措转到悲痛之中,面对谷村的遗嘱泪流满面。他首先觉得自己很委屈,一个女人在丈夫身边生活得好好的,在公众面前也有名有分有形象,有什么如此想不开?这也太自私太不把他这个男人当一回事了吧!再说了,把自己的死亡搞得如此轰轰烈烈,这样做给谁看呢?有这个必要吗?  
  刘尔的心情很复杂,他知道,谷村的这种选择并非偶然,因为谷村这个女人太令人费解,他太难走进她的内心世界。  
  这种千头万绪的念头是从看了谷村的遗嘱后产生的。  
  刘尔在谷村失踪后的日子里,孤独和愤怒是可想而知的。尽管这样,刘尔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谷村这个女人一定在玩什么玄虚,或者搞一种鬼鬼魅魅的声东击西,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又出现在你的面前,冷漠着一张脸,给你讲叙一些闻所未闻的奇怪事情,而且把她引起的空前轰动的"遗嘱"忘得一干二净。人们如果问起她遗嘱的事,她大有可能不屑一顾地嘲弄一番:"嗨,你们竟然偷看我的东西,我那是写来玩的,你们也太大惊小怪了啦!"把为她受惊吓的人们弄得面面相觑,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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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遗嘱(2)        
  刘尔想,但愿结局会是这样,否则,他得做好去大沙漠撒骨灰的准备了。  
  谷村对遥远的大沙漠痴迷般的热爱,是刘尔没有想到的。她将自己死后的骨灰如此兴师动众地安排在没有人烟的大沙漠中,更令刘尔不知所措。  
  刘尔回忆与谷村婚后的近两年中,谷村似乎从不提及有关沙漠的事,家中唯一一张谷村在大西北的戈壁滩上照的年代不详的黑白照片,她一直珍爱地挂在墙上。照片上的谷村很忧伤,目光凄迷地望着远方,似有许多无法说出的秘密在心头,这使她的四周氤氲着一种久远孤独的气氛。  
  然而,谷村对大沙漠的向往究竟蕴含着什么,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的失踪又说明了什么呢?  
  刘尔心里充满了疑问、迷惑和愤怒。  
  刘尔在苦苦地思索中,突然抓到一条淹没在记忆深处的线索,他的思维定格在了他和谷村的新婚之夜那些碎片般的记忆里……他甚至记起了谷村当时脸上那种不同寻常的神情,这种神情曾一度令刘尔刻骨铭心……  
  刘尔与谷村的结合,是从恋爱开始的。应该说刘尔是一个比较传统的男人,从他与谷村恋爱半年之久到结婚,将他们的第一次性交放在了新婚之夜,这就足可以说明,刘尔是一个遵守某种规矩的男人。  
  在未认识谷村之前,刘尔处过几个女友,还跟其中两位有过短暂的性关系,这种性关系几乎都是在刘尔料想不到、防不胜防的情况下发生的,刘尔有点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所以事情一过,那些女人很快就在刘尔的生活和记忆中消失了。再一个原因是,刘尔与她们的交往并不是建立在婚姻问题上的,他与谷村相爱是建立在婚姻基础上去考虑的,所以一开始就很慎重。  
  除却那两位与刘尔有过性关系的女人,刘尔的人生经历中有一段讳莫如深的情史是鲜为人知的。如果不是与谷村结婚,新婚之夜发生的事情暴露出他内心深藏的秘密,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明白自个儿是怎么回事,更别说让别人知道了。  
  在那次暴露之后,刘尔总结出一条道理:人是无法面对自己的。  
  谷村在跟刘尔结婚之前,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可以说,她的经历是一个谜。她从这个城市的某大学新闻系毕业之后,分配到一家报社当记者,工作不久就给报社留下一纸请假条,消失了。而且消失的日子很长,大概一年之后,正当报社要将她除名的时候,她不知从什么地方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她说她在沙漠里迷路了,然后就对自己消失一年之久的经历三缄其口,将一年的消失时光搁置在了自己的沉默之中。报社领导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继续在报社当记者,她的文章写得很有感召力,电视台经常请她讲这讲那,她总是言辞简练、表情冷漠地出现在公众面前。她天生的那种美丽的容貌和冷峻的气质,总是把观众弄得心里沉甸甸的,想方设法都想见她真人一面。  
  谷村和刘尔的认识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刘尔在这座城市的某科学院当生物研究员。当时人们还没对这种人类未来工程有什么关注抑或是想法,所以生物工程一度处在被冷落阶段,因此刘尔活得十分悠闲。  
  这里略去他们的恋爱过程不谈,直接谈他们的结婚和新婚之夜吧。  
  这有个前提,结婚之前,他们彼此对对方都有一种误解。谷村认为刘尔是那种充满情调却传统守规矩的男人,又是科学院研究生物的,干什么都一板一眼,事情不到瓜熟蒂落,是决不随便乱来的人。所以相处半年的时间里,刘尔最多对谷村亲亲吻吻,搂搂抱抱,偶尔故作不小心地碰碰谷村的乳房。谷村曾有过许多次想做那种事的冲动,可是一看到刘尔那种一意纯情迷恋而无淫乱之意的君子样,便收敛了自己的欲望。刘尔的执迷不悟导致了谷村的错觉,谷村误认为刘尔是一个童男子。这就意味着这个男人还从未碰过女人。  
  而刘尔自打认识谷村之后,就认为谷村是那种把自己的处女膜保存得完好的女孩。那个年代不存在处女膜修复的技术,女孩子很天然美好,刘尔坚信自己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轻而易举地去破坏一个女孩子的处女膜,这种坚守既神秘也很美好,每每想起来都热血沸腾,好像自己有一笔巨额存款在某处放着一样,是那么的让他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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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遗嘱(3)        
  第一个与刘尔有性关系的女人,比他大五岁,是一个高干的女儿。高干的女儿一见到刘尔,就自我介绍说:"我出生在高级干部家庭,从小没受过苦,性情比较直爽。"刘尔想问她是哪一级的干部,可是在看了她的外形听了她的言谈之后,就打住不问了。刘尔明白,中国有许多出身贫寒而言行粗俗的高干,过去扛过枪打过仗,现在他们的子女坐在他们的功劳簿上,得意地享受他们的功劳,时不时搬出老子如何如何,挺浅薄的。使刘尔没意料到的是,高干女儿的性欲特别旺盛,她告诉刘尔,她不是第一次搞对象,让刘尔别这么遮着藏着的,什么事情痛痛快快的。因此与刘尔认识不到三天时间,她就把刘尔扳倒在床上,很武断地在刘尔的上面干了刘尔。刘尔那是第一次与女人性交,惊慌失措后半天魂不守舍。后来与那个高干女儿做那种事,刘尔以为都是女人在上男人在下,他每次都例行公事似的先倒下,等待高干女儿的指挥。可是没过不久,她却大发脾气,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这样嘛!"她一把将他扳倒过来。刘尔被弄得晕头转向。  
  总之,他觉得这事儿挺复杂,好像被人扭着脖子去干一件挺荒唐的事似的。  
  可以说,刘尔的性启蒙,是从这个高干女儿开始的。刘尔很快招架不住这个性饥渴女人的袭击了,于是老实巴交地问结婚的事。高干女儿说:"谈两年再说!我要对你的性功能有一个长久而准确的把握之后,才能谈结婚的问题。"刘尔吓得从此离开了这个女人。  
  后来,他又迫不及待地找了第二个女人。第二个女人特别胖,像河北省养的那种名叫"美丽小白猪"似的光鲜圆润。胖女人是一个日语翻译,在一家中日合资公司当翻译,日语说得特好,把不懂日语的刘尔说的迷迷糊糊的,觉得日语通过这个胖女人的口说出来,简直太迷人太性感了。从那时起,刘尔就觉得日语有一种天然的黏糊糊的暧昧味道。刘尔觉得翻译尽管胖点丑陋点,但特有才华,日语说得比日本人还棒,比起前面那位恶霸一样的高干女儿不知要强出多少倍。后来刘尔跟她一接近,才知大上其当啦!这个"美丽小白猪"身边聚集着许多男人,也有日本男人,她基本上将性交当成吃一碗卤煮或者吃一盘北京小吃一样随便。她躺在床上,挺着白花花的大肚子,指挥着刘尔这么干那么干,刘尔被累得满头大汗,尔后腰酸背疼。最令刘尔气愤的是,有一次他去翻译家,却发现翻译的大肚子上骑着一个矮个子日本男人,两人正用日语在交流,还伴随着翻译的呱呱乱叫!这一下引出刘尔强烈的民族仇恨来,他觉得翻译丢尽中国女人的脸面,恬不知耻!后来,刘尔但凡听到有人说日语,他就反胃想吐。  
  刘尔通过这两次失败的爱情经历,总结出一条道理--这天下男人适当的时候可以堕落堕落,女人可千万不能堕落,如果女人都堕落了,天下就完了!  
  因此,刘尔深感自己在婚姻问题上太不幸、太悲惨、太窝囊,自己原本完好无缺的情感世界,一下子被两个女人践踏得破碎不堪,最后自己对自己都恶心不已。  
  刘尔从两个女人的怀抱里逃出来之后,悲伤失望郁郁寡欢了好几年,见了女人就躲,有几个结过婚和没有结婚的女人追求他,他吓得都敬而远之了。  
  但是刘尔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女人,只是他运气不好没碰上而已。后来,他认识了谷村,他一度颓废的精神一下就焕发起来了,他觉得谷村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种好女人。他觉得男人渴望追求好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哪个嫖妓女的男人愿把妓女带回去当老婆?所以刘尔对谷村总是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怕万一有什么闪失,一个如此可爱美丽的女孩被他吓跑了,岂不哀哉!刘尔把自己收藏得很好,既浪漫多情又不失规矩男人的风范。其实,他每每与谷村约会亲热之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手淫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可是每次手淫,他意念中出现的女人并不是谷村,而是那个让他恶心的日本翻译,他觉得这等下流之事只有她配干!其实刘尔每每手淫之后,心里感觉很痛苦,很恶心,很自卑,觉得很对不起谷村。  
  通过这些事,刘尔总结出一条道理--性交到了泛滥的地步,就是产生仇恨的时候。  
  应该说,刘尔是很爱谷村的,确切地说,是很爱惜谷村,新婚之夜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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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结婚(1)        
  2结婚  
  这是一个结婚的夜晚。  
  整个新房都由充满晚霞色彩的窗帘遮掩着,橘红色的窗帘在深夜徐徐吹拂的微风中,很诡异地飘动,使人想到遥远的沙漠。窗帘的颜色本身充满了神秘的悠远的意象,况且又是一个微风徐徐的深夜,这种时间和被这种颜色制造的氛围,不得不让人冥想。  
  透过室内微弱的灯光,被风吹动的窗帘似掀起了千层波浪,一波连着一波,悄然而无边无际地涌动着……如果此刻再响起悠远的驼铃声,那一定是一幕在晚霞中无限伸展的神秘沙漠景象……  
  谷村在倒向婚床之前,近乎于陶醉地站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欣赏着这种自己亲手营造的气氛。她仿佛呼吸到浩浩漠风带给她的特殊味道,她在这种自我的陶醉中张开自己压抑而痛楚的心扉……  
  刘尔在谷村身后小心翼翼地拥抱着她,从后吻着她颀长的脖颈,渐渐地将一双游弋的手向上移动,然后牢牢地握住了谷村结实而圆润的乳房……  
  谷村不由发出一声深长而陌生的呻吟,这种呻吟来自一个女人生命中最为原始的声音。谷村突然觉得,她身后的这个男人是可以激起一个女人身体热望的男人,因为女人从来都是在用身体去识别男人。一个唤不起女人身体热望的男人,会令女人很快熄灭爱情之火,她的身体也会很快忘掉这个男人。即便这个女人跟这个男人白头偕老,身体的记忆也会使他们貌合神离。女人用身体爱恋一个男人,也用身体纪念一个男人。当身体都对一个男人厌倦的话,一切的话语和虚饰的爱情都不可能在一个女人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与其说此刻的谷村心里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还不如说她身体中产生了强烈的渴望--我需要这个男人!唯有这个念头,才使谷村的身体颤抖起来,她是多么想用自己的身体迎来另一个身体,从而忘掉存在于身体中的过去的一切!  
  接着刘尔把谷村抱上床,在经过一番探索之后,他抱紧了谷村,用颤抖的嗓音问:"疼吗?"  
  首先,刘尔的意识中,谷村是一个处女,因此他觉得自己应该大大地小心从事才是。  
  谷村完全沉浸在欲望的激流之中,她的神情充满遐想与追忆。她两颊绯红,目中释放出饥饿的光芒,使她原本冷峻的面容变得有些醉生梦死……  
  刘尔再一次用颤抖的声音问:"这样疼吗?"  
  谷村沉默片刻,那种瞬间静止的神态,似乎在回忆什么,接着就像哭泣一般地呼吸起来。她将双臂猛然伸向刘尔,死死地缠绕着刘尔的脖颈,腰部朝上挺起。刘尔突然感到一种从心到身异样的冲动,令他眼前一片昏花,一股激情冲刺得他全身胀痛。这种感受是前所未有的,与他有过性交的两个女人,没让他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冲动,一股由心而生的爱意伴随着一股甜蜜的痛感,使他的意志和生命在一瞬间蓬勃起来。他得到一种全新的感受,是一个顶天立地想征服一切的男人的感受,过去留给他的那种自卑和羞耻、猥琐与下流一下子全扫光了,他顿时觉得自己通身透明,充满了鲜活的朝气。  
  刘尔万分爱怜地对谷村说:"我真的怕你疼,第一次很疼的……"  
  其实刘尔这种说法,他自己也闹不准的。在他的性交历史中,没有一个女人对他说过她是"第一次"她很疼之类的话,这大概是听别人讲女人第一次很疼,就像一个悠久而神秘的传说烙在了刘尔的记忆里。  
  谷村不顾一切地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地抱着刘尔,悠深而长的呻吟在刘尔耳边如海涛一般拍响,刘尔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听见谷村受惊似地叫了一声--"西奈尔!"  
  激战状态中的刘尔自然不知道谷村此刻叫的是什么,就连谷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了些什么。可是她知道,在这种情境下说出的话,是最不受环境约束,也是最真实最贴近心底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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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结婚(2)        
  谷村又大叫了一声:"西奈尔……"  
  谷村这次听清楚了自己叫的是什么,她一下就愣了。她怔怔地直视着房顶,一个人影轰然而至,在瞬间占领了她的思维和身体。  
  刘尔像一支离弦的箭,飞冲而去,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脱体而出,在茫茫的深空中穿越,然后他的身体在下坠,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下坠,这种下坠使他失去了依傍和平衡,他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拽住对方,感到自己的一切在顷刻间毁灭和崩溃,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由心而生。  
  刘尔连做梦也没想到,在那顷刻之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嘴里却清楚无比地叫唤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小曼!"  
  "小曼。"  
  刘尔的呼叫很清楚很明白,他和谷村都听得很清楚。  
  两个人在这瞬间里,都在回味这个名字。  
  结婚的高潮就在这个呼叫声中戛然而止。  
  这是后来刘尔一直也没想通的事。他叫喊的这个女人,正是那位"美丽小白猪"。刘尔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女人忘掉了,却没想到在这么一种情境中自己竟然忘怀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刘尔对自己的失误感到难以容忍的仇恨。他知道这么做,肯定会伤害谷村。再说,谷村是他心爱的妻子,他们已经结婚呐!然而就在新婚的夜里,他抱住这个女人却呼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而那个女人早已令他讨厌透顶。  
  刘尔觉得自己简直混账透顶了。  
  刘尔紧紧攥住谷村的手,一种无法说出的痛苦和尴尬在心中涌动。刘尔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双清晰而充满迷惑的眼睛,像两颗寒星悬挂在他右侧的上方,他在目睹了这双眼睛之后,打了一个寒战。  
  谷村说:"谁是小曼?"谷村的声音很轻,像从云端的尽头飘来。  
  刘尔却有惊雷般的震动,他看着谷村,说:"你为什么提她?"  
  谷村冷笑了一声,说:"你神经出毛病了,是你刚才在叫她的名字,我这是在问你,谁是小曼?"  
  刘尔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对谷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确没想到在新婚的夜里,却像遇了鬼似地叫出她的名字!  
  刘尔没想到事情被他弄得这么糟,他知道将来即便用很大的力气也无法弥补这个过失。  
  刘尔支起身,想去安慰谷村。  
  谷村匍匐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鸟。一缕轻微的叹息从谷村嘴里穿过密如森林般的头发丝传出来。  
  刘尔以为谷村在哭泣,心里漫过一阵阵心疼,他想去拥抱她亲吻她,想对她说,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的确不是有意的……但他感到自己力不从心,身体和思维都处在僵硬甚至是瘫痪之中。  
  刘尔拉起毛毯盖在谷村的身上,自己下床去了浴室,他打开水龙头冲洗,把水开得很大,强烈的水流冲击着他,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柱下,想就此死去。  
  他穿好睡衣,走到客厅里,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窗外的灯光很宁静,而刘尔心情十分沮丧,心想,一个如此激情澎湃的新婚之夜,却被他弄得如此破碎不堪,如此狼藉地结束!  
