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倾巢乱(第一部分)
第1节:倾巢乱(1)    
  倾巢乱(水惜潋)  
  引言  
  我所做的,已不是一句抱歉所能说清。直至后来,只有依循着昔日所厌恶不绝的丑恶,才能残喘而行。并不能矫情地说什么命运不公吧,可一开始,似乎就注定会是这样。那么九惜,即使你不再原谅我也没关系……  
  第一章:  
  那夜所说的告别和道歉,原来都不是偶然。  
  夜微凉,已有淡淡月光韵过云层,映在窗台。顾九惜光着脚丫走出浴室的身影在衣柜前停了下来,柜前有块落地镜,银白镜面正照出她滴着水的少女身姿。  
  她似有晃神,五指胸前勾绕,浴巾半退,隐隐,似有条浅褐纹理盘踞于白滑肌肤之上,指尖轻触,指端冰寒,连着胸前肌肤也是一阵冷涩微麻。她侧着头想了又想,终皱着眉悄悄将它藏在了浴衣下。  
  是因为害怕让他看到这个伤口吧,面对祝暮,终归还是缺了些什么……可虽然是这么替自己解释着,毕竟还是勉强一些。再怎么说,这般大小的伤疤也都不至于吓人,况且,甚至连她自己都记不得它的来历了。  
  换衣服前还是给祝暮打了电话。这事她犹豫了一会,主要还是对昨天发生的事情藏着几分内疚。她和祝暮认识二年,二年中他尽心照顾,所出现之时,无不必要之刻,她自然也不曾讨厌过他,照理来讲,男欢女爱,情意相合,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也该是理所当然的,甚至于顾九惜自己,也并不是没有思考过。可事情就是这么出错了,就在昨晚,就在那么一瞬间,她的心里就突然胆怯了。全然不顾他事前已有询问,亦不顾任何体面婉拒,只是突如其来,连自己都出乎意料之外的给了他一巴掌。  
  话筒铃声响起时,她经不住深吸了口气,却是扬起了笑脸。  
  “暮?那个……要不今晚吧,我去找你。还有在生气吗?昨天……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却是听到略略爽朗的笑。不禁满是吃惊地开了窗探出头去。“什么?你已经在楼下了?”  
  便真的瞧见他悠然斜靠在楼下巷口的立柱旁,头发早是被风吹乱了,连话筒里也不时传来一声声风啸杂响。  
  忙忙穿好衣服,是真的担心这么大的风会将他吹病了。弄堂里的大婶妈子见祝暮在风里立了许久,朝着九惜责难。  
  九惜只是笑笑,脚下的步伐却更快了,等到了祝暮面前,才觉得彼此间多少有些尴尬,半是犹豫地停下脚步。半晌才看着祝暮的脸道:“怎么不在车里等着?打个电话给我就行了。”  
  “我想看看你。”祝暮笑着将她拉入了怀,怀抱很暖,他在耳边轻轻吻她,小心亦如珍宝。是与以往有些不同的暮,他轻轻抱着她,连言语都似云烟般柔软。  
第2节:倾巢乱(2)    
  他说:“九惜,I love you。”她在他怀里静静点头,许久才扬起了头,“暮,我们……去旅店吧,今天我不会……”  
  他却将她的话掐断。说带她去游乐园,等下也不去什么旅店,惜,我要带你回家。  
  “回家?”她被这个字眼触动,猛抬起头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却只当她是不信,忙忙保证。  
  嘴边的“不“字都已出了口,却活生生被那个关切的眼神掐入了喉。便真的是只字再未提起,只怕一不小心,又败了祝暮的雅兴。只是一路想着,多少有些耿耿于怀。  
  他对她的好,顾九惜是明白的,如同游乐园,亦是九惜自小的梦想。那些铁窗外,车围里,游乐园的种种并不是没有见过。只是相距太近,却始终不能触及,心头便就不自觉生了根刺。于是无端感伤说起,经不住提及过多。她只当是一般宣泄而过,祝暮却真是记在了心头。  
  如此,真是有了感激,一路疯跑,只觉快乐得如同孩童一般,如若圆梦,不觉间,天已经暗了。只是早已玩得兴起,便由着性子吵着让祝暮给买糖炒栗子。祝暮拗她不过,自然是笑着去买了。  
  卖栗子的在街对面,祝暮又怕她冷,将自己的围巾给九惜戴上,又将她塞进了一旁的红色电话亭才肯离开。  
  夜色迷蒙,顾九惜百无聊赖地透过阑珊灯火,怔怔看着远处那个挺拔背影,一刹那,  
  脑中却是闪过了那人的笑,小小的孩子,睡梦中反复而现的温润笑颜。映着长街人潮涌动,车水马龙般游走,童话般飘渺。  
  下一秒视线才又找到了暮,街对面,祝暮穿着灰色绒衣拿着栗子朝着她挥手,九惜笑着回应,示意他快快过来。红色小门打开,冷冽的风直往衣服里钻。她哈了口气,连连跺脚。视线不自觉地追随对街暮的身影。  
  看到的却不是暮。是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黑夜,他却带着遮住眼的墨镜,纯黑大帽沿隐去了半边的脸,游魂般行走在昏暗夜色中,是突然间,他回头朝她鬼魅一笑,左手分明是从怀里掏出了什么。对准着人群中的某个方位。顾九惜甚至是清晰的看到那只微微扣动的拇指,她甚至觉得,能看到这一幕,简直是出自那人的精心安排。四周涌动的人群阻了视线搜寻,却分明是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骚乱而动的人群的尖叫,索乱的步伐,四处逃窜的人群。街道似乎是一瞬间成了空。连着那个奇怪的黑衣男子,一同消散而去。  
  街的对头,人已空。只孤零零站了一个人。黄色袋子从他的指端滑落,褐灰栗子撒了一地。那一刻,他却只是平静的看着她,许久才露出了抱歉的笑,连着疲软的身子,一同倒了下去。    
第3节:倾巢乱(3)    
  顾九惜几乎是怔住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只能冷眼瞧着那个不太清晰的身影,直到许久后才意识到自己该是朝着他奔跑而去。几乎是万分小心的,触及了他的手,不太热也不太冷的手,连触摸她的脸时,都带着几分颤动,心是隐隐痛着的。  
  却听他只是来回着与她说着抱歉,这样的表情衬着他苍白的脸颊,让九惜在一瞬间认为他是要死了,她在黑夜中叫嚷,“祝暮,听着,你不欠我什么,我不要听你跟我说抱歉,你快起来。暮,暮,你别死啊。”  
  可他,却始终只是带着抱歉的笑,让人怀疑,他真是欠了她什么。  
  身后有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拍了拍九惜的肩头,“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她没缓过神,想着有交警安排善后,多少安心了些,便由着让那两个警察塞进了车。  
  大概是见没了危险,街道四周才又稀稀落落探出了些人。九惜坐在车内,透过空中的无数双脚,搜寻着该被警察抬上车的祝暮。而那些人,他们穿着不同的鞋子,齐齐朝着一方,她万分吃力,才能透过他们的影,约摸不定的看到暮的身子,在这些各式各样的腿脚间,微微抽搐。  
  一瞬间,出乎预料之外的冷静。不知为什么,她直觉他已死了。那个在大二暑假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男孩,是他曾说过保护之言。她始终分不清楚所谓爱情和其它情感之间的间隙,可却明白,这些年,多少对他已有依赖。可暮的身体明明还在动,明明他鼻翼的呼吸尚存,她却觉着他死了……  
  车子发动,带着窗外景致流走。许久后才是一惊,几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猛然跳起身来,抓住其中一个警察的衣领:“他呢?你们不管他了?”  
  两个警察都没有动,一点搭理她的意思都没有,后来嫌她烦,狠狠就是一推。头重重撞在车壁上,疼得她说不出话来。只好弯着身子坐下,这一疼,脑子却是冷静了些许。九惜又看了看那两人的打扮,哪还有警察模样,压根儿就是专门干痞子行当的流氓。再看车的方向,已是错了,约摸已察觉到了什么。  
  安宁片刻,几乎是将身子躲入了那个角落,蜷缩而起的身躯却抵不住心口的寒意,连着身子,都经不住的颤抖。他们偶尔问话,九惜也不再搭理,只手间抓着暮的黑色围巾,拧出了一道纹。  
  车子在通过一道象白大门后被两道铁门拦下,遗弃在车底的易拉罐剧烈摇摆,撞在她的腿上,九惜看到鞋面上有滴血,暮被枪击中的身体,是流着血的。开车的先是对着铁门大喊,后来却又点头哈腰起来,这才开了门,吩咐他们完了事赶紧离开,九惜于是便又走进了这座洋房,深深院落,她来不及将他们一一看尽,就被人强行拉下了车。    
第4节:倾巢乱(4)    
  其间似是看到一束目光,黑夜中注视许久,她回头找寻,却又什么都没了,只剩树影涌动,一切,都似祝暮的那句“抱歉”般消散而去。  
  ※       ※       ※  
  别墅里好不热闹,音乐,笑闹,自半掩的门内连连淌出。九惜被人拉到的步伐跌跌撞撞,眼却由不住朝二楼西面的小房间看了过去。隐约间,见两个影子纠缠,像是索吻。她的头便像是被人定了位,再不能动弹分毫。  
  冷风穿堂而过,带着某种兽般混乱的气息。顾九惜这才想要逃跑,腿刚自有许行动,远处却传来了声响:“不想见见他吗?”  
  顾九惜一惊,直觉般脱口而出:“司燃!?是你吗?”分明不是他,是有几分相似,可口气腔调却都不同。她回头寻找,却只是被人狠狠擒住了手,是刚才那两个“警察”,点头哈腰奉命回归而来。  
  黑暗中,是某个身影,皱眉握拳,连着身体都因为过度压抑的情绪而轻颤起来。他没有想到,她会回来,亦没有想到再次见她,竟还会如此失控,是生气吧,对于过往背叛的种种……只是想要某些证实,证实她并未全然将他忘记,可她轻易脱口而出的,却依旧只有他的名字。  
  “七墨?父亲找你去呢。怎么一回家就在这里发呆。”乐声淌出大门,灯光挥洒,照亮了男子眉宇间刚自隐去的忧愁。  
  七墨却不响,只是淡淡扫了来人一眼。“司燃,让她回来目睹着一切,就是你保护她的方式?”  
  是云彩,将淡淡月光掩藏,黑暗中,老屋窗户亮出不同的光。  
  ※       ※       ※  
  人被送进了三楼的小居室。黑通通的一片,虽则看不真切,九惜却是熟络的。后来,来了个打扮漂亮的女子,敲了门,开了灯,手里拿着套粉色小裙,见着九惜时眼中似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却又很快潋住了脸上的表情,只低着头劝道:“九惜小姐可不能板着脸啊,今天是司燃少爷结婚的好日子,这样着多不吉利。”见九惜不曾理会,又半分含糊的说:“再说,你离开这个家……。”  
  九惜一怔,压根儿没将后一句听到耳朵里去,只是无不惊讶的抬起了头,许久,才低声喃喃重复:“他……要结婚了吗?司燃……”怪不得今天这里这么热闹。窗前纠缠的身影,也是他们的吧。  
  女子似是有些失望,只得点头,“新娘子进门了。长得漂亮,家世也好,和司燃少爷很相配。”却是故意看了九惜一眼,“……老人家对两家婚事也十分满意,不想违了老规矩,又怕不够时尚,专程让人在巴黎设计了对金镯子。你也知道他自来严苛,想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新儿媳妇,才这么周到。”  
第5节:倾巢乱(5)    
  九惜心头一紧,抬头又将女子看了遍,眉间轻拢而起的淡愁,偏偏又被爽落表情藏起。那双欲语而止的眼,是有话想要找人述说吧。只是看不透也知自己不该多言,便淡淡“哦”了声,当是她予自己的警言,不再说话。  
  女子见她不语,瞧了瞧手里的衣服,上前要拉九惜胸前的衣服。九惜本能般退了步,阻了她探伸过来的手,警觉的问她这是干嘛。当下又来了人,在那女子耳旁私语一番,大概事态严重,惹得她稍稍变了脸色,再说话时,语气中显然已带了某种不耐:“当然是替九惜小姐换衣服。楼下热闹着呢,老爷子让您换好衣服就马上下去。"  
  “九惜小姐?”九惜见她突然变了态度,又被人刺到痛处,经不住冷笑,“哪来的九惜小姐?我在外头住了这么久,倒还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还有个家,还算得上是个小姐。”  
  女子眉头轻拢,深深瞧了九惜一眼,却还是低下来头,只规规矩矩地轻声答道:“洪冉来顾家不久,只晓得在这个家里最基本的规矩就是多做少说。至于其它,洪冉不能管也不敢管。既然老爷子说您是九惜小姐,那么您就是九惜小姐。即使是给洪冉十万个胆子,洪冉也不敢说差半个字。洪冉也是奉命行事,请九惜小姐不要为难。”  
  顾九惜本来只是心头存有几分对于往事的委屈,被这女子一说,想她寄人篱下,倒是和自己差不了多少。这一番话听来,多少了然他人处境亦是为难,便也解了气,“算了算了,称呼而已,随你怎么叫得了。”  
  洪冉也不见多少欣喜,又说:“九惜小姐想通了就好。但现在不是聊天的好时候,九惜小姐若是有兴致,等散了场,洪冉倒是可以陪你聊天。但现在,还是快快换上这身衣裳为好。万不要惹得老爷子生气,煞了风景。”  
  顾九惜苦笑:“是是,你我寄人篱下,自然得多懂些规矩的。”又似半分苦恼般顿了下。“既然如此,那你应该也晓得,我在这里家里,是个顶顶无足轻重的人,你既然知道,却还是叫我九惜小姐——”  
  见她如此,洪冉只得笑着摇了摇头:“小姐总归是小姐。这个家也不同于其它家,有个小姐得名头总也比没有得好,况且……”  
  “况且什么?”  
