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薄荷之翼(1)
好消息坏消息
"方岳你有没有良心?你摸着胸口想一想,当初你什么都没有,是我娘家拨来资金开了公司!你在事业上碰到困难,哪一次不是我娘家出面摆平?就你这样的窝囊废、吃软饭的,还背着老娘养女人……"陈蔷骂着骂着哭了起来,想想自己命真苦,不惜一切扶植丈夫在事业上成功,他却背着自己养外室,最后还说跟自己结婚是个错误,她这辈子真是被他误惨了!
听着陈蔷骂方岳,沈奕白实在同情他,任谁娶了一个这样强势的老婆,只怕都会出轨的吧?
商吹歌三人平时鲜有机会见到泼妇骂大街,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可是见她没完没了,渐渐觉得不耐烦起来。慕雪寒突然欺身上前,轻飘飘一掌击在陈蔷颈侧,后者白眼一翻,直接闭嘴晕了过去。
方岳大惊:"你们把她怎么样了?"虽然没有爱,但两人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亲情还是有的。
"您不用担心,方伯母只是暂时休息休息嘴巴,过一会儿就醒过来了!"商吹歌说。
方岳稍稍放下心来,问道:"沈同学,馨月真的是你姑妈?"他和馨月一起生活了七八年,从来也没听她说有一房姓沈的亲戚。
沈奕白笑了笑:"当然不是!"
"那你们--有她的消息?"不然,怎么解释这些孩子居然知道埋藏在他心底的那个人?
"方伯父,据我们推测,巴馨月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方岳身子晃一下:"怎么……会这样……"这么多年来,他一点巴馨月的消息都得不到,虽然也隐隐怀疑她不在人世,可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安慰自己,宁肯相信她是带着女儿远远地躲藏起来,也不要让自己失去希望。
"十年前,有人亲眼看到她跳海自杀了。"沈奕白淡淡地说。
方岳木然,脸如死灰,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绝望。
"你不想知道,是谁亲眼看到巴馨月自杀的吗?"
"是谁?"方岳麻木地问。
"一个当时年仅七岁的小姑娘!"沈奕白说。
方岳身体剧震,脸上突然焕发出一线生机,颤声问:"她……她还在?她在哪里?带我去见她……不不不,你还是先说,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眼睛大大的,脸颊上有一对酒窝,笑起来精灵可爱……"
第2节:薄荷之翼(2)
"是!"沈奕白慢慢地说,"她的颊上,确实有一对酒窝,笑起来坏坏的,很精灵可爱!"
"她……她叫什么?"
"她姓巴,叫巴蓓洛。"
"咕咚!"方岳激动之下,晕倒在地。
商吹歌看看地上一横一竖躺着的方氏夫妻,摇摇头,开始抒情:"生命啊,你太脆弱了!"
"奕白,你打算怎么办?"慕雪寒问。
沈奕白沉思片刻:"一会儿我去见巴蓓洛,一切事情,都要让她自己来决定!不过,事先我们要安排一下……"
他唤过三位兄弟,低声吩咐起来。
教室前面,老师正在讲课,巴蓓洛照样趴在课桌上睡觉,直到被口袋中手机的震动弄醒。她揉揉眼睛,摸出手机看了看,是沈奕白发来短信:
"我在校园门口等你!"
巴蓓洛想了想,拎起百宝囊,也不理上不上课,从教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这几天,沈奕白那几个人为了她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她反而很沉得住气,吃饭、睡觉、捉弄人,一个也不能少--
现在,他们的忙碌,应该有结果了吧?她满怀期待地想。
沈奕白的跑车停在学校门口的马路上,看巴蓓洛从里面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小洛,上车!"
巴蓓洛也没客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沈奕白一踩油门,车子箭一样向前驰去。
"我们去一个地方,吹歌他们在那里等我们!"
"什么地方?"她问。
"船上!"
"去船上?"巴蓓洛有了一点点疑惑,但也没有再追究,"我的事情进展如何?"
沈奕白微笑了下:"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一会儿让吹歌他们和你说!"
嘿嘿,对付这小魔头,安全第一--尽管他所做的事是为她着想,但谁知道人家领不领情呢?所以有些事还是让吹歌他们做比较好,那样将来她秋后算账,也找不到他的头上。她可是只咬他,不咬他们的哦!
跑车飞驰向海边的一处私人码头,远远地就可以看到,安静的港湾里,泊着四艘颜色各异、造型不同的游艇。
沈奕白径直带着她登上那艘银蓝色的,进了舱室,商吹歌、慕雪寒和尹子忱已经恭候多时了。
第3节:薄荷之翼(3)
大家和巴蓓洛打个招呼,她一边回礼,一边敏锐地捕捉到那三个人与沈奕白交流的目光之中,带着点诡异。
奇怪,他们四人有事瞒着我,究竟在搞什么鬼?巴蓓洛将疑问压在心底,假装不觉地坐了下去。
"巴蓓洛,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到了,你也应该兑现你的诺言了吧?"商吹歌首先开腔。
"先说来听听!"
"想必奕白和你说了吧?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当然是好消息!"她的生活已经够坏的了,实在不需要再听坏消息来添堵!
"好消息就是,从昨天开始,世界上已经没方氏食品公司了!"商吹歌交到她手里一大堆文件,"这些全是关于方氏易主的文件,有公司的、有银行的……你看看。"
巴蓓洛草草翻了翻,这些文件太复杂,她可没耐心看完,只是确定文件真伪而已。
"想不到你们的动作这么快!"
"这样的结果,你可满意?"商吹歌问。
"很好!你们为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巴蓓洛说。
嗯,现在,那个男人和他的死老婆,应该在以头抢地、抱头痛哭吧?就是要让他们也尝尝无家可归、衣食无着的滋味!哼哼!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她的报复才刚刚开始,更狠的在后面呢!巴蓓洛心里产生出强烈的快感。
"那么,你答应我们的事情,是不是也可以做到了?"
"你是说--"巴蓓洛从百宝囊里摸出一瓶朱古力,"这个?"
"对对对,人要讲诚信哦!我们既然已经做到你满意了,你也把解药拿出来吧!"商吹歌说。奕白吃了不少那种加料朱古力,这件事情不解决,总是心里没底,后患无穷。
巴蓓洛笑了笑,打开瓶口,拈了一粒薄荷朱古力出来,放进自己的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商吹歌呆了呆,猛地跳起来:"你……你是骗我们的!"
知道奕白吃的朱古力其实并没有"加料",商吹歌、慕雪寒和尹子忱三人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们只知道,现在他们很想扁人--这死丫头,明明是拿假药来骗人,当时戏却演得活灵活现,害得他们替奕白担心好几天!
"要不要吃?"巴蓓洛晃着瓶子问他们。
第4节:薄荷之翼(4)
商吹歌忿忿地夺过来,将瓶子里的朱古力一股脑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两口。
"你想自杀啊?我吃过解药,才敢一次吃一粒的!这一瓶朱古力加的药量,大象吃了也受不住的!"巴蓓洛说。
"啊?"商吹歌惊跳起来,"你不是说……这不是加料的吗?"
"我可没说。"巴蓓洛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问旁人,"我有说吗?"
大家一致摇头,她确实没说那句话,怪就怪商吹歌动作太快,才又上了她的当。
商吹歌怒视着她:"亏我还一心一意地帮你,你却挖坑让我跳!快把解药拿出来,不然我跟你同归于尽!"
巴蓓洛呵呵笑:"你对自己的判断太没有信心了,我说的话你也能相信?"
"你--"商吹歌气得在船舱里直转圈,想打她又碍于沈奕白的面子不敢下手,最后只好讽刺地说,"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巴蓓洛笑眯眯:"怎么告诉你朱古力没毒,你反而很不开心的样子!不知道如果我告诉你另一件事,你会不会开心。"
"什么事?有话快说,有……那个快放!"商吹歌愤怒地说粗话。
"这些朱古力是夹心的,馅子以一种特殊的蛋白质为主,听说这种蛋白质是在肉芽身上提炼出来的--肉芽你知道是什么吗?有的地方叫做……"
她的话还没说完,商吹歌已经大叫着冲到甲板上狂吐去了。
沈奕白实在看不下去了,商吹歌神经比较大条,斗心眼哪会是这小魔头的对手!"好啦,小洛,你就别欺负吹歌了。这次你的事情,全是吹歌在办的,他帮了你很大忙哦!"
巴蓓洛嫣然一笑:"开玩笑的嘛!"她可不是故意整他的,只是……习惯而已!
慕雪寒冷冷地插上一句:"你都不问问,那个坏消息是什么?"
"哦!那么,坏消息是什么呢?"巴蓓洛问。
"这个坏消息,对你来说,也可能是另一个好消息。"尹子忱淡淡地说,"两个小时之前,方岳夫妇携手在市中心的中证大厦跳楼自杀!"
"什么?!"巴蓓洛蓦然站起,"真的?"
沈奕白做出一副黯然的样子,把头转过一边:"小洛,这件事情……唉!"他长叹一声,这招和巴蓓洛刚才戏弄商吹歌如出一辙,什么话都不说,把坑挖好了,等人自己往下跳,而且还哑巴吃黄连,埋怨不得任何人。
第5节:薄荷之翼(5)
与父亲相见
巴蓓洛心神大乱。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有朝一日,埋伏在阴影里,向着那个男人射出致命的一箭。然而,不知怎地,此时突然听到他跳楼自杀的消息,她的心却突然绞痛得厉害。
一个声音在她的心底慢慢扩大:"巴蓓洛,从今以后,你就是真正的孤儿了!无父无母,最爱的人和最恨的人都已不在,只留下你一个在这世上孤零零地行走,现在,你高兴了吧?满意了吧?"
巴蓓洛虚弱地坐在地板上,额头渗出一颗颗汗珠,仇人夫妇纵身一跃,好比在她的心脏上狠狠地戳了一刀,她顿时觉得前途一片渺茫,没有目标,甚至生存都不再有意义……
失去爱和仇恨的人生,原来是这样的无味、空虚。一瞬间,巴蓓洛突然怀疑,自己真的事事都做对了吗?
沈奕白走到她身边,拍拍她,柔声说道:"小洛!"
巴蓓洛呆了半天,推开他的手,慢慢地抱住膝盖,将脸埋下去。然后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的肩头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
"这个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吗?!"慕雪寒冷冷地说。
巴蓓洛本来只是小声地偷偷哭,闻听此言,突然大放悲声:"我只是让你们弄到他破产,谁让你们逼死他了!"
"你的仇恨那么深,既然不能让他们生不如死,那就让他们死了也不得安宁!"慕雪寒这句话说得很残忍,"要不我派人把方氏夫妇的遗体抬上来,你鞭尸出气?"
巴蓓洛有苦难言,偏偏慕雪寒说的又没错,那个结果,不正是她十年来天天做梦也要达到的吗?可是,很多事情,想归想,做归做,一旦真的达成目的,带来的绝对是更大的伤害--甚至她自己也没想到,那个人的死,给自己带来的竟然是伤痛。
慕雪寒的话令她生平第一次无言以对,于是,她也只好生平第一次用上小女生的伎俩,拿哭得更大声,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悔恨、疼痛和憋屈。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沈奕白叹了口气,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如果当时真的放任方氏夫妇跳楼,那事情就再也无法弥补了。这丫头只是倔强嘴硬而已,根本没有自称的那样坏,她那颗玲珑剔透的心,比谁都柔软。所以他才会安排一个局,让巴蓓洛来直面自己的真正情感。
第6节:薄荷之翼(6)
看看时机差不多了,沈奕白对着慕雪寒等人使个眼色,然后大家悄悄地退了出去。
巴蓓洛正哭得伤心,并没有察觉他们的退场,当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时,还以为是沈奕白在安慰她,便没有介意,直到听到一个喑哑而充满慈爱的声音--
"孩子,我的宝贝,不要哭,爸爸在这里呢!"