  刘尔被这件突发的事情搞昏了头脑,全然忘了关注谷村是否是处女的事。他几乎全忘了,当他猛然想起来时,谷村已从床上下来,怀里抱着一堆布单衣物什么的,走进了浴室,一会儿就传来了冲水的声音。  
  刘尔突然感到自己很卑鄙。  
  谷村从浴室出来,站在黑暗中望着他。谷村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在黑暗中显得纯粹而神秘。  
  谷村站在黑暗中说话了,声音如同穿越了久远的时光,来到目前的这个空间。谷村说:"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个世界之所以还能继续下去,是因为有许多的秘密没有被揭开或者永无人知,其实人与人的关系就是秘密与秘密之间的关系……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秘密,人与人之间没有了秘密,也许我们生存的世界不能再继续下去。我们之所以还有痛苦、绝望和希望,是因为我们生活在秘密之中……"  
  刘尔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说话的谷村,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梦中的影子在对他说这些话。  
  谷村幽幽地走近他,蹲在他面前,幽冥的目光望着他。这样情形下的谷村更加显得冷艳和深不可测。  
  刘尔心里一阵慌乱,一时不知该怎么对谷村说起那件事。  
  谷村说:"有些事没必要告诉别人,留在自己心里更好一些……"  
  刘尔的手抱住谷村的肩,心里漫出不可名状的感动抑或是委屈。  
  谷村说:"其实你对我有些误解,我并不是处女,我以前有过经历,只是没有告诉你而已。如果告诉你,你会吓一跳的……"  
  说完,她看了一眼刘尔茫然失措的眼睛,说:"过去我曾经去了一趟西部大沙漠,在那里我有过非同寻常的经历,比神话还要神话的亲身经历,很离奇,离奇得不可理喻……"  
  谷村说着幽幽地苦笑一下,在黑暗中露出白色的牙齿,样子显得凄迷而复杂。  
  刘尔用力抱起谷村,心中早已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感觉,好像抱着一个深不可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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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悬念之城(1)        
  3悬念之城  
  谷村失踪后的日子,刘尔绞尽脑汁寻找谷村留下的蛛丝马迹,结果在她的工作电脑里,又查出了另外一些奇怪的文字。刘尔面对这些文字,感觉更加茫然了。  
  可是刘尔却无法不关注这些文字。这段文字大概是这样的:  
  ……我的母亲是一位雕塑家,这个城市里到处有她抽象的雕塑设计,市政府大楼前一尊庄严的群像,在猎猎飘扬的红旗下肃穆庄严,象征着革命与主义之类的意思。这是母亲六十年代的处女作,母亲一点也不为之骄傲,她觉得那只是一种十分拙劣的构思,时代造就了那样一种艺术想象。母亲七十年代在工人文化宫设计的雕像,却使人看了之后有些迷茫,一轮似圆不圆像半轮月亮的东西,在一片汪洋中悬浮,显得窒息而浑浊,母亲对这个设计颇有些自得,但具体的含义,她是秘不言传的。八十年代她在妇女联合会大厦楼前留下的雕塑,充满人道主义的意义:一个给婴儿哺乳的妇女,目光低垂,圣母一般悠远的目光望着怀里的婴儿,这与六十年代的作品有相同之处。九十年代,母亲的作品趋于抽象,就在这时,母亲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了……然而就是这个男人,让我第一次认识了"阴茎"。在我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在我家里的浴室里,母亲设计的"人母"的抽象雕塑下,这个男人结束了我作为一个少女全部的浪漫与天真。是他将母亲的抽象艺术推向了一个极致。  
  文字写到此,就彻底地结束了。  
  刘尔看完这些文字,几乎四肢冰凉,像掉进一个冰冷昏暗的地窖里,使他久久找不到方向。  
  最让他感到窒息的问题是,这个最初让谷村认识阴茎的男人是谁?他与谷村的失踪有什么关系?一个巨大的悬念留在刘尔心中……  
  不久,刘尔又从谷村的电脑里发现了另外一些文字,这些文字除了让刘尔感到吃惊外,他仿佛觉得这些扑朔迷离的文字和谷村的神秘失踪有某种联系。谷村在这些文字中描绘了一个时间之外的神秘空间……  
  ……这是一座悬念之城,它位于一座千年冰峰之上,它永远与一个女人的秘密有关系。女人的秘密包含了女人身体的秘密和情感的秘密,或者它干脆因为这个女人被人们命名为"女儿峰"。它立于无人之境的帕米尔高原之西的葱岭之上。当仰视那些银光刺目、寒气逼人的冰峰雪山时,连神都会禁不住打冷战。在这个冰雪王国里,千姿百态的冰雪奇观,白玉般玲珑,水晶般剔透。成百条巨大的冰川,如无声的瀑布在飞泻流淌。冰雪巨龙还伸出它无数个冰舌,舔舐着高山下面的河流湖泊。那形形色色的天然冰雕,栩栩如生的花树、林莽,形象逼真的亭台、楼阁,立地指天的玉柱、长剑,展翅欲飞的鹰,张牙舞爪的兽……如梦如幻,如诗如画,如人间仙境,如童话世界……  
  这茫茫冰雪世界里,万籁俱寂,悄无声息,好像时间在这里已凝固,生命在这里已停止。只有当山风骤起、云团转动、迷雾飞旋时,这神秘的所在才有些动静,仿佛有神在出没、仙在徘徊。这时的天籁,便成了大自然的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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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悬念之城(2)        
  在"女儿峰"的怀抱里,有一个美丽的湖泊,叫黑湖。湖岸上是绿茵覆盖的大草甸,是人类童年时期理想的生存栖息之地。黑湖明亮而纯净,没有尘埃,没有污染,只有满满一湖雪山冰峰的倒影。湖在山中,山在湖中,微风吹来,湖中的雪山冰峰就破碎了……  
  这个位于世界最高处的古代王国,雄踞于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山上……有一年,波斯国王遣使迎娶汉族公主至此,不料当时发生战乱,道路阻绝,便把汉族公主暂时安置在一座险峻的孤峰高处,日夜有士卒在孤峰下守卫。公主日夜以泪洗面,对着月亮唱着忧伤的歌,她的眼泪哭干了,喉咙也唱出血来了。公主突然怀孕了。三个月后,贼寇败退,准备继续赶路,公主却因为有了身孕不能前行。这使使臣惶惧不已,再三追问其事,公主的侍女才说:"勿相扰也,乃神会耳。每当日正中天,就有一丈夫从太阳中乘快马而来,与公主相会……"使者听后更加害怕,不敢回国复命,就在这孤峰之上筑宫建馆,权且安身。后来公主所生一男,被众人拥立为王,在葱岭之上建立了一个王国……从此这个女人和那个从太阳里来的男人一生的秘密永远搁置在了这个孤峰之上……  
  这个世界里没有尘世的污染,只有太阳的炽热,月亮的幽静,还有一段纯粹的爱情……  
  刘尔看完这段文字后,久久陷入不着边际的玄想之中。他不知道这个高空之中的冰雪王国,与那个让谷村第一次认识阴茎的男人是否有关系,她的失踪又与这座冰上王国是否有关系,抑或她干脆就去了那里……  
  刘尔被前前后后出现的这些扑朔迷离的文字、悬念和疑惑搞得头昏脑涨,郁郁寡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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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巴赫和《春之祭》(1)        
  4巴赫和《春之祭》  
  为了弄清楚谷村失踪的真正原因,故事就必须迂回到谷村的少女时代,也就是她的学生时代。谷村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是她人生中最不幸的一年。她的父亲突然死去,死之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用很短的时间就凹陷下去的一双眼睛,沉默地望着谷村和她的母亲,然后断断续续地说:"枝子,把咱们的谷村养大,我不行了,全看你的了……"父亲很悲伤,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快速地离开人世。他患的是癌症,当他发现自己腹部不适去医院检查时,就已经到了晚期。  
  在谷村的印象中,父亲是一个坚定且体魄强健的男人,从未见他皱过眉头,叫过一声苦。可是就在她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突然离开了她们。  
  父亲去世之后,谷村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她常常站在母亲的雕塑作品下面发呆,她觉得母亲的一切作品,无法使她感到安全,反而那些冷冰冰、毫无生气的塑像使她倍感空虚和彷徨。然而就在她感到彷徨不安的时候,母亲结识了一个流浪画家。  
  谷村发现母亲与流浪画家相爱之后,母亲一下子从父亲死亡的悲伤阴影中脱身而出,变得从未有过的亮丽和振作。谷村从母亲还未有多少皱纹的脸上,看到了母亲被爱情燃烧的痕迹。  
  爱情使一个女人变得如妖似魔,况且谷村的母亲又是一个天生丽质的女人,那种如妖似魔的美丽,是足以将自己和别人毁掉的。因为美丽的女人,一切的不幸都因为她们的美丽。  
  最让谷村想不通的是,母亲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地爱上一个比她小十几岁的男人,是因为两人对艺术的相同追求,还是其他?谷村在暗自观察和思索着她的母亲。  
  一天,母亲告诉谷村,流浪画家姓欧阳,从遥远的大西北来到这个城市。  
  母亲还说,他们不久就要举行婚礼。  
  后来,这位姓欧阳的画家就经常出入谷村她们这个家,谷村就仔细地打量和观察了这位画家。从他高耸的鼻梁和永远漂浮不定的目光中,谷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她想看看他画的画。  
  谷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母亲对谷村的愿望自然是感到喜出望外的,她立即带谷村去观看欧阳正在举办的个人画展。  
  谷村在欧阳的一幅名叫《欲望》的抽象画面前震惊了!画中透露出的一种东西,使谷村感到压抑,感到浑身都不舒服和不自在,她觉得空中飘动着许多不同姿态的手,每一只手都发出一种可怕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像在诅咒或者梦呓……  
  谷村不懂画,在她的遗传基因中,没有太多属于母亲的遗传因子,她拥有做银行工作的父亲的因子更多,冷静、沉默,什么事一定要有一个定数,否则,会永远不安。  
  那天,谷村在偌大的展厅里仅看了这一幅画便匆匆离开了。等她母亲把欧阳带来找她时,谷村早没踪影了。  
  当天晚上,母亲问谷村看了画之后的感觉。  
  谷村望着她的母亲,沉默了半天,说:"你真要嫁给他吗?"  
  母亲对谷村的问话先有些惊讶,想了想,说:"我记得贝多芬说过的一句话,要想更美好,便没有不可以打破的法规和法则。"  
  谷村的母亲深情而妩媚地望着女儿。  
  谷村对母亲的话似懂非懂,她无法对母亲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她无比忧虑地望着母亲,母亲似乎已经被爱情燃烧得快只剩下一堆灼人的火炭了。  
  在那一瞬间,谷村觉得自己是多么地爱母亲!母亲是多么的稚嫩和天真,爱情让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变得如此简单和无知。  
  谷村为母亲的选择担忧。  
  谷村搂住母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久后的一天深夜,谷村被母亲痛苦的呻吟声惊醒。她悄悄走出自己的房门,刚走近母亲的卧房门前,就听见一个男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在诉说着什么,这种声音浑浊不清。谷村知道这种声音来自流浪画家欧阳……谷村在仔细倾听后,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画展厅里的那幅名叫《欲望》的画--它古怪而抽象,混浊而凶险,像现在他发出的声音……  
  谷村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了一丝不挂的母亲被绑在铁衣架上的情境--母亲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如纸,双眼惊恐而充满渴求地望着背朝着谷村目光的男人。男人同样一丝不挂,整个裸露的后背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堵沉闷的墙。男人在挥舞着一条细长的皮带,边抽打嘴里边发出一种古怪的呻吟,母亲便在挥动的鞭影下痉挛一般地哀求着--"亲爱的,快放下手中的东西,你应该满足了……"  
  男人抽打完之后,扔掉手中的东西,扑过去抱住被抽打得遍体鳞伤的女人,把女人抱在怀里,发出类似幼兽一般的嘤嘤哭声,紧接着两个赤裸的肉体结合在一起,风起云涌般地倒在地上,顿时发出一种疯狂的吞噬食物的声音……  
  谷村浑身冰凉地退回到自己的屋里,赤着双脚站在地上。她早已魂飞魄散。  
  到了第二天,谷村却从母亲极度疲惫的面容中,看到了一种狂风暴雨之后的平静,更多的是纵欲之后的慵懒和浑噩。  
  从那以后,谷村很少见母亲搞雕塑了,她更多的时间是在打扮自己和跟那个流浪画家在一起。他们经常外出,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经常深夜归来,两个人疯狂地为一件谷村不知道的事争吵,吵闹的声音伴随着母亲或者画家哀求的哭声,从母亲的屋里传出来。  
  谷村发现母亲活得太累了,一个比她小十几岁的男人,使她在无形中感到自己老了,一个女人的不自信便从此开始。可是她又竭力地想在两人中间寻找一种平衡,她在寻找中既怕失去自己又怕失去这个男人。  
  谷村在那些日子里,绝望到了极点,同时也在不经意地很快成熟起来。谷村在那些日子里,隐隐约约地感到,母亲正在一个陷阱之中挣扎,这个陷阱是她和那个男人共同制造的,首先陷进去的是她,而不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可以随时抽身而去,而她会在陷阱中疯狂地死去。  
  谷村想救母亲,可是不久,她就发现母亲一个人孤独地喝酒、抽烟,目光呆滞地望着一个地方,只要那个画家一回来,两人就要发生极其恐怖的打架争吵,从他们的争吵中,谷村感到母亲格外地尖刻和恶毒,简直就是疯了。  
  谷村心里很痛,她想起了沉默的父亲。  
  谷村慢慢才知道,母亲从未爱过父亲。否则,母亲的情感不会爆发得如此强烈,如此畸形。  
  谷村曾听人说过,一个深爱过的人,是会很慈悲和悲悯的。  
  后来母亲很快衰老下去,布满皱纹的脸上毫无光泽,目光绝望而悲伤,这种情形持续半年之后,母亲却意外地与这个城市里某大学的一名知名教授结婚了,这使谷村大吃一惊,这种变化就像一部情节紧凑的电影,正朝着导演预先安排好的而观众意料之外的情节发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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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巴赫和《春之祭》(2)        
  那个流浪画家从母亲和谷村的生活中消失了,这使谷村大松了一口气。谷村在上高二那一年,母亲离开她,搬去教授家住了。母亲几乎过着一种平常而安静的日子,好像那个突然出现的画家又旋风般远逝了。  
  可是一切的不幸似乎都发生在母亲结婚后那段看似平静的日子。  
  暑假里的某一天,谷村早晨刚一起床,正在浴室里刷牙,打算上午去看望母亲和那位教授,然后与约好的同学去枫山冲浪。听说冲浪很刺激,谷村很想见识这种来自西方国家的刺激运动。  
  她正专注地刷着牙,就听见有人打开门走进了客厅,她呆愣了片刻,以为是母亲回来了,她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她便立即走出去,却看见西部流浪画家站在客厅里,画家的突然出现令谷村大吃一惊。  
  画家一副浑噩破败的样子,浑身邋遢衣着不整,像是从什么地方逃难而来。  
  画家认真地看了谷村一眼,将刚才开门的钥匙放回外衣的口袋里,顺手把背包扔在地上,坐在沙发里开始抽烟,一会儿烟雾便把客厅笼罩了。谷村知道,这个男人对这个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母亲曾经把这个家的一切连同她自己都交给了这个男人。可是这个男人对谷村来说,像一个陌生人,她在亲眼目睹过他与母亲那种畸形爱情之后,内心的陌生就更加深刻了。  
  对于画家消失一年之后的突然出现,谷村先是很惊讶,然后就感到一种不祥,因为这个男人曾经与她的母亲疯狂地相爱并仇恨过,然而这个女人如今已成了别的男人的妻子,他的出现绝非一般意义上的拜访。  
  画家抽足了烟,转过头来看着谷村,说:"你长大了,你简直太像你的母亲!"  
  谷村没有说话,她的确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在他与她的母亲相爱的一年多的时间内,谷村从来没有主动地称呼过他,他们各自都保持着沉默。  
  画家说:"你母亲结婚了……哎呀,她真是想得开啊!如此迅速地离开了我。她让我回一趟西部,回来之后与我结婚,可是……"  
  画家目光漠然地对谷村冷笑了一下,说:"你母亲将我的所有画都藏起来了,她也真能做得出来……"  
  画家的声音黯淡下去,他嘟哝了几句,谷村没有听清楚。他背对着谷村,谷村只能看清他此刻的一个侧影,这个侧影突然令谷村想起二十世纪末法国的雕塑家罗丹的作品--《加莱的义民》的雕塑。  
  画家自己倒了一杯水,很熟道地从冰箱里拿出面包,一个人默默地吃起来。画家一边不紧不慢地嚼着面包,一边仰起头目光盯在墙上的某处,像在思索什么。由于腮帮子的蠕动,使他的神情显得有些古怪,他好像不是因为饥饿而吃东西,而是因为内心有某种无法宣泄的愤懑和郁结,通过牙齿来转移。慢慢的他的腮帮不动了,他的目光凝视着一个地方。其实他的目光早已超越墙壁上的某种东西,坠入到一个谷村无法知晓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深不可测,充满玄机……  
  谷村站在卧室与客厅的三角处,她被画家的神情震慑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男人有过这样的表情--深沉的苦痛从画家浓黑的睫毛的阴影下,如一股暗流悄然流出,这是一种仇恨和苦痛交会在一起的绝望,它燃烧着并从这个男人的心里流出来。而唯有这个时候他完全忘了自己,只有生命中的苦痛在缓缓流动,这种像火山岩浆般的沉默,笼罩了这个空间,仿佛将整个空间化为灰烬。  
  谷村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在那一刻,她的确被这个男人奇特的神情震慑了。  
  久久之后,画家动了动身子,竟出人意料地伸出手抓起一个面包,撕成了两半,将一半迅速地塞进嘴里,另一半捏在手中。他又恢复了原状。他咀嚼着面包。  
  这是谷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仔细地观看这个男人,这个曾使她的母亲疯狂而自暴自弃的男人。  
  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她的母亲,一个浪漫而美丽的女人,为什么会疯狂地爱上这个男人,为这个一样浪漫疯狂到极致的男人耗尽了自己毕生的浪漫情怀。可是,让谷村迷惑不解的是,她的母亲在浪漫情怀被这个男人耗尽之后所选择的逃避和沉沦,以及她最终选择的结婚。更何况她选择了一个跟银行家父亲一样毫无浪漫可言,而且如此现实的男人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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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巴赫和《春之祭》(3)        
  谷村的心在颤抖,一股悲伤从心底涌出来,她不知道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画家,还是为这发生的一切……  
  谷村取下墙上的包,准备离开家,去告诉母亲有关画家的消息。  
  画家侧过头,望了一眼谷村,说:"你有事就走吧,我过一会儿就走。"  
  谷村走出门去,对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直奔了母亲家。  
  母亲正在跟教授在做一种叫"智能功"的保健操,见谷村进门,没有立即停止下来。  
  谷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教授边做操边对谷村说:"这么早一定有急事吧?"  