  洪冉却只是摇了摇头。  
  九惜皱眉,拉起洪冉的手,悄悄说:“洪冉,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又把我抓了回来?暮会不会有事?那人……射杀暮的人也是他们派去的?他们到底想干嘛?”  
  洪冉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九惜小姐,洪冉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九惜见她这副样子,松了手,颓然坐在床上,失望道:“是,你是不知道的。你怎么可能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愿意说出来呀……毕竟我们非亲非故,连认识都是不久……哦,对了,我被赶出家时,好似你还没有来吧。”  
第6节:倾巢乱(6)    
  洪冉淡淡微笑:“是新近才被买进来的。”  
  “买?”九惜惊讶,又是冷哼:“瞧瞧,这都什么年代了,这个家族竟还能买个人进来,真是——”  
  话没说完,却听到门口有了响动,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兽一般的气息,淡淡牢骚,再一秒,房门已被双黑亮的皮鞋踢了开来,怒气充涌而来,完全不顾是否扰了人:“弄好了没,怎么这么磨蹭,还非要我上来叫啊,这么多人都等着呢。”  
  他这么说着,人已不耐烦得走了进来。方脸星目,眼似桃花,白嫩的下巴上似还有些许未有刮净的胡渣,他又对着九惜瞧了又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绕到了九惜身后。  
  “哟,好风骚的打扮。怪不得四哥说什么也要老头子把你弄回来了。”四哥说的是司燃。他声音有怒气,这么说着,就在九惜臀上狠狠一捏,九惜警觉着后退,脸已红了。只是顾忌着洪冉在,却也不便发作,只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谨慎着躲开了。  
  “听说九惜小姐对我们家族有意见?”却又笑闹戏虐。  
  九惜不甘,不再一味退让:“顾七墨,你别过分。我没惹过你,你也别尽来招惹我。”  
  说完,才觉底气不足。顾七墨是离家后认识的,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人物,当时自己境况堪忧,有次他突然到访,什么话都不说,却用奇怪眼神看她,末了不无古怪地丢了些钱,说是家里给的生活费,九惜这才知道他就是顾家的七公子。  
  “没有招惹?”七墨怪笑着将她一把揽过,又是曾经所见的怪笑。那双眼,就像是自己前世就和他有了恩怨。  
  总总如此,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是如此,先是惊讶她不认识他,而后便是这种阴恻恻的笑,直叫人看着全身不舒坦,像是随时要起一身鸡皮。  
  却又听他冷哼,“难得今天你倒是认得我了。认得我却敢说不曾招惹过我。顾九惜!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些太过过分?难道你就不知道今时已不同往日?你那么想见的人,你亲昵的四哥现在正抱着他老婆,等着你去祝福呢。”  
  九惜若有惊恐的后退了几步,许久才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瞪大了眼:“刚才……在外面说话的人是你……”  
  却是不无失望的。  
  略略掀起的衣摆,正激起了他人的报复之心,便是料做无意般,戏虐地自毛衣下将手滑了进去,指尖摩过细滑的肌肤,冰冷而瑟寒。  
  九惜想不到七墨竟会如此,心里头一惊,忙忙从外头抓住他的手,止住他进一步行动。这只手刚刚抓住,另一只就不无气愤地对着七墨甩了个巴掌。  
  一巴掌,不响,却已惊人。  
  七墨放开手,指端抹过唇角。舌尖舔弄唇角,轻轻一滑,却是“呸”得吐了口口水。随手将身前的女子一拉一推,已将她压在了床头,淡淡不屑的闷哼自唇间流泻,她驼红着脸使劲咬住唇,眼间已是湿润。说话时,带有哭腔。    
第7节:倾巢乱(7)    
  “顾七墨,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笑着抬起吻着她腰侧的脸,一缕银丝自唇边勾染。  
  “九惜,今晚……想上你。”他漫不经心的笑还在耳畔回响,一转眼,人却已起身。巴掌朝着她的脸怒意挥起,紧凝的瞳,深沉的呼吸,眼看就要落下时,九惜禁不住闭上了眼。掌风擦过,却是一下暖而轻快的拍打。是他手下留情?  
  “这次当作警告,下次你若敢再放肆,我发誓一定加倍奉还。”  
  意味不明的笑挂在唇角,又转身吩咐洪冉定要在五分钟内将人带下楼,这才快步走出了房门。  
  这才潋住了笑,迟缓的步伐,隔墙而望的眼神,以及手间尚存的她的气息,他小心握紧。  
  洪冉应了句是。就又走到了九惜面前。九惜身上的衣服已是难堪。她看了洪冉一眼,苦笑道:“刚才的戏码好不好看?”  
  洪冉也不说话,只是拉起她的身子,替她退去了白色毛衣。锁骨上的唇印还未退去,带着残留的口液,风吹过,丝丝凉。  
  “我不要别人帮忙。”九惜冷冷推开洪冉,凛色道。  
  ※       ※       ※  
  身上残留着的味道让九惜无比嫌恶。她想冲个澡,浴室的门却是锁着的。无奈下转身问洪冉要钥匙,却说连她也是没有的。  
  却是再三劝告:“九惜小姐如果真想洗澡,我可以弄盆水来。但请多多配合,快快将衣服换上,千万别浪费时间了。”  
  九惜瞥了眼那件粉色的小礼服,挺和暖的颜色,在九惜看来却像是把充满刺的刀,她又瞧了瞧洪冉。只好点了头。  
  见她答应,洪冉果然马上就消失了。九惜这才好好打量起这间小屋。她离开这个家已有十年。十年间,无依无靠,几乎全是凭借着自己活到了现在。  
  当初是司燃一心一意将她带到这里,给了她名字,给了她未来。而她也终因着他,被赶出了顾家。眉头微锁,突然又想起了暮,他抽搐的身体还躺在冰冷的马路上。他死了……又或许还没死?会不会有好心的人将他送去医院?说到底,是她害了他。  
  拳头撰紧,奉劝自己不该这般听天由命,她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女孩,一切皆只能听得别人摆布。  
  如此想来,便是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四周静悄悄的,喧闹声隐约自楼下传来,却并不影响判断。  
  没有人。  
  走廊上并没有任何人走动的声响。九惜又朝后头瞧了瞧。如果乘着洪冉打水,她应该还能逃吧。这么容易被人抓了起来,如若再如此轻易受困,岂不是太对不起他们的劳师动众?  
  手握住门把,心儿憋紧,像是稍稍松口气就要蹦出来似的。  
  一下、又一下……手心已然冒出了许多冷汗,她思量着这会手滑使不上力。寻着衣角擦了擦冷汗,又吸了口气,这才又用力转了下。    
第8节:倾巢乱(8)    
  可突然,她笑了。笑着坐回了床头,笑成了苦。门被锁了!她突然明白到这门本就是锁着的。  
  那个叫洪冉的女子连着打水时都没忘记锁门。他们压根儿就料到了一切可能。她又去瞧窗,窗口很小,却封得密实,交错镶入几块豆腐干大小的彩色玻璃。装饰得确实漂亮,却是连个孩子都钻不出的。  
  多么好笑,他们竟怕她逃走。几年一过,她摇身一变,竟已如此吃香。正顾自嘲讽,门又被打开,洪冉提了盆水缓缓走入。水冒着蒸汽,氤氲雾气遮住了她的脸,瞧着还真不太像佣人模样。弯身将水放在九惜前头,撩起袖管,又来帮忙。帮忙,自然指的是服侍洗澡。  
  九惜想要拒绝。也不知为何,偏偏不知如何开口。这么一缓,洪冉已将白毛衣给脱了去。  
  毛巾在背后摩擦。“九惜小姐别多想,洪冉也不想锁门,可老爷子吩咐了要小心将你看好,我也不敢违抗。”  
  “你确信我动过那扇门?或者我压根儿连动都没动,看看,现在这样被人服侍着多好?街上一箩筐的人都巴望着这样的生活。”  
  “可你真的是这样的人?”洪冉幽幽一笑,甚是神秘:“何况,我若是你,也会想试着逃一逃。可终究还是没用,不是吗?"  
  “咔嗒——”声,胸口一松,胸衣的环扣被解了开来。九惜直觉般的用手护住胸部。忍着羞怯吩咐:“我自己擦就好。”说着就要接毛巾,洪冉却是不理她,低头拉开她紧环的双臂。却似是盯着她看了许久,九惜的皮肤很光滑,若说不够完美,就是胸口有个不小的疤痕,算不得大,但乍一眼看上去却也挺吓人。  
  九惜刚想用手挡掉,却见洪冉似失了神般,伸着手指要往她胸口上摸,她一吓,双手推拒,直生生将洪冉推得老远,摇摇晃晃,差点就真倒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九惜大声一嚷,这才似将她给叫醒了。  
  洪冉却是笑笑,眼中似有淡淡雾气弥漫,却好似若无其事:“小姐胸部的形状很好看。”  
  是真的吗?只是如此。  
  ※       ※       ※  
  顾家在当地可说是权倾一时,借着日益宏大的生意和不薄的人脉,黑白两道各可摆明。加之当家的顾氏脾气古怪,家里规矩甚严,竟保留着几分古风古味。  
  这种人家的婚宴,自然是气派非常的。九惜穿着粉色小晚装下楼时,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她的呼吸猛然地就停止了。停住了,却还是走着。  
  白色西装。俊逸而忧郁的脸庞。男人揉着他的新娘,新娘如花似玉,偶尔他们亲昵言语,在彼此眼梢间调笑轻言。  
  人群中有了私语。他似好不经意得转过头时,就看到了她。四目相望。九惜甚至是无法控制的,就走到了他身旁。她的眼还无法移动,呼吸由着思绪索乱。  
第9节:倾巢乱(9)    
  顾司燃,顾家的四少爷,今天结婚了。司燃对着老头子点点头,笑着向一旁的新娘子介绍:“希亚,这是我九妹。”  
  九惜这才回过神,说话时,声音是颤抖的。“是……我……”  
  她急得快要哭,又气自己不争气。想说声起码的问候,声音却似被机器分割过。脸涨得通红,却吐不出一个字来。那双手就在此刻覆在她头上,温柔的抚摸,似可平复思绪。  
  “小丫头从小就这样,一开心就忘了怎么讲话。”他为她开解。九惜抬起头,司燃正对着她笑。“我带九惜找个位置,希亚,你先去招呼林总。”  
  新娘点头,好笑着看了九惜一眼,笑道:“司燃,你这妹妹可真有意思。”  
  待新娘转过身,司燃就拉着九惜坐在了窗侧的位置上。九惜向来是喜欢靠窗位置的。他还记得。轻轻拥抱,耳侧轻吻。分不清情义或是礼貌,九惜却已心跳。  
  向来是极为欣赏和依赖司燃的。现在却不知是否已陌生。十年,他远离此地,她却苟延残喘活到如今。  
  司燃的声音轻柔而富有磁性,他说:“九,我很想你。”她的一生中,只有他执着的叫她九。  
  “晚上等我。”轻轻拍着的肩上带着暂别。如同被赶出顾家的那天,司燃也是如此安慰,他说,九,别怕,我一定接你回来。  
  九,别怕。  
  她是不怕的,甚至这些年都不曾哭,可看着司燃此刻的背影,泪竟失了控。  
  背影,是疲倦而孤独的。她不晓得这些年他身上发生过什么,又是度过了一个怎样的过往,却明白她始终无力分担。一整晚,她的眼里都是司燃来回忙碌的身影。他略带忧郁的脸庞已不再稚嫩,他拥吻着自己的妻子,替她分忧解难,他举手投足,众人皆可为他俘虏。一切都是如此迷人而又悲伤。  
  迷幻到,让九惜无法分辨,她眼前的司燃是否还是当年的他。  
  是突然回过了神,因着触及自大腿处放肆戏弄。转了个角度,想是谁不小心,可不想这一让,那只手却愈发大胆起来。冰冷的异物触及肌肤时,她猛然一惊。彻底自对于司燃的关切中脱离。抬头时,迎上的是七墨似桃花般的双眼。  
  他的眼偶尔掠过九惜时,笑得奸诈而得意。他气定神闲,与一旁富贵打扮的女士聊天。他的手却在她身下放肆异常。对面的宾客快活交谈,九惜估摸着,他是自信长长的桌布已然可挡住他们视线。顾七墨光鲜逼人,可自己的表情,却是淌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故作镇静,将自己的手摆至腿侧,才好在那只手再次行动时伺机阻止。却又是一阵恶意嘶磨,她忍无可忍,正欲下手,那手却好是灵活,顺着腿根而上,冰!冰就一路顺着她的腿部滑落……    
第10节:倾巢乱(10)    
  “啊——”突来的冰寒害她经不住叫出声。手打翻了一旁的杯子,酒红的液体倒在七墨的名贵西服上。  
  本来是想乘机让他不得不远离,可七墨却是皱皱眉,夸张怪道:“九妹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下好,衣服可脏了。怎么招今天你也得给我弄干净了。”  
  一旁几人本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看原来是不小心打翻了水,也都笑道:“这对兄妹感情真好,去吧去吧,把衣服弄干净了再来,不用顾及我们。”  
  九惜想着跟他去准没什么好事,便嘟嘴道:“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去就好,我又没脏。”  
  七墨本来已站起了身,这么一说,他又似赌气似地坐了下来。“我可不管,是你弄脏的,你就得帮我弄干净。否则……我就穿着这身脏衣服好了。”  
  穿着就穿着,关她什么事?  