她蓦然抬起头来。
眼前,是一个形容略带憔悴的中年男人,浓浓的眉,眼睛很有神,在泪的浮光下面,蕴含着无比的欢喜、慈祥、疼爱和酸楚……
看到他,巴蓓洛脸色大变,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你!"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这个人并没有跳楼而死!她被沈奕白他们骗了!不用问,肯定也是他们,把他带到这里来见她的!
人真是矛盾的动物,刚才她还因为听到他跳楼而后悔、悲痛,可现在,当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那种深植心底的恨意,再次涌了上来。
她幻想过一千次一万次与这个男人会面的情景,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碰面,会来得这样突然,这样意外,让她根本来不及准备!
巴蓓洛觉得呼吸困难,猛地站起来,向舱外冲去,这里太憋闷了,她一定要出去吹吹海风、透透气!
天空堆积着云朵,游艇在海上游弋,海风很大,风浪也很大。沈奕白、商吹歌、慕雪寒和尹子忱四人,伫立在游艇的一角,低声地说着什么,看到她气急败坏地冲到甲板上,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巴蓓洛冲到甲板上,双手握着拳,仰面向天,沉重地呼吸着。
"洛儿,我的宝贝,是爸爸,你不认识爸爸了吗?"那个男人--方岳也来到甲板上。他真的没想到,破产之后,本来以为人生就此终止,谁知那位叫作沈奕白的同学,竟然会带来一个让他欣喜若狂的消息--他的女儿回来了!
十年没见,女儿已经长大,虽然不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乖乖小天使,但那明亮的眸子、大大的酒窝,却仍有着当年的影子!没错!她是他的女儿、他的洛儿、他的心肝宝贝!
巴蓓洛一双眼睛迸射着锐利的光:"谁是你女儿!你还有脸说我是你女儿!"
第7节:薄荷之翼(7)
方岳身子一震:"洛儿……"没错!当年陈蔷带人来闹,他由于怯懦和自私,没有保护住她们,让她们母女受到极大的伤害……今天他还有什么脸说她是自己的女儿!
忍了又忍,方岳把眼泪吞回肚子里,轻声问:"洛儿,你母亲呢?"他的心里总是存着一丝希望,不相信心爱的女人真的自杀了!
提起母亲,巴蓓洛目光中的恨意越发浓重,她冰冷冷地说:"你要找我妈妈?你还要骗她什么?还要你老婆带人来踢她打她?"她冷冷地一笑,"可惜,你们再也伤害不到我妈妈了!她走了!去到一个你永远也见不到她的地方!"
方岳心里酸楚:"我虽然欺骗了你妈妈,可是,我是真心爱着她、爱着你,也爱着我们的家!多少次在梦里,我回到我们的房子里,有时候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厨房做饭,有时候是大家在园子里整理草坪,有的时候是爸爸抱着你念童话,妈妈在边上看着我们微笑……虽然每一个梦都是不同的,却充满着温暖和浓浓的爱……我常常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宁愿用生命来换你和你妈妈……"
"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吗?"巴蓓洛讽刺地说,"有财富、名誉和地位的时候,你可以牺牲女儿和爱人。当这一切都失去的时候,又来奢求亲情和爱情,你也未免太贪婪了。扪心自问,你做过多少好事、积过多少功德,上帝要把这样的幸运,降临到你的头上?"
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却不认他,方岳实在是伤心:"孩子,这么多年来,我一天都没有忘记你,忘记你的妈妈,我到处找你们,可是,哪里都没有你们的消息。我知道,你的妈妈恨我,所以带着你走了,她要惩罚我,让我永远也见不到她,见不到我的女儿,让我一生都沉浸在愧疚和思念里……"
巴蓓洛忽然笑了:"你以为,你只要付出一生的愧疚和思念就够偿还了?"她慢慢地拨开长发,头发里,有一道深深长长的伤痕,看得出当年伤得不轻。
"这是当年,你亲眼看着你老婆踢的!"
方岳伸出手,在那条伤疤上轻轻抚摸,眼睛里愧疚和痛惜横溢--很多年前,他也常常摸着她的头,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的脸上全是自豪和骄傲。
第8节:薄荷之翼(8)
"洛洛,爸爸对不起你,现在爸爸来了,以后永远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巴蓓洛站在甲板上,心里一阵凄楚。看着冰冷的海水,积蓄十年的往事和恨意在波涛间汹涌沉浮,她狠狠地擦擦眼睛,在心里骂道:死眼泪,你给我滚回去!十年前,妈妈自杀的那天,你就发过誓永远不再掉一滴眼泪的,你不要不争气了好不好!
她昂起头,望着方岳,脸上带着一抹讽刺的笑容:"你来了?十年前,那个恶毒的女人,带着很多人欺负妈妈的时候,你在哪里?才七岁的我为了保护妈妈,被那个女人踢出去,头撞在树上,差点死掉的时候,你在哪里?妈妈冲上来救我,我们母女两个被那女人打得半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妈妈跳海自杀,我一个人在街上流浪,差点被饿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洛洛,对不对,对不起……"方岳热泪盈眶,张开手臂,抱着巴蓓洛。
巴蓓洛冷冷地推开他:"对不起三个字,你去和妈妈说吧!"她眼睛积满寒冰,一指深沉的海面,"我妈妈在那里!"
她智慧过人,又因自幼的遭遇而心神剧变,本来就思想偏激,根本不拿天伦人理当一回事,所以面对着她恨了十年的人,即使他是她生物意义上的父亲又怎么样?
他给她的,只不过是一个苦难的生命,令她失去最爱的妈妈,带给她从童年就郁结心底的痛苦--很多孤单的时候,她宁肯当初和妈妈一起死去,可能还会活得快乐一些。
她凭什么要原谅他?
我把生命还给你
方岳望望深不可测的海水,凝视了巴蓓洛片刻,轻轻地摸摸她的脸,点点头:"好,我去见你妈妈,和她说对不起!"他转回身,对沈奕白笑了笑,"沈公子,洛洛有点调皮,以后你要多辛苦了,替我好好疼她,这孩子,受过太多的苦了!"说完,他缓缓向船边走去。
沈奕白大惊:"伯父!不可以!"冲上去拉住了方岳。他安排这一场相会,本来只是想让巴蓓洛打开十年心结,从此后做个真正快乐的女孩子,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竟然存心要逼死父亲!
方岳的神色有些恍惚:"我欠女儿的,这辈子还不上,可是,我欠她妈妈的,却可以还。这么多年来,我活着,是因为痴心妄想能找到她们母女,现在女儿长大了,有你照顾她,我要去陪她妈妈了。海水很冷,这么多年,阿月你一定很寂寞吧?有没有像女儿一样恨我?我这就去见你了,告诉你哦,洛儿长得和你当年一样漂亮,而且很聪明……"
第9节:薄荷之翼(9)
他喃喃自语着,忽然纵身一跃,跳进海中,正巧一个大浪过来,立刻将他卷得很远。
沈奕白大吼一声:"小洛!"
他不要,他不要巴蓓洛逼死亲生的父亲,纵使这个男人有千般的不对万般的错误,但是,他,给了她生命!他不要自己心爱的女孩,丢掉了一个负担,却背上一个更大的包袱,将来永远生活在逼死生父的内疚之中!
巴蓓洛望着在海中载沉载浮的父亲,猛然间,许多被刻意遗忘的往事全涌进脑海:她受到幼稚园老师的表扬,他高兴得逢人就夸奖女儿聪明;她生日,他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回来,只是因为他曾经答应她,这一天要带着她去动物园看老虎;她病了,大哭着不肯给护士打针,他抱着她,脸上的疼痛比她更甚;她闯了祸被妈妈打,他把她藏在小衣橱,说什么也不交她出去受罚……
这个人--她的父亲,她恨他,也爱他,因为还爱他,所以她恨自己!
眼泪疯狂地冲出巴蓓洛的眼眶,她用力地哽咽着,胸膛急骤起伏,身子不住地颤抖,双拳紧紧地握起,静止了五六秒钟,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喊:"还给你!还给你!还给你!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从今以后,我和你两不相欠!"
她奔向船边,拼命跃入海中,疯狂地向着那个在海中渐渐下沉的男人游去!
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八字一出,沈奕白也疯掉了!这是神话传说中,那个怒火青春的屠龙少年哪吒在自刎之前,对狠心的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巴蓓洛跳进海里去救父亲,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不再恨他。可是--她竟然是以如此狠心的方式去原谅他,说出那样绝决的八个字!她,难道已抱着必死之心?
沈奕白来不及多想,跟着巴蓓洛跃进海中,向她追去。
这时,船上的商吹歌、慕雪寒和尹子忱见势不妙,迅速去解救生艇,准备下海救人。
海面上风浪极大,大海仿佛是沸腾的,洪波汹涌起伏。然而巴蓓洛什么都不顾,向着那个男人的方向拼命划动。
激涛中,她挥动着纤细的手臂,劈风斩浪。
海水狂涌,在沈奕白、商吹歌等人看来,她宛如凭空生出一对巨大的蓝色羽翼,与曾经带走她的母亲,又正在夺去她父亲的大海愤怒地搏斗着。
第10节:薄荷之翼(10)
她小小的身形,在大海的淫威之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被抛得忽高忽低……然而,她终于还是游到那个男人--她的父亲身边,奋力将早已放弃求生的父亲托了起来,然后划动手臂向救生艇游去,拼命将他推上去。
沈奕白也游到了,反手去捉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拖上船。
然而,一个大浪过来,巴蓓洛被高高卷起,又倏然抛落,她只觉得头部被重重撞击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沉入到无边的深渊中去,意识里最后听到的,是沈奕白撕心裂肺的声音:
"小洛--"
周围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巴蓓洛向四周看看,感觉有点害怕:难道自己已经死了?莫非这里是地狱?
这不废话吗?像自己这样坏的人,死了要是能上天堂,那上帝也太不长眼睛了--听说地狱里全是坏蛋,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整蛊自己一个新来的鬼。
不过,谁怕谁啊?我也不是善良之辈呢!唉!自己一辈子做坏人,都活得津津有味,好不容易改邪归正,却下地狱了,早知道,做什么好孩子嘛……
不过,爸爸没事了吧?
沈奕白他们应该会把他救回去的,他年纪大了,现在也没有钱,家里那个死老太婆又对他不好,方爵还被自己给拐到南美原始部落了,将来他要怎么生活呢?虽然自己已经把命还给他,不欠什么了,可是好歹他曾经很疼她啊--唉,真倒霉,一下下就挂了,怎么不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把遗言交待清楚再死啊,那样可以拜托奕白他们偶尔照顾他一下嘛!
嗯,还有哦,都没来得及跟奕白告别,自己死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心。也许不会吧?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没准过不了一两天,他就会忘了世界上还有自己这样一个人了,可是自己却会想念他的,他是她在这世界上,惟一的朋友……
还有还有,正在南美原始部落考察的养父母,如果知道女儿挂了,肯定会哭吧?自从她来到他们家,就一直给他们带来麻烦,可他们还是尽心尽力地养育自己、栽培自己,她都没来得及对他们说,她好爱好爱他们……
巴蓓洛一会儿自怪自责,一会儿自怜自伤,孤独而茫然地在黑暗中穿行。这黑暗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尽头,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吓坏了。然而现在,虽然只是孤身一人,她却觉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孤独和黑暗--也许,是因为此时此刻,她一颗小小的心里,想的全是别人的好,因此,整个人都是充实而温暖的!