  谷村不置可否道:"没事,你们继续……"  
  教授今年六十五岁,但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谷村对教授十分敬重,不是因为母亲嫁给教授的缘故,而是在她上初中时就读过教授写过的许多书,但她怎么也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如此神速地与教授结婚,而结婚之前,母亲却正在与画家进行着一场生死之恋。  
  谷村从母亲婚后的生活状况和精神面貌上观察,感觉到母亲的艺术生命从此结束了,她不会再有艺术灵感了,可能从此过上一种像平常人一样极其平常的生活。  
  谷村想,这种生活对于一个疲惫的伤痕累累的女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好,然而对于一个艺术家,却是一种毁灭。  
  谷村不愿打搅他们平静而投入的运动,悄悄从教授家出来,站在阳光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没有把画家的事告诉母亲,后来谷村竟然将画家突然来访的事淡忘了。母亲来过几次,谷村也都忘了将这事告诉母亲,谷村的潜意识中,的确怕引出母亲的感伤或者神经质来,她希望母亲过目前这种生活,永远这么过下去,因为她早已发现作为女人的母亲,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事情发生在谷村开学的头一天。  
  自从母亲搬走之后,谷村就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所房子里,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将屋子里的陈设重新组合了一番,母亲的一些完成与未完成的雕塑,全部被谷村搬进母亲的卧室,然后将门关闭,好像过去发生过的一切都从这所屋子里消失了,唯有她的存在,她的气息,她的氛围,她喜好的一切……  
  她的卧室中,特意安上了一盏橘红的台灯,这使她的小屋里充满了浪漫与温馨。原来母亲为她设计的大红大紫的窗帘,她也换掉了,装上了淡蓝色的乔其纱,橘红的灯光与梦幻般的蓝色窗帘,冷热相斥的颜色,本不是那么谐调的,但是就在她的这个小屋里,却出人意料地产生一种蔚蓝色的大海静泊在温暖的晚霞中的安宁而悠远的韵味。她母亲看了之后,也觉得效果不错。  
  谷村在进浴室之前,播放了音乐,是一曲蒙古长调,音乐一放出,就贯穿了整个空间。谷村对这种音乐的喜爱,到了痴迷的地步,她觉得这种音乐最能表达自己的内心,包括内心那些隐秘的痛楚和悠远的感伤,似乎都能从这种古老原始的悠长咏调中得到抚慰和释放。这种长调没有节拍,是自由奔放的,隽永而舒缓的,是由心而出对生命孤独的感叹。沉浸在这种感叹中的谷村,脑子里总是出现一些神奇的画面--一只在蓝天上孤独翱翔的苍鹰,草原上一群奔腾的骏马,在草原深处响起了悲怆的马头琴,一张与时间一样苍老的面孔浮现出来,这张面孔在述说着时间,述说着深远的孤独和悲伤……  
  谷村被这种音乐震慑,她靠坐在屋子的一个墙角里,仰首闭目,细长的泪水从眼角流下……音乐使她的心渐渐舒坦了,于人世间郁积的杂乱和烦恼,统统随着这种没有语言的音乐远走了,消散了,她感到自己内心明亮和清澈起来,她仿佛看见自己在这片洁净的原野中打着一双赤脚,踩着晶莹的露珠,在翩翩起舞……音乐把一个女孩子青春的血液激荡起来,心在幻想的天空下飞翔……  
  除了蒙古长调,谷村对中国的一切古典民乐都喜欢,她觉得只有这些音乐最能代表中国人的文化和心理。  
  伴随着音乐,谷村让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她透过热雾看着镜子里自己朦胧而神秘的面容,在波光粼粼之中轻轻飘动……谷村想起画家的话--你简直太像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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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巴赫和《春之祭》(4)        
  谷村过去也听人说自己像母亲,可每每听到之后,心里总是掠过一丝不快,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母亲天生丽质,在许多男人,包括她的父亲眼里,母亲的美丽是炫目而醉心的,可是当别人用母亲的美丽来夸奖她的时候,谷村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感伤。谷村想:"我难道就非得像谁谁谁,难道我就不是谷村自己吗?"  
  十七岁的谷村已经发育良好,颀长圆润的脖颈,使她在任何人群中都有一种超凡脱俗之相。加之修长的双腿和柔美的身材,总给人一种飘逸轻松之感。她的父亲曾经深有感触地说:"这孩子的一举一动总像生活在水里一样,那么轻盈和虚无缥缈。"  
  这是谷村的父亲,一个银行行长说的话。谷村对父亲的夸奖,心中十分得意,因为父亲没有将母亲的美丽光环强加给她。  
  谷村轻轻搓揉着自己的脖颈和结实浑圆的乳房,她的目光避开镜子,头朝上仰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感从身体中升起,使她如同飘进一片温湿的雾中。谷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暗暗地成长,她正在暗暗地变成一个像她母亲一样耀眼的女人,她的身体,和作为一个女孩子的一切,随着这种成长脱颖而出……  
  就在这时,屋外的音乐声似乎变大了,谷村没有去思量这种细微的变化,她在水雾中尽情地舒展着自己,她让水轻轻地抚慰着自己洁白如玉的身体,她陶醉其中……  
  片刻之后,谷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动,她凝固的目光盯着浴室门口,门口氤氲着淡淡的雾气,这时,一双赤裸的布满黑毛的腿走进浴室的门……  
  谷村惊叫起来,那双腿就快速地走到了谷村面前。  
  当谷村看清楚男人的面孔时,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她停止了尖叫,她双手本能地紧抱住前胸,她下意识地朝后退,她的身后是一堵严实的墙。这时,哗哗的水声掩盖了男人急促的喘息。  
  ……  
  谷村被强奸了,在浴室里,她看见一股殷红的血从双腿间流下来,流入水中,渐渐淡化,变成一丝一缕稀薄的血影,被水带走……  
  强奸谷村的男人是那位西部来的流浪画家。画家在抽身离去的那一刻,刻意地看了一眼谷村,在看了谷村的双眼之后,他很结实地打了一个哆嗦。  
  此后,谷村没有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她的母亲。谷村将自己关在屋里七天七夜,独自静默地听着音乐,将自己多年来喜爱的音乐都听了一遍,当她听到巴赫的《春之祭》时,她流泪了。她坐在沙发里,双臂环抱着膝盖,伤心的抽泣使她秀丽的双肩轻轻地颤抖,音乐伴随着她悄然的哭泣,在一个人的屋里萦绕徘徊。  
  当谷村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在阳光下,走进她的学校时,她好像变了一个人,她显得超常的平静。  
  可是事隔不久,传来了教授因心脏病猝发而亡的消息。谷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好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是同学小林慌慌张张跑来告诉她的,说她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  
  谷村听后,木然地站立在林荫道上,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她面目平静地望着树林外的天空,像在追忆什么,久久之后,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神秘的痛苦。她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脚下的地上,沉思片刻便缓缓离去。  
  当她的母亲告诉她教授的死因时,谷村仍然是一语不发,她已经意料到事情的始末,她母亲由于突发的打击,扭曲的面孔一直停留在一种状态里。母亲对谷村的表现感到意外,谷村大概也发觉母亲对她的漠然的不满,于是轻轻地叹口气,说:"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  
  母亲自然是不理解谷村说话的意思,只是悲伤地哭泣。  
  那位西部流浪画家,突然出现在谷村的母亲面前时,谷村的母亲很尴尬甚至很羞惭,她对画家解释说:"我无法忍受你的残忍和扭曲,我只想过一种正常女人的生活,请你离开我。"  
  画家望着谷村母亲美丽而悲伤的面容,很久才说:"我的那批展出的画呢?"  
  谷村的母亲说:"请你别再提起那一批画,我不会把它们给你。与你对我的伤害相比,这些画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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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巴赫和《春之祭》(5)        
  画家望着谷村的母亲,冷笑了两声。他走近她,抚摸她美丽的面孔,然后脱去了她的衣服,把她抱上那张她与教授同床共枕的大床……母亲没有反抗,只是紧闭双眼,等待这一切过去。她知道做任何的反抗和挣扎都无济于事……可就在这时,教授回来了,他看到那张大床上,两具赤裸的身体,正纠缠在一起,他努力睁大眼睛去辨清眼前的事实后,捂住了胸口,退回到客厅里,只哀哀叹息两声便心脏病发作,被送进医院里抢救。在急救室的病床上躺着的教授说了一句话,成了母亲后来被公安局的审问中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疑点。  
  教授紧闭着双眼,咬牙切齿说道:"岂能受辱!"之后,教授便与世长辞了。  
  谷村听了母亲的叙述,没有作任何提问,只是在稍许沉默之后,说:"那一批画呢?"  
  母亲说:"我把它们藏起来了,将来一出手,一定会是一笔不小的--"  
  "你和他,都不配搞艺术!"谷村冰冷的目光盯着母亲说道。  
  谷村的母亲不明白谷村的话,她只管在唠唠叨叨对画家的怨恨。  
  谷村去参加了教授的葬礼,母亲在葬礼上,表现得非常沉痛,几次因难以承受悲痛而几近晕倒。  
  谷村没有流泪,她十分平静地站在教授的遗体前注视良久,然后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便悄然离去。她没跟母亲打招呼。  
  在教授去世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谷村寻找过那位画家,但没有找到,只听人说他已经回到了西部。  
  后来,谷村很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几年的大学生活里,谷村显得极其平静,很少与人交往,除了潜心学习,就是把自己关在音乐的世界里。尽管有不少男同学明里暗里地追求她,她都漠然置之,让人误认为她是一个不懂爱情的冷血动物。谷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少女在情窦未开之前的毁灭,一个女孩正常的情感结束在开始之前的那种惨烈,这些伤害在谷村的心里只是一个朦胧的影子。然而,却有另一种坚定的情绪在心灵的一片废墟里悄然地生着根,发着芽,等待着适宜的气候和阳光……  
  每当谷村将自己的身心沉浸在音乐中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内心潜藏的悲伤和孤独有多深,她这才触摸到自己被毁灭之后的残骸,她的悲绝围绕着残骸在心的底部起伏盘旋……  
  谷村把大量的时间用在了学习和听音乐上,她在有意识地逃避一种来自内心的恐惧,她怕自己内心那个残骸突然复活,站立起来,控制她的思维和行为,将她变成另外一个人。  
  可是音乐又使她倾听到一个女孩纯净的情感,她的心灵在音乐中悄然地不屈不挠地成长着。但是,另一种东西也悄然地、顽强地在她心灵成长的过程中也成长起来。这种东西像一颗毒瘤,长在她心灵的树干上,永远在扭曲和伤害着一个女孩的心。谷村几乎是在这样一种焦虑、痛苦、茫然的成长过程中挣扎着并最终脱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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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卡朋特死了(1)        
  5卡朋特死了  
  故事的发展,势必要涉及谷村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小林。  
  小林的父母都是搞音乐的,在外省的某音乐学院当老师。小林自幼对音乐有着很高的天赋,父母也希望她在音乐方面有所造就,可是她后来出人意料地报考了最使她父母瞧不起的新闻系。这种将来毕业之后满世界疯跑的职业,使她父母忍无可忍。可是小林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要当好一名记者,是一件不简单的事,她崇拜美国著名记者罗森塔尔,也欣赏法国记者马拉。可是她在大学期间时时处处表现出来的对音乐的酷爱,使谷村如遇知己,两人在大一时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好朋友。  
  谷村常领小林到家里去听音乐,小林每到放假准会将父母的音乐磁带大包小包地背来让谷村欣赏。  
  两人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地听猫王的歌。谷村对小林说,她几乎被猫王那种充满忧伤和阴影的声音笼罩,他的哀鸣充满幻想,他的呻吟充满率真,他的高亢激昂充满冷静和克制,他在哀叹欷?#91;中召唤……  
  小林说,德彪西使她感到了恐惧,他的大海渐渐在吞噬她,淹没她,她在恐惧中挣扎,却又不想从恐惧中出来……  
  谷村说她深深地怀念那个唱《昨日重现》的美国女人卡朋特,她使谷村倾听到了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从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传出的最无力抵抗死和生的一种绝望。她的歌声告诉谷村,她只能死去,否则她将无法结束内心的绝望……卡朋特真的死了。  
  谷村忧郁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她很怀念卡朋特。  
  音乐成了她们课外生活的唯一,也是她们友谊最牢固的基础。  
  谷村在上大学期间,几乎每天上完晚自习之后骑车回家,早上骑车回校,这样的生活使她觉得匆忙而充实,既能每天与老师同学在一起,又能有自己绝对安静自在的小窝。这也是小林羡慕得不得了的生活。  
  大概是在大二放暑假前的一天,晚自习之后,谷村骑着车穿过学校宽敞的广场,走过幽静的林荫道,在抵达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小林。由于灯光的原因,小林像一团闪着朦胧光环的雾气,朝大门口飘来。  
  谷村在很远的地方就认出小林来了。晚自习小林一般都是要上的,可是今晚她没来。谷村感到有些意外,这种意外更多的是来自小林神采飞扬的神情,和她走在朦胧处那种灼灼生辉的光彩。  
  谷村对小林所呈现的样子略有些吃惊,她了解小林,她是一个很内向的女孩,表面冷静含蓄,内心狂野不羁。  
  谷村突然觉得小林在恋爱了,在全身心地爱着一个男人。恋爱中的女人都这样,浑身上下都闪动着诱人的光芒,这是谷村从她母亲那里看到的。她母亲当初爱上画家欧阳时就是这样,爱情将一个女人天性中全部的美好显现出来。  
  想到这些,谷村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她心里默默地反复念着--爱情,爱情,你是一个多么极端的词啊!  
  当小林一双滚烫的手,很有力度地抓住谷村的手臂时,谷村才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小林温柔地甚至有几分媚态地冲谷村笑,说:"你站在大门口,瞪这么大的眼睛看着我,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原来你目中根本无我而是在想别的事!"  
  谷村说:"……我有一种好奇怪的感觉,你好像从一个碧波荡漾的水面飘来,带着一种灵光,让目睹你的人迷失其中!"  
  小林说:"我要告诉你重要的事。"一副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她建议去离学校不远处的光阴茶坊喝茶。  
  谷村说:"那里早改成啤酒屋了,只有啤酒没有茶。"  
  小林说:"那就太好了,喝啤酒更来劲。"于是两人直奔啤酒屋。  
  谷村和小林在啤酒屋里喝了许多啤酒,她们频频上厕所,你来我往,两人擦肩而过,相视而笑。她们觉得十分开心。当她们离开啤酒屋的时候,谷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叫起来:"小林,你这个家伙,你给我讲的重要事情呢?光顾喝啤酒了,什么都忘了!"  
  小林说:"这里人多怎么讲?回宿舍讲吧。宿舍今晚就我一个人,其他几人都不回来了,我成了留守女士啦!"  
  小林睡底层,一张小床上两人肩并肩躺着,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小林说:"我恋爱了,大概你已经看出来了,他是一个报社的副总编,人长得帅极了……"  
  小林显然很激动,她一下子翻过身来,俯看着谷村,说:"太美妙了,我第一次感觉到被人爱和爱上别人这种滋味,那是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太美妙了,我都快死了!"  
  谷村冷静地望着小林,脑子里老浮现出母亲被爱情燃烧时的样子,然后又不断浮现出画家坐在她们家,目光中流露着痛苦,像一道黑色的暗流,在无形的空中轻轻流动……  
  小林说:"谷村,我已经不是处女了,就在两天前,我把一切都给了他……他哭了,他说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哭了,真的,谷村,他哭了,他多可爱啊!搂着我竟然像孩子那样哭了。"  
  谷村说:"他是第一个让你认识阴茎的男人吧?"  
  小林对谷村的话感到有些突兀,她愣怔地望着谷村,她们的面容都很模糊,谁也看不清楚彼此最深处的表情。愣怔了片刻的小林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疯狂的味道,或者说是一个智者面对一个弱智者的嘲笑,再或者是一个过来人对一个懵懂不省男女之事的人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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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卡朋特死了(2)        
  谷村执拗地说:"你说,他是不是让你第一个认识阴茎的男人?"  
  小林说:"不是,真正让我认识阴茎的男人,应该是我高中时的体育老师,他是一个极其有魅力的男人,高大魁梧的体魄,洪亮而充满磁性的嗓音……"  
  小林把话打住,抬起头望着谷村,坏笑着问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秘密告诉我吗?那么又是谁第一次让你认识男人的阴茎呢?"  
  谷村怔了一下,烦躁地打了小林一巴掌,说:"别问我,你最了解我,我从不跟男人接触,包括男生!"  
  小林故作悲哀地叹口气,说:"一个将处女膜当出土文物一样保存完好的女人。难得,难得!"  
  谷村又打了小林一下,说:"说点别的!"  
  小林说:"其实就在两天前,我仍然是一个有着完好处女膜的女孩,我觉得这一幕未被揭开,简直是一种负担,好像谁都要为你的处女膜负责或者付出代价似的。当他一遍又一遍吻我的时候,我想着应该有一种强有力的东西去穿透我的生命,将我的生命推到一种极致,那究竟是什么呢?他的舌头,他温柔的手指在不断和不停地告诉我,快了,快了,你很快就会一切都明白了。我几乎是大声地呻吟起来,比起那位体育老师的呻吟来得光明磊落得多,因为我在爱他,他也在爱我,我无须偷偷摸摸,东躲西藏……他轻轻地进入我,我却感到了瞬间的万箭穿心,那只是片刻的感觉,这种痛感很快过去了,但是我仍然很惊愕,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紧他……后来,他侧开身离开我,在我的身下发现了一小片血迹……"  
  小林滚烫的手抓住谷村的手,说:"谷村,做爱太美好了,与相爱的人做爱真是妙不可言,我觉得爱情会将一个人彻底地改变,包括与生俱来的性格……"  
  谷村静静地望着在热恋中燃烧的小林,她想到母亲当时被燃烧的样子,可是爱情并没有改变她的性情和一切,结局只是让她更加颓废,更加自私和狭隘,更加实际和索然无味。  
  小林说:"谷村,我发现你不相信爱情,不相信爱情对人的力量。"  
  谷村在昏暗中摇摇头,说:"也许是我过早地看到爱情如何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变成了魔鬼,最终又将他们毁灭的全部过程。我不是不相信,我相信,我也渴望,真的我还没有爱过和被爱过……"  
  一股强烈的心酸涌进谷村的心里,她突然感到自己万分委屈万分伤心,这种委屈和伤心,来源于她过早地认识男人的阴茎而不是爱情,过早地将她内心因音乐培育起来的超然物外的情愫破坏。这段秘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当然也不会告诉小林,她觉得自己在小林面前黯然失色,像一颗没有成熟却过早蒂落的青杏疙瘩。小林在为自己的处女膜的有的放矢而欢呼雀跃,而她--谷村却在为自己的处女膜的被破坏而积攒着仇恨。她心里漫过一种对小林的嫉妒,她觉得小林热爱她拥有的一切,如同热爱音乐一样,是那样地充满诗意和不容侵犯和神圣……  
  小林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两天前的幸福还在她心中燃烧,她的目光柔美而充满生动的光亮。小林的确在爱情中变得耀眼无比,她通身透明,全身心都在对世人诉说--我在爱!  
  谷村一下子坐起来,双臂环抱着膝盖,一个奇怪的念头从内心深处升起--我一定要好好地爱一个男人,真心地爱他,全身心地爱他,为他燃烧,为他付出一切,我要爱!  
  这种声音变成胸中的巨大吼声,在她的心壁内震荡。她哭了,哭得十分伤心,无声的泪水在黑暗中急速地流淌……  
  小林抱紧她,两人并肩坐在床上。久久之后,小林说:"自从进大学一见面,我就觉得你内心有事,一件让你永生难以解释或者说是一个难以消散的阴影,是什么呢?"  
  小林侧目望着谷村,谷村停止了抽泣,她坚定地摇摇头,沙哑着声音说:"没事!"  
  谷村冲小林粲然一笑,泪眼模糊的笑脸,令小林心疼万分。小林抚摸着谷村的肩头,说:"你很美,真的,你是真正意义上的美,你的美丽让男人不敢贸然接近你。班上有三个男生向我打听过你,问你是否有男朋友,问你为何总是冷漠,他们都快为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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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卡朋特死了(3)        
  谷村说:"他们写给我的信,全被我烧了。"  
  小林说:"真的啊?那多可惜啊!"  
  谷村说:"真的,他们把世上的爱情语言都搜索尽,拿来给我了。"  
  两人面对面龇牙咧嘴地笑起来。  
  两人笑够了,复倒下,仍然没有睡意。  
  谷村问:"你的那位副总编结过婚没有哇?"  
  小林说:"他有妻子,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  
  谷村一下子坐起来,说:"你疯啦,跟一个结过婚的男人,甚至还是个有妻子儿子的男人!谈什么恋爱啊?我的小林!"  
  小林很冷静,冲激动万分的人儿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结过婚的男人最有魅力,他最懂得如何将感情恰到好处地给予他爱的女人,与这样的男人做爱仅一次就会让你疯狂的。"小林诡秘地在黑暗中笑笑。  
  谷村凑近小林,说:"将来你怎么办?你爱他,可他又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没有自由的男人,这样会把你毁掉的!"  