  九惜还想推却,可旁人都开始规劝,穿湿衣服不好,感冒了怎么办……天,不就一小杯水,有这么夸张?偷偷瞟了一眼,正看到七墨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好不得意。旁人如此相劝,她不去帮忙,反倒是引人注意了。地下,冰块横躺,大半已化为了水。九惜悄悄拭去残余在腿上的冰水,站起身。七墨这才似满意了,拉着她的手,直往楼上跑。  
  两人来到了间小包房。房间很暗,他突然对她说:“九惜,想不想看四哥他们小夫妻两洞房?”  
  七墨这么说着,就推着她往里走,这本是间小屋子。沿着屋子的内角拐个弯,却有个小走廊。走廊里没有灯。只由着几个小孔透出微许亮光。九惜只觉身后有些发毛,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这套老式别墅,她不是不熟,竟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好奇心上涌,也顾不得两人距离着实太近,任由他搂着自己的双肩,身前是堵墙,墙上有几个小孔,正能看到对面屋内的半隅景致。  
  七墨的呼吸铺洒在她的脸侧时,九惜才觉察到了彼此间的暧昧,却由不住被那个小孔吸引,有阵寒风自孔间吹来,九惜只觉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刚想挣脱,却听七墨在耳边低嘘了声。她回神时,隐约看见屋内走进了人。  
  小孔,不大的小孔,看到的是一双女人的腿。女人穿着件中式红底镶金旗袍,这样的装束九惜是熟悉的,她记得司燃介绍说,她叫希亚,是他以后的妻。修长玉腿随着裙摆若隐若现,漂亮美丽又性感。  
  新娘走到一半时停住。不一会儿,视野里又多了个着西裤皮鞋的人。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钻戒闪着绚彩,手就揉上了女人的腰。  
  九惜几乎就要颓软了下去,她转头时,正看到七墨饶有兴味的眼,似在鼓励她继续欣赏这场好戏。胸口憋闷,挣脱着想要逃跑。房间的另一头,男人的手指掠过旗袍裙摆,女人的腿就勾在了他的腰侧。他的手指就顺着她的大腿,划出一轮轮如波涟漪……    
第11节:倾巢乱(11)    
  沉重的呼吸带着女人肆意的呻吟声,钻入九惜的耳膜时,她再也经不住的闭上了眼睛。  
  她想离开,身后却有把枷锁囚禁着自己。她不想听,声音却不住淌出,春色无边,情意绵绵。男人终抱起了他的妻。九惜的心也就冷了。  
  还能如何?她的四哥,已抱起了自己的新娘。消失在她的视野,他们激情的韵律却还透着小小的气孔淌出,声声刺向她的心。  
  “七墨,求你,让我离开。”她低语求饶。隔壁春光无限。身后的男人却像是没有听着,抱着她的手环的更紧。他的手掠过她的胸前,突然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哭了。”晕暗灯光下,深敛的眉头。黑暗中,他捏着她的脸,吮去了她脸上的泪,泪水苦涩。他却好兴致。脸侧斯磨,粗重的呼吸在耳膜中化为激烈的噗哧声。“别想逃,九惜。好好听,好好看,也好好记着,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是怎么被赶出去的?”刻意压低的声音刺激着每一寸肌肤,瘙痒,羞辱。九惜禁不住使力将他推离,他却连动也没动,却顺势将她拉了个回转。双手被禁锢身后,她的耳贴着墙壁,墙壁另一头,有着他们的嘶叫。  
  身上还穿着粉色晚礼服,低胸。本是尽显女性撩人身姿的普通礼服。可现在,它却让九惜觉着紧张。对面的缠绵何尝不是种迷药?何况七墨正值青春年华。  
  九惜吞了口口水,七墨如墨般的桃花眼此刻正瞧着她,眼中,迷雾索绕。他笑着再次勾住她的下巴,压低着身子,啃着她的颈项。  
  “别出声,否则四哥就得过来瞧个究竟了。”他笑虐着警告。身体又贴近了几分。她拼命着挣扎,他的肆意妄为却未见停止一分,想掴他一巴掌,手却早已被紧紧制在身后,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是只断了翼的飞鸟,在仰望天空的同时忘了飞翔……  
  “惜,我能想象当初四哥对你的感觉。”他狠狠的扣住她的下颌。贴合的身子传递着欲望之源,像要将人撑破。  
  “七墨,你敢再动我一下。”她咬牙切齿,却生怕自己的声音被隔壁的璧人听到分毫。是的,既然他已有选择,她便不再打扰。  
  “动?”他笑,放肆。  
  她的眼已模糊,颤抖。她的头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前方炙热,后方冰冷,可身体却不住颤动。她死命的堵住了自己的嘴,唇已咬出了血来,嫣红,衬着白。颓然的侧头,隔壁的呻吟声似是突然停止。  
  她的心开始“噗通噗通”猛跳。连着七墨,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们就彼此紧贴着彼此。心跳狂乱,彼此,都吞吐着彼此的呼吸。  
  “咚咚咚——”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第二章:  
  并不是故意让她看到一切黑暗,失望不绝的。只是,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她的眼中才能看到我吧。    
第12节:倾巢乱(12)    
  咚咚咚——  
  咚咚咚——  
  急促有力的敲门声,像敲在九惜心头。她的眉头忍不住紧凝时,七墨就回过了头。他慵懒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如贪婪的猫般重重吸气。  
  “喂,你说会不会是四哥来了?”他玩世不恭,九惜却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她连眼睛都不敢眨,就这么直生生地看着门,门还在敲,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重,似连着门都在振荡。  
  呼吸愈加急促,九惜觉着自己快要疯了。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一下就推开了七墨。尽可能快的收拾好自己,又理了理索乱的头发。等到一切安顿好时,眼中残留的竟是惊恐。七墨就静静地看着她,满眼讥笑。  
  “你当四哥真会来?”他上前拉起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强按在墙壁上。隔壁,又一阵呻吟传来。“顾九惜,你可真够天真的。”  
  那样的神情,却似有着几分赌气孩子般的失望,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洪冉,她的手里拿着串钥匙。她进来时似连看也没看九惜一眼。就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七墨身前。七墨对着她,狠狠就是一个巴掌。  
  洪冉闷哼了声,连手都没伸,却低下了头,九惜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肯定疼坏了。这一巴掌,是她代她受的。  
  “老爷子找九惜小姐去,此刻人正在书房等着。”  
  七墨看了眼一旁的九惜,又横眼看了洪冉良久才说:“你带她去吧。”却又见他突然勾起洪冉的脸,几分邪魅。“但如果下次再让我碰着你这么放肆,这张脸可就要受罪了。”  
  七墨笑着,笑得九惜忍不住的心颤,笑得蛊惑而迷人。而他的指端却掐得越来越紧。像是要在洪冉的脸上掐出个洞来。  
  “出去吧。”许久后才是放手,重重将洪冉一推。人却走到了九惜身旁。依旧是蛊惑的笑,冷然的桃花眼。  
  “顾九惜,看清楚了?对不起我的人都没好日子过,你也该尽快学着乖些。”他的手又抚上了她的脸,他在她的脸颊上上下移动,忽轻忽重,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他吻她的脸,吻滑腻而又炙热。他的眼却是狡诈。“九惜,还记得刚才对你说的话吗?我说今晚想上你。可现我改主意了。”  
  视线喵到了九惜身后的墙,手指摩挲着她的耳侧,那双桃花眼就笑得更是勾魂起来。“我要跟你打个赌。赌四哥今天不会丢下新娘子来找你。”  
  ※       ※       ※  
  走廊灯火昏暗,这样的老宅总是无端的给人一种阴森感。九惜吸了口气,心还是跳得厉害。她有些紧张,也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见了老头子该怎么说话。事实上,对于这位当家者的尊容,她早已经记不得了,却清楚自己讨好不得。  
第13节:倾巢乱(13)    
  手伸了又回,门终是敲响了,却带着颤音。门内传来男人威严的回应,她推开门,发现自己手竟有些抖。  
  书房内摆满了棕褐色的藏书,散发出一股古旧的气息。老爷子并不很老,精神抖擞,威严异常,眉宇间透露出年轻时的俊郎。过了许久才从大堆文件中抬起了头,丰健的手指随意招呼了声,示意九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好。  
  九惜身子挪了挪,只觉嗓子哑得厉害。对面书架上有但丁的神曲,讲的是地狱中的见闻。地狱是怎样的九惜并没有见过。但比起地狱来,这里显然要可怕得多。  
  老爷子又埋首在他的文件里,根本未在乎她的存在。他的手快速而急促地挪动着,笔尖滑过纸张,留下它的叫嚣。九惜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她的眼偷偷地瞄着老头,却不敢首先说话。她就这么等着,一动也不动,背部的汗毛根根竖得紧。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也不知过了多久,开始的不安被枯燥的等待代替,心开始有了些许宁静。可毕竟坐了太久,她开始疲倦。刚想动动,老头的气息摩过声带,发出抖擞而又威严的声响。  
  “你可以走了。”  
  “呀?”即使心中万分胆怯,九惜此刻也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说你可以走了。”顾老爷子的语气又加沉了几分,这一回,他还特地停下手中的工作看了九惜一眼。顾九惜有些颓败,她站起身已准备离开。老头却又开了口。  
  “刚才你做的很好。以后在这个家里,希望你也能和刚才一样。切勿再越池半步,否则就不是十年前这么简单了。这次放你回来虽是司燃的主意,但你要明白,这个家除了我,谁的话都是空话。”又是一阵空寂,九惜的步伐停滞在半空中,发寒。  
  命令之声却是再度响起,是洪冉随声推门而入,顾老头再不理会九惜,只对着洪冉道:“洪冉。你带她回去吧。记得,以后除非我吩咐,九惜小姐不能蹋出房门半步。”  
  ※       ※       ※  
  夜色已经很晚,从九惜的屋子里看不到月光。她这么坐着已经很久。她的屋子在三楼,三楼本是佣人的居所,而她这辈子或许只能住在这里了。  
  九惜这般呆呆坐在床头,没有声响,没有抽泣。她的表情宁静而祥和,甚至还带着股笑意。可不停地,泪……不停地,水般……划落……  
  洪冉却异常的安静,她收拾完屋子里的东西,就关上了门。“咔嗒”一声,门被锁上。留下九惜一人,住在这小小的空间之内。  
  黑暗,压抑、束缚、囚禁、无望。  
  九惜觉着所有属于黑暗的东西都渐渐涌满了她的身子,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想起关于天主的教义,想起地狱。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老天要这么罚她。    
第14节:倾巢乱(14)    
  她想起昨晚。她还幸福的被人拥在怀中,城市的夜灯光璀璨,连着风吹在身上能勾起多情诗人的遐想,就在昨夜,她以为自己多少可以体味什么叫幸福了,她是后悔打了暮的,一巴掌,对于任何人的自尊都是考验。她想着今天该好好向他道歉。或许,他们能在今夜拥着彼此,体味情人的温颜。  
  她想起暮来,想起那个喜欢吻她眼梢的男子。他笑起来,眼梢弯弯的,有一点点皱纹。左脸侧有个很淡很淡的酒窝,他的眼睛很深,像海般深邃。他所有的一切都像足了十年前的司燃,像到初次见到暮的一瞬间,她以为是司燃要接她回家。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身影,小小的孩子,却是坚定而温柔地牵起了她的手,她抬眼望着面容模糊地他时,他便认真地摸摸她的额头。“以后你就叫九惜了,顾九惜,记得了吗?”  
  她微笑,点头。一直点到如今。  
  可这些都错了吗?  