第11节:薄荷之翼(11)
她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被前面突如其来的柔和光芒吸引,然后便如飞蛾投火一样不顾一切地向那片光明奔去……
坏女孩儿上天堂
天际,神侍大人面容有些愁苦地望着生命之源,那一泓柔光四溢的清泉里,天使巴碧萝酣睡正浓,似乎正在做着好梦,颊上的笑靥深深甜甜,一对巨大的羽翼,轻轻地覆盖着身体,焕发着淡蓝色的晕彩。
唉!这坏天使如果回来,天界众神的苦日子就又要开始了!如果可以与众神联合上书,请求罢免芭碧萝的天使职务就好了,最好让她永远待在人界,那样,每当他想起"前仇旧恨",就可以随时溜下去欺负她一顿出气--不过,这坏天使只怕变成人也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主儿……想到被她烧掉的胡子眉毛和头发,神侍异常地忧愁,叹了口长气。
忽然,他的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脚,整个人差点栽进生命之源里。
一个声音愤怒地嚷道:"死老头,你居然敢偷窥女生洗澡!警察!警察快来!这里有个死变态!"
一听到这个声音,神侍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顾不得追究她的无礼,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芭……芭碧萝,我亲爱的孩子,你……回来了……"
巴蓓洛警惕地看着他,这变态老头居然认识她?!哼哼!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神侍大人疑惑地问,然后恍然大悟:是了,这坏天使神智尚未完全打开,还不能算是百分之百地回归咧!
"切!你是哪尊神啊?我要认识你!迈克尔杰克逊?麦当娜?还是麦当劳?"少来套近乎!
"我不姓麦!"神侍大人摆出威严的架子,"我是创世光明神最忠实的侍者!"
"哦~~"巴蓓洛点点头,眼看着变态老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话锋一转,"不认识!"
神侍大人这叫一个泄气,也对,坏天使现在还没觉醒呢,自己跟她显摆什么啊!
巴蓓洛见他突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小小地得意了一下下,偷偷地抿嘴乐。她好奇地左看右看,这里光线是柔和的,温泉里面闪闪烁烁,像是蕴藏着某些奇异的能量,望之心里则变得一片宁静。
第12节:薄荷之翼(12)
她凝视着泉水中的四个女子,有些怔然,好熟悉的感觉哦,尤其是那个蓝发的女子,她……真是又美丽又可爱,身上居然还有翅膀呢?唉!这四个女孩子真是马虎,洗澡也不留心一下环境,还睡着了,看看,被变态偷窥了吧!
不过,自己不是被海浪卷走挂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正琢磨着,一个很时髦的词突然跳进她的脑海--穿越!
天哪!搞不好,她也穿越了吧?!
"老头,这是什么地方?"巴蓓洛兴致勃勃地问。穿越啦?好玩哦!这种经验可不容易得。
"这里是天堂!"神侍大人说。
"天堂?"巴蓓洛有点失望,怎么会穿越到天堂来了呢?嗯,不过看这环境,有点像哦!这么说,自己不是穿越,而是真的挂了?
虽然早就觉得自己八成是死了,可是一旦确认,她仍然忍不住有点难过。
唉!人家不是说祸害遗千年的吗?自己可连十八岁都没到咧!还未成年哪!简直太衰了!自己平时为人那么坏,在那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为了自己掉眼泪,只怕遗体告别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去的--话说回来了,掉进大海里,还找得到自己的遗体吗?早喂鱼了吧?
不过,也许,沈奕白会找到自己的吧?他……大概会因为自己的死有些些伤心吧……
神侍大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惆怅忧伤,虽然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却也不禁大大地开心:坏天使,原来这世界上,也有让你发愁的事情哦!
生命之源宁静无波,巴蓓洛坐在如玉的台阶上,托着腮想着自己的心事。一瞥间,发现变态老头在偷笑,顿时不高兴起来:"喂,你笑什么?别以为这里是天堂没有警察,偷看女生洗澡就没有人管你哦!当心我喊天兵天将来!"
"切!我怕你?"神侍不屑地说。这坏天使真是"剽悍",自身都不知道怎么样呢,居然还不忘威胁他!现在可是在他的地盘上耶!
巴蓓洛顿时不爽,这老头看不起她呢!
"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王母娘娘、齐天大圣……"她也不管东西方神仙是不是都挤在一块办公,张口就喊。
第13节:薄荷之翼(13)
"停停停!"神侍大人赶紧按住她的嘴巴,她喊的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不过却怕她的大嗓门惊动了神。
"咳咳咳……救命……"巴蓓洛用力挣扎着,最后用大脚将变态老头踹了出去--想杀人灭口吗?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自己现在肯定不算人了吧?就不知道应该算魂还是算鬼!
"你你你……太不像话了!"神侍大人看着雪白袍子上的黑脚印,气得直喘粗气。
"警告你哦!再敢跟我动手动脚,我……我剁掉你的手!"巴蓓洛小脸气得跟番茄似的,别以为她挂了就好欺负哦!居然敢来蒙她的嘴,刚才真该咬掉他一个手指头!
这次神侍大人读懂了她的想法,立刻"嗖"地一声,把两只手全藏到宽大的袖子里面,心虚地道:"谁……谁跟你动手动脚啦?我……我是让你别大声喧哗!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当是你们那儿的--"
他考虑着,除了上次偷溜下界,已很久不和人类接触,都不知道用什么词好了。
巴蓓洛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便不耐烦地替他说了:"菜市场!"
"对对对!"神侍大人高兴地接口,"你当这里是你们那儿的菜市场了吧?"
巴蓓洛有点瞧不起他,这老头似乎有点傻,算了不理他了,她得想想,既然好不容易混进天堂了,不如去各处逛逛,看看妈妈在不在这里,不然万一是走错了地方,再被赶出去,可就白来一趟了。
第14节:公主向前冲(1)
公主向前冲
1
"清雪……你看,妈妈给你买了新的公主裙子!粉色蕾丝最适合你了!"妈妈抱着一个大盒子跑了过来,笑容里满是甜蜜。
叶清澜打了个踉跄,赶紧保持笑容:"嗯,我现在就穿给你看!"
"好!我在客厅等你穿了出来哦。"
叶清澜合上房门,捧着粉色蕾丝边的裙子,头大地苦笑了两声。算了算了,反正扮成女孩子对他来说早已是人生的一部分,什么粉色蕾丝还是水蓝色花边的裙子都无所谓了。
不错,叶清澜是"他"而不是"她"。叶清澜根本不是女生,而是个男生。清雪也不是他的小名。
叶清雪是叶清澜妹妹的名字。清澜的妈妈一直很想生一个女孩,生下叶清澜后,她很失望,于是再次怀孕,终于生下了她梦寐以求的小公主叶清雪。在叶清雪满周岁的时候,妈妈带着她回娘家,结果路上发生的车祸,清雪当场丧生。
从车祸造成的昏迷中醒来的叶妈妈接受不了女儿已经不在了事实,精神陷入了混乱。悲伤又无措的爸爸在昏乱中,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将两岁的儿子清澜打扮成女孩子,告诉妻子说那就是叶清雪。
看到了心爱孩子的妈妈终于清醒过来,奇迹般地恢复了神智走出了医院。而在叶妈妈的意识中,她就只有一个孩子了,惟一的女儿叶清雪,她有意或无意地在潜意识里遗忘了自己的儿子叶清澜的存在。
叶清澜扮成清雪的做法遭到了医生的反对,但叶妈妈车祸后头部受了损伤,她的脑中已经认定了目前的事实,如果强行更改,可能会发生不可估量的后果。医生在长叹数声之后告诉叶家人,只能让叶清澜继续扮演叶清雪,同时对叶妈妈进行长期的温和治疗。
于是,叶清澜开始了长达十四年做为叶清雪存在的人生。叶妈妈对女儿的宠爱偏执到了恐怖的程度,她会突然闯入学校,看看亲爱的女儿,给她送点零食。在叶清澜小学的时候,叶妈妈有一天突然到学校,叶清澜当时身穿男生校服,叶妈妈没有找到自己的女儿,发疯一般地吵闹嘶吼,最后被强行扭送医院。从此之后,叶清澜在学校中也只好扮成女生的模样。除了至亲和几个被告之内情的老师外,他的性别一直被有效地隐瞒着,没有人知道。
在人前做了十四年的女生,叶清澜在心中无数无数次地幻想着自己光明正大穿上男生校服走在校园中的情形。但是,从初中进入新的高中,他依然要扮成女生,他面对的情况依然是--
"叶清雪啊,我已经听你爸爸说过你的情况了,我们也给你安排好了单间的宿舍,只是……学校临时特招了一批体育特长生入学,寝室资源紧张起来了……所以,还是得再安排一位同学跟你一起住。"老师的口气有点犯愁。
叶清澜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被发现了……那可就……"
"放心!我们安排了一个特别粗心大意的女生跟你住在一起!"老师使劲拍着他的肩膀,打着包票。叶清澜说不出什么,只能垂头丧气地点头。
来这里之前他就跟老爸抗议过了,就算是他发育再慢,到了高中也该进入变声期了,还不赶紧恢复性别的话,下场会很惨的!可那时候老爸瞄一眼妈妈,揉着额角的汗小声说:"要是给你妈妈突然看到了你男生的模样……我实在是担心啊!要是她又陷入精神混乱……"
第15节:公主向前冲(2)
爸爸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只有点点头,垂头丧气地上学去。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叶清澜在海报栏"明青学园新学年学园公主评选"活动的候选人照片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每张照片下面都附上了简历和选手编号,海报最后还列上了校园网投票地址。
在那张候选照片上,他正被学校喷泉那飞溅的水滴弄得微侧着脸。那种清凉气息的淡漠态度从睫毛间不经意地渗透出来。明明是女装打扮的叶清澜,在这幅照片上,却有了一种中性化的利落神情。那一点点的寂寞,在他的目光中游荡着,飘散到了莫名的远方。照片的拍摄者精确地抓住了他的情绪。
叶清澜在暗中冷汗狂流,看了看其他几个候选人的照片。其他照片上的女生都很类似,大大的眼睛,微翘的唇,每一个都很可爱。惟独最后一个候选人是个穿着红色运动T恤的短发女生。就算只是看照片,那股凌厉的气势也相当惊人,正在排球场上大力扣杀的她跟那些其他的"公主候选人"真的太不一样了!看看下面推荐者写的理由,果然是因为她具备了运动天赋。
叶清澜正要离开时。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呼啦啦冒出来的女生团团包围。
"你就是叶清雪吧?"为首的女生高傲地问,她看起来很眼熟,貌似是候选人中的一位。叶清澜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好!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这次的学园公主我是志在必得。你就赶紧在投票站上发个申明,说你退出竞选吧!"她仿佛是女王般,气焰嚣张地下着命令。
"啊?"叶清澜觉得有点好笑,看来女孩子真的对选美之类的东西很执著啊。他站在原地,听这个嚣张的女孩子继续说--
"我叫欧立雯!你刚进明青也许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可是已经在明青初中部就读了三年了。十个候选人中,除了你和那个南风是刚进明青的以外,其他人都知道我的厉害。如果你肯退出……我保证,你在明青的三年高中会过得很愉快。"说着她话锋一转,"否则,你就等着吃苦头吧!"
虽然嘴巴里说着如此恶毒的话语,她的笑容却依然如同那张候选人照片上一样甜美可爱。女孩子,还真是矛盾的生物。叶清澜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16节:公主向前冲(3)
"你……"欧立雯似乎还要继续说什么,突然一个排球破空而来,咣的一声,正中她的额头,砸中的地方上立刻浮现出一片红色球印。欧立雯惊叫了一声,抓住那只肇事的排球,"谁干的?!"