  小林坐起来,想了想说:"我目前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已经在爱了,将来怎么办再说吧。"  
  小林又说:"记得贝多芬说过的,要想更美好,便没有不可以打破的法则和法规。"  
  谷村听了小林的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了小林半天,她想起母亲在热恋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就是这么对她说的,母亲当时的神情与小林毫无二致。谷村想起有人曾说过的话--爱情是一种病。  
  谷村想,爱情确实是一种病,否则她们不会说同样的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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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复仇之路        
  6复仇之路  
  大学毕业后,谷村被分配到了这座城市的一家报社工作。就在她从事记者工作一年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一个人,一位来自西部的地下水源研究专家。后来是他把谷村引向了沙漠,令谷村走上了寻找西部画家的复仇之路。  
  谷村认识这位来自西部沙漠的地下水源研究专家并不是她决意进入沙漠的全部因素。而是这位专家认识那位西部流浪画家,并知道他的下落,这就足够吸引一心寻找画家的谷村。这种偶然的巧遇,正暗合了谷村心中潜伏已久的企盼,这种企盼包含着许多让谷村自己都无法透视的东西,这种东西在那一年浴室中发生的那件事之后,就产生了。  
  谷村对于那位来自西部的画家的来龙去脉是一无所知的,她只知道他与母亲的一段可怕的爱情和一幅叫《欲望》的画,还有他是来自西部沙漠的画家,仅此而已。  
  因此,她对遥远的沙漠产生了强烈的企盼。沙漠在谷村心里是一个谜,这个谜的内核是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可是每当夜深人静,谷村走进自己的内心去窥视自己内心潜藏的秘密时,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明白,为什么对那片从未涉足的地方,如此醉心和刻意,难道仅仅是为了寻找那位画家复仇吗?画家在谷村心里只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一个复仇的计划,除此之外,谷村无法明白还有另外的原因。  
  然而就是这种无法破译的人性的秘密,使谷村撞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去,在那种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接踵而来的遭遇却使谷村脱胎换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过,这是后话,与目前谷村的处境和心情自然是大相径庭的。  
  那天报社领导安排谷村去参加一个水利部召开的西部水利资源开发会议并采访有关人士,然后写一篇专题报导。谷村在会场上与那位维吾尔族水利专家认识了。首先是这位来自西部边陲的水利专家引起了谷村的极大好奇,她不由自主地走近这位在会议发言中激情澎湃的水利专家,谷村问他:"你觉得那片沙漠有开发的价值吗?"  
  水利专家一下子从他坐着的沙发上站起来,高声说道:"当然有,说它是死亡之海,说它没有水,完全是无稽之谈!我承认达里雅布依沙漠紧靠塔克拉玛干边缘,是世界闻名的流动大沙漠,它以干旱荒凉和残暴著称于世。但是,就在这"死亡之海"的腹地,在昆仑山北麓,塔里木盆地南缘的克里雅河下游,却生活着一个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这个部落群体,世世代代与风沙干旱为伍,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拼搏和生存繁衍,人们称他们为沙漠人……"  
  谷村说:"专家先生,您在那里发现了这片沙漠的价值,找到了地下水源,你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专家以更加激越的声音说道:"我手中有一张蓝图,一张可以使塔克拉玛干沙漠变成良田的蓝图……一年可以收获两到三季粮食,可是,我们没有钱,没有足够的资金和物力来开发……"  
  专家的声音黯淡下去,变得很感伤。  
  谷村说:"所以你只好将你的发现悄悄地锁在抽屉里?"  
  专家摇头,无奈地笑了,说道:"我在等待,因为人类需要土地。如果我们不开垦出新的农田,我们就会挨饿,这并不是我在危言耸听。现在绿洲在逐渐沙漠化,可开发的沙漠又处在未被发现和发现了无法开发的处境中,这个问题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很紧迫。人口的总数已经大大超出现有土地的承受能力,我们必须获取新的土地,开发大沙漠,发现沙漠水源!"  
  谷村被这位来自大沙漠的男人震撼了!这是一个为人类赖以生存的土地忧心如焚的人。谷村站在他的的面前,突然感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水利专家沉默一会儿后说:"我们不仅仅需要酸枣、甜瓜、牛奶和羊肉,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东西--"  
  就在此刻,一个突然的干扰打断了专家的谈话,专家被人叫走了,而谷村却沉浸在专家所描绘的那片大沙漠图境中不能自拔。  
  后来,谷村的那篇专题报导在报上发表之后,她见到了临行前的水利专家。在闲聊的过程中,谷村有意无意地告诉水利专家,她曾认识一个西部来的画家欧阳。水利专家说他也认识这个画家,虽无任何交往,但认识。于是,谷村就知道了画家的下落。这种意外的收获使谷村心里猛然裂开一条口子,仿佛心灵中蓄藏秘密的仓库突然被打开了一个亮窗,使她窥视到一些来自自己从未发现的东西,那种深藏于心底等待合适的阳光和气候的东西,突然突兀出来,堵住了谷村的思绪,这使茫然的谷村感到一下子明朗起来--去大沙漠!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在谷村心中疯狂地成长,直到使她浑身都颤抖起来。  
  水利专家走时,谷村告诉他不久她要去大沙漠,要求得到水利专家的帮助,水利专家欣然同意了谷村的请求。水利专家同意带谷村进入大沙漠,大概大大地受了谷村的蒙骗。他以为这位年轻美丽的女记者真是对那片神秘的土地发生了兴趣,那片潜藏在沙漠底下的水源对这位美丽的姑娘有了强烈的吸引力,抑或是职业的敏感和工作的需要,总之,这一切使水利专家喜出望外。  
  水利专家对谷村说:"揭开这片土地下面的水源,就是揭开千百年来深深埋藏在我们这个民族心底的秘密。"  
  谷村被水利专家的话震撼了,她重复着水利专家的话--秘密!一个民族心底的秘密!  
  水利专家低沉的声音有力地说道:"对,秘密,我们这个民族千百年来的秘密!比如消失的楼兰古城,神秘的尼雅,一条条悄然隐退的河流,一座座丝绸路上的城市,它们到底到哪里去了?它们的消失证明了什么?"  
  谷村很庄重地抬起头,望着这个来自西部的汉子,他目光中成熟的激情和忧伤,以及他的智慧和桀骜不驯,令谷村深为震撼,也使谷村怦然心动。  
  谷村说:"我要去沙漠找你,跟你一起进入那片神秘的土地。"  
  水利专家精神一振,说:"太好了,我一定等待你的到来!"  
  不久,谷村毅然地离开了这个城市,踏上了西部之旅。当火车在逐渐向西部靠近的时候,她发现内心深藏的朦胧不清的东西,越来越清晰和强大起来,那就是一股一直在心底悄然地燃烧着的复仇火焰,只有当她在离目标更近的时候,那股潜藏于心的火焰才会穿越一切地猛烈起来。这时,谷村发现,仇恨和深爱一样,会使人变得果敢、决绝、疯狂,会使人迷醉和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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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风情万种的城市(1)        
  7风情万种的城市  
  沙漠的故事就从谷村走向西部那天开始。  
  这是西部一座美丽而风情万种的城市。谷村一下火车就被西域的情调吸引了。这里生活着各族人民,不同的服饰和语言使谷村深感新奇和陌生。她在拥挤的人群中很快发现了水利专家。水利专家高大健壮的身体在众多的西部男人中毫不逊色,他深邃的目光直视着谷村,把一种由衷的热情和让谷村心跳加速的情绪传达给了谷村,谷村在这座西域城市和这个西部男人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激情。谷村憋足了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突然预感到,她会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测的故事。于是一股复杂的心情从她心底涌出,但很快就消散了。  
  水利专家对谷村说:"别叫我专家,叫我西艾力吧。"  
  谷村轻松地笑了,说道:"西艾力,按维语的意思是什么?"  
  西艾力想了想说:"就是人需要知识、智慧和善良。"  
  谷村吃惊地望着专家,说:"就三个字,表达这么多的意思?"  
  专家点点头,说:"是那个意思,就像英语缩写一样,一个字母代表一个意思。"  
  谷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西艾力说:"谷村,是什么意思?"  
  谷村说:"我父亲姓谷,我一生下来他就给我取了这名,大概是盼望我将来有粮食吃。谷,就是稻谷的意思;村,就是家,或者赖以生存的地方。没有别的意思,说白了就这样。"  
  谷村望着西艾力苦笑了一下。  
  西艾力说:"这名字好,很符合中国的历史。谷,便是粮食的意思,村就是囤积粮食的地方,或者洞穴的意思。"  
  谷村惊讶地睁大眼睛,说:"洞穴?"  
  西艾力诚恳地点点头,说:"最早的人类就是从洞穴、山林而来,人的潜意识中对洞穴有着某种依恋和向往……"西艾力默默地望着谷村。  
  谷村瞪大眼睛望着水利专家黑红的面孔,说道:"你说人活着累不累,取个名都要担负如此多的重任!"  
  专家耸耸肩,他指了指在夜幕中渐渐亮起来的各种各样的招牌,说道:"你看,宇宙饭店、天下第一家、全福来、福贵双全……无不饱含着人们美好的愿望和彻底的贪婪。物质世界太有限,人们的欲望太无限,人类注定要在这种无序的错位中痛苦地挣扎,人类的悲剧便在于此。"  
  谷村沉默了,她思考着水利专家的话。她觉得水利专家不但在为人类困乏而紧缺的土地和水源忧心如焚,也在为人类无端的贪婪担忧……一种深刻的敬重从谷村心里升起,她直视着城市夜色中的灯火,轻声说:"贪婪会使人类丧失良知,也因此失去尊严。"  
  谷村和专家说着话,到了专家特意为谷村安排好的住处--穆斯林饭店,一座富丽堂皇而充满宗教色彩的宾馆。  
  谷村在这座西域城市转眼间就待了四天。四天中,西艾力都陪伴着谷村,带她去了许多地方,同时也迫不及待地将他的"蓝图"展示给谷村看,谷村的确为西艾力的宏伟计划惊叹不已。  
  这天,谷村和西艾力用了晚餐之后,西艾力告诉谷村,三天之后进入沙漠,让谷村做好准备。  
  谷村把西艾力送出宾馆大门,站在温暖的晚风中时,谷村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欺骗西艾力。她这次西部之行不是跟踪采访西艾力,而是为了其他……她觉得应该将她此行的目的如实告诉他。  
  可是谷村很为难,一时又不知怎么说起。  
  西艾力看出了谷村的为难,体贴地问道:"三天之后,进入沙漠,你很为难吗?"  
  谷村立即摇头,说:"不,不为难,而是别的,我是想……"  
  西艾力深邃的目光望着谷村,谷村低下了头,一绺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使她显得十分娇弱和无助。  
  西艾力走近谷村,关切地望着她。片刻之后谷村仰起头,坚定地说:"我这次来,是想寻找一个男人。"  
  西艾力说:"就是上次你向我打听的那位画家吗?"  
  谷村点点头,说:"是的,他就在这座城市里。"  
  西艾力说:"找到这个人,对你非常重要吗?"  
  谷村的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像一把利剑顿时闪出了寒光,她说:"正是为了他我才来的。"  
  西艾力沉默不语地从她身边移开几步,站到一棵无花果树旁,他望着灯光下的阴影出神,目光中有着迷惑和孤独。  
  谷村心里不安起来,她走近西艾力,轻声说:"也许我让你失望了……"  
  西艾力把目光收回,望着谷村,说道:"凭我的直感,你此行非同一般,绝非是为了那片神秘土地中的地下水源,而是为了一个预谋或者一段旧日的感情。"  
  谷村本能地摇了摇头,但内心还是惊叹西艾力的洞察力。她竭力掩饰自己突然的心慌意乱,说道:"都不是,你想错了,我只是不想欺骗你,我的确是为寻找一个男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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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风情万种的城市(2)        
  西艾力想了想,习惯性地耸了耸肩,为了打破僵局,他说:"没问题,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一定帮助你!"  
  西艾力与谷村道别后,才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快步走近谷村,说道:"你上次跟我打听的那一位画家,他失踪了,这个消息我也刚听说。后来人们在一片原始森林中发现了他与一个女人的尸骨,大概是双双殉情自杀,场面十分悲壮和浪漫。"  
  谷村听了之后,身心都为此震动了,脸色顿时苍白如纸,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蒙了。从某种意义上讲,画家的死去,是符合谷村的原意的,也是她所渴盼的,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使她不知所措。后来,谷村回忆这一幕时,她发现她的失望中还掺杂着许多其他的东西,一下子也说不明白,她曾一度地追问自己:这到底是为什么?  
  西艾力关切地搂住谷村的肩,说道:"也许我不该告诉你这些……"  
  谷村摇摇头,说:"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我想知道画家死去的时间和这个画家的生平以及真实姓名。"  
  西艾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你看我,把具体的时间都忘了,只记住了这件事。我那里有关于画家这场殉情自杀的报道,刊登在本地的一份报纸上,我明天拿来给你看。"  
  谷村点了点头,目送着西艾力远去。  
  这一天夜里,谷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一种奇怪的感受在她身体内不断地出现,而这种奇怪的感受不断地折磨着她,使她不敢断定自己是否处在一个似醒非醒、似梦非梦的噩梦之中……  
  她在一片大雾迷茫的夜空中,看见了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的阴影,像幽灵似的向她移来。她惊恐地躲闪着,可是渐渐的,迎面朝她走来的男人的面目越来越清晰,是画家。画家赤裸的躯体和真实的面孔,强硬地堵塞在她的面前,使她无法逃脱,她仿佛在对他说,你第一个让我知道什么是男人……那个男人不由分说地抱紧了她,于是男人的身体带给她内部的刺痛,这种刺痛太真实太奇特,令她的灵魂为之颤抖。她咬紧牙关在画家翻来覆去的折磨中忍受着这种神秘的痛苦,这种痛感浸透了她的每一处神经和感觉细胞。她觉得整个世界处在痉挛一般的痛楚之中,到处阴雨绵绵,痛楚在绵绵飞雨中泡涨变大,朝着崩溃的边缘蔓延……她仿佛在绵绵长流的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是被一股殷红的血萦绕的影子,被一股阴森森的浊流裹涌着,朝着一个地方流去……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中消散和彻底灭亡,她想作最后的挣扎和喊叫,可是这一切都被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抽痛取代。而这种神秘的痛却使她身体的另一端对这种痛迷恋不已,甚至有着疯狂一般的渴望,希望这种痛来得更猛烈一些。她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包括肉体,藏在一个地方等待这种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就在这时,那位写了许多书的教授出现了,他显得风尘仆仆从远方而来,他对她说,孩子,回去吧,回去吧……然后,教授消失了。望着教授消失的地方,她伤心地哭了,她感觉失去了什么,那种失去似乎是万劫不复的。于是她悲伤地呼唤着自己也辨别不清的话语。  
  谷村在噩梦中连哭带喊地惊醒,她赶紧坐起来,打开灯,灯光使她的神志恢复了正常,恐惧便瞬间消散。她看了一眼窗外,估计正是半夜时分,一股凉风使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汗水湿透,她打了一个哆嗦。刚才在梦中那种难以抗拒和一直缠绕着她的痛楚,来自她醒后的胸腔,她的胸腔痛得快要炸开了,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还停留着梦中的泪水。她把脸压在被单上,内心的悲怆仍然在持续。她压低嗓门,歇斯底里地哭起来。这是她经历了浴室那一场浩劫之后,第一次悲恸地哭泣。  
  第二天上午,西艾力来了,谷村苍白憔悴的面容和乌黑的眼眶使他大吃一惊。  
  西艾力担心地说:"我后悔不该告诉你那个消息,使你痛苦……"  
  谷村强打起精神,冲西艾力笑笑,说道:"没关系,我只是没休息好,那个消息的确对我冲击很大。不过没什么,你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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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风情万种的城市(3)        
  谷村故作轻松地对西艾力解释着。  
  西艾力将带来的晚报给了谷村,说:"你今天好好休息,我要去开一个会,晚上我来看你,并请你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谷村欣然点头,送走了西艾力。  
  谷村返回客房,躺在床上仔细地看那份有关画家殉情的报道。  
  看完之后,谷村闭上眼睛,那些文字便幻化成一组一组的画面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一个宁静的清晨,一辆白色的奥迪车悄然地从这座城市启动,穿越大半个城市朝着郊外开去。宽敞的马路上很少有过往的车辆,这辆白色的轿车显得神秘而独特,它一直朝离城市很远的那片原始森林开去。那片至今保护完好的古柏杨原始森林,位于西北方向,离城市有两百公里左右。那里有广袤的牧区和村落牧人,没有任何的工矿企业。那里的天空碧蓝而纯净,草滩上的羊群洁白如云,像飘动在苍天中的朵朵云团。这辆奥迪车从城市开出之后,一刻不停地飞速驶向那里……  
  奥迪车在接近原始森林时,停靠在了一处没有牲口和人的足迹涉足过的杂草丛中,那里的杂草密集,足有二三米高,车钻进去像掉进一片汪洋大海之中,马上不见了踪影。  
  看来奥迪早已寻找好了这块地方,才如此准确无误地停泊在那里。这时,从车上下来了一男一女,他们穿着华丽的结婚礼服,神情迷离而庄重地搂在一起,然后双双走进了那片原始森林……  
  这对男女的身影朝那片原始森林一隐,时光便飞逝于三年之后的一个午后。一个牧人钻进那片森林中去寻找他丢失的羊群时,发现了那辆锈迹斑斑的白色轿车,牧人感到无比的惊奇,便很快叫来村人,村人立即在紧靠原始森林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两具相拥而卧的白骨,从骨架上看是一男一女。  
  后来,人们打开那辆白色的车,发现里边金碧辉煌。车的主人刻意地布置了充满爱意和温馨的婚床,车厢内四壁挂满了黑色的玫瑰花,这些花在经历了三年之后,变成了枯萎的干花。金黄色的婚床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崭新的枕头和被子,床头上挂着新娘的油画像,画上落着"欧阳"的名字,人们据此猜测,那位新郎就是殉情的画家。  
  经法医的鉴定,发现这对男女饮下剧毒而亡。按推断,他们在森林中举行完结婚仪式之后,两人喝下备好的毒药,计划回到车上。但可能由于逗留时间过长,毒药起作用后,使他们无法返回车上,进入他们为自己最后备好的婚床,而最终双双倒在了森林之中。接下来他们的尸体被阳光雨露摧枯拉朽,蝼蚁将他们的肉体吞噬一空,直到剩下两具白骨,让后来发现他们的人们去猜测……  
  谷村睁开眼睛,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心想:多么绝世浪漫的婚礼,多么奢侈豪华的殉情!将一种生死恋结束在这原始森林中,他们本应该幸福安详地躺在早已布置好的婚床上,可是他们晚了一步。也许他们在走向死亡之时,太迷恋大自然带给他们的快乐,因而晚了一步,永远走不进他们完美理想的最后归宿,永远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了……  
  这对痴情男女为什么殉情,他们是谁,那位新郎真的是画家欧阳吗?  