  她累了。九惜累了,她躺在床上,想着暮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死了,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她顾九惜,这个家不会杀人。可到底事情是怎么了?肯定有什么事,开始发生了吧。  
  深夜,梦中下着雨。她来不及躲藏,被大雨淋湿。  
  湿滑,温暖。是谁抱住了她,是谁吻着她冰冷的身体。她在一潭温暖中不断下沉,不断下沉。黑黑的屋子里,女孩甜腻的笑声传来。  
  “燃,我要你吻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都要。”男孩,女孩,赤裸的身体,在黑暗中纠缠……  
  司燃!  
  梦中,顾九惜猛然惊醒。一双眼被噩梦惊得老大。不断往复而又渐渐模糊的画面,黑暗中,模糊的视线。是在很久后才于微亮中发现了那双眼,平静的,如同只是于黑夜中偶获一缕荧光。她便真的有那么一刻,忍不住的想要触及,那双迷离而清亮的眼,一望无尽,而他看着她,安静素淡,如同这一望,早已持续了好几世纪。  
  那不是司燃的眼,她是清楚的。可那刻,九惜几乎想吻那双眼,那双……在黑夜中寂静而开的微湿的桃花眼。  
  “呼——”烟沫自男人口中吐出,全全吐了九惜满脸。眼睛被熏得流下了泪,她蜷起身体,不住地咳嗽。  
  七墨,顾七墨竟在她房间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顾九惜不仅害怕起来。她微辣难睁的眼警觉地看了看门,门是关着的,她转头想看窗时,七墨却开了口。  
  其实只是随意地坐在了地上,以背靠着床沿。手上夹着支的烟于黑暗中微微闪烁。黑暗中,他便是极其闲适地盘着腿,耷拉着双手,时不时于嘴中吐出的烟雾,带着某种强烈刺鼻的气味。“惜,你连睡觉都在勾引人。”  
  她不料会听到这句,只隐隐想起了那个莫名春梦,黑暗中,脸也就更红了些。却又不甘于受制于人,只装着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进来的?”    
第15节:倾巢乱(15)    
  九惜开口转移话题时,身体就挪远了些。她的枕头下放着一本书,她就将那本书握在手中,她想,如果七墨敢对她不规矩,至少她能用这本书砸他。  
  “别歪解我的好心,我对现在的你没兴趣。”黑暗中,有他好看而闪亮的眼,带着半丝狡黠半丝讥讽。他突然冒出的话,却让九惜安心了许多,只是不无隐藏的“啊”了声,却引得七墨就轻轻哼笑起来。  
  便是不无放松的将头扬在了床头,望着单调的天花板。“九惜,今天——我不会碰你。”他似回头看了她一眼,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所以,你也省得装纯洁贞女了。你就那筒子破事,家里数我最清楚。”  
  他说完,就又静默下来,兀自在一旁又点起烟来,烟吸得很猛,气味强烈。九惜的手握紧又握紧,黑暗中局促不安,却始终没能反驳。  
  “两点了。九惜,我们的游戏时间是六点。你说四哥现在是不是在急着爬起来找你了?……但我还是觉着四哥今天是不会来的,他不仅今天来不了,就是以后,恐怕也顾不着你了。”  
  黑暗中没有回应,或许一开始,九惜就并不认为七墨是在说谎。远处近端,红色的火点映在他的眼梢。即使清楚的看到司 燃已站到了权势一端,可终究,还是无法让人安心。  
  ※       ※       ※  
  深夜,司燃自在一片黑夜中坐起身,不无倦意,阳台上有很大的风,他便迎着风站了许久。  
  星疏夜朗。晚风已成痴。一切都只像是做了场梦。顾司燃是在今天结了婚。盛大的婚礼却少有趣味,连盘的敬酒、寒暄只整得人疲惫不堪,连同他可怜的时间,一同剥削。他又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女子,她的长相并不差,学识丰厚,举止高雅,可即使如此,作为相伴一生的对象却还是勉强了些。更何况,他们的婚礼只是一场合理的买卖,老头子得到了资金,而他,也得到了他所想要的结果。  
  想起顾九惜时,一并也思及七墨,看到九惜的他,会是怎样?毕竟,整件事中,他最不想伤害的,也就是他们两个人。其实说不清对于九惜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从不曾细想,也来不及细想。只是习惯地,希望九惜能好好的待在身旁。像是只是如此,便能有所依托。  
  深夜,司燃洗了个澡,又换上了干净的衬衫。他还是准备去见见九惜,当然,司燃并不想让她闻出自己的身上有别个女人的气味,即使她是清楚明白的。他还记得九惜有只好鼻子,记得小时候,她总爱狗儿般地嗅他,他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她总能据此大略猜到。  
  门打开时,他的妻子翻了个身,她挪了挪身子,睡得很熟。深夜两点,天气有些许的凉。憋闷的心脏堵在胸口,直让人皱起了眉。却没在预定的房间找到九惜,这才想到事情可能早已另有安排。是老头子改变主意将九惜安排在了别处?他有些后悔,自己终究太忙,没将九惜安排妥当。  
第16节:倾巢乱(16)    
  正是烦恼时,走廊的尽头走来了一个娇小的身影。又走近了些,他才发现那丫头竟是洪冉。  
  司燃动容:“来得正巧,九惜呢?”  
  洪冉恭敬端庄:“可巧,洪冉也正找四少爷。”却是突而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找她,就不怕惹了麻烦?”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司燃紧凝着眉。这时遇到洪冉简直糟糕透了,他竟忘了她本是老头子身旁的乌鸦。  
  洪冉微曲着身子道,笑容骄傲而不无轻蔑:“老头子说,四少爷最近可算是忙极、也累坏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更是该早早休息。明天六点有趟飞机,是四少爷和四少奶奶的蜜月旅行。四少爷只管安心去,您负责的事情老爷子自然会找人接手。老爷子还说,九小姐有九小姐自个儿的生活,她本就是外面回来的野猫,生命力强得很,用不着旁人再去关心了。更何况你们虽有兄妹的名义,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见面,以后也有的是时间。”  
  “何况。九小姐这次回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其间搭上的那条命还没人当替死鬼。人此刻还在医院里,要死要活也都看四少爷您的决定。四少爷是聪明人,很多话,自然无须任何人点破了。”洪冉这么说着,又是一笑。  
  “你这传音筒当得可算尽职。”司燃冷哼,脚步却还是向前走去。  
  “洪冉也只是听命行事,自然不敢不尽忠职守。可四少爷却是真糊涂了?你这般去了,岂不是真害了她。来日方长,何须逞一时之意气。”  
  走廊上,潜藏窃听的人这才挪动了身子,只朝着书房走了过去,洪冉与司燃互做了眼色,松了口气.。  
  “老头子人呢?”不管那些话是真是假,司燃却不得不承认洪冉的道理。  
  洪冉却只叹了口气:“要论理也不能找现在,老爷子现在多半是要睡了,实在不是谈事情的时间。四少爷向来冷静,怎么一提她就乱了方寸?意气用事有什么用?这次违抗了他,他说不定就把罪推到了九惜身上。逆水行舟,何处是头?”  
  “我的话传到了,明天一早还得伺候九惜小姐,现在也得休息了。”洪冉说着就要离开,“对了,九惜的房间被安排在了三楼那间空置的阁楼里,如果真想去,现在也还是来得及的。”  
  ※       ※       ※  
  六点,冬天的清晨,太阳来得比往日晚些。这样的天气适合赖床。但顾家却是例外。一清早,新少奶奶就闹腾着要给老公弄早餐。一帮佣人自然是不敢答应,后来四少奶奶好说歹说,这才变成了从旁协助。  
  当然,固执的四少奶奶还是坚持由自己主刀。一切比想象中都来得好,半个小时后,桌上就多了顿美味可口的美食。大家看着这对新婚夫妇,都直直称好。片刻后,这对幸福的新人就在旁人的艳羡中开始了他们的蜜月旅行。  
第17节:倾巢乱(17)    
  让顾家上下更是吃惊的是,今天他们的七少爷竟也起了个早。他嚷嚷着说游戏无聊,却又满脸兴奋。如此口是心非,让大家谁都猜不透他这回又在打什么主意。  
  阳光已照了满屋,可偌大的家,又有几人会知晓,三楼的阁楼上,女孩仰望天空的脸,那般寂静空洞。终究,他还是没来啊,而她,等待中一败涂地。  
  ※       ※       ※  
  又是深夜,睡梦中,又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梦,每每让人惊醒。是被关的太久了吗?这些夜频繁出现的错觉,可那间被人锁上的门内,分明是断断续续的传来了水声。  
  水砸落在地板上,淅淅沥沥,空透却又沉重。冬夜中,九惜觉着异常寒冷,她将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又蜷紧了些,似乎这样才能强迫自己要闭上眼不再去听任何声响。可隔壁,水声却还是不断滴落,不停不停,像一道魔咒要透着空间的阻隔钻进她身子里。  
  她捂上耳朵,身体就颤得愈发剧烈起来。隐隐地,九惜似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中还纠葛着其他的声响。叫嚣,男人的粗吼和孩子的哭叫。被子蒙住了脸,声音却愈加响彻起来,揪着心快要发疯。  
  九惜终忍不住爬了起来,她的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睡衣。她光光的脚丫踩在地上一定很冷,可她竟似完全没了反应,连着房间的灯都没打开。她在这一片黑暗中要做什么?倘若是害怕,睡觉不是更好些?  
  无论怎么想,九惜现在的举动可真是不明智极了。难道那黑暗的彼端有某些比害怕更强大的东西蛊惑着她?她走得那么小心翼翼,风吹着她的睡袍,鼓起的睡衣将她小小的身子挤得鼓胀。  
  待到九惜走到了浴室门旁时,她小心的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了门上,耳旁奇怪的声响就在耳膜处愈发肆意起来。黑暗中,似能听到她的心跳,鼓满了整间空寂的小屋。可就当顾九惜忍不住要握上把手时。屋子里的灯突然亮了。  
  “咔嗒”一声,开锁的声响,清脆响亮,以及随之而起的灯光,直将人的眼睛照得酸胀。九惜吃惊地转过头,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屋子里的人,她既不吃惊也不害怕。她一双眼睛嘹亮,像在期待神灵的到来。  
  “嗒嗒嗒”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小屋内就多了个人。九惜又等了片刻,才发现这来人竟是洪冉。  
  “洪冉,你有没有听到这屋子里有水声?”九惜觉得这种时候,无论来得是谁都是好的,她拉起洪冉的手,希望这女子能给自己解答。可她刚说完,就发现事实并不如预想中那么顺当。她再转头时,小屋子里已没有了其他的声响。  
  洪冉看了看上了锁的房间,又看了看九惜,只当她是做了噩梦,只得好言安慰,让她早早躺下睡觉。如此持续了多次,终于还是生了气,当是她故意玩弄自己,便也叱责:“九小姐还是不要作怪了,那屋子本来就是锁着的,哪来的水。其实大家对九小姐都还是关心的很,今天天气凉了些,老爷子就让洪冉给小姐添被子。”她说着,果然就拿了条被子铺在了床上。九惜瞧了瞧那门,小心地回到洪冉身边,拉了拉洪冉的衣服。“你确定那屋子是空关着的?”  
第18节:倾巢乱(18)    
  “是,而且空关了已经很久。”洪冉又拉着九惜坐下,“小姐还是睡会吧,现在天色还早,洪冉想,可能是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小姐又休息的不好,所以才出现的幻听。”  
  九惜又拉住她的手:“洪冉,能开开门让我瞧瞧吗?”  
  洪冉叹道:“九小姐,洪冉只是个丫头,这房间的钥匙哪轮得到洪冉管。”九惜茫然地点点头,又点点头,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       ※       ※  
  连续几日的折腾让九惜的精神变得萎靡。她心里泛着嘀咕,觉得暗地里总有双眼睛瞅着自己。她开始怀疑真是自己有了幻听。是的,她幻听了。又或许……那紧锁着的屋子里有鬼?  