"不好意思……一时手滑……一时手滑!"一个女生跑过来叠声道歉。她居然就是那第十号候选人--南风。
欧立雯气咻咻地不肯罢休,旁边的女生提醒了她一句什么"学生会候补委员的竞选会议就要开始了",她这才丢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瞧!"匆忙离开。
"你没什么事吧?我看她们好像在欺负你。"南风对叶清澜笑了笑,关心地问。
原来这个女孩刚才是特意要替他解围的啊,叶清澜微微一笑:"我没事,谢谢你。"
叶清澜的微笑像一道轻浅的溪水,在阳光下清透明朗,南风不由得怔了怔,哇,原来同是女生的自己看另一个女生也有走神的一天。南风连忙笑着说:"我们回寝室去吧。你是叶清雪吧,我们似乎是一个宿舍的呢。"
宿舍的门上挂着两张名牌:叶清澜、南风。
原来他和她真的是一个宿舍。原来她就是老师口中那个粗心大意的女生啊。宿舍中,叶清澜在宿舍里故作淡定地收拾床铺,安放自己的东西。同在一个屋檐下,要怎样相处才不会被她看出马脚呢?真是麻烦啊。
"可以帮我收拾一下吗?我今天早上才来学校报道,什么都匆匆忙忙的。"叶清澜忽然听到南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回头,看见她正大大咧咧地笑着。床上的被褥和衣服堆得像小山包一样。
"好。"叶清澜点了点头,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对他来说,突然真的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憧憬……
2
"你的票数已经超过一千票!在十个候选人里遥遥领先!明青学园公主已经非你莫属!"妈妈得意地大声宣布。
叶清澜真的很想把头直接栽到地板里去。
再次回到学校的这个星期,报复开始出现了。显然,他那遥遥领先的票数让某些人非常不满。
早上打开课桌的时候,一只死蟑螂躺在他的课本上。
叶清澜将课本平着拿起,欣赏了一下死去的小强萎靡的尸体,为薄命的它轻叹一声,而后走到垃圾篓前,曲起手指轻轻一弹。
第17节:公主向前冲(4)
小强的尸体在风中划出一道寂寞的弧线,落入垃圾篓。
教室中惊讶赞叹的目光灼灼,纷纷投射到他身上。
"哇,叶清雪好淡定好有气质……""她刚才弹小强的动作太优雅了!""哇哇,原来叶清雪其实很女王耶。"……
细微的议论声四起,叶清澜假装没有听见。翻开课本,南风却忽然凑到他桌前,叶清澜抬眼,看见南风满脸兴奋,双目炯炯:"我一直以为全校只有我一个人见到蟑螂不会惊叫,没想到你竟然和我一样,太好了!"南风满脸兴高采烈,"大家都说不惊叫的不像女生,我一直很郁闷啊,现在终于有同盟了。"
叶清澜望着她开心的脸,心情有点复杂,她好不容易遇见的这个同盟确实不是个女生啊。
南风兴奋地抓住了他的手:"呐,以后我们两个做热血二人同盟吧!"
热血……二人同盟?她还真的够热血的。
但是,看着眼前的女生单纯开心的微笑和满脸兴奋的红晕,他只好点了点头。
她的手紧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劲不小,但很柔软很温暖。他忽然心中有些莫名的触动,咳了一声,不留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而后另找了一个话题和她聊起来。
叶清澜害怕自己的男生身份露出马脚,一直避免和别人太密切的相处,也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他的这种行为却被单纯的南风当成了轻度孤僻,于是,她经常十分热心地拉他去参加她的排球社活动。
叶清澜时常坐在排球场的看台上,望着在场中大力扣杀的南风,她的发梢在跃起和落地时飞扬舞动,她专注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喜欢运动的女生原来是这么熠熠生辉!
叶清澜开始时只是坐在一边闲闲观看,后来却常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微笑。
运动后,他通常会拿着毛巾和饮料站在球场旁,南风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她永远会忘记带饮料或毛巾。
果然,这天,打完练习赛后,叶清澜看见南风走到场外,在休息的座位旁抱着自己的背包翻翻找找。叶清澜走过去,将手中的饮料递给她:"又忘记带水了?"
"嗯。"南风立刻吐了吐舌头,对叶清澜合掌甜甜地笑,"多谢多谢,清雪你真是我的救星呀。"接过饮料拧开,喝了两口,满脸幸福,"啊,活过来了。"
第18节:公主向前冲(5)
叶清澜温和地看着她微微笑了笑,正要转身离去,南风忽然在他身后喊:"清雪。"
叶清澜回身下意识地问:"你又忘记带什么了?"
南风握着饮料瓶,笑容里带了点羞涩:"清雪,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叶清澜看着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有了种异样的温暖,浮起一抹微笑:"不用谢。因为……你也说了,我们是好朋友啊。"
3
明青学园共有两个排球社团,一个是男子排球部,一个是女子排球部,两个社团共用同一个室内球场。平时是交换使用,如果遇上下雨天气就索性来个男女对抗赛。
叶清澜留意到那个叫做霍云枫的男生,就是在男女对抗赛中。
因为,他发现,每次到了对抗赛,南风总是特别的精神,而她的眼神,总不由自主地飘到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就是男子排球部的主将霍云枫。那是个修长高挑的男生,运动全能又散发着一股自然的秀逸风度,每次对抗赛的时候,球场边除了寥寥几个一样是为女队加油的同学外,其他就全是声势浩大的霍云枫后援团了。
这个人真的挺受女孩子欢迎,叶清澜盯着正偷偷望着霍云枫出神的南风,眯了眯双眸。
而且,不久之后,"霍云枫"三个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南风和他聊天时的话语中,并且出现频率飞速提高。尤其每次练习赛后,回到宿舍中,南风总是很兴奋地眨着星星眼开始滔滔不绝地霍云枫今天如何如何……
叶清澜一开始总是面色平淡地敷衍着听,终于,在某天晚上,他的耳朵不堪"霍云枫"三个字的骚扰,脸色开始越来越难看,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神经粗大的南风也终于发现了他的不悦,停住了讲述,满脸无辜地问:"清雪,你不喜欢听我提到霍云枫?"
"哦……你刚才在说霍云枫么?"叶清澜装作正在翻看书本,此时抬起头来。
"嗯……因为,我,我发现我……喜欢霍云枫。"南风的声音不再是那么风风火火,而是从未有过的纤细和娇怯。
叶清澜的脊背猛地彻底僵硬,全身都仿佛变成上了锈的金属零件,好半天再也动弹不得。
第19节:公主向前冲(6)
是啊,她喜欢他,她的那种表现,其实早就告诉了自己,她喜欢霍云枫。
"你是不是觉得我自不量力?喜欢他的女孩子那么多,我不该痴心妄想的……"南风抱着膝盖,满脸红晕坐在地板上,像是在倾诉,又像喃喃自语地碎碎念,"我知道我是白日做梦……我又不可爱,也不会打扮,也不够漂亮,性格也不够好。根本没有哪一点值得他和我交往。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欢他……怎么办……"
叶清澜忽然觉得手里的书本有千金重,扯动僵硬的嘴角勉强笑了笑:"不是啊,你很可爱,你很有活力,很坦率,很能够吸引人的目光,很……漂亮。"
南风抱住膝盖抬起头看他,目光中流露出感激:"清雪,谢谢你的鼓励。"叶清澜不由得想躲开她率真的眼神。心中涩然地对自己道:叶清澜,你这个装了十四年女生的男人,大概被戳穿之后,还会被她当成有某种变态爱好的人吧,你有什么资格去和霍云枫攀比,她喜欢霍云枫,本就是最好的选择。
叶清澜在心中苦笑了两声,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果断地对南风道:"你应该去和他告白试试。"
"啊?!"她面脸惊讶,捏住裙角,手足无措,"但,但是~我……"
"你不去告白,怎么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和你交往呢?"叶清澜的语气平稳,带着鼓励,"坐在这里烦恼很不像是你的风格,"他笑了笑,"坦率的告白更适合你哦。"
"我也想过好多次……可是,我一看到他……就结巴。"南风一下变成了小鼹鼠,一个劲把头往地板上栽。
叶清澜望着她,心中五味陈杂,辗转翻腾。他一手合上书本:"我来帮你。"
"真的么?!"南风兴奋地欢呼,高兴地跳了起来,忽然扑向叶清澜,紧紧抱住了他的肩膀。那股洋溢着阳光的淡淡香气将叶清澜紧紧包围,叶清澜又暗自涩涩地一笑:叶清澜,你真是个倒霉的傻瓜。
4
"霍云枫,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有件事情想找你谈。"
傍晚社团活动时间,叶清澜来到了男子排球部的休息室外,恰好看到了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向门外的霍云枫。
"叶清雪!你在这里……是等我吗?"霍云枫看到他,似乎有短暂的惊讶,举着毛巾的手顿了顿,眼中光芒闪动,"呃……你、你请进休息室来说吧。里面没有别人了。"
第20节:公主向前冲(7)
叶清澜跟随着霍云枫的脚步,走进了休息室。门刚一关上,叶清澜立刻面无表情地拿出南风写好的情书。
"我的好朋友南风,她很喜欢你。这是她给你的情书,希望你能收下。"他语气平淡,一口气叙述完毕,递上情书,"收下它,希望你考虑一下吧,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霍云枫迟疑地伸出手,缓缓接过情书,表情却有些古怪:"是这样啊……"他面露犹豫,双眼却一直望着叶清澜,似乎欲言又止,似乎又带了某种……
叶清澜的右眼皮忽然在瞬间跳了跳。
"总之,你看了信之后好好考虑吧。南风真的是个很好的女生,值得交往和珍惜。"他再说了这句话,转身准备离去。
霍云枫突然大步跨到他前面,注视着他的双眼,眼眸深邃幽暗:"叶清雪,我想说的是,如果是你自己向我告白,我会很高兴。"
叶清澜似乎感觉头顶有乌鸦哑声啼叫飞过,他石化了。
霍云枫继续注视着他,目光很深情,声音更深情:"叶清雪,我喜欢你。"
咣的一声,似乎是谁在外面一头撞到了门上,门霍然被撞开了,一个人影撞进了门内,而后踉跄了一下,迅速稳住身形:"对,对不起~~"
叶清澜从石化中惊醒,猛转头,看见了南风迷茫又无措的面容:"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她眼眶通红,咬住嘴唇,飞快地转身奔走。
"南风!"叶清澜急忙要追,手臂却被霍云枫拉住:"清雪,我真的……"
"对不起,我对你完全彻底地没有兴趣。"叶清澜冷冷甩开他的手,快步追向门外,她,早已没了踪影。
从那天开始,南风再也没和叶清澜说过一句话,就连吃饭睡觉也都尽量跟叶清澜的作息时间错开。
叶清澜几次拦住她想和她解释清楚,她都满脸泪水捂住耳朵,匆匆逃开:"我不想听,清雪,对不起,不要再提这件事情,让我冷静一下好不好。"
叶清澜涩然收回想拦住她的手。他,不知如何是好。
5
学园公主的决赛日,整个学校都陷入了热烈的欢腾气氛中。
学校礼堂早已经被拥挤得水泄不通。叶清澜作为候选人之一站在台上,南风和他之间隔着两位女生。
第21节:公主向前冲(8)
上台之前,叶清澜默默地注视了南风片刻,南风今天很可爱很漂亮,现在的他,本应该坐在台下,看着台上她,为她加油打气。叶清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银蓝色的长裙,自嘲地暗自苦笑了一声。
"首先,我们宣布一下截止到刚才决赛开始前最后一秒的所有选手支持票数,前三名进入决赛!"主持人站在台上,大声宣布。
全场一片沸腾。
主持人在沸腾的喧哗中挥舞手臂:"获得决赛资格的是--欧立雯、南风、叶清雪!"