  这一切都是谜,报纸上也只是说目前正在调查当中。  
  谷村一整天沉浸在这个浪漫的殉情故事中,直到晚上西艾力到来,她才从一种奇怪的幻觉中挣脱出来。  
  西艾力手捧一束花,是一种淡黄色的小花朵,散发出奇异的香味。  
  谷村刻意地看一眼西艾力手中那束并不鲜艳夺目的花,她辨认不出是什么花,她估计是戈壁滩特有的植物。  
  西艾力把花束举到谷村面前,说:"生长在戈壁滩上的沙枣花。"  
  谷村惊喜地接过,把花送到鼻子底下贪婪地闻着。  
  西艾力专注地望着谷村,他被谷村独特的神韵触动了。  
  谷村抬起头,用陶醉的目光望着西艾力,说道:"奇特的香味,花的生命内涵却是那么丰富……内地好像没有这种植物。"  
  西艾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它只生长在北方,戈壁滩里到处都有。其实有许许多多的植物,它们的生存状态和显现的生命现象,真实地表达了人类尚未发现的意义,以及人类的无知。植物们呈现出千姿百态的景象,它们的生命内涵却表现了一个共同的东西,就是美好和神秘,朴素和真挚。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是,它们表现的完美是永恒的,残缺是短暂的。然而人类的生命和情感过程却又说明,残缺是永恒的,完美是短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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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风情万种的城市(4)        
  谷村用幽深的目光注视着西艾力,他憨厚的外表和富于智慧的谈吐,使谷村在认识他之后心里常有一种温暖的感动,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除了她感知的一切外,还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在当今的男人之中很少见了。很多男人已经被一种固有的文化和伪饰的文明所侵害,他们内在的无力和脆弱越来越明显。可是西艾力,这个痴迷于西部沙漠寻求地下水源的专家,一个被西部的风暴冰雪哺育的男人,却如此完好地保留着上天赋予男儿的那种品质。  
  谷村细细地品味着"品质"这个词,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品质,何况万物之灵,品质就显得格外的重要了。  
  谷村下意识地闻闻手中的沙枣花,心想:他就像一种植物,看似平常和微不足道,却内含着一种深刻的品质,一种生命赋予它的隽永的力量,一种原始强劲的力量。  
  谷村是一个靠直觉判断事物和左右自己感情的女人。  
  西艾力停止了说话,他直率地注视着谷村。  
  在这一刻里,谷村心里突然产生一种自卑的卑微感,她觉得自己所要做的事情一下子失去了意义,像一位苦心探究千古谜径的人,还未进入探索的程序,谜底却已经暴露无遗地搁在了面前。一种为惊险和悲壮牺牲而准备的心情还未经启动,就又落入了俗套和平庸之中,一切都结束在开始之前,一种灰暗的心境,便由此而生。  
  谷村对自己西部之行所具有的意义开始产生空前的疑虑,这种疑虑多半是因为得知画家殉情的消息,或许还有眼前这位男人对她的影响。这种影响到底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后来也没想明白。总之,不可名状的失落,令她的心绪十分复杂。  
  可是这种心情很快像波涛一样翻越过去了,她的内心却被另一种既陌生又熟稔的东西控制和占有,并形成了一股坚硬的力量在支持着她,使她很快从灰暗中跳了出来,她决心要将一切弄到水落石出--那个殉情而死的家伙,到底是不是画家本人?如果不是他,他又到底在哪里?  
  谷村彻底怀疑像画家这种从人格到心灵都扭曲变态的艺术家,会如此单纯地投入一场爱情,而为爱情去殉情。这是谷村怀疑的重点。  
  因为谷村永远不会忘记,几年前在浴室中,这个男人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仅根据这种做法,就足以证明这个男人的灵魂早已腐朽发臭了--这样的男人,他会去为爱情殉情吗?  
  谷村从复杂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她发现西艾力一直在注视她,于是深表歉意地笑笑,说道:"对不起,我在想一些问题……"  
  西艾力坦然地耸耸肩,说道:"你陷入心事之中,眼里已经没有这个世界存在了。"  
  谷村故作轻松地摆摆头,说道:"没那么严重吧?"  
  西艾力沉思片刻说道:"你寻找的这个男人,对你真的很重要吗?也许我不应该问你这些……"  
  谷村已经猜测到西艾力要问她这个问题,她沉默一会儿,说:"我必须找到他,否则,我会永远无法安宁!"  
  西艾力慢慢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楚楚动人却又神秘莫测的姑娘。  
  西艾力若有所思地说:"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帮助你,因为你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女孩,你让我无法不帮你。"  
  谷村被西艾力的真诚打动,许多年以来,她除了对音乐的敬仰和被音乐所感动,很少被一个涉世未深的男人感动。  
  谷村一动不动地望着一个地方,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这是这个女孩被感动之后的一贯表现。在她突然面无表情的时刻,其实是内心活动最为强烈的时刻。其实谷村并不喜欢自己这样,这样的结果往往使许多男人对她望而却步,甚至产生误解。  
  比如此刻的西艾力,一位沉着且冷静的男人,就被这个突然将自己的表情收敛起来的女孩弄得一下子乱了方寸,不知所措起来。  
  西艾力赶紧跟谷村告辞,离去之前,他对谷村说:"用两天时间考虑是否去沙漠腹地的事,不要急于作出决定。另外,我会再打听一下画家的下落。"  
  谷村虽然对西艾力的周密细心十分佩服,但她仍然只是漠然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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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风情万种的城市(5)        
  送走西艾力,谷村无所事事,毫无睡意,便随手打开了电视,搜索一阵却没有一个她想看的节目。正当她想关掉电视之际,她被突然冒出的画面给怔住了--那是一个处在荒漠深处的一个村落,那里的人们好像在举行一场盛会,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穿着五彩缤纷的民族服饰,每一张面孔上都用油彩画出夸张的图案来,像美国西部印第安人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他们欢歌狂舞……  
  谷村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张没有画假面的面孔,这张面孔一闪而过,谷村屏住呼吸等待画面再次返回,可是片刻之后画面转到一个赛马的场景中去了。  
  尽管这样,刚才那个一闪即逝的面孔,像刀刻一样地印在了谷村的脑海里。  
  谷村久久地望着电视屏幕,回忆那张面孔--那正是西部流浪画家!  
  谷村赶紧跟当地电视台联系,询问刚才播放的盛会的时间和区域。  
  然后,谷村很快知道了刚才播放的有关盛会的节目,是记者在半个月之前,在一个名叫"达里雅布依"的维吾尔族村庄拍摄的。  
  谷村对这个意外的收获狂喜不已,这就证明画家欧阳还活着,那个被公安部门怀疑殉情而死的画家欧阳并不存在,而仅仅是一张画上的一个签名而已!  
  谷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西艾力,她想消除他心里的忧虑,好竭尽全力帮助她找到那个男人。  
  谷村犹豫再三之后,拨通了西艾力家的电话。可是电话铃响了很久之后,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女人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她说西艾力并不住在家里,有什么事她可以帮忙转告。  
  谷村犹豫片刻后,说:"请你转告西艾力,一个远方来的朋友已经决定两天之后的沙漠之行。"  
  谷村在搁下电话的刹那间,一个陌生的念头从一度灰沉的心情中跳出,使她一下子明快起来,她感到自己的四肢和周身的血液开始鲜活。  
  可是谷村稍后还是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受感到了奇怪和震惊。  
  第二天一大早,西艾力就来敲谷村的门了。他显然有些激动。他原以为谷村会放弃这次行动,心里有着淡淡的失落。不知为什么,他愿意跟这个相识不久的姑娘在一起。跟她在一起,他感到自己内心有许多久违的情绪在复苏,这种复苏让他感到新奇和愉快,这种复苏来自一种智慧和心灵深层的交流。因此,西艾力不愿意放弃与谷村沙漠远行的计划,他觉得这是胡达赐予他的机会。与谷村认识后的短短几天里,他不断地回忆自己近二十年来的时光,回忆自己几十年一直一个人孤独地工作和行走着,永远与沙漠相依为伴,当他有一天突然出现在结婚五年之久的妻子面前时,他妻子已经依偎在别的男人的怀里了。他伤心地离开了这座令他失望的城市。就在这期间,他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发现了水源。原本被许多中外科学家称为"死亡之海"的大沙漠,竟然潜藏着大量的地下水。同时他还发现了一股叫做"凝结水"的奇特水,这种水又叫"悬状水",是沙漠中潜水层水分蒸发上升,接近沙漠表面遇冷后凝结而成的。  
  他把这些发现和规划好的蓝图,包括他的愿望和热爱一齐带到了北京,可是那巨大的耗资和恶劣的环境和地理条件,使许多中外专家摇头叹息。谁又敢对那片被世人诅咒过的"死亡之海"断言什么,或者拍板确定什么呢?于是西艾力只好忍痛将自己二十年沙漠苦旅中收集的资料锁进了抽屉,同时也将他内心的痛苦牢牢地锁进了心底。  
  就在这时,他却意外地与谷村相遇并认识了。  
  当谷村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西艾力发现在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发自内心地喜欢她。有一种作为一个男人内心里久违的甚至是从未迸发的情愫,在与她相识之后,悄然而强烈地爆发出来。  
  西艾力知道自己无法抗拒,他已经爱上了这个姑娘。  
  可是西艾力清醒地知道,那是多么的不可能啊!西艾力想到这些,他感到了孤独,一股不可名状的孤独从心里涌出,他的目光避开谷村的目光,望着别处,他想: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呵,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和厚颜无耻!竟然在刚认识一位美丽姑娘不久,就渴望成为她生活中唯一的男人,甚至对她要寻找的那个男人心怀妒意。但是为了他喜欢的女人,他又不得不尽其全力帮助他,帮助她寻找那个男人。  
  西艾力心里很明显地产生了痛苦和矛盾,他问自己:我到底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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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大沙漠(1)        
  8大沙漠  
  上车之后,谷村认真地看了一眼手上的表,表的下方的小圆圈内显示:七月十八日上午十点整。这是谷村与西艾力、司机达戈一行三人进入大沙漠的启程日子。  
  谷村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父亲留给她的这块机械表。据当银行行长的父亲说,这是一块最古老的罗马表,是一个外国女人送给他的。在当时的那个年代,这是一块工艺十分先进的表,因为它可以准确无误地显示年月日。这块手表在父亲的手上戴了整整二十年,临死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这块表捋下来,握在手中,目光四处寻找他的女儿谷村。谷村当时夹在人群中,父亲很难寻到,还是父亲的一位朋友,一位古董收藏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赶紧在人群中拉出谷村,把谷村推到她父亲病床前。父亲目光定定地看着谷村,已经说不出话来,他颤巍巍地用生命中最后的力气,把这块表戴在了女儿的手臂上。谷村当时还小,手臂细得像树枝,这块表戴在她的手上,的确是沉甸甸的。可是谷村顺手就将手表捋到了胳膊上,挂在了肩上,她当时的样子十分滑稽,也十分认真,她的整个动作已经表明,她完全彻底地接受了父亲的心意,这使她临终前的父亲非常满意。后来谷村一直把这手表戴在手上,只将表带截短了将近一半。在当时,一个年轻美貌的小姑娘,手上戴一个外形古朴却又硕大无比的金壳男式手表,的确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可是谷村不管这些,她觉得这块表对她意义非同小可,父亲对她的一切心思都压在了这块手表上。这是她与父亲没经交流也未经沟通却能心灵感应的东西,它寄托和凝聚了他们父女俩生命中最不可言传的信息。可是,谷村的母亲对谷村说,你跟你的父亲一样古怪,这块表多难看啊,从哪一种审美角度去审视它,都无法把它如此这般地戴在手上的!谷村对母亲的这番话却始终如一地保持着沉默。她明白母亲的意思不在表好看不好看。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块表是一个外国女人送给父亲的,这个外国女人是谁?谷村不知道,谷村的母亲也许知道,所以她对这块表总是心有郁结。她的反感和鄙视都是很合情理的。  
  谷村在抚摸这块表的时候,脑海中总是浮现出父亲临死前那一瞬间对女儿满意的神情。谷村的心里默念着--阿爹,保佑你的女儿一路平安,让我顺利地找到那个人!  
  不知为什么,谷村在心里默念之后,却无端地黯然神伤起来,感到很矛盾很痛苦,甚至感到了窒息。她想立即跳下车去,想大声吼叫几声--我该怎么办?是去还是不去?!  
  水利专家西艾力和司机达戈将大包小包的食物和水往车上搬,谷村这才从一种自我矛盾中挣脱出来,她立即投入到搬东西的行动中去了。  
  这一年的夏天,也就是在七月十八日这一天,谷村和西艾力、达戈正式从这座神秘而美丽的西部城市出发,向塔克拉玛干进发。他们要到塔克拉玛干边缘的原始部落里寻找一个叫欧阳的画家--不,这是谷村要寻找的人,西艾力只是协助她去寻找这个人。而西艾力的目的是想让她知道,在离那个原始部落村不远的地方,他曾发现了珍贵的地下水源。  
  就这样,他们的"沙漠之星",那辆切诺基越野汽车,朝着那片荒凉、神秘的土地进发了。  
  如果此刻在沙漠的上空俯瞰他们的越野车的话,那车就像一只缓缓而行的甲壳虫,正在这辽阔的土地上慢慢地爬行。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死亡之海"!这些生疏的名词早已印进谷村的脑海里,可是当她真正亲身进入并亲眼目睹了人类望而却步的大沙漠时,她被这里的一切震撼了。  
  谷村从飞驰的车窗外看到了辽阔的戈壁、时时出现的村庄羊群和突然映入眼帘的略带神秘色彩的胡杨林,她竟像一个无知的孩子一样尖声叫道:"沙漠,这就是沙漠吗?"  
  西艾力在一旁含笑默然地望着几乎陶醉在西部风光中的姑娘,他没想到这位难以猜透甚至神秘莫测的姑娘,在大自然面前竟然像一个天真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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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大沙漠(2)        
  当车将村庄、田野和森林甩到后边,进入到一望无际的沙漠时,谷村望着如同大海一般起伏颠簸的浩瀚沙漠,她没有像刚才一样尖叫了,而是睁大眼睛,讶然地望着窗外。她像一个受惊的孩子,侧过头来望着西艾力,说:"沙漠,这就是沙漠啊?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塔克拉玛干吗?"  
  西艾力说:"这并不算真正的沙漠,塔克拉玛干还在很遥远的地方。"  
  谷村故作惊恐状地看着西艾力,说:"胡达,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啊?是地狱还是天堂?"  
  西艾力摆了摆手,说道:"上路的人不准说不吉利的话,让胡达保佑我们一路平安吧。"西艾力微微地眯着眼睛,朝窗外望着,神情温柔而充满圣洁。  
  谷村望着西艾力,心里的某一处突然被牵动了,她觉得这位强悍而智慧的男人,竟然是那样的温柔和柔弱,而这些东西却又恰到好处地藏在他的坚强外表下,偶尔一露,却格外让人心动。  
  谷村为了转移自己的思绪,对西艾力说道:"你给我讲讲塔克拉玛干好吗?"  
  西艾力把目光转过来,望着谷村,表情严肃地说道:"塔克拉玛干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面积为33.7万平方公里。这似万顷波涛的大沙漠,就坐落在53万平方公里的塔里木盆地这巨大的"浴盆"之中。世界上最大的沙漠是从大西洋到红海横贯北非延伸无尽的不毛之地--撒哈拉大沙漠。尼罗河从那流过,因而孕育了绿洲,产生了古埃及文明。撒哈拉大沙漠早已印满了世人的足印,而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还保持着亘古以来的神秘和诱惑力。塔克拉玛干这茫茫沙海,在古生代是真正意义上的汪洋大海。后来由于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使塔里木周围山体隆升,形成台地,经过海相沉积和陆相沉积,变质岩构成基底,经历了数千年的沧桑演变,岩石风化剥蚀,造成塔里木盆地干旱的环境。"  
  谷村睁大眼睛望着西艾力,他说的有些她听不懂,那些属于这个研究大沙漠的专家的本行,但是她被西艾力那种干净利索的言辞和对沙漠形成历史用由浅入深的语言将一个千万年来的沧桑变化如数家珍似的讲述吸引了。  
  西艾力停顿了一会儿,他将双手扭攥在一起,然后掰动自己的手指,顿时发出了噼噼啪啪的脆响,像一堆脆生生的萝卜被他一根一根折断了似的。  
  谷村惊讶地望着他的手,那双手又宽大又厚实,粗糙的皮肤里却暗藏着红润或者某种含蓄和羞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竟然还能发出如此惊心动魄的响声来。  
  谷村的思绪有片刻的恍惚,一个熟稔的情境像刀切一样直入她的脑海……她想起画家的手,那双手是她在浴室里清楚地看到过的。它宽大粗壮,每一根指头都好像充满了仇恨,而不是欲望。它在伸向她的片刻里痉挛了一下,停在了空中。她的目光盯在了那双手上,那双手上落满了水珠,水珠又缓缓地流淌下去……她的本能告诉她,这双手可以把她的一切在一瞬间毁灭。谷村当时真的这么想的,这种念头的滋生,使她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画家的那双手,直到那双手在沉默片刻之后,猛然向她的臀部伸去,像抱起一个花盆似地抱起泡在水中的她。谷村的上身失重地向后倒下去,她的头触在了浴盆边上,她的长发漂浮在水中,空中的水柱不停地坠落着,她的双手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划着,竭力地想找到彼岸。就在这时,一股穿心而过的痛,从她身体的深处破裂开,她发出了尖叫声,她的双手求救一般地抓住了画家的双臂……因为她疼,而且这种疼太陌生,太让她心惊肉跳。画家那双手不容分说地将一股强劲的力量和仇恨,将她推进一个破碎的世界里去……谷村记得那双手在放开她的时候很轻,像小心翼翼地搁放一个容易摔碎的花盆……于是她的身体离开了那双手。画家的身体直立起来,双手托在胸前,十个张开的指头仿佛占据了整个胸脯。她不知道画家这种动作是出于本能还是其他原因……  
  西艾力那双互相掰动的手松开了,一只落在他的膝盖上,另一只放在车椅的背上,呈自由松散状态。然后椅背上的那只手,有节奏地弹击起来,有了音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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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大沙漠(3)        
  在这种敲击的音乐节奏中,谷村的心有了阵阵抽痛,痛感很快布满全身,刚才的回忆使她陷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之中,她没想到画家的手,竟有如此大的力量潜入到她的意识之中,那么强有力地占据着她的生理和心理的区域,可以随时钻出来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袭击她。  
  此刻她真想大声地叫唤--手!创造万物的手啊,人世间的一切创造和毁灭都缘于这双手啊!  
  西艾力大概感觉到谷村情绪的异常,他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谷村。谷村的手背触到了异物,她怔了一下,迅速地看了一眼西艾力,西艾力那种使人感到平安无事的微笑,使她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中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她感到奇怪的是,他们刚才正在谈论着大沙漠、塔克拉玛干,就因西艾力的一双不经意掰响的手,却引出她如此不堪回首的一段痛楚的记忆。  
  谷村哀哀地望着西艾力,略表歉意地笑笑,这种歉意只有谷村心里明白,西艾力不明白。其实人心岂止是隔着肚皮啊!谷村心里掠过一丝庆幸,好在人与人之间,面对面之间,目光与目光之间,谁也看不透看不明白谁。人心是多么可怕又多么奇妙的宇宙!是上帝的独具匠心的构造吗?  