  早晨时,九惜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踱步,她快疯了,没有人能体味她此刻的感受。她想着快些弄明白事情的真相。可真到了晚上,她就开始害怕。怕午夜梦回时,那个奇怪的声音又突兀的出现。有时,她甚至希望洪冉能留下来陪陪她。是的,有个人陪陪她也是好的。她甚至已不在乎陪着自己的是谁。可近日来,来她这里的人越来越少,连着洪冉也只在三餐时出现会。她问起洪冉时,洪冉也回答的十分爽气,她说:“四少爷此刻人该在瑞士,七少爷陪朋友出去玩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她这么说完后,又开始忙起自己的事情,像是吃定这个家能来看她顾九惜的也就这么两个人了。  
  这晚,九惜睡得很早。她想着事情总不该再如此下去了。半夜时,封闭的浴室内果然又响起了古怪的声响。九惜猛然睁开眼,蹑手蹑脚下了床。夜很静,衬着诡异的声音愈发响亮。如果细细的听,就能发现那淅淅沥沥的水声中还夹杂着奇怪呻吟声,类似调情般的呻吟。这次,当九惜握住门把时,门竟然咔嚓一声被打开了。  
  漆黑的屋内顿时传来一阵幽蓝的光,电视机,那间屋子内竟放着台电视机!电视画面上,女孩跪坐在地上,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几个猥亵模样的男人,男人的手紧抓着女孩的头发,而另一个则在身后鞭打着女孩伤痕累累的背。  
  嘶叫,因着痛苦而不断自女孩的口中溢出痛苦的叫喊,以及她拼命的求饶。她如此可怜而卑微,而所求的,却只是让那几个男人放开自己而已可男人却只是笑得愈发嚣张而又兴奋。当又一声尖锐的哭泣滑过空间时,九惜将电视整个推倒在了地上。“啪——”的一声,整个画面破碎,被砸烂的碎片溅到她的脚上,她看了眼,也不动,可唇间竟多了一抹笑。  
  “咔嗒——”的开门声。进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始自己的演讲,唇已被九惜封住。她啃咬着男人的唇时,灵滑的小手已探入了男人的衣襟,手指滑过的弧度,男人愈发急促的呼吸。如同幽蓝深夜中悄然而至的疾风骤雨,猛烈的让人措手不及。七墨觉得体内的欲望快要将自己逼疯。  
第19节:倾巢乱(19)    
  朋友邀他游玩,自然是没能拒绝的。回来时想着来看看她,想不到一来竟是这么场火辣的戏码。他该开心吗?这不是自己期望已久的事?她的投怀送抱。可这样的她,还是不是顾九惜?热烈的吻,连同抚摸,将身体折磨的炙热不堪。七墨将她拉离自己的身体时,彼此的呼吸都是暧昧的。  
  “顾九惜。”他敛眉唤她。看她如水般朦胧的眼中印出自己的身影。听到呼喊的九惜回望着他,有些无辜,有些动情。她的舌尖偶尔舔弄唇角时,七墨就愈发难耐起来。  
  “九惜,你忘了吃药?”他转身拉开抽屉,动作竟有几分慌乱。抽屉里横躺着一板药丸,边头的几粒已空。他刚想回头,那柔软的身体却又贴了上来。她的手环抱着七墨的腰。“叮——”的声,是皮带环扣就被人解开的声响。顺着肚脐滑弄而下的指端了。以及闷哼了一声后,一个转身将九惜压在了床上的七墨。  
  “顾九惜,你在勾引我?”那双桃花眼里,有着兴味,也有些哀伤。没有人能看清七墨那双眼中此刻流露出的真正信息,正如从来没有一个人,曾真正读懂他。九惜的手就抚上了这双眼,她笑得这么的柔媚,又是那般的美,她支起身体,吻着他的眼。“我喜欢你的眼睛。”  
  顾九惜吻着他的眼睛,说喜欢。黑夜中,七墨看着她的身体有些颤抖。他突然就吻住了她的唇,他的动作这么轻柔,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伤了她。扣子一粒粒解开,嫩滑白皙的皮肤透在空气中,她的胸口在他的身下喘息。他吻着她的肌肤,手就顺势解开了她身前的胸衣。掉落的那刻,看到了那条疤,赤呈在白色肌肤上,蜿蜒崎岖的伤疤,不无惊人。却是最为小心的,以指尖轻轻滑过了疤痕,唇吻上了唇。妖娆中,互相碰触的身体——  
  深夜,她在他的怀里睡得很香。均匀呃鼻息,带着女子幽香。床头放了杯水,水旁是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的药丸已被主人吃下。七墨就在这样的黑夜里看着她,一遍一遍。他那双桃花眼难得的宁和安稳。手抚过她的发,她身体还微湿。  
  就在刚才,他曾用自己身心爱过她,可一切,却也是只是一场意外的幻梦而已。她与他,总在一场场的幻梦中,彼此迷失。“九惜,你会后悔吧。等你再醒来,是不是又会忘记很多事?”他笑,苦笑。他不能怪她,又不得不怪她。“顾九惜,今天却是你在勾引我,是不是?可我虽然知道那时你只是病了,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指端滑过她的脸庞,却是不无失望的蹙起了眉。“那么,倘若你注定是要爱他的,起码,留一个位置来恨我好了。”  
  第三章  
  不解释,不否认,却并不代表就是承认。所谓真假,自有真心人可辨。    
第20节:倾巢乱(20)    
  清晨,如夜。  
  九惜睁开眼睛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头。她躺在床上,脑袋就“嗡”地响了起来。加速的心跳,赤红的脸。但她依旧连动都不敢动。沉重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细胞在叫嚣,提醒着现实中的一切。大腿内侧的疼痛。身体的酸乏,甚至连空气中都溢满了令人窒息的气息。灼痛的下体,赤裸的身躯……还有躺在她身旁-——惬意吸烟的男人。  
  让人窒息的烟味瞬时鼓满了鼻腔,九惜的身体开始颤抖。她没有动,亦没有睁开眼,可皱起的眉头却出卖了自己的不安。她像在责怪,怪自己不该就这么醒了。身旁的男人依是看着她的。看着她醒来,看着她皱眉,看着她白皙的脸上差点就落下泪来。可他也依旧是安静的。  
  一分一秒。烟在空中燃尽,晨曦的光点透过狭小窗棂照入床头。他是在等待的,一直等她能睁开眼,面对自己。等她给自己一个开口的借口。可最终他只是笑了。淡淡地,沿着坚毅的唇角蔓延开时,第一缕阳光抚上她的发丝。那只经不住欲抚上她眉头的手终如触电般的收回。  
  打火机再次“啪——”的声打着,火苗吞吐烟卷,一切亦如初。顾七墨疲倦地坐躺在床头,深深吸了口烟。闭上眼,仰起头,许久,缓缓烟雾自嘴边溢出。浓烈的烟草再次凌掠九惜的呼吸时,九惜睁开了眼。她的身边没有任何动静,这让她无法猜测他此刻的心情。房间另一头的房门依旧是关着的。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就在昨晚,她还坚信那房间里有些什么。或是鬼,或是其他。一切都糟糕透了。那个该死的房间里究竟隐藏着什么?而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的索乱,以及那些局促不安。  
  九惜猛然坐起了身,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在这样的时刻,她为何坐了起来。也就是猛然一瞬间,一股莫名的忧思滑过内心最脆弱的神经,如同无意间被牵动的琴弦。鼻尖的酸楚,像是难以抑制的洪流。她是那么的可怜自己,莫名而难以抑制的泪,像是久抑的洪水,倾巢而出。定是迷了眼,所以以为看到了他的惊慌。没有人会可怜她的。从没有。  
  手帕重重地丢在了九惜身上,伴着男人的低吼。“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这招对你的四哥用去。”  
  顾七墨起身,背对着她穿上衬衣,一切,出乎意料的冷静。冷静的奚落,终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境地。抹干泪,她有什么资格来哭?向来是没有的。  
  “这几天在屋子里装神弄鬼的人是你?”待到冷静时,第一句问的是却是那间房子。七墨回头的一刹那,眼是那般迷离。或是连他都诧异于她此刻的冷静。九惜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低微的蝼蚁。她甚至连一丁点都没有提及关于自己的“玷污”。    
第21节:倾巢乱(21)    
  果然到了最后,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是没有的。他转头,沉默着扭上了剩余的扣子,斜睨的微笑。  
  “顾七墨,用了这么多手段,难道现在都不作些解释来彰显你的高明?”多么高傲的声音,他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手段吗?一切于她,原来都是最肮脏不堪的手段而已。转身制住她的腰,吻上那白皙的肌肤。她挣扎,他便抱得越紧。吻落在胸前,贪婪地留下火红而炙热的印记。七墨甚至能感觉到她每一寸的细胞都在他的拥吻下叫嚣,即使片刻的满足也是好的。即使,只是片刻。  
  “顾九惜,你难道不知道折磨你向来是乐趣?”狠狠地咬上她的肩头,但愿再不曾忘记。“看到你恐惧不安,我就开心地能多吃一碗饭,看到你的厌恶远离,我就能心情愉悦一整天。这辈子,我将玩弄你于鼓掌为乐。而你,注定是我的玩具。”  
  “所以打从我回到顾家,你就一直在给我下药?而我,果然乖乖地在你的计谋下吞下了那些被调了包的药。这么说来,洪冉就是你的内应了。我想着这么个丫头,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背地里还有主子撑着腰,也难怪她趾高气扬了。”九惜已不再动了,此刻,她已明白挣扎的无用。身上的触摸,如毒蛇猛兽,刻刻提醒着她,自己的低微下作。她该知道更多的无论如何,她有权知道的。  
  可他却只是笑了,轻轻的气息,嘲笑着她的无知。“下药?你觉得对你我会下药?顾九惜,你就这般小瞧我?好吧,昨天我意外对你色心大起,连同洪冉对你下了药。一等一的媚药,搞来时还费了我不少功夫,但意外的很适合你。哼哼,顾九惜,我听说女人都把自己的第一次看得很重。那我是不是该觉得那笔钱花得还算值得?”七墨猛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声音如此低哑,带着股难忍的气焰,在她耳旁肆意喧嚣。“顾九惜,你都不知道昨晚的自己有多淫荡,你勾着我,让我上你。嗯?难道你自己不记得了?哦!我忘了你被喂了药。啧啧,果然放了太多影响了记忆力?又或是连你自己都开始瞧不起自己,所以在这里装傻?别怕别怕,我有帮你留念的。顾九惜,你说如果把你勾引男人的影碟贩到市场上,能不能赚上一笔?”  
  “啪——”的一记耳光。  
  这是九惜第三次打别人耳光。这一记,打的真正响亮。连着她的手,都辣辣发麻。她看着被自己打蒙的七墨,想着自己该是无比畅快的,可她却有几分想哭,她心里越是觉得自己成功得报复了他,心就愈发的疼,直到最后,只能地低声抽泣。顾九惜,她很想问问自己,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她被拉入他的怀时,为何感觉到的竟是温暖。明明如此厌恶他,憎恨他,却贪恋着此刻唯一的拥抱。    
第22节:倾巢乱(22)    
  ※       ※       ※  
  洪冉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尴尬的一幕。她的两个主子,正衣衫不整的躺在一起。她的样子有些局促,有些不安。手中的水壶砸在地上,碎了满地。  
  “出去!”然后,她便听到了七墨的怒吼,他是这般生气。连着套上衣服的动作都带着火焰。可他分明又是得意的,唇边点燃的烟,泛起笑颜。男人总是如此,不论得意还是烦忧,一切的激烈情绪都是他们犯瘾的理由。那扇藏着未知秘密的门关起时,七墨深敛的眼瞳看向了洪冉。洪冉皱着眉,依旧低头不语。九惜一惊,直觉这对主仆或又要对自己打什么歪主意。可她却总是措手不及的,一切来得太快太快,快到她甚至来不及哀悼自己的痛苦。  
  夜里,梦到自己的成了色情杂志的模特,街上一群人对着她张牙咧嘴,满口耻笑。有个孩子指着她,说她是个不要脸的女人。醒来时,满脸的水,分不清是汗是泪。顾七墨成功了。成功让她活在恐惧中。  
  要记住一个人是自己的决心,可要别人记住自己,有人用爱,而有人用恨。深夜时,九惜开始思念司燃。司燃,他还好吗?如果他一切安好,为何,至今无人予她伸出一双援手?  
  ※       ※       ※  
  洪冉一进门,就被重重甩了个巴掌。七墨板着脸,看上去生气极了。“洪冉,谁准你干得这些好事?”屋子里左侧有个沙发,七墨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洪冉摸摸自己的脸,笑道:“这是七少爷第二次动手打洪冉。”眼眸低转,却是忍耐地自房内拿了套茶具。又倒了杯放在七墨面前。“可少爷觉得为了她一而再的得罪洪冉是否值得?你就不怕洪冉一个不小心将您的秘密告诉了老爷子?”  
  七墨一双桃花眼里也来了兴味:“损人不利己?洪冉,你不傻。”  
  洪冉笑道:“但这却不能是七少爷再三动手的借口。洪冉自然不是傻子。可世上聪明人毕竟不少,难道七少爷认为老爷子是傻子不成?洪冉只需旁敲侧击。你认为他不会怀疑这期间一团乱麻般的事情,搞怪的其实不是四少爷,而是你?您别忘了,祝暮此刻可还在医院躺着,倘若祝家知道,这次动手伤他家大少爷的事是出自你之手,事情恐怕可就不是此刻这般简单了,到时顾祝两家动乱,事情又会是怎样一番有意思?”洪冉这么说着,笑容便愈发自信起来,她满眼竟是狡洁之光,那双眼就在一瞬间活了起来。  
  七墨捏住她的下巴。他们的唇离得很近,他们的呼吸很近。他们的笑彼此掩映。  
  “这么想知道结果,你不妨试试。”眼中的笑一闪而逝,瞬间又化为了彻骨的寒。“你也该知道,所有事都有代价。我怕这个代价你付不起。洪冉,再警告你一次,她的事,不准你干涉分毫。”人已是起身,洪冉却还是站在那里。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耳旁的脚步声却是走远了。    
第23节:倾巢乱(23)    
  “七墨!”像是想抓住什么,她突然转头。“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对她的感情,并非如想象中那般深。”  
  “这与你无关。”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如此坚决。  
  “可你觉得这样瞒着她所有就是对她好?你不怕突然有一天,九惜就想起了所有?知道自己喜欢的人竟不是想象中如此,知道自己所有的记忆都是错误,到那时,你认为以她的个性会怎样?”  