场下一片欢呼尖叫。
主持人握着话筒,清了清嗓子:"现在,我宣布决赛的内容!本届学园公主的决赛题目是--不论用什么交通方式,在今天下午太阳落山前,到达城外的积翠山山顶。最先到达的选手,就是我们的年度学园公主。"一挥手臂,指向已经敞开的礼堂大门--"公主们,出发吧!"
话音未落,欧立雯就已经敏捷地跳下了舞台,她的动作居然比南风还快!
南风也赶紧追了上去,叶清澜跟在南风身后。
校门外,南风却在路边停住了脚步,叶清澜一直随在她的身后,看她一副很苦恼的模样,好像在喃喃自语。
"怎么了?"叶清澜走上前去。
南风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神情有些别扭,小声地开口说:"积翠山那里我不熟悉,不知道怎么走比较近,也不知道该搭哪一路公车……"
"哦。"叶清澜假装随意地说,"我记得,在前面的公车站搭乘5路车在清龄花园下车,那里有一条游览2号线,可以直接到积翠山下。而且这趟游览2号线走的路线比较好,不大会遇上堵车。"
南风的双眼亮了亮:"真的吗?"叶清澜笑着点点头,看她转身快步向公车站跑去。他站在原地不动,这个无聊的比赛对他来说是浪费时间,他跑出校门原本只是想随在她身后避免她有什么麻烦。但是现在看来,活力四射的南风一定会顺利到达积翠山的山顶,他相信。
南风向前跑出一段路,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看叶清澜,而后满脸惊讶地跑回来:"你为什么不快点跑?"
"我……"叶清澜不知该如何回答。
南风却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点啦,要不然会赶不上的。"
第22节:公主向前冲(9)
"可是,"他眨眨眼,"我是南风你的竞争对手哦,你不怕我在爬山时超过你,获得公主比赛的第一?"
南风大声说:"但是清雪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绝对不会丢下朋友的。"用力拉着叶清澜,大步跑了起来。
叶清澜只好随着她向前跑去,南风的面庞在微风中柔和可爱,叶清澜的心中仿佛有一种力量促使他开口说:"南风,等到比赛完毕,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啊?"南风侧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叶清澜的嘴角噙起笑意:"很重要的秘密,和你也有关,如果你能成为本届的学园公主,我就告诉你。"
南风扬起眉毛:"放心,我是不会输的。"眼望前方,自信地一笑,"就算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也原本就打算赢过你!"
叶清澜注视着她闪着光辉的面庞,笑意更深了。
顺利地乘上了5路公车,顺利地在清龄花园下车,顺利地又换乘上游览2号线巴士。
车中的人很少,南风拉着叶清澜在右侧的座位坐下,前后的几排座椅上都没有人乘坐,南风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向外张望:"清雪,这趟游览车沿途的风景真的好漂亮。"叶清澜点点头:"你如果喜欢,等……什么事情都结束后,我们再一起来游玩吧。"
南风纯真地笑着点头:"好啊。"望着窗外的美景,打个呵欠,"如果是单纯来游玩的话,心情会和现在很不相同吧。"
游览巴士在快速而平稳地前进,温暖的秋日阳光落进车厢,南风在阳光中打起了瞌睡,睡意沉沉地靠在叶清澜的肩上,叶清澜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坐姿,忽然希望这条路无限地延长下去,延长下去。
车子行到了积翠山脚下,到站的提示声响起,叶清澜拍拍仍在梦乡的南风:"起来了。"南风抬起睡意朦胧的脸,揉了揉眼睛,立刻振奋精神,拉着叶清澜冲下车。
凭借明青学园的学生证可以免费进入积翠山景区,进入景区前,南风还向景区入口的管理人员打听了一下,欧立雯似乎还没到的样子。
"咦?她不是应该坐私家车过来的吗?怎么比我们坐公车的还慢啊。"南风很不理解。
叶清澜淡淡地说:"路上堵车了吧。"
第23节:公主向前冲(10)
进入被浓密的树阴笼罩的山道,南风和叶清澜沉默地快速向山顶奔去。
在到达山顶之前,南风的声音忽然清脆地响起:"现在,是最后一段路程了。清雪,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我没有怨恨你的……我一直觉得你是很好的人!"她停了一下,"我这样说……你明白吗?"她猛地跑到前面,盯紧叶清澜的视线,"你呢?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叶清澜真的很想现在就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但是……他望了望山顶:"我说过,等到你成为本届的学园公主,我就会告诉你一个很大的秘密。现在还是赶紧登上山顶,夺取胜利吧。"
"嗯,"南风的神情仿佛带着一种空茫的失落,她转过头,大声说,"那么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分胜负吧!"
第24节:松鼠与花(1)
松鼠与花
帅酷有型多金还肯干的松鼠三千袋是大千山里的偶像,所有的女松鼠,都喜欢红着脸,低着头,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他每年情人节都可以收到一大堆松榛巧克力;房间里堆满了告白的树叶信,就算在三九天也透不进风来。
"你说,三千袋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
在每一个枝头,总有女松鼠这么讨论着。
"不知道呢,他连华家大小姐的告白都没有接受啊……"
结论总是失望。
大家都爱三千袋。
可三千袋爱着谁?
1
三千袋的屋后,藏着他的宝物。
那是一棵绿色的植物,每晚,辛苦了一天的三千袋总要躲到后院去,对着那棵植物说说话。
三千袋叫它"蓦离"。
蓦离还没有长到能够知道自己是什么植物的地步,它只知道自己的叶子是圆的,杆很细;自己的面前是山谷,自己的背后,是三千袋住的小树。
蓦离眼里,世界的全部,是阳光、土地、水、空气,和三千袋。
冷的时候,三千袋会帮它铺上稻草;渴的时候,三千袋会来帮它浇水;寂寞的时候,三千袋会来对它说话。
每天早上,它静静地在背后望着三千袋离去的身影,然后对着太阳,数着数--蓦离其实不太会数数,它只能数到一千,所以它总是相信,自己数到一千的时候,三千袋就会回来了--如果还没有回来的话,就是自己数错了。
蓦离听不懂哺乳动物的话,所以它不知道三千袋每天都在和它说些什么。但是蓦离相信,三千袋,是爱着自己的。
"有一天,我也会开出漂亮的花吗?"鸟飞过的时候,蓦离问它。
"会的吧……"鸟儿停在枝头,细细打量它,"哟,你是一株茉莉啊!"
蓦离并不知道茉莉是什么,但是听着和自己的名字很像,所以很高兴:"原来我是茉莉啊,那茉莉会开出漂亮的花吗?"
"嗯……"鸟儿偏头想了一想,"茉莉的花很小很白不显眼……不过非常香!我见过的花中,最香的就是茉莉了!"
蓦离听说花不显眼,很是失望了一下,然而一听很香,又高兴起来了:"真的吗?真的吗?是最香的花吗?"
鸟儿点点头,腾出翅膀来拍了拍它:"是的,说不定,你会变成这山谷里,最香的花呢。"
蓦离开心极了,恍惚间似乎已经看到,三千袋挺着胸膛在别人面前炫耀的样子--"看,这是我的花,山谷里最香的花。"
于是蓦离开始勤奋喝水,努力吸养料,把每一片叶子都对着太阳光合作用。
"为了三千袋,我要成为山谷里最香的花。"夜晚的时候,蓦离对着月亮,悄悄地在心底许愿。
四季轮了一回,可蓦离还是没有结出花骨朵来……
"我真的能开花吗?"雪融化的时候,蓦离问飞来的燕子。
"能的哟,我见过许多茉莉,大家都开出了很香的花。"燕子绕着它飞了一圈,轻声安慰道。
于是蓦离安心地等着开花。
"我真的能开花吗?"夏天的第一声惊雷响起的时候,蓦离问在自己叶片下躲雨的蚱蜢。
"嗯嗯,可以的,我见过很多茉莉,大家都开出了很好的花。"蚱蜢坐在泥地上搓着脚,心不在焉地说。
蓦离有点担心了……
"我……真的能开花吗?"枫叶落的时候,蓦离向飞过头顶的大雁喊道。
"可以的吧……"声音划过头顶,消失在风中。
今年的第一片雪花落在蓦离身上。
"我真的……能开花吗?"蓦离仰起头,含着泪,望着天幕上,那一轮暖阳。
太阳慈爱地笑了:"开不开花这种事情,很重要吗?"
第25节:松鼠与花(2)
蓦离愣住了。
迎春花那么娇艳,可三千袋只帮自己松开冻土;莲花淡然又美丽,三千袋也从不在池塘边逗留;桂花的香气熏醉了整个山谷,三千袋从没多看过它们一眼;腊梅的脸都冻红了,三千袋却没有帮它们铺过毛。
--是啊,开花,不开花,又有什么关系呢?
蓦离笑了。
2
那之后,蓦离安静地在每个日出的时候目送三千袋远去,数着数等着它回来。
--大概,自己根本就是一株野草吧。身边花开花落,蓦离有时候,会这么想。便是野草又如何呢?幸福的话,做个野草也不错啊!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神秘的咒语,植物第一次开花的时候,会获得三个愿望……"
一个烟雨朦胧的春日,躲在蓦离身下的瓢虫妈妈,小声地给瓢虫孩子讲故事。
"您……您说的是真的吗?"蓦离听到了,忙问。
瓢虫一家吓了一跳,齐齐回头,对上了热切的小蓦离。
"啊,是的,"瓢虫妈妈和蔼地说,"听许多花说了呢。"
"就算……很小的花……也可以吗?"
"……嗯,"瓢虫妈妈仔细地看了看蓦离,"你是茉莉,会开出最香的花呢!"
茉莉啊……似乎很久以前,曾经有谁这么说过呢!
那么,真的能开花……真的会有三个愿望吗……忽如其来的期待,打破了蓦离闲散的生活,它又一次行动起来。
根要尽量向下伸,伸到地下水脉流动的地方。叶要努力向上长,每一片都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再努力一下,一定可以的。"
生长是那么辛苦的事情,往往难免全身酸痛。
蓦离咬着牙,忍着泪给自己加油:"再忍耐一下……我要开花……即使是一朵小小的花。"
三千袋的嘴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蓦离在心底暗暗地下定决心。
三千袋多说一句话,蓦离的决心就坚定一分。
要开花,要开花。开了花就能许愿,我要用第一个愿望,听懂松鼠话。
是厚积薄发,还是心诚则灵?
当天边挂上了夏日第一抹彩虹,蓦离发现,自己的手心中,赫然一枚,小小的,小小的,花骨朵儿。
第26节:松鼠与花(3)
"我……我有花了!"蓦离惊喜地捧着花骨朵儿,在雨后的和风中微微颤抖。
马上就可以开花了,马上就可以开花了。
马上就可以……
蓦离用叶片,小心翼翼地护住自己的花,每天早上醒来,总要比划着:长高了吗?长壮了吗……
"蓦离,蓦离?"一天半夜,忽然有一个温柔的男声,在蓦离头上轻轻唤道。
蓦离迷迷糊糊睁开眼。身前站着一个男子,散发及肩,目光如水,笑得,像是春日里第一缕风。
"你……是谁?"
"我是花神,花神流晓。"
"花……神?"蓦离慌忙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掌心里,一朵小白花,映着月光,仿佛竟很晶莹。"我……我……开花了?"
那花瘦,而且小。花瓣是皱的,还是白的。可在蓦离眼中,整个世界所有的梦想与希望都在自己的手心里。
"我……可以许愿吗?"