  谷村接着言不由衷地问道:"塔克拉玛干的最后形成呢?"  
  西艾力被打断的思维,很快便接上了。他潇洒地耸耸肩,另一只手从椅背上滑下来,习惯性地抓住了另一只手,两只手又交叉地扭攥在一起,只是这次没发出响声。这大概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  
  谷村立即告诫自己,不要去看那双手,那双手会搅乱她的思路,让她一路上不得安宁……因为这双手与另一双手实在太相似。  
  谷村想,人的外貌长得相像是情有可原,然而手与手之间如此相似,还真是少见。看来世间万物的任何细节都是不容忽视的,哪怕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的手……  
  西艾力松开双手,一只手又落在椅背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西艾力说:"塔克拉玛干最后的形成,距今也有十多万年了。它完成了从大海到沙漠这种巨大的变化之后,丝绸之路在它身旁留下了灿烂的文化,一座座城邦国都盛衰兴废,一个个帝王朝代沿革变迁,这一切都给人类留下了无数神奇的千古之谜。"  
  西艾力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他盯着窗外,放在椅背上的五个指头仍然整齐地敲击着。  
  谷村真想扑上去死死地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敲个不停的手,并对西艾力说,你别敲了,别敲了,再敲我的神经都快崩溃了!  
  可是谷村一动不动,甚至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出于修养,出于文明……谷村心里漫过一丝悲哀。  
  西艾力没有把目光收回,他继续说道:"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外许多探险家都曾试图揭开塔克拉玛干的神秘面纱,窥探它的真实面貌,可是由于环境的恶劣,旅途的凶险,这些探险家在未见到它的真实面貌之前就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无不以失败告终。因此,塔克拉玛干落得个"进去出不来"的"死亡之海"的称号。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曾经繁盛一时的西域三十六国,以及联结丝绸之路的城镇、戍堡、佛寺、驿站像一滴滴水珠散落和渗透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中,古代文明消失了,无数活生生的历史变成谜底藏匿在沙漠里,历史缄口无言,塔克拉玛干寂静无声。"  
  西艾力说完便陷入了沉默,他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似乎忘记了身旁的姑娘。谷村利用这个机会,仔细打量西艾力,他的那双手藏进了两腋里,手臂交叉地横在胸前。片刻的沉默之后,他低沉着声音说:"沙漠是慈祥的历史之母,她用宽厚广阔的胸怀庇护着人类文明的一座座宝库。沙漠又是狂暴固执的历史暴君,给人类生活和人类文明带来毁灭性的危害。"  
  说完,西艾力突然转过头来看一眼谷村,像课堂上老师用挑剔的目光看一个不用心听讲的学生,谷村愣了一下,直了直腰,做出很认真听讲的样子。  
  西艾力并不在意这些,他很激动,一双粗大的手又扭攥在一起,互相掰动着,骨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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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大沙漠(4)        
  谷村几乎惊叫道:"你的骨头!"  
  西艾力松开手,将十个手指头举到谷村面前,故做痛苦状地说:"断了吗?好好的嘛!"  
  谷村笑了,心里想:人如果可以吃人的话,我首先将你这十根古怪作响的东西嚼碎了吞进肚里去!  
  西艾力头朝后仰了仰,靠在车椅上,渐渐平静下来。他仍然在思索中,他的目光专注地望着谷村,却在想着自己的问题。  
  谷村非常欣赏,也可以说十分喜欢西艾力的这副模样,这种神情的男人总有一种超凡脱俗之感。  
  西艾力说:"快进入干沟了,那里的路况很不好,而且气候十分干燥。"  
  说这话时,谷村已明显地感到一阵阵干热的风吹在皮肤上,有灼痛的感觉。  
  西艾力有些担忧地望着谷村,说:"我真担心你没到目的地就吃不消而败退下来了。"  
  谷村说:"不会,一定坚持到底。"  
  西艾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开始从背包里拿出维生素和水果之类的东西,让谷村一一吃下去,并说道:"一般没进过沙漠的人,都觉得干燥难受,甚至流鼻血,多吃水果和维生素,能保持体内的代谢平衡。"  
  谷村发现西艾力削苹果和从药瓶里倒出药片的动作十分细致。首先把药片放在手心里轻轻点着数,然后放在谷村伸近的手心里,并熟练地把矿泉水瓶递过去,看着谷村吞下去,然后认真地削起苹果来。这副模样,使谷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父亲就是这么坐在她躺着的床边,一一地给她数药片,喂她吃下,然后认真地削苹果,削完苹果,将一条长长的果皮提起来,自个儿欣赏着,然后慢慢悠悠心有不舍地将皮扔进床下的垃圾盒里。谷村很喜欢父亲这个动作,这多少有点孩子气和逗乐的味道,可是父亲在做这些时并没有逗乐的意思,而是一脸慈祥加严肃的表情。于是谷村觉得父亲更可笑了,就咯咯地笑起来。父亲也笑了,笑得十分笨拙,他并不知道女儿笑什么,只觉得应该回报一个生病的孩子一个笑容吧。  
  谷村正想着,西艾力削完了一个苹果,竟然也提起一条长长而完好的苹果皮,带着几分陶醉似的表情将苹果皮慢慢悠悠地放进椅子上的一个纸盒里,那种表情与父亲不谋而合,这使谷村心里暗暗一惊,难道男人都这样吗?  
  谷村甚至有几分兴奋,她深呼吸一口,欣喜地望着西艾力。  
  西艾力把苹果递给谷村,谷村用手做了一个切开的动作。  
  西艾力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将苹果切成两半,一半给谷村,一半给了前边的司机达戈。  
  顿时车厢里响起了咔嚓咔嚓啃苹果的声音。  
  谷村咬了一口,望着西艾力,说:"你怎么不吃?"  
  西艾力说:"我不爱吃水果。"他不以为然地笑笑。  
  达戈说:"他不是不爱吃,而是舍不得吃!他要是进了农民的果园,准是连水果皮上的农药都一齐吃下去,不把肚子吃圆乎了,他是决不出果园的!"  
  谷村笑了。西艾力幽默地耸耸肩,望着窗外。  
  谷村找出地图,平展在坐椅上,寻找沙漠中的村庄。她在错综复杂的线路的夹缝中看到了那个村庄的名字,这是"死亡之海"的腹地,在昆仑山北麓,塔里木盆地南缘的克里雅河下游……这里竟然生活着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这个部落的群体,世世代代与风沙干旱为伍,与恶劣的自然环境相依相存。似乎是上帝故意把他们安插在这里,让他们世世代代守候着这片土地,因为上帝并不想让这片土地彻底地绝望和消亡,他要让人类最终认识它。  
  由于车厢在沙漠中颠簸得很厉害,使谷村眼中的那个村庄的名字不停地跳跃变形,那个村庄叫"达里雅布依"。在一片浩大的土地里,居住着如此稀少的人群,这本身就是一个难以解释的谜。然而谷村要寻找的那个男人--画家,就在这个村落里。  
  谷村眯着眼睛望着窗外,她想:他为什么去那里?他去那里干什么?  
  谷村对他为什么去那里一无所知,但是谷村不需要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她只需要在那个地方找到他。这是她坚定不移地要去那里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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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大沙漠(5)        
  西艾力从出发那一刻起,就格外精神焕发,他那双深邃而坦诚的眼睛里,总闪烁着坚定乐观的快乐。但这种快乐中却包含着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难耐的痛苦,这种痛苦来源于谷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可遏止地喜欢上了身边这个神秘而美丽的姑娘,但他又不得不竭力地掩盖自己的情感,使自己表现得更加平常和自然。但他其实做不到,他血液里天生的率真和豪爽,又时时与他的学识修养和文明相冲突,所以他时时处在一种戒备自己和约束自己的紧张亢奋状态。敏感而细腻的谷村早已发觉了这一点,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和感受他。她从见到这位对人类生存充满忧患和热爱的水源专家起,就从心里对他产生了敬意。当她再一次走近他的时候,她发现这位水利专家不但学识渊博,而且有着像儿童一般纯净的心灵以及情感。智慧与天真,纯朴与深刻,在这个男人身上是那样的和谐统一。而他的外表就更不用说了,西部汉子特有的气质,能让女人望而心动。  
  谷村意识到水利专家正在注视着自己,她不由得低下了头,她真的不敢深入到内心深处去触摸和询问自己--会不会爱上这个男人?谷村不敢往下想,她强令自己甩掉这种念头。谷村知道,这个男人会在很短的时间里爱上自己。这是凭一个女孩天生的直觉。  
  这时,司机达戈吹起了口哨,是一首欢快的维吾尔族爱情歌曲,口哨声清脆而明亮,使沉闷的车厢内一下子活跃起来。  
  达戈是西艾力的学生,从水利学院毕业后,一直在西艾力身边工作和生活。他了解沙漠的程度和西艾力一样。他知道哪里有地下水源,哪里有古井,知道在沙漠下面的深土层中隐藏着水脉,还知道在荒凉贫瘠的沙漠上面能够出现花草茂盛的花园、牧场、村庄……他了解西艾力了解的一切,了解西艾力发现的那些秘密。他大概有三十岁,故意留着一把黑森森的胡子,长着一双欢乐的小眼睛,看上去很善良,很可亲。  
  听西艾力说,达戈的女朋友是西域歌舞团的一名舞蹈演员,两人若即若离地好了四年之久,一直没有结婚。没结婚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根本的一条是他们爱得太深,怕一结婚将一切都毁了。美丽的舞蹈演员痴情而专一地爱着达戈,每次达戈从沙漠回到她身边,两人便会突然失踪一段时间,究竟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就连西艾力也不知道。一段时间过去之后,达戈会再次出现,但是他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面目全非形容枯槁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可是美丽的舞蹈演员却更加妩媚动人,像一朵开放在阳光雨露下的美人蕉,让所有见到的人惊叹不已。  
  后来,在一次蹚水过河的时候,达戈掉进湍急的水流中,被水浪卷走,西艾力追了两里地,才将达戈救起。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达戈,发现自己的日记本和女友的照片丢失了,竟然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最后从贴身的衣袋里找出唯一一封保存下来的舞蹈演员写给他的信,才使他止住了哭泣。  
  这封信被西艾力一点一点展开,放在太阳下晒干。在这个过程中,西艾力认真地看了这封信,才对他这名学生和他的爱情有所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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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深夜的戈壁(1)        
  9深夜的戈壁  
  车到干沟之前,西艾力略带神秘地对谷村说:"这一路下去,我会让你看到与你以前想象中不一样的西域文化和历史。它们潜藏于浩瀚的沙漠中,保持着深远而持久的沉默,面对历史,我们简直无言以对。"  
  谷村专注地看着西艾力,她早被那片神秘的大沙漠吸引了,她有一种即将面临大惊喜和大震撼之前的亢奋。  
  车停在一个车马店门前,达戈去向店主要了水,先灌满了一个大塑料桶,然后又给水箱注满水。这是一个很荒凉的地方,车马店里就父子二人。这是父子俩开的车马店,没有女人的影子和气息。  
  正是中午时分,天气晴朗,似乎到了秋高气爽的季节。  
  小店主大概二十岁,他热情地招呼西艾力和达戈坐下。店门前放了一张红柳枝编的桌子,已经破烂得不像样子了,四张矮凳子是木板钉的,坐在上面也摇晃作响。西艾力边与店主说话,边一屁股坐在了矮凳子上,喝起了浓浓的奶茶。  
  谷村端起一大碗烫手的奶茶喝了一口,一股咸腥味顿时钻进喉咙。她哽噎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西艾力,天啊,他喝的那个香呵!谷村这才把含在嘴里的奶茶咽了下去。没想到喝下去之后却有一股特异的香味留在口腔里,令谷村回味良久,不久便大胆地喝起来。  
  达戈拿出自带的香肠、鸡蛋和面饼,分了一些给老店主。打谷村一下车,那个小店主就站在门外,木讷地望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  
  坐在车上,谷村觉得奶茶在胃里起反应了,肚子叽叽咕咕地响,一股一股地往上翻奶味。  
  西艾力听见谷村打嗝的声音,就说:"一般第一次喝奶茶的人,都有这种反应,第二次喝就好了。奶茶可是生活在沙漠中人们的好东西啊,能解渴,能饱肚子,还能提神养心,沙漠中的人喝奶茶,因此很少生病。"  
  达戈又吹起了口哨,口哨声清脆快乐,虽然在颠簸的车上常常跑调,但这也足够使谷村心旷神怡的了。她突然觉得,这一行的经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原先她以为这一行路途险恶,心境压抑,一定是在一种沉闷无聊中度过。没想到这一路上,西艾力时时将她的心绪和注意力引向大沙漠,引向那些深藏的秘密。当然,如果他不将自己的手指掰得发出断裂的声音的话,她感觉会更好一些。  
  达戈的充满快乐的口哨声,给旅途带来轻松,还有他简略的语言和干净利索的举止,都使谷村心生愉快。  
  大概下午时分,车进入了干沟,达戈停止了吹口哨,谷村从镜子里看到了达戈严肃的表情,他的目光凝视着前方。  
  西艾力的表情也一下子严肃起来,他专注地望着前方,不时地提醒达戈--向左,向右,直冲……  
  谷村也伸长脖子朝前望着,路况确实十分危险,道旁的山峰如刀削一般直立,怪石布满山道两旁。谷村发现这里没有树林没有草,只有遍地灰色的石头,一股不可抗拒的炙热逼进车内。  
  车继续艰难地行进着,车里的男人们格外专注地注视着前方。  
  谷村看着外边的奇峰怪石,心里不断地琢磨着"干沟"这两个字,觉得这个名字与它的形象不贴切。"干沟"是一个多么平淡无奇的名字,而事实上"干沟"是一个充满凶险和不可预测的地方。干沟通往库米什的路,在唐代称之为银山道。库米什即银子的意思,但此地并不产银,只是山中的云母很多,日照下银光四射,银山道可能因此得名。干沟的名字与其干燥、干旱、干涸的自然环境十分吻合。这里气候条件极为恶劣,夏天热气蒸腾,聚在沟内的燠热无处流散;冬天寒风顺沟而下,吹得干沟极其冷峭。这里寸草不生,荒无人烟,山体刀砍斧削,嶙峋奇特,怪石如魔兽逞凶,狰狞恐怖。由于山道崎岖,路况极差,又有泥石流经常出现。加之一百公里的山沟路竟然有近两百个大小拐弯处,险象环生,因而交通事故不断,撞车翻车时有发生。在严酷的气候条件下,饿死、渴死、热死、冻死人的悲剧,也是常见的。这条干沟路,自古以来就被人们视为畏途,特别是到了夜晚,更增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天渐渐暗下去,谷村此刻已是腰酸背痛,双手积满了汗,四肢冰凉,但神经仍然绷得很紧。她看了一眼右旁前侧的西艾力,他神情严肃地坐在达戈的旁边,以他的沉着始终如一地在提醒着达戈。两人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这种默契有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谷村深吸了一口气,心想:他们怕死吗?谷村很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从发涩发干的嘴里咽下一口口水。她很快否定了刚才的猜测,她觉得他们不是怕死,而是在长年累月的旅途体验中,形成了一种习惯,这种习惯是环境和生存带给他们的一种强大的责任感--对自己的生命,对生命所承担的一切。  
  当黄昏降临之后,车从干沟里冲出来了,汽车的颠簸和轰鸣似乎一下子平息下来。西艾力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达戈的肩上,什么也没说。那一瞬间的动作和表情,代表了他全部的语言。  
  达戈狠狠地鸣了三声喇叭,以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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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深夜的戈壁(2)        
  西艾力如释重负地向后一靠,将自己的一双手迫不及待地握在一起,立刻掰出了噼啪声,声音清脆但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西艾力这时才想起身边的谷村,他侧回头看谷村,谷村正惊魂不定地看着他掰响的手指。  
  不知为什么,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之后,西艾力和谷村都有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震颤。  
  西艾力突然把手伸向谷村,他想抚摸甚至拥抱谷村。可是就在他伸出手的刹那间,那双手停止在空中,停止在谷村的眼前。  
  西艾力将收回的手又掰出一阵响声。  
  谷村望着西艾力,心里不由漫出一股少有过的柔情。她把右手伸向了西艾力,放在西艾力宽宽的肩上。西艾力心领神会地一把抓住了它。他们的手都溢满了汗水,就这么紧紧地握着,于是一股神奇的东西冲进谷村心里。  
  西艾力没有回头看谷村,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地扑向这个心爱的姑娘。  
  达戈早已跳下车,对着车上的人大叫起来:"快快下车吧,屁股都抖散了!饿死啦!"  
  达戈边叫边冲进一个小饭铺。  
  西艾力跳下车去,并扶下谷村。谷村站在地上后,立刻感到自己的骨头在经受过千折百磨之后的疼痛,她不由弯下腰"哎哟"一声叫唤。  
  西艾力搀扶着她,走进饭铺。他让谷村坐下,去给谷村要来了热水洗脸洗脚。谷村顺从地接受西艾力对她所做的一切。  
  吃饭的时候,西艾力和达戈都鼓励谷村喝一杯白酒,很少喝酒的谷村,却一口喝干了杯里的东西。  
  两个男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然后会意地笑笑。  
  达戈兴致也来了,伸手拿过杯子想喝,却被西艾力抓住了。  
  西艾力说:"免了,免了,有你喝酒的时候。"  
  达戈翻着白眼,悠悠地吹了一声口哨,随即大口大口地吃起当地少数民族特有的炒羊肉拌面来。  
  喝了酒之后的谷村,慢慢感到一股灼热先从胃里升起,然后传遍四肢,再从四肢遍布全身,钻进每一根疼痛的骨头。谷村感到有些漂浮有些眩晕。  
  西艾力对达戈说:"我们在这里停留一会儿,尽量在黄昏之前赶到焉耆。  
  达戈边有滋有味地咀嚼食物,边点头表示赞同。  
  谷村已经感到耳热面烫,浑身都轻松飘动起来了,刚才的疼痛也神奇般地消失了。  
  吃完饭刚上车坐定,西艾力突然又掰响了自己的指头,刚一掰响就被旁侧的谷村伸手抓住,制止他再弄出惨不忍"闻"的声音来。  
  谷村叫道:"你那种掰手指头的声音太可怕了!"  
  西艾力笑了,想挣脱开,完成这个动作,但被谷村死死地抓住。谷村的呼吸吹在他的脖子里,热乎乎带一点酒味,令他有点恍惚。他用另一只手抚摸谷村的手背,两人缄默片刻,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之中。  
  达戈在前面发话了,说:"你们继续说话啊!怎么哑啦?你们不说话,我可就睡在方向盘上啦!"  