  “洪冉,你有资格为她担心?”  
  “是她姐姐。”墨起步想要离开。却被她的嘶叫怔住。“上我是她唯一的亲人。而你们任何一人的靠近,对她都没有好处。”  
  “好处?”七墨终于回头,可他的眼中却是满满的不屑和如深潭般的黑。尖削的下巴映着眼眸下鼻梁挺直,却让这张脸在某一刻显得更加孤傲。“当你选择让她代替自己受苦时,就已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了。洪冉,你没有资格做她的姐姐。”像是强调般,他再一次怔怔地将那话说了一遍。  
  洪冉的表情在僵凝。她静默,微笑。“七墨,暮并没有死。任何人死了,他都不会死。”  
  ※       ※       ※  
  中午时,送饭来的还是洪冉。她的眼睛有些肿,看着九惜的表情很是奇怪。九惜看着洪冉微肿的眼,多少有些不屑。她支着头,背靠着枕头仔细瞧她。  
  “你有什么好哭的?我当你是不会哭的人。”九惜说着,就忍不住笑了。  
  洪冉看着她,似有些发怵。可她的声音却依是如此平缓,如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九小姐要不要洗个澡?”  
  九惜站起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中的她很是憔悴,绑在身上的白衣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女鬼。“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难看极了?”  
  她喃喃自语般问着。“洪冉,顾老头子除了说要关我,可没有其他要求。”  
  洪冉摇头道:“是,并没有其他要求。”  
  “那……你现在就去给我弄些好看的衣服来。记得,不准用黑色,白色。我要颜色亮亮的衣服,最好就是艳黄,粉红,还有这条窗帘,那条被单,都要统统换掉。你再给我弄盆水,嗯,我要洗澡。谁说我不要洗澡了。最好就是能让我好好洗个澡。对了,浴室能开吗?你去问问。洪冉,再不好的女孩子,总该有资格好好洗澡的是不是?”她忙乱的安排一切,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九惜?”连洪冉都觉得有些担心。  
  “你当我疯了?洪冉,我只是开始面对现实了。”未察觉出洪冉称呼的异常,她甜甜的对着她笑。“对了,出去时可别忘了锁门,让我跑了可不好。”  
  夜晚,一切都变得好了许多,她的房间有了很多的颜色,再不单调乏味。连浴室门开了,一切好极。九惜曾很仔细得看过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除了一块银色的碎片,并没有任何奇怪的迹象,一切稳妥的不可思议。她在里面洗了澡,一遍又一遍。墙头上有只蜘蛛网,层层叠叠,结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现在,九惜躺在新置的床上。她瞧了瞧抵住门的柜子,又看了看横置床前的地板上的银色碎片,满意极了。  
第24节:倾巢乱(24)    
  黑夜带着它奇诡的气息悄然而至时,九惜开始觉得自己的背很疼。疼痛却带来了记忆。那不太清晰的童年。到底发生过什么,连九惜有点说不清了。灰色?彩色?它或许是灰黑色的。可她还是有些记不起,诸如那个彩色的梦,曾在何时发生。  
  只隐约想起间漆黑的屋,小小的她如此惊慌,害怕而懦弱地蜷缩屋子的一角。她的背很疼,疼得都快要哭了。可她却哭不出泪,她想,她或者是太倦了。“嘎吱——”一声,是谁推开了禁锢的铁门?铁门间的缝隙越变越大时,有双小小的手儿拉住了自己。  
  “你可真冷。”是个男孩的声音。淡淡的责怪,像是冰冷了双手该是她的错。可他的手很暖很暖,暖极了。他将九惜的手揣在自己的怀里,又开始提问。他说:“你干嘛闭着眼睛?闭着眼睛不就看不见我了。”  
  而后九惜就笑了,小小的九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时她的头发已很长,脏脏的脸上就如开了花般的纯净又俏皮。  
  “嘘,我在做一个好好好好的梦。姐姐说,睁开眼,梦就醒了。以前我总想快快醒来。可现在却是不能醒的,醒来你就没有了,是不是。”她笑得很甜,竭尽全力的微笑,像要将心底一切的纯净统统释放。黑暗中,温暖中,都不敢看清男孩的脸,就怕一旦看清,梦就醒了。但她依旧相信,他一定长得如若天使。  
  “我可讨厌这里,你讨厌吗?”男孩又问,他的声音雄赳赳气昂昂,威风极了。她点头,很乖也很用力地点头。  
  “那——你是不是也喜欢我?”男孩摸摸她的脸,又摸模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邪气。她的手已被他晤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点了头,是的,她喜欢他的,她肯定。  
  吻,轻轻的啄吻吻落在她的唇边。她笑了,曾经,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吻过她。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记得,以后你就叫九惜,顾九惜。九惜,你要乖乖的站在这里,然后我会带你回家。”  
  “可我认不出你怎么办?”她开始担心。“而且,我不能离开这里。”  
  “嗯——”他似想了想,然后将一粒小小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掌心。“我把我的五色糖给你。”他真的剥了一粒糖果给自己,糖果熔化在口中,甜甜地,真实得不像是梦。  
  “记得哦,要相信我,乖乖在这里等我。”他再次嘱咐,却将她的手拉在自己的掌心哈气。男孩转身时,九惜微微睁开眼,哭了。她睁开眼时,就看到了手中的五色糖衣。小小的孩子是那么贪心,她忍不住看了男孩的背影,只愿一辈子永记。可灰姑娘的魔法终走向十二点……  
  “叮零零——”深夜,铃声突然响起,九惜从梦中惊醒时,脸庞还带着泪。她忙乱地从床底找到电话时,就听到了司燃的声音。自床底传来的声响让神经在片刻间紧凝,将梦中人催醒。九惜颓然自床头跳起时,眼睛是雪亮的。她的视线还有些迷糊。隐隐黑暗中,一线光华。    
第25节:倾巢乱(25)    
  电话!是电话的声音!这样的猜测让九惜兴奋而又不安。顾不得其它,急急爬到床底时,床下银色的碎片刺入了脚跟。她“哎哟——”声痛呼,担心地回头瞧瞧门口动静,却是忙忙趴下了身去够手机,不敢怠慢丝毫。脚心的水银色玻璃在空气中折射光泽。疼,十指连心。  
  “九。”电话接通时,她疲倦地跌坐在地上。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而远处,似有根针,直直插入了她的脑门。低哑的嗓音轻轻唤出她的名字时。九惜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九!叫她九的只有他。  
  九惜拿着手机手已略略颤抖,唇几次翕合,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响。环顾四周,这就是他带给她的境地?“你好。”  
  愁思万缕,开口却是只是淡淡问候。电话那头,轻轻一声叹息。“九,还好吗?”  
  “不好。”她坦白,深吸了口气。“司……四哥,我只想问你,带我回来是不是你的主意?”  
  “是。”  
  “你用尽手段,就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关在这个地方?”九惜的声音失望而激动。暮抽搐的身体还历历在目,何等残忍。“四哥,难道如今,连你都已变得非得用手段行事?”  
  耳边,只有急促的呼吸声,透着话筒传递出难明情绪。司燃迟疑着,有些话,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九,事情有些突变。听着,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你弄出来,但你得配合,听者,一定要配合我。九,相信我。”  
  冷夜,他开始咳嗽。  
  ※       ※       ※  
  连续几天的晴朗天气,让空气中股满不安定的因子,九惜小小的屋子亮亮暖暖,能闻到阳光气息。光亮透过窗棂,让一切蒙上了幻彩。九惜偶尔看书,偶尔发呆,不觉心情已好了许多,偶尔她也会和洪冉说上几句,多半是吩咐,有时也有询问,只是对方多半是简单回答,奉命而行。  
  “洪冉,这些天可真冷,帮我晒晒被子吧。”她要所有的被子都暖暖的,干干的。无事的时候,九惜就翻弄着手心里的火柴盒子。前几日某个佣人在路过她房门时不小心将它掉在了地上,她乘机收藏。一切好运,连七墨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竟说可以带她到处走走。她何必与他起冲突?他是少爷,她屁不是一个。惹他不起,只有乖乖答应。她要逛,不但逛,还要将所有地方逛个熟。  
  有次,七墨甚至带九惜去见了顾老爷子。原来顾老爷子住的离九惜并不远,同是三楼,走几步就到,她原本以为三楼只是佣人的住处,看来简直是离谱的很。当时九惜看着七墨的眼神可真是奇怪极了,她瞧着他,像是觉着七墨能大着胆子在老头子眼皮底下欺凌自己简直就是胆大包天。顾老爷子自然也没给九惜什么好眼色。他瞧着九惜的眼神很是奇怪。又是气愤,又是隐忍。像是她的体内带着某种值得他生气而又纪念的东西。这让九惜觉着可笑。但总体来说,九惜的心情还是好的。  
第26节:倾巢乱(26)    
  七墨似学会了收敛,对着她也客气起来。有空时,他会带着九惜散散步说说话。  
  “九惜,你觉得这世上是否存在误会?”九惜嚼着冰淇淋时,他犹豫着开口。草莓口味,清新香甜。  
  “自然。”她嘴里含着冰,声音含糊不清。  
  “如果我说,我们之间存在着某个很大的误会,你信不信?”手支着腮帮,今天的七墨有些奇怪的别扭。九惜突然心情大好,又咬了口冰。含糊道:“说说看,兴许我愿意听。”  
  “不急。”七墨却是笑了,似只是玩了个调人胃口的把戏。他笑时,眼角有几条浅浅的纹。“九惜,明天是圣诞。”  
  “所以呢?”她不以为然。  
  “家里有个舞会。”他很有耐心。  
  “嗯,然后?”  
  “我要你当我的舞伴。”他霸道宣布,突然起来,脸上又是那股令人厌恶的自信。  
  这让九惜异常反抗,几乎是拍案而起:“我拒绝!”她还记得上次宴会时,他对于她的戏弄。  
  七墨板起脸来,“别忘了你现在没有资格拒绝任何事。”却又不生气。“九惜,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圣诞。”他的问题有点白痴,她不至于健忘到如此。  
  “……还有呢。”  
  “不知道。”她该记得什么?可笑。  
  “算了。”他泄气得喃喃自语。  
  “七墨,今天……你有点奇怪。”她怪道。  
  “是,我今天有点奇怪。”他笑,用手摸了摸下巴,好似真害羞而又别扭的挡住了自己的脸。  
  ※       ※       ※  
  洪冉走进七墨的房间时,简直有些歇斯底里。七墨站在柜子旁,正小心摆弄着一个玻璃瓶。她靠近时,就看到了那些五色糖衣。  
  “七墨,你疯了?”  
  “嘘,别大呼小叫,记住你的优雅。”他提醒,心情显然大好, 便随手从另个罐子里拿出巧克力招待。“要不要吃糖?”  
  洪冉哪有心情理会。“你跟老爷子说要娶她?七墨!这简直荒谬绝伦!别忘了你们是兄妹。”  
  “名义而已,我与九惜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是谁的妹妹,你应该比我清楚吧。”他更正,脸色因为刚才的话而散着怒气。  
  洪冉却不愿放弃。“即使如此,以九惜的身份,老爷子不会答应你所谓的求婚。”  
  七墨转过身,语气已充满了不耐烦。“你比我更清楚,父亲要的只是约束九惜,至于女儿还是媳妇,他并不介意。”显然,他已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洪冉不无失望的低下了头,许久才轻轻念道:“七墨,她不会答应你的。她甚至把你当仇人……自小九惜的心里就没了你。”  
  手间突然停止的动作,他的好心情彻底打破,深敛的眉头上,隐隐是他的怒气。“洪冉,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他全然已是发怒。可当那双桃花眼触及五色糖果时,那样的表情,却又是缓和下了,几乎是温柔和润的笑,在眉宇间浅浅漾开。“她会的。洪冉,我想通了,我可以接受她的全部。我要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九惜。告诉她当初要带她走的根本不是司燃,而是我顾七墨,也要告诉她所有的真相。至于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再不让九惜受苦了。洪冉,你肯定不知道,九惜真正笑起来的样子。”他拿起糖果,在她面前招摇。是自信吧,让七墨快乐的像个孩子。这让洪冉有些不忍心。可犹豫着,她却还是开了口,毕竟,如果事情真若朝着那个方向发展,倒不如什么都没有来的好。那一刻,某种决定在心中暗暗定型。    
第27节:倾巢乱(27)    
  “七墨,如果我没猜错,九惜会在这几天内设法逃跑。她的枕头下藏着火柴,是司燃偷偷命人送去的。这几天天气一直很好,她还特意让我晒了被子。你该能想到,可以在外头接应她的是谁。”  
  ※       ※       ※  
  女人的脚趾钻入男人背部,脚趾的蠕动是如此让人心颤,可男人还是清闲得看着他的文件,偶尔时,他拿起杯酒。稠密的红色液体映在他的眼梢,让这张和气而俊朗的眼多了几分蛊惑。  
  “司燃,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兄弟,简单明了的事情,可你家老七却偏偏等到此刻才想通。哪来这么多的骄傲,他为何不想,如若早些将一切告诉她,那丫头还不是他的。”  
  “你永远不会懂他。”司燃泯了口酒,黑色的眼瞳中就多了层迷雾般的光泽。女人娇笑着抽回脚,脚上抹着的是红色的指甲。黑色蕾丝衬着白皙皮肤,让女人显得娇艳动人。她手上还拿着红色的指甲油,手间勾画,就成了一朵血色蔷薇。娇笑着,又用脚跟抵了抵司燃的胸口。她笑时,脸便如开了花,血色的蔷薇花。  
  “洪冉,你与我的合作,意外至极。”司燃与她碰杯,眼梢就寻着女人的脸。她眼梢带笑,明明和九惜长得几分相似,可她们一笑起来,就是完全不同了。此刻她是如此艳丽,与在家中时而高傲时而卑微的表情甚为不同。“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本与我合作了。”  
  洪冉却又是一笑:“四少好直接。这可不是同女人说话的艺术。”  
  司燃冷笑:“与你相处,懂得艺术就是对不住自己了。”  
  洪冉眼梢转动,像是有些怒了:“我能当四少您这是在夸我吗?”她起身,骄傲而又高高在上,指尖绕住衣领,女子气息吹拂男人唇间,时而她又勾画着司燃的脸庞,“你这么能干,老爷子却总不肯将手中的权力转交过来,难道……真像外界所说,司燃少爷不是顾老爷子亲生的?”  