"可以啊,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我想……听懂松鼠话。"
"哎?"
"我想听懂松鼠话!"
"只要松鼠的吗?……太不合算了,听懂所有哺乳动物的吧!"
"谢谢!"
"我先走了,想到新愿望CALL我~"
"花神再见~"
"叫我晓晓就好~"
于是蓦离睡了,嘴角含着笑。
第二天清早,蓦离发现三千袋站在自己面前,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手里的花。蓦离觉得自己的枝条都热了。
"开,开开开,开开开花花了呀!"
第一次,蓦离听懂了三千袋的话。蓦离知道了,三千袋总是不说话,是因为,他是个小结巴。就算三千袋讲不好松鼠话,蓦离还是很爱它。
看着它远去的背影,蓦离开始数数。
--快快回来吧,多对我说说话。
这一天过得很慢。明明已经数了三次一千,可是太阳就是不愿往西走。
"一,二,五百六十一……"蓦离数着,一点点期待,一点点不安,一点点焦躁……每天傍晚,三千袋在自己面前重复的话,到底会是什么呢……
终于,三千袋回来了。
蓦离紧张起来--三步,两步,一步……三千袋坐到它惯常坐的那块石头上,用前爪托着腮,就像它惯常做的那样。
第27节:松鼠与花(4)
"今……今……今天,我我我搬了三三……三个松果果……"三千袋开始说话。
他说得,只是细碎的琐事。他口齿不清,说得很慢,还带结巴。
蓦离一眼一眼瞧他,明知道他看不见,却不敢正眼盯着看。心尖上总有那么一点点担心,怕是多看一眼,就这么看没了。
"蓦离,蓦离……"
是了!蓦离猛然回过神来,三千袋开始说了,那每天都会重复的话。
对自己说的吗?那会是什么呢……
三千袋不结巴了。
他的语气很深情,他的神态很伤感,他的眉间锁愁云,他轻轻地叹着气,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吟唱:"莫离,莫离,共此生,莫相离……六千袋,六千袋,你为什么抛下我就走了呢?"
六千……袋?
共此生,莫相离?原来,蓦离不是自己的名字吗?原来,那每个傍晚,温软的情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吗?
蓦离呆住了。没有风,枝条却忍不住颤抖。原来,自己心中的幸福,都不是真的吗?第一次开花的时候,会获得三个愿望。本以为是个祝福,没想到却是诅咒。
3
那天夜里,蓦离听土地公公,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从前有两个松鼠,一个叫作六千袋,一个叫做三千袋,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六千袋的毛色,是死沉死沉的苍白,可在三千袋眼中,那是雪一样的纯洁。六千袋的眼睛,是惊心动魄的血红,可在三千袋眼中,那是太阳一样的温暖。
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三千袋是个小结巴,他只敢和六千袋说话;六千袋白得太奇怪,让所有的松鼠都嫌弃。时常有松鼠在他们背后指指点点,他们是出现频率最高的饭后谈资。
每个松鼠都:"哎呀,要是变成六千袋那样,还不如去死呢。"
可他们过得很幸福,因为,三千袋有六千袋,六千袋有三千袋。他们在山的另一边,一起挖了很多个洞穴。
"当食物存满的时候,就离开大千山,来这里悠闲地退休吧!"
--三千袋和六千袋,如此约定了。
于是,他们辛勤地工作,每天填满一个洞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洞穴里,终于也装满了松果。
第28节:松鼠与花(5)
"明天,就能搬过来了!"三千袋踩着洞口的封土,心里充满了幸福。
抬头看看,山顶的树上,是两个人一起盖起的小屋。低头看看,当年埋在山脚下的松果,有的已经发了芽,成了小树。
虽然,这座山没有大千山高,这里的水,没有大千山清,这里的树,没有大千山多,可是,或许……很久很久以后,这里会有一片,自己和六千袋的松林呢!
这么想着,三千袋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六千袋今天留在家里,收拾明天要搬的东西。
站在家门前,三千袋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不是说幸福就在眼前吗?为什么等待自己的,是这样一片狼藉?
小屋里站满了男女松鼠。三千袋和他们不熟,一个也不熟。
他很害怕,想要躲到六千袋背后去--像是每一次,有人和他们说话的时候那样。可是,六千袋在哪呢?
六千袋躺在地上。
六千袋全身都是血,像一块破布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六千袋真无耻,白化种,还想骗走三千袋呢!"
"三千袋这种好松鼠,怎么能跟六千袋走!"
三千袋似乎听到很多话,又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三千袋只知道,六千袋躺在地上--不,那已经不是六千袋了。三千袋的六千袋,已经不在了。
三千袋想,自己是应该恸哭的吧。
可是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却揉不出眼泪来。大概,因为自己是结巴,所以,哭也会卡住的吧。
如果是在过去,这种发声的工作就可以交给六千袋了……
如果,是六千袋在的话……
六千袋不在了。
当三千袋回过神来的时候,六千袋已经被扔在了森林外的悬崖边。
夕阳下,三千袋坐在一块小石头上,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六千袋。
"六……六……六千……"月亮挂上枝头,三千袋开口叫。
夜风吹过染血发黄的毛,发出沙沙的响声。
三千袋终于没有哭。它搬出了原来的小屋,搬到悬崖边,最小的树上。
于是,所有的松鼠都很高兴。
"三千袋一定是感谢我们的。"他们说,"你看,他没有哭,他搬到六千袋的尸体旁边是为了守护这森林,不让六千袋的亡灵,扰乱森林的平静。"
第29节:松鼠与花(6)
"那么,六千袋他……葬在哪里?"
"就在,你的脚下。"
清晨,太阳温柔地摸了摸蓦离的头,发现她身上水光淋漓。
太阳以为那是露珠,土地却知道,那,其实是眼泪。
蓦离含着泪,颤抖地喊着花神的名字:"流晓,流晓。"
"为花朵们服务,我是花神流晓~"流晓招招摇摇地出现了,"有什么事吗?小花儿?"
"我想……第二个愿望,让我……离开这里吧!"
"啊?有想去旅游的地方吗?"
"不是……只是,单纯想离开。"
"那么,送你去茉莉园吧?"
"随便,我只是想离开。"
"哎,那么……好吧。"
蓦离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花园里,周围有许多,和自己一样的花。
"是新来的吗?"
"从哪里来的呢?"
"会不习惯吗?"
"别害怕哦,寂寞就和我们说。"
大家的脸上,都挂着亲切的笑容,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我叫蓦离。"蓦离微微低下头。
"啊,真是个好名字呢!"
"以前主人起的吗?"
"为什么离开了呢?"
"这……"蓦离深深垂下了头。
"啊,没关系。"
"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喝水吗?"
"真是个可怜孩子,叶子黄了呢。"
"……"
一天,两天,蓦离一点一点,观察,适应。
这里的天气温暖,每一天,都像是春天一样。这里的阳光充足,悲伤的乌云从不遮住太阳的脸。这里有园丁先生,他是那么温柔体贴,他浇的水,从来是不多不少,他松土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弄痛蓦离的脚。
这里,还有许多许多和蓦离一样的小花。大家温和又友好,耐心地教蓦离,怎么长高,怎么享受阳光,怎么,开出又漂亮又香的花。
一天夜半,蓦离做了一个梦,它梦到了一只松鼠,一只纯白的松鼠。白的松鼠红的眼睛,带走了它的三千袋。
"三千袋,三千袋,我是蓦离啊!"
三千袋没有回头。回应它的,只有北风支吾的哭声。
"蓦离,别怕,我们在这里哪!"
第30节:松鼠与花(7)
蓦离陡然惊醒,才发现,大家,都醒来了。每朵花的脸上,都带着担忧,每片叶子,都透出关怀的颜色。
"蓦离,蓦离,你做噩梦了吗?"
"为什么你哭了呢?"
"你害怕吗?"
"我们都在这里呢!"
"蓦离,蓦离,别害怕。"
那天夜里,大家都没有睡。茉莉们围着蓦离,一个,一个,讲着自己的故事。
那天晚上,蓦离终于知道了,原来清晨的每一滴露水,都是花儿的眼泪。
"所以,我们一起坚强起来吧!"
"嗯!"
是的,是该坚强起来的时候了。蓦离在心底,暗自下了决心。如果是在这里,如果是和这样的大家在一起,我也,一定能坚强起来的吧!
4
这天早上,三千袋和往常一样醒来,一样吃了早饭,向着屋外走去。
"我我……我……要要去……咦?"
三千袋照例绕到树后,却发现,他的花儿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一个洞。
三千袋的头脑,大概不是那么特别好。他愣了很久,也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花,会忽然不见了呢?
三千袋想了很久很久,觉得自己的头变得很大,很重。可是他的小花,还是没有踪影。
"啊!"忽然,三千袋尾巴一摇,想起来了。以前,三千袋的外婆在十五的圆月下,指着一朵苍白的小花告诉他:看,这是花。这是,世界的芬芳。好好照顾它,它就会留在你身边,成为你一个人的芬芳。每一朵花,都是一个精灵。精灵有精灵的祭典,所以有时,他们要去远远的地方旅行。
远远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三千袋就睡着了。睡梦里,似乎……有清淡的香,绕在自己身边,缠缠绵绵,挥之不散。
"哎……"可惜,可叹,那时候,怎么就睡着了呢?如果是好好地醒着,现在大概,就知道要怎么办了……
三千袋举起爪子,抓抓耳上的绒毛,在惯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三千袋不知道,自己的花要去多久。于是他打定主意,在这里等它回来--就守在这空荡荡的洞口,等它回来。
第31节:松鼠与花(8)
"精灵是纤细的生物。"三千袋记得,外婆曾经这么说过。如果没有人迎接的话,会寂寞的吧。
三千袋不想让自己的花寂寞。三千袋决定,无论自己的花去哪里,去多久,都在这里,等它回来。
夏天过去是秋,秋天过去是冬。
三千袋每天坐在同一块石头上,托着腮,等着自己的花回来。最开始,女松鼠们总是成群结队地送吃的,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也一天天地减少。
终于,再也没有人来了。森林里游荡着这样的流言:三千袋傻了。三千袋疯了。
三千袋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仔细去听,他只想着,自己的花,什么时候会回来。渴了,喝一口露水,饿了,吃贮藏的陈果。渐渐的,三千袋发亮的皮毛,变得枯黄。
--三千袋不但疯了,傻了,还丑了。每一个枝头上,都挂着女松鼠们的碎语。每一只女松鼠,都学会了带着高傲的脸色,斜着眼儿说:"当年,还好没有答应三千袋的告白。"
还好,没有答应三千袋的告白。
三千袋并不介意,或者说,他没有仔细去听。他坐在石头上,歪着脑袋,发起了愁:眼看,冬天就要到了,自己的花,还是没有回来。
是累了吗?是迷路了吗?是被别人拐走了吗?
--寒流就要来了,没有自己的毛保暖,花,要怎么办呢?
今年的第一片雪花,落在了三千袋的头顶上。
三千袋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他走回屋里,把最后一点食物,连着平日收集的,准备给小花过冬的毛,一起包好,拿背囊装着,背在背上。三千袋要去远行,去接自己的花回来。
可是,要往哪里走呢?
三千袋站在树林中间,发了愁。
要问路吗?
三千袋忽然轻轻一抖。
好害怕。三千袋是个小结巴。三千袋,最怕和人讲话。
--可是,如果不问……
自己的花,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松鼠们来来去去,大家都小心地绕过三千袋,仿佛,怕他身上,有恐怖的病毒。
"他被六千袋附身了吗?"
"被六千袋附身了吧?"