  西艾力松开谷村的手,他看了一眼达戈,他的确十分疲劳了,自从他们出发以来,就马不停蹄地往前赶,没有停下来完整地休息过。在过干沟时,西艾力一刻也没放松警惕,多少年来,光他亲眼目睹的车毁人亡的事就数不胜数,达戈每次与他都能安然无恙地过干沟,的确是他们两人吉星高照。  
  西艾力经常跟达戈说,当他在荒野中孤独旅行时,头顶上总有一颗星在照耀着自己,起先他以为是天上的星星,可是抬头一看什么也没有,甚至漆黑一片。可当他低下头继续行走时,那颗星又出现了,它在西艾力眼睛的余光中闪烁,西艾力将这颗永远照耀自己的星星,叫做吉星高照。  
  西艾力对谷村说道:"我的老祖母说的,活着的人,每一个人头顶上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当这颗星星黯淡或者消失时,这个人也就不存在了……"  
  谷村笑了,车里没有开灯,互相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表情,谷村猜西艾力一定一脸的虔诚或者是梦幻一般的神情。她从他的语气中已经感到了。  
  谷村说:"我给你们唱一首歌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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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深夜的戈壁(3)        
  达戈首先吹响口哨表示欢迎。西艾力却又掰响了手指,噼里啪啦一阵巨响之后,车内一片寂静。  
  两位男士在等待谷村的歌声,可是在片刻的安静之后,谷村发出一种异样的声音,这种声音从喉结的底部发出,不是尖叫和号叫,而是一种极度惊骇之下的压抑而含糊的叫。  
  达戈敏感地感到车后的谷村发生了什么事,他快速地开了车灯,一下子急刹车。两个男人回头一看,的确吓了一跳。谷村此刻脸色苍白,惊恐圆睁着双眼望着两个男人。看来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两个男人已经看到了一只又丑又脏的猴子,爬上了谷村的肩头,前肢正朝谷村的头顶攀爬。  
  谷村自然被这种突然的袭击吓蒙了,她惊恐而绝望地望着他们。  
  达戈一下明白过来,便大叫道:"是饭铺老板养的那只破猴,经常跟踪女人,见女人就跳上去又撕又咬!肯定是刚才我们吃饭,它偷偷藏车上了。"  
  谷村噌地一下站起来,扑向前侧的西艾力,猴子一下子从她头顶上越过,跳到了达戈的方向盘上,它转身对达戈做着鬼脸。  
  达戈与这只猴子大概是熟悉的,他抱起它冲它做龇牙咧嘴的凶相,猴子也学他的样子。  
  达戈只顾玩猴子,却忘了几乎吓昏过去的谷村。  
  谷村扑进西艾力怀里之后,心脏有一阵剧烈的绞痛,绞痛顿时令谷村大汗淋漓。  
  西艾力的确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搞懵了,特别是第一眼看到爬上谷村肩上贼眉鼠眼探着脑袋的猴子时,他的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因为他没见过这只猴子。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看见狼倒是常事,遇见猴子却是从没有过的。当他抱着谷村,感受到谷村身子轻微的抽搐以及她脸上的汗水浸在他的手臂上时,他才平定下来。  
  西艾力搂住谷村,像安抚一个受惊吓的孩子一样,抚摸她的头和背部,嘴里喃喃道:"别怕,别怕,是一只猴子,而且这只猴子与达戈很熟悉也很亲密。"  
  谷村在西艾力温和地安抚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绞痛的感觉随之渐渐消散。她抬起头,满头大汗、惊恐未散地望着达戈和那只猴子,猴子见了谷村,立即烦躁地跳起来,龇着牙对着谷村,然后又讨好一般地搔首弄姿,样子十分粗俗下贱,像一个没有受过良好教养的家伙。谷村心里生出强烈的厌恶之情,她想如果达戈要留这只猴子在车上的话,她一定要下车去,乘别的车前往。  
  谷村直起腰坐回原位,她看着西艾力,西艾力正关切温存地望着她,她突然有些难过,不知为什么。她讨厌这只猴子,她从这只猴子的瞬间表情中,看到她以往见到过的人的嘴脸,她说不清楚这些嘴脸里都潜藏着什么。总之,这让她感到讨厌。  
  谷村克制着自己,她知道人与这只猴子没什么两样,有时甚至是一样的丑陋,只是人不愿意承认这种现实而已。  
  谷村的目光转向窗外时,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西部画家欧阳曾经展出的一幅名叫《欲望》的画,画中那个男人眼里潜藏的东西与这只猴子直接表露的东西太相似。  
  西艾力与达戈正在商量怎样处理这只猴子。达戈说:"把它关在后车厢里,明天有回饭铺的车,让司机捎回去。"  
  西艾力赞同达戈的意见。达戈下车去开了后车厢,将猴子放进去。大概是猴子不愿进去,跟达戈撕扯,达戈大声地训斥猴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了车厢,车厢里立刻传来诅咒一样的叫声。  
  达戈在夜色中边吹口哨边撒尿,两种声音交响和谐,清清楚楚地传进车里。  
  西艾力似乎受了某种感染,当达戈返回车里时,他对谷村说:"你也下去方便一下,否则要到明天了。荒野中不敢多停车。"  
  谷村随西艾力下车,深夜的戈壁一片寂静,天和地朦朦胧胧连成一片,有些寒意的风吹拂着,使谷村打了一个激灵,立即头脑清醒起来。  
  谷村下车后东张西望,想找一个藏身的地方小便。她举目朝前方一处黑咕隆咚的地方走去,立即被西艾力制止了。西艾力说:"你就在车后方便,不能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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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深夜的戈壁(4)        
  西艾力充满了命令似的语气,使谷村赶紧停步,转身走到车后。刚一蹲下,车后厢里的猴子大概闻到了谷村的气味,在里边大呼小叫起来,到谷村把一泡长尿尿完时,那只猴已经到了歇斯底里哀号的地步了。  
  谷村站起身,赶紧钻进车里,人顿时觉得轻松多了。  
  西艾力这才上车,刚才他一直站在离谷村不远的地方,背朝着谷村。他的确怕在这荒野中发生难以意料的不幸。四年前,他和另外一位司机去尼雅遗址,在半道上遇见一个搭车去牛角山的妇女,他们好心把她捎上车,在路途中这位妇女要下车方便,他们就让她去了。可是等了半天都未见她回来,天也黑了,四周一片死静。当他和司机打着手电筒四处寻找时,那个下车小便的妇女已被几只狼咬死了。被咬死之前,这位妇女连一声尖叫都未曾发出,就死在狼嘴之下了。他们只看到妇女七零八落的残体,大概几只狼就潜藏在四周。西艾力和司机没有办法,只好将这位妇女的衣物和随身带的包袱一起送往牛角山。但到了牛角山,却没有一个老百姓知道有这样一位妇女,也没有谁家有这样的亲戚或者朋友最近要来探望。这位妇女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遗弃在了荒野之中。这件事对西艾力的刺激很大,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忘不了,所以谷村一下车,他就紧紧跟随在她的身后。  
  车开动之后,达戈就讲起了那只猴子,他说:"这只猴子为什么一见女人就怪里怪气的,没有猴相了呢?早在四年前,从河南来了一位农村大嫂,自称是耍猴的,怀里抱了一只丑陋的小猴,在刚才我们吃饭的那家饭铺停留,并为饭铺的老板表演耍猴技。饭铺老板被这位妇女花样翻新的耍猴技术搞得眼花缭乱,当晚就把耍猴的妇女留在了饭铺里。晚上这位耍猴的妇女吃饱了、喝足了,倒头便睡在了老板的床上,老板无奈之下,只好与耍猴的妇女同床共枕。两人一夜风流之后,到第二天天亮,那只猴就蹲在他们睡的枕头边。饭铺老板醒来,这猴就冲老板傻笑,老板吓了一跳,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位妇女起床之后吃饱喝足,就要与饭铺老板告别,老板自然有几分不舍之情,但妇女坚持要走,老板也只好在路上随便拦了一辆车。没想到车开走了,猴却不知道被谁拴在了门口的树桩上。老板觉得很奇怪,也就让猴留了下来。到了第二天,老板才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一万块钱被偷了,他怎么会想到从房梁上解下钱袋来的就是这只又瘦又丑的猴子呢?至于那位妇女为什么没带走那只猴子,这是一个谜。饭铺老板说,那个女的要去一个什么地方找她年轻时的相好,于是偷了他的钱,就把猴扔了。后来,饭铺老板又有另一种说法,说那个女的还要回来与他同床共枕,是借用一下他的"巨款"。总之,那笔钱丢后,饭铺老板的神经都错乱了,差不多患了癔症。"  
  达戈很神秘地说:"你猜猜,那个妇女最后到底怎么了?"  
  谷村茫然地摇摇头,说:"不知道。"  
  达戈说:"那位身揣"巨款"的妇女,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西艾力老师的车。后来,那位妇女被一群狼撕吃了。西艾力老师后来从妇女的包袱中发现了那一笔原封未动的"巨款",这笔"巨款"后来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饭铺老板的手中。你没看刚才老板对西艾力老师的热情劲儿?那简直是像敬菩萨一样!"  
  谷村惊讶地睁大眼睛,说:"这件事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像一个传奇小说中的情节,如妖似魔的破猴,终遭恶报的妇女……哎呀!发生在这样的地方,真是让人奇怪。"  
  而此时的西艾力则一直保持着沉默。  
  达戈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对谷村说:"你该睡觉了,将靠背放下去,枕头和毛毯就在坐椅下面的箱子里。"  
  谷村的确睡意浓浓,听达戈一说就更困了。她放下椅背,一张小床便形成了。她拿出枕头和毛毯,全是崭新的,有一股好闻的花香味。她忆起了西艾力送她的沙枣花,好像就是这种花香的味道。  
  她看着西艾力沉默的后背,心里充满感激,心想:西艾力这样的男人,是会让任何一个跟他相处的女人有安全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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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深夜的戈壁(5)        
  谷村躺下之后,脑子里轰轰乱响,很快就睡沉了。  
  半夜时分,谷村蓦然醒来。车停在了离村庄不远的公路旁,达戈横着身子躺在前排的椅子上,正高高低低地打着呼噜,睡得十分香甜。  
  西艾力坐在谷村躺的椅子旁,一只胳膊支撑着头,静静地坐在那里。车内光线很暗,无法看清楚他是否睡着。  
  谷村伸了一个懒腰,支起身子朝窗外望,天上缀满了星星,静静地闪动着。远处的戈壁似乎有篝火,而且还有隐隐约约的帐篷的虚影,这些影子像一艘艘在暗夜中行进的船只,在波动的火光中悄然行进。  
  谷村被外面的景象吸引了。她坐起身来,脸贴在玻璃上观看外面,谷村想一个人下车去,观看美丽壮观的夜幕下幽静浩瀚的沙漠……  
  谷村侧回头看一眼正熟睡的两个男人,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突然,在篝火的方向传来了歌声,还有手鼓伴奏。歌声和手鼓声打破了深夜的沉静。  
  西艾力醒来了,他大概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歌声。他的目光在车内的黑暗中摸索着,他看到谷村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便轻声问道:"你怎么不睡?坐在那里像个守夜的人。"  
  西艾力和谷村都小声笑起来。外面的歌声不断地传进来,也许夜晚太寂静的缘故,歌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也显得很清晰。  
  谷村侧耳倾听着,她目光炯炯地望着面容模糊的西艾力,西艾力也在暗中注视着她,他们似乎都在倾听。  
  茫茫无际的黑夜,寂静的戈壁,歌声显得苍凉而悠远,它的悲伤和惆怅像雾一样笼罩着戈壁。  
  谷村想起了一个诗人,那个诗人叫北野,他曾这样写沙漠中歌唱的维吾尔人:  
  羯皮鼓轻轻点一下  
  悲怆的维吾尔男人便像塔里木起伏的沙漠  
  汹涌着汹涌着  
  生命中一望无际的干渴  
  都它尔(注:乐器)为那悲歌上下盘旋  
  都它尔为之一咏三叹  
  风沙弥漫的嗓子  
  空阔孤寂的路程  
  胡大啊  
  人生为何这般荒凉  
  谁能把受苦的人直接带进天堂  
  这就是我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家园啊  
  河流通向沙漠  
  ……  
  谷村突然有些感伤,一股极其复杂的心绪随着感伤在胸中徘徊,她想,命运究竟要让她干什么?  
  西艾力感受到了谷村此刻的情绪变化,他把手伸向谷村,抚摸谷村头上零乱的头发,他的抚摸充满了关怀和慈爱。  
  谷村双手握住这只手,这只手又大又壮又厚,像一只舒适的小船,完全可以将自己疲惫的身心放在里边,安静地憩息。  
  谷村把满是泪水的脸埋进这只手里,她轻声地抽泣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脆弱很委屈,她需要一种力量,一种男人的力量。这个男人让她的身心感到安全可靠,她要用自己全部的情感去爱他,去爱这个男人……可是这个男人是谁?在哪里?自从那一年深夜里听了小林有关处女膜胜利揭幕一事后,谷村心里就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她一定要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男人,她要爱一个男人!此刻她依然觉得这种感觉十分强烈。  
  谷村抬起头,她的发丝上和西艾力的手上都沾满了泪水,她冲西艾力抱歉地笑笑。  
  哭过之后的谷村的笑容像雨后的天空,非常恬静迷人。  
  西艾力深长地吸气吐气,如释重负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他对谷村说:"只要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认真地去做,再艰难也要坚持下去。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帮你。"  
  西艾力真切关怀的目光注视着谷村,他并不知道谷村不惜一切寻找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男人与谷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好深问,因为这是一个姑娘的隐私。尽管这样,他心里仍然会冒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痛楚来。他很清楚自己在爱这个姑娘,这会让他陷入一种难以抗拒的痛苦之中。  
  谷村说:"明天到达什么地方?"  
  西艾力说:"龟兹国古城遗址!"  
  谷村略有些惊讶地说:"就是《大唐西域记》中所记载的那个音乐舞蹈佛教的圣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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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深夜的戈壁(6)        
  西艾力含笑点点头说道:"深入其境,会使你领略到与书本中完全不同的东西。"  
  谷村默默地注视着西艾力,西艾力被谷村淹没在昏暗中的目光吸引了,他觉得这双眼睛太不可思议也太深奥。在那一刻,他很想扑向谷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对她说:是谁把你送到这里来的?为什么要让我认识你,爱上你……  
  可是西艾力没动,尽管他是那么的激动,他还是默然地注视着谷村;尽管心里有着排山倒海的激情,但他还是压制住了自己。他怕由于自己的过失,伤害并失去这个姑娘。他只想小心地呵护她。  
  西艾力动了动身子,习惯性地掰响了手指,声音急促而清脆,在狭小的车厢内响成一片。  
  中午时分,刮起了一阵大风,车窗外顿时黄沙弥漫。突然一股扑面而来的风,与车速撞击时,发出轰隆隆的震动声。沙土打在玻璃上,发出碎裂的响声,谷村吓得瞪大眼睛望着狂风呼啸的车外。车子明显受阻地晃动和颠簸起来,风势迫使它缓慢下来。可是车一慢下来,风就更加放肆地敲打着车身,大有不把它推翻决不罢休的强劲势头。  
  车仍然行走着,偶尔透过弥漫的黄沙,能看到远处的树木林带和村庄。不管是树木还是村庄,此刻都在狂风中惊恐万状地挣扎。  
  达戈神情平静地开着车,好像外面什么也没发生。当狂风迎面而来,车速受阻,发出呜呜的声音时,他才眯起眼睛,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过一会儿风速减慢了,他又睁大眼睛,若无其事地望着前方。  
  西艾力看着吓坏的谷村,安慰她说:"别怕,这种现象在沙漠中随时发生。特别在夏季,常常沙暴骤起,铺天盖地,烟云四合,道路迷失。狂风所到处,飞沙走石,撕空裂地,弱小的植物全在风暴的摧残下枯萎了。有时候我们的车在沙漠中行走,被突发的沙暴袭击,车被埋在突然降临的沙土下面。有时车会被风吹得晕头转向,莫明其妙地倒转一个方向,如果不注意的话,车又回到了我们刚出发的地方……"  
  西艾力若有所思地说:"沙漠拒绝生命,塔克拉玛干摆出与人类和一切生物势不两立的架势。"  
  谷村目光注视着前方,说道:"难道与生命为敌的就是这些四季洁净的小沙粒吗?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达戈说:"内地城市的风没这么大吧?"  
  谷村想了想,说道:"内地一些北方城市风也不小,到刮风季节,风从早到晚地吹,有时吹几天几夜,把城市里的尘土和污垢都吹上了天,满世界飘摇。那种漫天飞舞着垃圾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目睹了这种景象的人,大概内心里都会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看似美丽的城市,竟然如此之脏啊!人们通过大风,才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可怜,多么的无耻。"  
  达戈说:"有一年我去北京出差,正遇刮大风,在长安街上走着走着,迎面吹过来一张纸片,不偏不倚地盖在我脸上,我还以为是一张存款单呢!揭下来一看,哎哟哎!回到宾馆两天没吃饭!"  
  谷村见达戈说了半截不说了,就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呀?"  
  达戈说:"是一张贴过疔毒的药纸,上面还印着"疔毒贴"的字样,还有制药厂的地址、出厂时间和失效期……我那个恶心倒霉哟!"  
  谷村说:"既然这样,你还看得这么仔细,连药的失效期都看清楚了。"谷村调侃地看一眼西艾力。西艾力望着车窗外,正聚精会神地思考问题,对谷村他们的谈话没有反应。  
  达戈说:"我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文字,才恶心得两天没吃饭。后来,我一想到北京,免不了想起那张纸,浑身的鸡皮疙瘩就生生地冒出来。我就想不通,我从未去过那个人人都向往的地方,可是一去,迎头痛击的是那样一种东西,你说我那种感觉……"  
  谷村说:"不就是刮风吗?风是会嘲笑和捉弄人的。它将一些人们回避的、隐晦的、不易放在眼皮底下的东西,统统给揭露出来,让人们目睹自己经历的痕迹时,感到不好意思。"  
  达戈说:"所以有人曾说,世界上像塔克拉玛干这样纯洁无污染的沙漠已经不多见了,这是人类最后的一块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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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深夜的戈壁(7)        
  谷村沉默了一阵,发现车窗外的风速小了。她把头伸向靠窗的方向,无意中看见西艾力的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由于用力过猛,骨节上呈现出失血的白色。  
  谷村认真地看着这双有力地握在一起的手,她感到了西艾力内心此刻的不平静。  
  谷村看着他左侧的脸颊,心里想:他在想什么呢?  