  她话音刚落,颈项就被人制了个紧。她的头本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力抬得很高,可洪冉却似享受般闭上了眼,她唇边泛着笑,那么自信而又娇媚,让人忍不住动心而又心生恐惧。  
  “直接说你的条件。”擒住颈项的双手在眼梢冷凝后退却,司燃坐下,压抑着轻轻咳嗽。“洪冉,给我你能找我谈判的足够的理由,否则……我不晓得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来。”司燃这么说时,也笑了。顾家两兄弟似乎都喜欢用笑容来彰显出自己的高明。  
  “我知道你想将九惜弄出去,也弄清楚了大致的路线和方法,这件事——我觉得与其让七墨由着性子来,还不如快一些进行你我曾说过的行动。当然,我可以让你得到顾家的财产。而且名正言顺的当你的顾家四少。”洪冉收起笑,反常的认真。“可你必须跟我配合,否则别说要带走九惜,就算是你四少爷的名分……恐怕也得曝光。”    
第28节:倾巢乱(28)    
  “洪冉,你在威胁我?”他冷哼,却不动声色。  
  “是,狗急也要跳墙,我现在已无路可走。”是的,她不能让他们在一起,无论如何。半是妩媚的走到床头,勾起纤纤美腿,眼眸中迷蒙,似有所思。“我听说,前段时间顾家危机,你家老岳父指定要你娶他女儿才肯投资。老爷子找你谈条件时,你的要求是让九惜回来,并分得顾家1/4股权。至于新娘子那头,想必条件也必然不差。四少自以为自己安排得已是妥当。可你没想到资金一到手,老爷子就改了主意。不但立马让你和新娘子蜜月去,还暗地里摆了一道。这么一来,你自然对老爷子有了芥蒂。加之这次回来,老爷子无疑是拘禁了九惜,这让你更是后悔不堪。老岳父那估计也不是省油的灯,哪容得宝贝女儿受得半分委屈。明里暗里,都是半利诱着施压,这个油瓶,四少想要摆脱可不容易。可如果老爷子真把那四分之一的股权给了四少,四少自由调度一番,加之新娘子那里使点小手段,照您四少的本事,可真是好一番作为了。可惜。可惜了。现在即使你将九惜弄了出来,那丫头脑袋再不清醒,却也知道你身边多了个美娇娘,怎么还肯乖乖陪着,即使她心底再顾念着你们当初的情分,也断然不会让自己端上了第三者的骂名。何况现在事情时时突变,谁能料准下刻会发生什么。倒是你家七少有心,对她更是上心,丫头哪天脑子开了窍,知道你四爷只是个替身,她会如何?四少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抠弄着自己的红色指甲,她一字一句,看似啰嗦一大箩,却将司燃的处境说了个透。"怎么想,我这笔交易,对四爷您都是合算得很。”  
  酒杯抬至洪冉唇边。司燃的脸却是淡定如初:“说了这么多话,阁下想必渴了。”洪冉微笑着扬起头,酒,一口饮尽。自司燃手中接过杯子,洪冉赞道:“酒是好酒,可洪冉怕四少再如此犹豫下去,就连这样杯酒都难以喝到了。”她又倒了杯酒。  
  酒,纯烈香醇。  
  一杯酒,倒得很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和目的。而司燃的弱点是对于亲情的耿耿于怀。“美酒献英雄。此刻洪冉已将这庆功酒献给了四少,是成是败,就看四少有没有这胆量和气魄了。”迎上对方精锐的眼,洪冉高举酒杯,独献杯酒。  
  ※       ※       ※  
  圣诞来了。再远,再遥遥无期,它还是来了。可该是白色的圣诞却被大片火焰染红。火从顾家三楼的小屋子蔓延而开,吞没了整个顾家大宅。顾家七少,就眼看着小小的火苗,烧尽了整个顾家。火成了无边炼狱,将一切真实的谎言和谎言中的真实全全吞没。五色的糖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颗颗自手间撒落。难以预测的未来与遥远的过去,在时空的喘息中混乱。    
第29节:倾巢乱(29)    
  第四章:  
  关于童年时发生的事,大抵都已记不清了。于是只有在梦中浅淡拾掇,而时间久了,便也真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真哪些只是幻想而出的梦境了。  
  十年多了吧。那一年也是冬天。司燃十五岁,正是迷迷糊糊似懂非懂的年纪。天飘着小雪,飞飞扬扬风间散落。他戴着厚厚的帽子,欢天喜地自学校回来。到了家门口,还是禁不住的迟疑。后来进屋,听到的又是母亲低低的哭泣。他在门口站住,故意弄出些声响才敢进去。其实眼睛还是红的,母亲却是笑着接过他手上的包。温柔得摸他的头。  
  “累不累?”  
  记起父亲忠告,他低头迟疑着,冷冷将母亲的手挡开了。兀自走进房门时,忍不住回头悄悄瞅后面。恍惚间,母亲呆木的眼神和红通通的眼,亮得摄人。他的心也便跟着绞痛起来。  
  那时晚上总是热闹,热闹的却是吵架,东西砸一地。打闹与宣泄,却不曾泄漏更多秘密。司燃只知道母亲是病了,不轻的神经衰弱常让母亲变得陌生不堪。偶尔夜间惊醒,呼吸困难,脖子是被制住的。他温柔的母亲掐着他的喉咙,笑得得意而妖媚,偶尔呓语,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她温柔叫唤他的同时,手间的力道却似要将他送向地狱。可即使如此,她还是他温柔如水的母亲。母亲只是病了,病到无法控制自己。  
  与父亲争端不断增多,终引来下人诸多猜测。面前无声,但背后的窃窃私语却愈发多了。各种猜测,不堪入耳。后来吵闹平息,却似打入冷宫般的老死不相往来。  
  有晚,母亲甚为古怪,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她拉起他的手:“司燃,我带你走。他容不下我们了。”行囊收拾了一半,他依旧平静地坐在书桌前,只决然说了一句。  
  “不走!”  
  母亲欲言又止,之后就愈加苍白起来。天越来越冷,学业开始繁忙。圣诞夜,天飘起小雪,真正白色圣诞。他在商店逛了半天,终挑中了七墨的礼物,回到家时,天已蒙蒙有些发黑。不该热闹的时刻,家里却乱成了堆。他好奇,顺着人群往来的方向走去。  
  视线透过人群的狭缝,却被满目的血迹闪了眼。他心头一沉,急急就往里挤,脑子似被轰然炸开,再听不到其他声响。呆目,看到母亲的那一刻,他是如此的震惊,甚至忘了伤心。直到那双小小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襟。  
  “四哥,大妈妈死了吗?”手儿指着那滩血泊,苍白的女人正对着他微笑。亮亮的桃花眼在皱起的眉头下显得异常水润,大口白白的雾气,空中飘散。  
  “不,她只是睡着了。”司燃蹲下身,替孩子拉好敞开的衣襟。“七墨,你有没有看过红色的雪?”  
  小小的七墨摇了摇头,眼却还是忍不住看向树下苍白的女人。“这是你大妈妈给我们的,今天起,我们就该长大了。”随手抓起一堆血红,雪在手中揉成了冰。司燃便一口口咀嚼着。腥而甜的,他母亲的血,在他体内温暖流淌。他一口一口饮食着母亲的血时,泪就慢慢自眼角滑落。他突然想起昨晚,母亲曾绝望得想带自己离开。是他没能答应!    
第30节:倾巢乱(30)    
  是他没能答应!  
  “好吃吗?”七墨好奇的嘟着嘴,却轻轻抱住了他。  
  “七墨也要?”他对着蹲在一旁睁着双眼的男孩,友好的伸出了手,手,绯红。七墨皱皱眉,却是笑着张开了嘴,凑上他手中的冰朵,啊呜就是一口。  
  他也笑,笑着摸摸孩子的头,猛得捏紧……又松开。“七墨,这就是大妈妈的血,你要好好记得。”是的,一切都要好好记得。这一夜,血的味道……  
  忐忑不安,母亲葬礼之后,他想着以往点滴,终从母亲的只字片语中怀疑到了自己的身份。开始忐忑的等着属于自己的宣判。可父亲那里却似并没任何动静。  
  “司燃,你母亲的死我很伤心。可我们还活着,以后家族的生意还需要你来兼顾。”顾老爷子长年冰冷的脸上,他还是寻不找一丝变化。  
  他点头,再点头。却是在母亲的房里找到了属于他的血液鉴定书。同样的文件,他曾在父亲书房里看过的,只是那时年幼,除了父亲生气的脸,再读不出丝毫。如今一切明朗。他顾司燃,并非顾老头子的亲子。父亲的无视,母亲的委屈,都已明朗。  
  之后几年,他开始接手顾老头子的一些生意,并没有涉及白面和军火,想来他还没这个本事接管这些。这其中让他印象最深的,是贩卖孩子的勾当。倒不是真如儿时所说,将孩子卖去了什么渔船。  
  凌虐,是一群有着都市压力的人,对于孩子的虐待。他们抽打她们,鞭笞她们,在女孩们死命得嘶喊中寻求心灵的释放。顾家的生意一天天做大,靠的已不是表面那些光鲜的买卖。  
  顾七墨生日那天是圣诞,圣诞,也是他母亲的忌日。那天七墨嚷嚷着要把家里打扮得红红火火,他吃了那些血后,倒是死命的喜欢上了红色。“四哥,带我出去玩吧,老呆在家里,我都快憋疯了。”  
  去哪里好呢?他并没有时间玩乐。刚想拒绝,顾老爷子也吩咐了下来。他是拒绝不得。上午时,听说童窑新来的两个女孩又惹了麻烦,据说是对姐妹,拗得很。倒也是顾老爷子亲自吩咐的,他不敢疏忽。思量着,还是带上了七墨。他想着处理好这些事,还能带着七墨到处玩玩。  
  “在这里呆着,不准乱跑。”司燃递给小男孩一包糖,五彩糖衣。是小时候母亲最爱买给自己吃的。  
  走进灯光辉煌大厅,留着黑胡子的人翘着二郎腿抽烟。手里的鞭条正抽打在女孩赤裸的身上。“妈的,都到了这里你还跟老子谈生意。洪家早就垮了,你当自己还是大小姐。”又是狠狠一鞭子。女孩却是闷着不吭声。蜷缩在一旁,眼神没有幽怨也无恐惧。  
  黑胡子倒是累了,命人将女孩拉了下去,丢下鞭子在一旁坐下。嚷道:“这倒也是个厉害的货色,来了几天,打了几顿,还是拗得可以。昨天本让接客来着,你知道这妞怎么着?妈的,老子活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过这么黑的女人。她还有个妹妹你知道不?就是那个歪豆芽,整天神经兮兮的那个。她来这么多天,都是让她妹妹给去的,说什么睁着眼珠子就是假的,闭上了才是真的,也不知道乱七八糟什么名堂。跟中蛊似的。”  
第31节:倾巢乱(31)    
  司燃凝着眉,瞧了眼一旁留下的血迹。“洪氏集团的那两个?”黑胡子又吸了口烟,这才稳了下来。“就是那两个,老爷子当初还好好吩咐过绝不能出什么纰漏。”他又悄悄凑到司燃面前说,“听说那小丫头当初看到了全过程的,老爷子还暗地里让给做了催眠。这才放心送了来。”  
  “这我倒是不懂了。”他做了个咔嚓的动作,“干掉不就得了,干嘛放在身边。”  
  “你小子书看多了,你当处理个人真这么容易,当初在火堆里全烧死了也干净,偏偏差开了,警方那里盯得可紧,杀了是容易,处理起来就难了。再说,那俩丫头长的都还不错,一看就是粉粉嫩嫩的,杀了岂不是可惜。”黑胡子这么说着,便淫秽的笑了起来。两人又谈了会,安排妥当了,司燃才离开了那间亮堂的屋子。  
  人走出来时,眼神已是不同。正巧看到七墨开开心心的自哪里跑出来。“四哥,四哥,我跟你要个人。”他白嫩的脸因跑动而涨得通红,还大口喘着气。  
  “人?”他将七墨的衣服拉好,“这里的人可不是随便能要的。”  
  “我可不管,今天是我生日,你怎么着也得依了我。”七墨嘟起嘴,好似真不开心了。  
  “那你自己跟父亲说去。我可做不了主。”司燃只是随口一说,想着七墨忌惮着父亲平日的威严,此刻总有放弃。却不想七墨却是当了真。五彩糖果撒了一地,他兴高采烈,跑着说要跟顾老爷子要人。司燃看着他的背影,蹲下身,一粒粒将糖果捡起。也不知多久,身后似有了响动。他转头时,就看到一个小姑娘,拿了粒糖果好个不安。  
  糖果,也是五色的。  
  她鼓着腮帮子,白色的小裙早就肮脏不堪,她有些害怕,皱着眉,小手捏的很紧。“糖果是五色的,是不是?”看着地上撒了一半的糖果,她咕哝着提问。  
  司燃看看她,小小的孩子,也就七八岁的模样,说起来比七墨还小上几岁。司燃依旧捡着糖果,却突然想起七墨刚才的话。他想着这些话时,瞧着小女孩也就仔细了几分。  
  “我叫顾九惜是不是。”她蹲下身子,一幅哀怨模样地望着他,手里还摆弄着那粒糖果。见司燃依旧没什么反应,她似真失望了,“你真的忘记我了?哪有这么坏记性的人!”她这么说着,竟趴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好伤心地哭,眼泪鼻涕整整都擦在了他的身上。  
  “九惜……?”他便摸着她一头长发兀自好笑起来,笑里,却又藏着伤。  
  七墨刚被接到这个家时,只孤零零的一人,常常爱哭。那时将他带在身边的,也就是自己的母亲。  
  “大妈妈也有名字吗?”晚上时,他歪着胖乎乎的小脑袋,在被子里探出个小爪子。    
第32节:倾巢乱(32)    
  “九惜。严九惜。”  
  “九惜?”小小的七墨在口中重复着,像是决意要将这名字记住。  
  “久久珍惜的意思,七墨以后有了喜欢的女孩,也要好好珍惜才是。”他母亲就用小指撮撮他鼓起的小腮帮逗弄他。他母亲的名字取义为久久珍惜,可终其一生,到底是没有找到能惜之爱之的人。可虽则如此,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隐隐了然了七墨的心意。  
  小家伙有了想珍惜的人了吧。司燃摸着九惜的头,不禁笑了。再一看,那小丫头竟已在自己的怀中睡熟。  
  “四哥,四哥,老爸答应我了,他说,以后那个人就是我的了。”七墨远远地跑来,扑通一声,脚一绊,就摔了个大跟头。他笑着吐吐舌头,抬头时就看到司燃手中抱着的女孩。一双眼睛就立马神奇地瞪得老大。  
  “哇!”他压低声音惊叫,竖起个大拇指头,“四哥你真棒,是她,就是她!”他这么说着,又嘘声道:“轻些轻些,她肯定是累坏了,咱们不能把她吵醒了,是不是。”  
  司燃听了,忍不住骂道:“傻小子,个小丫头,还真当成宝贝了。”  
  七墨这下可不乐意了,板着脸,一本正经道:“本来就是宝贝,本来就是!”  