"好可怕,不要靠近他。"
第32节:松鼠与花(9)
"不要靠近他……"
三千袋咬咬牙,攥紧爪子,把头埋进尾巴里,再抬起来,深吸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请……请问……您,您有看见……"
被他抓住询问的松鼠尖叫一声跳开了:"鬼上身抓人啦!"
树林里于是炸开了锅。大家叫嚷着,躲着,混乱中,有松鼠踩到了松鼠,有松鼠被推倒了,有松鼠拿着石头向三千袋砸去,有松鼠被乱石砸到了……
三千袋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好像,是引起混乱了。
可是,为什么?三千袋不明白,他只能近乎依靠本能地奋力奔跑……
三千袋停下来的时候,月光,照着面前的小土路。
大概是自己的结巴,真的吓到大家了吧?三千袋这么想着,拖着包包,顺着小路走下去。
"请……请问……你你你看见……我的花花花吗……"
"请请请问……你看看看见我……我,我,我的花吗?"
三千袋边走,边叨念着。
--说一百次,总能把这句话说清了吧。一百次不行,就说一千次。
三天之后,大千山方圆一百里都知道了,有一只灰毛松鼠,一只瘦弱的灰毛松鼠,一只拖着大袋子、独自旅行的灰毛松鼠,他只要遇到一个活物,便会迎上前去,恳切而期待地,磕磕绊绊地问:"请请……请问,你你你……看看过我的花花花吗?"
第33节:夏日错误(1)
夏日错误
1
"丁零零丁零零……"一大早,电话铃声毫不怜惜地响起,单调难听又响亮。
先是把枕头按到自己的头上,然后把被子蒙在头上,最后把床单都卷到身上的叶岚岚,在电话响了十来声之后,终于忍无可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到电话旁边,按下免提,睡意浓厚有气无力地问:"喂……"
老妈怒吼声顿时响起:"你还没起床?!"
"老妈啊,今天是星期六好不好?而且现在才早上九点半啊……"
"’才’你个头!说好八点你准时去机场接你的表姐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小侄子的,现在你居然还在被窝里?"老妈的怒火,穿越电话线而来,熊熊燃烧。
"啊!糟了!"她立即跳起来,赶紧穿衣服,洗脸梳头。
妈妈的怒吼依然在继续:"记得,你小侄子叫宁浩!"
"了解!"她一边挤牙膏一边大声应道。
就在叶岚岚披头散发、左脸颊上一块牙膏、领口一半竖起一半躺倒地冲出门口的时候,屋内电话又一次欢快地响起。她只好再次冲回来,抓起电话对着那边大吼:"谁?"
"岚岚,出大事了!你听说了吗听说了吗?王子离家出走了!"那边传来死党阿荧的呼喊。
"什么王子啊?"叶岚岚正在气头上,大声反问。
"当然就是所有女生仰望的星辰、头顶的太阳、心中的信念、梦中的花朵,宁氏惟一的继承人,我们王子协会的关注对象--昊王子啦!"
"拜托啊,你们真的成立什么王子协会了?会不会太傻啊!"
"太傻?你给我回去复习《昊王子会章程》,并且默写’我爱昊王子’一百遍,不然我跟你绝交!"
"我又没见过他,而且也没兴趣,阿荧你不要逼我呀……不说了我要去接我的小侄子了,拜拜!"她啪一声挂掉电话,立马冲向机场。
在车上,她先掏出小侄子的照片来温习一下他的相貌--表姐的儿子比她只小两个月,不过两个人已经十来年没见面了。她手头只有一张侄子宁浩七岁时候和她的合影,上面的他,圆头圆脑,一个马桶盖头,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唉,长得真像机器猫啊!"
一路横冲直撞,好不容易来到机场,她冲进大门,在候机室门口往里面一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阿姨走来走去。她在里面徘徊了一圈,看到一个男生茫然地坐在最后排的椅子上,看着周围。
她试探地喊一声:"宁浩!"
那个男生转头看着她,淡淡地问:"叫我?"
就是这个没有错了!叶岚岚赶紧冲上去,举着自己手中的照片,凑到他的面前去,仔细对比。
马桶盖头变成了细碎的刘海;眯眯的小眼变成了睫毛超级长、明亮晶莹的漂亮大眼睛;塌鼻子变成了高挺的鼻子;咧到耳朵边的嘴巴变成了润泽的薄薄嘴唇……
叶岚岚放下自己手中的照片,伸手向这个惊讶的漂亮男生额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侄子啊,真是男大十八变,怎么会变得这么帅?身为阿姨,我很欣慰啊!"
第34节:夏日错误(2)
那个男生吓了一跳,仰头靠在后面的椅背上,愕然地看着这个头发蓬乱、左脸颊上一块牙膏、领口一半竖起一半躺倒的女生,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认真地说:"是我呀,你阿姨我睡过头了,没来得及打扮自己,但是你不会就因此认不出来了吧?喏,我和以前还是一模一样啊。"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的,她赶紧掏出自己身边的照片,递到他的面前。
那个男生眼角一挑,看着照片良久,伸手指了一下那上面一脸凶巴巴样子、穿着裙子梳着两根羊角辫的黄毛丫头,问:"这个是你?"
"是呀,那个时候你最喜欢揪我的头发!"
"那么,这个是谁?"他又一指笑得口水流到下巴的那个小男孩。
"废话,当然是你了!"她再次使劲地一拍他的脑袋,一副"你这个白痴"的表情。
那男生好笑地看着她:"拜托啊,这个人跟我哪里相像了?"
"所以你阿姨我真的很惊讶啊!"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往外拉,"走,跟我回家!"
那个男生犹豫着站起来,被她牵着往外走,她转头看看他,惊讶地说:"侄子,你长好高啊,以前你是个矮皮球的。"
他在后面哭笑不得,但是什么也没说。
就在他被拉走后不到十秒钟,一群穿黑西装的男人冲进了候机室。等发现里面没有人时,领头人回头看带领他们进来的报料人。
报料人惊慌地说:"刚刚真的在这里的,他要买最近一班起飞、无论到哪里都行的机票,我们让他先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可能他有点察觉了……"
旁边一个八卦的老婆婆说:"你们是说刚刚那个挺漂亮的男孩子吗?他被他的阿姨领回家去了。"
"阿姨?"寻找他的人愣了。
"就是那种满大街都是的女孩子嘛,长相普通,衣服普通的那种。"老人比划着。
一群黑西装男人面面相觑:"女孩子?""少爷的阿姨?"
2
走出车站,发现公车正要徐徐开走,"追啊!"叶岚岚大喊一声,一把拉住他,飞快地冲过去。他跌跌撞撞地被她拉着跳上去,"吱"的一声,车子加速,她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到他的身上,谁知道他也没站稳,两个人一起扑倒在车厢壁上,周围的人顿时哈哈大笑。
第35节:夏日错误(3)
叶岚岚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两个人的脸颊不过一寸远,她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了。她赶紧把头抬起来,被周围的人笑得羞愧极了,几乎要从车窗上跳下去。
而他被她压在窗户上更狼狈,把自己的头转向一旁,低声说:"喂,你可不可以先站开一点?"
她"啊"了一声,赶紧跳起来,这次紧紧地抱住了扶手。
他慢慢地挪到她的旁边,低声问:"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一种交通工具叫’出租车’?"
"可是阿姨我的零用钱不够嘛……"她委屈地说,一边伸手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尘。"你还真搞笑……"他笑了起来,岚岚看到他的右脸颊沾了一块灰尘,于是很自然地伸手过去,帮他擦掉了,一边说:"帅哥的脸,一定要干干净净的才好看啊!"
她柔软的指尖在他的脸颊上蹭过,他低着头,看着她专注的样子,近在咫尺。她不算是特别漂亮的女孩子,但是她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舒服。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颊微微地热起来,他赶紧把自己的头转向旁边,望着街上一闪而过的行人和红绿灯,一言不发。
缺心眼的岚岚却在旁边一拍他的肩膀,问:"侄子,你干吗脸红啊!"
他翻翻白眼,说:"别叫我侄子。"
"那怎么叫你?阿浩?浩浩?小浩浩?"
"宁昊。"
"叫宁浩多生分啊,不如我叫你小浩浩吧~"她笑嘻嘻地说,扒着他的肩膀一直叫,"小浩浩,小浩浩……"
"别叫了!"在一车再度响起的笑声中,他用力甩开她,这次轮到他羞愧得恨不得从窗口跳下去。
"你爸爸妈妈都没在家?"站在叶岚岚家的门口,宁昊有点诧异。
"你忘了?爸爸支援非洲人民建设去了,我妈妈去你家那边出差三个月嘛。"她进门,把拖鞋丢给他。他穿上拖鞋,好奇地四处打量她家的房间。叶岚岚将他按在沙发上:"有什么好看的,和你以前来的时候差不多。那个时候你多可爱啊,胖胖的,矮矮的,晚上跟我一起睡,你还尿床了!"她一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宁昊现在开始后悔刚刚为什么没有从车上跳下来了。
幸好这个时候电话响了。刚一接起来,那边就传来妈妈暴怒的吼叫声:"岚岚你这个不负责任、没有亲情、七颠八倒的白痴!"
第36节:夏日错误(4)
"啊?此话从何说起啊老妈?"岚岚很无辜地问。
"叫你去接你的侄子,结果他在机场等了你这么久,可怜他一个小孩子,孤苦伶仃站在候机室内,遭受了风吹日晒,经历了雨淋霜打,望穿秋水等不到你,无奈只能考虑买回程票打道回府……"
"老妈啊,候机室哪有风吹日晒啊?而且他总算到家了嘛。"
"是啊,他回家了,都是托你的福!"
"当然托我的福啦,要不是我这个阿姨去接他……"
"接你个头!不跟你这个死女儿说了,我回家再教训你!"老妈在怒火万丈中挂掉了电话,岚岚捏着电话,无辜地抬头看他:"喂,都是为了你。"
他也很无辜地问:"怎么回事?"
"不就是迟了两个小时去接你么,至于这么生气嘛,我总算还是好好地把你接到家了是不是?"她委屈地说,而后转换话题,"小浩浩你饿不饿?阿姨我给你做蛋炒饭。"
他问:"你叫阿怡?"
"是啊,你叫我阿姨。"她笑眯眯地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阿姨给你做蛋炒饭。"
宁昊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乱按频道。突然有一个台跳出来这样的消息:"……据悉,曾有人在机场看到他,当时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长发的女生……"上面赫然是他们离开机场时的监控录像。
宁昊赶紧换台,一边转头看叶岚岚。她拉上了厨房的玻璃门,正在里面打鸡蛋,一边哼着歌,根本没有注意外面在说什么。宁昊松了一口气,本想转回头的,却看见了厨房内的灯光柔和,颜色昏黄,照在她低垂的脸上,在黯淡的光线下,使得一切都静谧无声,她的脸看起来无比的柔和。他忽然觉得一阵陌生的温暖,胸口塞满了平静的幸福感。
岚岚端着蛋炒饭出来,宁昊支着头,静静地看她。明亮的阳光下,他的双眼亮亮的,像是落了两颗星星在里面。
虽然知道这是自己的侄子,她心里还是没来由地一撞,慌乱地问:"干……干什么?不相信阿姨的手艺?"
他立即把眼睛转开,说:"没有……"
她一边放下蛋炒饭一边说:"没办法了,我从小到大只会做蛋炒饭和紫菜汤,你就忍忍吧。"
第37节:夏日错误(5)
"一定很好吃的。"他说,而后低头看见了桌上那碗黄黄黑黑的蛋炒饭,心里油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么,侄子,我们开饭吧!"她兴高采烈地举着筷子和勺子。
他垂着眼看看那碗蛋炒饭,带着必死的决心用勺子挖起一块,送进口中,然后才诧异地抬头看她,说:"味道还可以呢。"
"当然啦,虽然不好看,但我可是练了十年的!"岚岚骄傲地坐在他的面前,"跟你妈妈的相比,怎么样?"