  风渐渐停了。  
  中午时分,车到了龟兹古城。车停在一个客栈门前,立刻就有两个维吾尔族男人迎出来,他们对达戈说着维吾尔语,大概是问住宿的问题和吃些什么,是否给车加油等等。  
  达戈与他们打着招呼,熟门熟道地朝房子里钻。  
  两个男人又迎过来对谷村问这问那,谷村把目光投向西艾力,西艾力吃力地从车里钻出来,手提着包,眯着眼睛朝四处看看。他友好地与两个男人打了一个手势,两个男人竟然心领神会地快乐地跑回屋去了。  
  吃过饭,西艾力带谷村步行到了龟兹古城遗址。这里离客栈仅有两百米远。  
  谷村站在昔日繁华的古城面前,有一股久远的苍凉迎面而来。谷村想,过去的龟兹曾是王宫,富丽堂皇,城市繁华,塔寺林立,僧众千万,佛事兴盛,人心平定安然。那悠远的琵琶演奏和令人柔肠百结的箜篌音乐,在龟兹女轻盈优美的"胡腾舞"的节奏中,优美绝伦。曾创立龟兹音乐的苏祗婆,手持琵琶,弹奏出绝世之音……  
  可是,如今的龟兹古城只留下呈方形的三面墙基,一片凄凉和荒芜的景象。往日的繁华已无影无踪,不见佛寺香火,不闻商旅驼铃,那辽远的晨钟暮鼓、筚篥箜篌之声,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成为历史。  
  谷村面对古城遗址沉默良久。她走到西艾力面前,感慨地说:"历史曾在这片土地如此这般地喧闹过了,却早已长眠于沙漠之中。但历史神奇的信息密码,仍藏在古代龟兹的遗址中,无时无刻地等待人们去感应,去破译。"  
  西艾力凝重的目光望着远方,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龟兹古城回转到客栈时,达戈已经把车擦洗干净。他见了西艾力,神情有些忧郁,说:"车不知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却又查不出来……"  
  达戈说着就去发动车,车刚一发动,车身受震一样地颤抖起来,同时随着轰鸣声发出一种类似于小鸟咻咻的鸣叫声,这种叫声令人忧心忡忡。  
  西艾力觉得自己开了十几年的车,还很少发现这种奇怪现象,于是他把车盖打开,逐个检查机器,然后查看油箱。的确像达戈说的那样,没有任何破损迹象,可是那种病态的颤抖和奇怪的鸣叫,又来自何处呢?  
  西艾力与达戈默然对视,都有片刻的忧虑,因为他们知道,在沙漠中长途行驶的车,也许会因为稍许的不慎或一点小小的毛病,酿成不堪设想的大祸。  
  西艾力双手横抱在胸前,思忖片刻,说:"现在去千佛洞,今天就在那里住下,全面修车。"  
  达戈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表示对西艾力的赞同,便一头钻进车里。  
  车在四十公里之外的木达格山脚停下。谷村刚一跳下车,一股来自山涧清凉的风迎面吹来,拂起她零乱的长发,谷村顿时感到一种如沐浴一般的舒畅和轻松。她不由得仰起头,任风吹拂着,浑身的疲惫和酸痛似乎一下被风吹走了。  
  从山里流出一股小溪,哗哗的水声,偶尔有水花从石缝里跃起,然后消失。溪边芦苇丛生,沟内崖壁如犬牙交错。谷村跳下公路跑到小溪边,痛快地洗了一个脸。这时,她发现两个男人不见了,正有些奇怪,四处张望时,达戈的头从一块岩石后出现,谷村才明白他们已经是迫不及待地去方便了。  
  谷村把长发泡进水里,全部打湿,发丝漂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像一束束水草生长在水中,随水漂流。  
  谷村尽情地玩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西艾力站在她的身后,他的身影被山坳中泻下的阳光投入水中。谷村回头一看,发现西艾力正出神地看着她,便冲西艾力欢快地笑起来,朝他挥手,说道:"快下来,水有多凉快呵!"西艾力对谷村偶尔表现出来的天真和纯朴,感到一种由衷的喜爱,片刻之间神情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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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深夜的戈壁(8)        
  西艾力蹲在谷村的身边边洗脸边说:"山里的水渗骨头,当心别感冒了。"  
  谷村透过湿淋淋的头发丝看着西艾力,她突然产生一种冲动,她想投入这个男人的怀抱和这个男人一齐跳入这清纯的水中洗一个痛快,将一切痛苦和烦恼都荡涤得干干净净,然后与这个男人手拉着手,朝没有人迹的山涧走去……  
  谷村发着愣,西艾力轻轻地唤她好几声,她才醒过神来。她垂下了头,看着水中自己动荡不定的影子,哗哗的水声灌进耳里。不知为什么,那个画家的面容从谷村的心底浮现出来,那一张在浴室里迷蒙的面孔,随着哗哗的水声在向她靠近,渐渐地压迫她,令她喘不过气来。她首先感到一根强有力的吸管在吸着她鼓胀的乳房,她的乳房第一次被一张男人的嘴发狠地吮吸着,疼痛令她眩晕,她发出声声尖叫……那发生过的一切都在哗哗流动的水声中浮现出来……  
  谷村痛苦地呻吟一声,双手捂住面孔。  
  谷村哭得很伤心,使西艾力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好无声地呵护着她,抚摸她的头发,想把自己对这个姑娘的爱通过自己的双手传递给她,使她感到安慰。  
  谷村渐渐平息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但她还是仍然用双臂紧紧地搂着西艾力,她多么想将自己内心积压已久的恐惧和痛苦,向这个男人倾诉。她想问西艾力,为什么她总忘不了那个男人,往往总是在她最放松、最快乐的时候,那个男人就无端地撞进她的心里,使她不可遏止地回忆起他,想起他对她所做的一切……这是为什么啊!  
  一股泪水又从谷村的眼里涌出来。  
  在这一瞬间,谷村内心产生了一种冲动,她想不顾一切地扑进这个男人的怀抱,向这个男人倾诉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情感和痛苦,一个女人的孤独和忧伤……谷村被这种念头弄得头晕目眩,可是就在这时,令谷村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是,那位西部画家,那个叫欧阳的男人,那个让她第一次认识阴茎的男人,他的整个形象不容分说地从她心底深处顽强地浮现出来,瞬间占领了谷村的全部思维--画家那张痛苦绝望的面孔,像夹在无数层的玻璃片的背后,迷离而虚幻,在谷村的眼前重叠着翻卷着。他痛苦而沉默的眼神穿透时空,像一股强劲的暗流涌向谷村,谷村感到心被一种神秘的东西牢牢抓住,那种力量似乎根深蒂固,给她带来阵阵痛楚。她甚至在这种痛楚中,片刻间迷失自己。她无法抗拒,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每当画家从她心里浮现,她都会感受到内心那种神秘的痛楚,当这种痛楚消失后,她感到格外的茫然和空洞。谷村曾在黑夜中无数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谷村感到很难过,她闭上眼睛使劲甩着头,想甩掉这个噩梦一般的纠缠。她恨这个男人,她千万里之行,就是为了寻找到他,她要杀死他!  
  谷村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她再一次肯定了自己内心的念头--我要杀死他!  
  西艾力一直在注视情绪突然变化的姑娘,凭他的直觉,这个姑娘西部之行非同一般,她所要寻找的那位画家对她意义非同寻常。她时常平白无故地陷入沉思或者梦幻一般的迷惑之中,她在挣扎,在一种自己都无法说清楚的情感中挣扎……然而,那究竟是什么呢?  
  西艾力凝视着谷村略显苍白的脸,沉默一会儿说道:"我在想,你一定经历了一件十分不平常的事情……其实我不该问你,可是我总有一种担心,害怕你出什么事……"  
  谷村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她低下了头,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看着西艾力,说:"其实,我越来越感到不应该隐瞒你,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可是我没有勇气,我真的没有勇气……"  
  谷村突然变得像一个受惊吓而感到恐惧的小女孩,怯怯地把身子缩在一起。  
  西艾力把谷村抱进怀里,紧紧地拥着她,想驱除谷村内心的恐惧。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像一位慈祥的父亲。  
  谷村在西艾力的怀里感到一种温暖和异样的力量,她长叹了一口气,温顺地依赖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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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深夜的戈壁(9)        
  西艾力被谷村的温情鼓舞了,他用力地抱紧谷村,深情地吻她。谷村感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她隐隐渴盼和期待的,谷村的身子很快在西艾力的长吻中颤抖起来,她遏止不住地呻吟,呻吟的声音被压抑变形地冲出胸膛,在她咽喉里缠绵迂回。谷村听到来自自己的声音,这种声音是如痴如醉的,谷村对自己的声音感到格外陌生,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声音千姿百态,唯独自己听不懂自己的声音……  
  谷村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毕业的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那天夜里,谷村在小林那黑暗的屋子里听到小林那种如歌如泣、如梦如痴的呻吟声之后,她觉得生命中存在着太多的奥秘,令她百思不解。  
  那天夜里,她孤独地徘徊在学校门口,手里捏着男生王子写给她的情书。王子是第一学年就开始给她写情书的男生,整整写了四年,谷村没回一个字,见了王子好像也从不表露收到情书后或兴奋或愤怒的表情,而是平平淡淡,没发生什么事一样。时间久了,陷入激情不能自拔的王子,也渐渐平静下来,但是情书还是继续写,仍然充满热烈的爱意。谷村对所有男生写给她的情书,每封必读,读完就扔了。久而久之,男生们开始愤怒了,他们发现谷村在窥视他们,愚弄他们,不动声色地把玩他们,一封又一封地阅读他们的情书,读后连一声咳嗽都不曾有过。男生们由愤怒而气馁,渐渐把目标转向了别的女生,然而唯有王子,这个从海边城市来的小伙子,一直在面对一堵冰凉而无回声的墙壁,如痴如醉地挥洒着四年的感情。四年的情书写下来,成了一部洋洋洒洒的长篇情书,令对此事了如指掌的小林动容不已。  
  谷村收到王子最后一封信的晚上,她在教室的楼道口碰见了神情恍惚的王子,王子把一封信如同往常一样,悄然地递给她。她像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信件一样地接过王子的信,然后淡淡一笑,说"再见"。只是这一次不同,谷村发现王子的神情很特别,他审视的目光中充满了玄机,像一个狡猾的猎人正在暗中窥视一个走近的猎物,抑或是一个连猎人都把握不住的怪物。谷村扑哧一声笑了,她说,王子干吗这样看我,我是妖怪不成?王子并没言语,然后转身走了。谷村很奇怪,回头去看他,他也站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回头在看她,那种表情仍然很古怪。谷村摇了摇头,走了。大概出于好奇,谷村没等回家就在学校里拆看了那封信,信上只写了三句话--你是一个无耻无情无味的女人!你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一个男人四年的情感和心血,没想到你是一个同性恋者!  
  谷村看到此,被震呆了,站在路灯下半天不知所措。她想去找小林,也许小林会告诉她是怎么回事,这个"同性恋"的说法到底从哪里说起。谷村心急火燎地到处找小林,小林与那位资深副总编分手之后,情绪低落了一些日子,后来又很快恢复了。最近,她的行动又诡秘起来,谷村想找她聊天,想请她去家里听音乐,她也总是左推右挡地拒绝谷村,这使谷村十分伤心。她觉得这不是小林的脾气和平时的习惯,她感到小林很古怪,特别是刚才看了王子那种古怪表情之后,她觉得他们的古怪如出一辙,所以谷村要找到小林,她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谷村找不到小林,就独自在学校门口转悠,想等待从外回来的小林,直等到夜里十二点,学校大门关闭的时间到了,谷村犹豫不定地从门外走进门内。她心里很复杂,似被什么东西啃噬着一般难受。就在谷村跨进门的一瞬间,她突然想起应该去宿舍找小林,她肯定在宿舍里,而且是她一个人守空房,另外几个同学都住在外面了。谷村撒腿就往宿舍跑。夜已经很深了,一路上没有几个人走动,谷村穿过悠长而黑暗的林带,在远远的地方就看见三楼上属于小林居住的那间宿舍还亮着灯光。可是就在谷村走近那幢楼再往三楼的窗口望时,窗口的灯光却在瞬间熄灭了。谷村愣了一下,然后释然地摇摇头,便一头钻进楼里。当她走到门口时,轻轻一推门,门却悄然而顺从地开了。她站在黑暗中,有一种声音从小林的床上传出来。小林的床在下铺,靠窗口的左侧角,由于蚊帐的缘故,谷村看不到蚊帐中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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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深夜的戈壁(10)        
  谷村正想大声叫唤或者朝小林的床扑过去,最起码要吓小林一跳,可就在这时,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呻吟,这是小林的声音,伴随着急风暴雨似的喘息和撞击……  
  这些声音使谷村的思维一下凝固了。她站在原处,想看小林在黑暗中痛苦呻吟的样子,同时又想起小林的那位副总编,他们在相处半年之后就分手了,小林说,唯一值得留恋的是与他做爱的美好感觉,其他都淡忘了。  
  谷村在猜测与小林在一起的男人--他到底是谁?  
  这时,男人的声音出来了,他几乎是杂乱无章地乱吼乱叫道--"对对对,就这样……太棒了!呜哇!"  
  谷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跟小林在一起的男人竟然是王子,那个给她写了四年情书,最后又骂她是同性恋的男人!  
  谷村走出门去,站在走廊的窗口朝远处的灯光望,她感到自己在流泪,泪水从腮边流进脖颈,凉幽幽地往下流。  
  事隔数日,谷村在小林的宿舍里又碰见了王子,他正与小林在用电炉子炸鸡蛋吃,一股油烟味和炸鸡蛋味,在谷村走进楼道时就闻到了。  
  谷村站在门口,屋里只有小林和王子在。又是一个做爱的好时机。谷村心里这么想着,鼻子哼哼了几下,发出响声,目的想让两位正专注于炸鸡蛋的恋人注意她的到来。  
  小林首先发现了谷村,抬起头,略有点惊讶,尔后有点不自然,歪着脖子斜目看了一眼王子。王子也发现了门口站着的谷村。他们俩一齐望着谷村。  
  小林说:"哟,大美人,为什么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失恋啦?"  
  谷村冷笑一声走进屋,在一张空床边坐下。她刻意地看了一眼王子,王子一脸小人得志的卑鄙相,使谷村心中顿生厌恶。谷村想,过去的四年中,竟然没有发现这个男人的这副小人嘴脸。  
  小林在谷村身边坐下,调侃地说:"不是觉得我第三者插足,来打架的吧?"  
  谷村看了一眼小林,发现小林的嘴脸与这个叫王子的男人一样令人讨厌。过去的小林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跟这个"小男人"一搅混在一起,连味都变了?  
  谷村从口袋里掏出王子最后写给她的那封信,递给小林,说:"请问一下你的如意王子,我的同性恋究竟出于哪一桩,他凭什么如此平白无故地诽谤我?"  
  小林听了,很夸张地"哎哟"一声,故意睁大眼睛瞪着谷村,说:"同性恋,多时髦啊,我想赶这个时髦,还没有这等水平呢!你没听说吗?但凡同性恋者,都是一些智商超人,凡事都比别人高强的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想沾还沾不上呢!"  
  谷村真的火了,她厉声道:"你给我住嘴,这是哪跟哪的事儿!我什么地方同性恋了?跟谁?事情总有点谱吧?想对我发泄仇恨,怎么用这等下流的方法呢?"  
  王子在一旁发话了:"是与不是同性恋,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何必非要问个水落石出呢?怕别人知道是吗?小林说得对,同性恋在当今这个世界上,的确新奇又时髦,我们简直对同性恋者佩服得五体投地!"  
  谷村站起来,脸色铁青地望着阴阳怪气的王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林对王子扬扬手,说:"别说了,是怎么回事以事实说话吧。"  
  谷村疑惑地望着小林,喃喃道:"什么事实?"  
  小林见状便露出媚态,她凑近谷村,小声说道:"难道你忘了小雅啦?"  
  谷村怔怔地望着神秘兮兮的小林,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久久之后,她说:"小雅怎么啦?"  
  小林妖声妖气地说:"其实我们原来并不知道你是同性恋,是小雅告诉我的,后来我又告诉了王子,让他别再对你一往情深下去了,这样是很残忍的……"  
  谷村没听清楚小林的话,她在努力回忆小雅,以及有关小雅与她发生的事情。直到小雅的形象完全从谷村心底里清晰地出现后,那些与小雅发生过的事情便历历在目了……  
  小雅是小林的表姐,比小林大一岁,生活在外省的一个城市里,高中毕业之后就辍学到一家美容店当了一名按摩师。在这期间她认识了一位很有钱的古董商人的儿子,古董商人的儿子把小雅带到家里,两人正在做爱时,古董商人回来了,发现了此事,就当着小雅面把儿子痛打了一顿,打完儿子又痛斥小雅是一个荡妇,年纪轻轻就到处勾引男人。小雅一气之下扇了古董商人一个耳光,然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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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深夜的戈壁(11)        
  后来古董商人的儿子去找过小雅,说他很痛苦,说他已经爱上小雅了,让小雅与他继续下去。小雅说,等我把你的老子摆平了再说吧。古董商人的儿子并没明白小雅的意思,只能迷惑地等待小雅"摆平"的结局。  
  有一天,古董商人的儿子半夜里上厕所竟然发现小雅从他父亲的卧室里出来,裸露着一双又白又肥硕的大腿,正朝厕所走去,与正要上厕所的古董商人的儿子撞了一个对眼,使古董商人的儿子愣在那里半天。倒是小雅是一个明白人,冲古董商人的儿子粲然一笑,说:"难怪你妈扔下你爸跑国外与一个小男人结婚了,原来你爸是一个"公公"!"古董商人的儿子睁圆眼睛望着妖气十足的小雅,说:"什么叫公公?"小雅说:"笨蛋,公公就是太监,那玩意儿不行!"古董商人的儿子哭丧着脸,说:"你说的"摆平"就是这个意思啊?就是跟我爸啊?"  
  小雅说:"我是要让你爹知道什么叫做荡妇。"  
  那天夜里。古董商人的儿子把小雅赶出门去,第二天古董商人的儿子就失踪了。失踪的当天,人们发现古董商人死在了席梦思床上,身上一丝不挂,胸口上和腹部印有口红印。这个案子就给了破案人几多的麻烦和疑惑。显然古董商人是被他儿子所杀,匕首上留有他儿子的指纹,而且这一刀直捅心脏,商人死前没有任何挣扎迹象,只是胸口和腹部上的口红印,让破案的人费尽周折。口红印它不像指纹,能够通过它查出罪犯的身份,而口红印仅仅是浅浅的一层红印,不留下任何代表罪犯的身体痕迹。这个案子很快被认定为父子因为争夺一个女人相互残杀--儿子杀死父亲。  
  可是那个女人又是谁呢?  
  小雅很快离开了那座城市,她知道古董商人的儿子还活着,正在被公安局通缉,只要抓住古董商人的儿子,便知道那个在商人胸、腹上留下口红印的女人是谁。于是小雅藏到了小林所在的大学里,与小林挤在一张小床上。  
  小林并不知道小雅在外省的家乡犯了罪,而小雅只告诉小林,她最近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小林自然是信以为真的,她把小雅带到谷村家去,谷村见小林住处太挤,学校的规定是不让外人借宿的,为了给小林减轻负担,就让小雅住在她家。小雅觉得谷村这里实在是太安全了,躲上一年半载的一点问题也没有,于是她就安心地住下了。谷村白天去上课,晚上回来时,小雅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人像亲姐妹似的亲热无比。谷村对小雅的喜欢大大超过对小林的喜欢,她觉得小雅乖巧懂事,把什么事情都处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