他沉默了好久,才说:"我妈妈从来没有给我做过饭。"
"啊?居然会这样,那你爸爸呢?"她诧异地问。
"他也很忙,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是在深夜的机场,只说了两句话,他就走了。有时候我打电话给他,也无话可说。"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看周围,又看看她,良久才说:"昨天,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到什么地方去,遇见什么人……没想到今天,会和你坐在一起。"
她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一时说不什么话来安慰他。
"其实,我有好久好久,没有人跟我一起吃饭了。"他轻轻地说。她看见他的睫毛颤动,那睫毛后的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侄子……"她轻声叫她,把自己手里的纸巾递给他,说,"喜欢吃的话,以后阿姨天天给你做。"
"嗯……"他接过纸巾捏在手心,低声应了一声。过了许久,又低声说:"谢谢你。"
她笑着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快点吃吧。"
3
下午,她开开心心地带着宁昊去游乐场玩。
"来,给你冰激凌。"岚岚递给宁昊一个冰激凌,两人登上摩天轮,摩天轮缓缓地升上天空。
宁昊低头看着下面的景色,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整个人就像是珠玉一般光芒四射。站在他旁边的岚岚看着他,觉得自己胸口一阵心悸。
他转头看她,她觉得一阵心虚,只好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问:"你以前,曾经坐过摩天轮吗?"他摇摇头,说:"没有,我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带我出去玩过,而且,因为担心我出意外,我很少出门……"
看着他说话时落寞的侧面,岚岚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说:"没事,我陪你。"他嘴角扬起,微微笑了起来,点点头。
第38节:夏日错误(6)
不知不觉,摩天轮已经落地了,他们出来的时候,旁边有人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指着宁昊大叫:"你你你,你不就是……"
岚岚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好朋友阿荧。岚岚立刻骄傲地指着身边漂亮的少年,炫耀地说:"阿荧,他就是我今天刚刚去接过来的小侄子。"
"骗人!他怎么可能是你的小侄子?"阿荧大叫,周围人纷纷侧目。
岚岚转头看宁昊:"你叫我什么?"
"阿怡。"他以无比乖巧的态度征服了面前所有的人,让他们彻底相信了他和岚岚无可置疑的关系。
"不过岚岚你的侄子可真像昊王子啊……"阿荧还是说。
"废话,帅哥都是有相像之处的嘛。"岚岚笑眯眯地说,"难怪我也觉得我侄子有点面熟,原来是像昊王子啊。"
"岂止是有点面熟?简直是一模一样!对了对了,据说昊王子早上在机场被一个女生拐带走了啊。"
"机场?我们早上也在机场啊。"岚岚自言自语地转头问宁昊,"你有在机场看到和你长得像的人吗?"
宁昊一脸要抽筋的样子:"没有。"
"不过你侄子长得还真像昊王子啊……"阿荧继续感叹。岚岚转身拉着宁昊就走:"乖侄子,不要被这个女人对着花痴了,阿姨带你回家。"
"喂,岚岚,明天你侄子还在吗?我去你家玩好不好?"
"不好!"
睡觉到半夜,忽然下起了大暴雨。
在卧室里被惊醒的岚岚爬起来关好自己房间的窗户,然后开门出去要把客厅的窗户关好时,客房的门开了,宁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灯光下,看着她。
"怎么啦?睡不好?"岚岚一边打呵欠一边关窗户一边问。
宁昊低声说:"我……其实我有点认床,所以睡不着……"
"认床?你怎么这么娇气!"岚岚过来,迷迷糊糊地拍了一下他的头,然后说,"这个我也没办法啊,你可以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抬起一双深深暗暗的眼看着她,低声说:"不要,我害怕一个人……所以我才从家里跑出来的。"
岚岚无可奈何,从冰箱里翻出两杯酸奶,说:"好吧,我陪你一起看。"
可是,这个说要陪他的人,在还没喝完酸奶的时候,就一手勺子一手酸奶地靠在他的身上睡着了。
第39节:夏日错误(7)
靠在沙发上不敢动的宁昊,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她手中的酸奶和勺子拿走,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熟睡的她。她睡相很差很差,一边睡一边抱住了他的胳膊,而后紧紧揪住不放。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任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心跳忽然有点急促,这时,叶岚岚的脑袋忽然动了动,然后终于松开了抱住他胳膊的手,不满地喃喃梦呓:"枕头呢……"
宁昊扯过旁边的抱枕,塞在她怀里。她迷迷糊糊地抱着抱枕,身子软下来,蜷缩在他的怀里,像一只不解世事的小猫咪。她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蒙上一层晶莹的光彩,她睡得不省人事、香香甜甜。
平凡的家,陪伴在身边的人,这是不是就叫作幸福呢?
宁昊静静地坐着,维持着让她睡得最舒服的姿势,长久地低头凝视着她酣睡的脸,直到,他也安心地睡着。
4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没办法出去玩啦,侄子,帮我打伞,我们去楼下买菜。"
"可是你不是只会蛋炒饭吗?"
"超市里有烧好的菜卖嘛,今天我们买鸡翅吃,好不?"
宁昊听话地点点头:"好……"
两人进了旁边的超市,选购完足量的食物。就在叶岚岚去结账的时候,宁昊一眼看见了收款台旁边的报纸,脸色大变,立即一闪身挡在了报纸前面。
岚岚毫不知情,拿出自己的钱包付钱。超市的收银员的眼睛一直在宁昊的脸上转来转去,有点疑惑。宁昊更加小心地遮挡着背后的报纸。
两人拎着大袋小袋走出超市,慢慢行在雨中,听着雨点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全世界似乎都很安静。
"呐,阿怡……"觉得不安心的宁昊终于开口,低声叫她。电视上、报纸上,到处都有他的消息,他恐怕瞒不过去。
她"嗯"了一声,转头看他。
"如果,如果我不是你的侄子,是个……和你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呀,如果你不是我的小侄子的话就好了,那我就一定会缠着你,让你做我的男朋友!"她笑眯眯地拍了他的额头一下,"可是有什么办法啊,你就是我的小侄子,又高又帅的人却肯定不属于我,真难过呀!"
第40节:夏日错误(8)
"我不是开玩笑的,阿怡,我是说如果……你会生气吗?"他认真地问。
"废话,小孩子怎么可以欺骗长辈呢?"她一脸威严。
"可是其实我一直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你也不是我长辈……"他有点郁闷。
"诚实的孩子最可爱!"她笑道,拉着他进楼道,然后奔上楼梯,打开房门。
"死女儿你到哪里去了!老娘回来找你算账了!"门一开,劈头盖脸的怒吼声就传了出来。
岚岚吓得身子一缩,然后怯生生地拉着宁昊进来,低声问:"老妈,你回来了?这个是小浩浩,你看我把他养得白里透红,我们相处得很好的……"
"胡说八道!你找了个什么人糊弄你老妈?这是谁?"老妈大怒,一个箭步冲到宁昊的面前,上下打量他,许久,才转头问岚岚,"死女儿,这个男生是谁?你居然能交到这么可爱的男朋友,老妈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啊!"
岚岚目瞪口呆:"老妈,这不就是小浩吗?你刚刚从表姐家回来就忘记了?"
"你别胡说八道了!小浩在机场没等到你,他哭着回家了!"老妈把自己手机中的相册翻出来,气急败坏地把手机递到她的面前,"LOOK!这才是宁浩!"
岚岚定睛一看,上面的男生,圆头圆脑,胖乎乎的,剪了一个马桶盖头,笑起来见牙不见眼,外貌很像机器猫,不过是大号的。
母女两个,不约而同地转头,看着宁昊。
他很镇定地将手中的菜放到桌子上,说:"其实,我真的叫宁昊。"
老妈把眼光转回到岚岚的脸上:"女儿,把当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岚岚开始回忆:"那天我去了机场,在候机室大叫’宁浩’的时候,他抬起头看我……"
宁昊认真地说:"所以说,我真的叫宁昊。"
"我说自己是他的阿姨,过来接他的,还拿出照片给他看。"
"当时我就问她照片上的人是谁,可是她却完全没理会我的话。"
"我让他跟我回家,他就跟我回家了……"
"我离家出走,担心被家里的人找到,既然她让我跟她回家,所以我就跟着她回家了……"
"然后你打电话说侄子回家了,我说是呀已经跟我到家了……"
第41节:夏日错误(9)
妈妈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大吼:"我说的是他等不到你,所以坐回程的飞机回家了!"
宁昊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妈妈看着他问:"岚岚,你说怎么办?"
在妈妈的逼视下,岚岚觉得自己又羞愧又慌乱,忍不住就对着宁昊道:"大骗子!明明不是我的小侄子,居然还跟我回家,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嘛!"
骗子吗?宁昊的心头暗暗地难过,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他低声说:"但是,阿怡,我没有骗过你,我一直都是跟你说真的,我的家人,我的生活……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不会跟着他走,但是看到你带着灿烂的微笑,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心机地站在我面前,要带我回家的时候,我突然就不能控制自己,站起来跟着你回家了……"
妈妈在旁边愕然地睁大眼睛,问岚岚:"你居然就这样带着他回家了?"
岚岚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扭着自己的手指,觉得又羞愧又丢脸,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蒙上了泪水。
宁昊看到她委屈的样子,心中苦涩。他想起自己透过厨房内的玻璃门,看到她低垂的脸,在黯淡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看起来无比地温柔。那时他以为,自己也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在高高的摩天轮上,远处的城市闪耀着白光,她伸手过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说:"没事,我陪你。"那时他以为,这个就算是承诺。
她和他依偎着靠在沙发上,她安静地睡着,呼吸平静。那时,他以为这就是幸福。
原来都是不真实的,她始终只是去接自己小侄子的,她对他好,只是因为她以为他是她的亲人,而当他只是一个陌生人的时候,她对于他,再也没有了温柔和笑容。
他走不进她的世界,他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对不起,我马上就离开。"他低声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身看着她,良久,轻轻地说,"谢谢你,阿怡……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给我做过蛋炒饭。"
他带上门出去了,岚岚一动也不动地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妈妈在她身边淡淡地说:"好了,下个星期小浩会再过来的,到时候你记得去接他。我去做饭了。"
"嗯……"她低低地应着,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挪着脚步,走到阳台上向下看。
在细细的雨中,行道树被冲刷得青翠亮眼。宁昊站在雨中,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向上看,他们四目相对,看见了彼此。
斜风细雨中,宁昊的脸如同樱花的花瓣,粉红中透着略略的苍白,动人心魄地黯淡美丽。她喉咙哽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宁昊却微微笑起来,他笑起来比落在花瓣上的雨点还要美丽。他朝着她伸手,微微挥了一下。
岚岚黯然地垂下眼,咬住自己的下唇。这个人……再也不会看见这个人了,他是骗子,是自己讨厌的人,是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她一转头正要离开的时候,下面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她下意识地转身向下面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房车停在宁昊的身边,车上跳下几个穿黑西装的高大男人,围住了宁昊。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宁昊一直摇头抗拒。那几个男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不由分说地伸手去拉扯他,宁昊拼命反抗,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难道,这群很像黑社会的人,要绑架宁昊吗?
岚岚大脑中轰地一声,立即跳起来冲出去,穿着拖鞋就直奔下楼。妈妈在背后大叫:"都快吃饭了还要去哪里?"
她头也不回,飞快地跑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