  两个人就一路往回走,路过西边的铁门时,司燃觉着怪不自在,他回头时,就看到铁窗内,女孩那双冷然的眼。一个寒颤自脑门打过,他回望一眼,隐隐不安。  
  “四哥,她怎么还不醒。”房间内,女孩躺在床上,长长的睫毛在脸庞上洒下淡淡阴影。这已不知是第几次了,七墨开始有些不耐烦。他一下子摸摸女孩的腮帮,一下下拉拉她的小手。却又不敢真将她给吵醒了。  
  “你不知道刚看到她时,九惜有多可怜,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冷得发抖,四哥,你说她是不是被坏人欺负了,等她醒了,一定让九惜告诉我,我便帮她报仇去,你说好不好?”走出房门,他又拉着司燃念叨。  
  司燃放下手中的书,笑道:“这可不好,人家女孩子的秘密,你总不能全知道了,更何况若是伤心事,还是不提的好。”  
  “不提?那仇不是不能报了?”他怪叫,“这不是便宜了那些小兔崽子。”  
  “你才是小兔崽子。”司燃忍不住笑了。这一笑,七墨的脸也就红了,他本是兔年出生,小时候,大家总开着玩笑儿得叫他兔崽子。  
  “四哥,四哥。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我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哦。她可是喜欢得很。”七墨又得意地叫嚣。  
  “知道知道。九惜,顾九惜。你刚才已提过不下三次。小祖宗,麻烦你别在我这里叫了。明天还有考试好不好。”司燃捏着他的腮帮,心情甚好。  
  “四哥,四哥。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大妈妈说,碰到喜欢的女孩子就该叫她九惜的。我姓顾,我的女人叫该叫顾九惜是不是。”  
第33节:倾巢乱(33)    
  司燃整个有些无奈起来,哪来的如此霸道。“七墨,你给我闭嘴。”  
  “四哥肯定是忌妒我找到九惜了。”他嘟哝着嘴,就搬了把小板凳在一旁坐了下来。坐了会,又跑了出去。进来时,他又一脸失望。“我捡回一条小懒猪了,四哥,你说九惜是不是属猪的。这都睡多久了。不过也好,顾妈说,猪和兔子最配了。”他这么说着,又兀自得意地笑了起来。  
  “七少,你醒醒好吧,回家到现在,你这已是念叨了几个小时了。我估量着这顾家不知道您七少今儿个找了个小媳妇的也就剩聋子了。但我若是那个小姑娘,却也不敢醒了。”一旁的顾妈正收拾床铺,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话怎么说?”他一本儿正经,以为真找到了关键理由。  
  “这不醒已被你念叨成这样,醒了还好?而且,您就知道人家小姑娘要当你的小媳妇了?”顾妈又笑。  
  “我不好吗?”家里人可都喜欢他呢。他又嘟嘴,“兔子和猪最配,这可是你说的。反正她就当定我老婆了,当定了!哼。”  
  “顾妈,你也别跟他争了。”司燃终于开口,“这小子就这脾气,你说了,他还就真倔给你看了。我们先姑且不论那小姑娘是不是属猪,愿不愿当他老婆。反正此刻,他安静些总比其他什么都好。”  
  这一晃眼就是晚上,熬到十点,七墨终于扛不住了。司燃过去时,就看到那小子在九惜身旁睡倒了。小手还握着小手,好一副亲密的模样。司燃甚至还能想到七墨睡前肯定在小姑娘头上吻了又吻。他这么想着时,就又笑了起来。倒是九惜是真累了,被他这么折腾,睡得还是死死的,倒真是有几分小猪的模样。安顿好两个小家伙时,已是十一点,司燃刚想睡下。就被顾老爷子叫了去。  
  他还未进门,一个巴掌就死死盖了下来。  
  静夜风寒,他走出这幢古屋时,风便卷着沙砾划过他尖削而冰冷的脸颊。屋子的灯是关着的,司燃走出门时,月光便洒入他的眸。眸,清幽中带着茫然的忧伤。他轻轻关上门,动作是如此轻柔而又寂寞。他只是轻轻带了门,却似关上了整个世界。  
  冬夜自是有风。寂静的夜中,有叶自头顶飘落,他注目,忍不住就伸出了手。叶儿空中兜转,划过掌心,转了个圈,终顺着指缝溜了出去。他唇角微动,像是笑了,静夜中的微笑,却比什么都来得凄凉。  
  古屋西院的长满了珍树奇花。在这样的季节里,叶飘零,枝已成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步步走来,越过奇花,穿过异树,却独独停在了一株枫树前。枫叶枯黄,泛红,普通到再难吸引任何人注目。他便蹲下身子,将铺了满满一地的落叶片片拾起。又一片片的丢弃。他的手有些苍白,连同指节都透着病态。  
第34节:倾巢乱(34)    
  落叶散开时,他竟如失了所有力气般倒了下去,弓起的身子紧贴着枯木。月光照在他清冷的脸上,这才看清,他终还只是个孩子,纯粹而略带稚气。唇角显红,他呸了口,朱红色伤痂就又裂开了,如石缝间裂出了血。他却又笑了。  
  司燃才十八岁,十八岁的孩子本该对生命充满了憧憬和激情,他却是个迷了方向的孤儿。孤儿不该有骄傲而固执,可这两种东西偏偏铭刻入了他的骨血。风中,再掩不住他压抑着的咳嗽声。他心中呢喃,是不甘,是忏悔。他明明可以说出口的,可他却偏不开口,活生生将一切吞没。  
  风飘零,云幽转,无人能懂他的寂寞。无声的呼喊,沉沉的哀伤,消却在风中。终是责怪,怪他的母亲,为何独独留下他一人。留下一人承担这分罪孽。  
  夜冷,地寒,心寸寸陷入黑暗。拳头由着眉头皱紧。  
  “你还问自己做错了什么?蠢!是谁准你把七墨带去那种地方的,还让他把那个女娃子带回了家,你以为她是谁?七墨还小不懂事,难道你也还小?”父亲的声音再无儿时的温情。他是明白的,其实他早已是明白的。不是他的儿子,又何来他的关爱。他低头,终是无语,脑中想起的是当日,母亲哀哀怨怨,声声求援。  
  司燃,他容不下我们了,我带你走。我带你走好不好?  
  如果当日走了会是如何?他会不会不甘?会不会后悔?可到底他选择了留下,所以母亲走了,只有母亲一人离开了,离开的只是一人,带走的却是整个世界。明明是自己选择的路,他却一次次活在悔恨之中。握紧的拳,未出口的话。  
  司燃忍不住又瞧了瞧面前低头披着文件的他的父亲,不,或许此刻,他已该称他为顾先生。顾先生冰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背后,母亲的相片已是发黄,边角卷起折页,显得她苍老不堪。明明那般美艳的女子,却已老了。他这么看着,心便开始绞痛不堪。  
  “左心衰,且已有恶化现象。”  
  十六岁,母亲离开时,他一口口吃掉了雪地上她留下的血。每吃一口,心就经不住得疼。后来终是熬不住去了医院,相陪的是七墨,他在医院门口玩着球。听到这个消息时,七墨的球正重重砸在地上。他只觉是松了口气,经不住笑了。缓过来时,苍白的脸上却是满满的理解,温文儒雅却终是难掩恐惧。  
  “会死吗?”他的声音颤抖了。死亡终有些残忍。  
  “你现在还小,断没有想象中这般严重,好好照顾自己,定会好的。”医生像是想了想,又道:“但往后要好好注意才是,切忌情绪上的波动,剧烈的运动更是万万不能。……如果可以的话,现在起就可以找寻匹配的心脏。”    
第35节:倾巢乱(35)    
  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道了声谢,询问的却是生命的期限。他比谁都来得冷静,他只能冷静,谁人能承受他的疯狂与崩溃?那年母亲刚刚离开,司燃战战兢兢,发现血液检验书时,只觉整个世界是漆黑的。他想着父亲终也是要抛弃他了。可顾老头却委以重任,他慢慢在这份期许中愈合。  
  可伤口却在母亲死亡的真相中轰然裂开。血肉模糊,鲜血淋淋。日记,母亲的日记里记录了谋杀的一切。钱,终还是为了钱。母亲娘家底子并不单薄,只是到了母亲那代,便只她一个独女。外公死后,可观遗产便落在母亲头上。可即使数年间顾家生意风雨飘荡,母亲却固执坚守着要将这笔资金转于司燃手下。后来又是诸多风雨,司燃的身世终是泄露,母亲想着带他离开的那夜,司燃还在学校狂欢。回来时,母亲已死在了那棵枫树下。  
  普通的枫树,却是母亲最后的葬所。没有人看到他们争吵。母亲最后的行径成了空白。顾家的口供一致到成了谜,母亲是自杀的,是的,她的母亲是自杀而死。这就是她的结果,她的善终。  
  他终还是想通,顾老爷子没有赶走他,并非为了所谓恩情。他走了,便带走了母亲的遗产。他留下,遗产便成了顾家资产。那年他十六岁,想通一切时,顿觉偌大世界再无他顾司燃立足之地。  
  “十年,医生,请务必给我十年。”对着医生,他开口,是请求也是要求。医生以为他害怕,轻轻拍着他的手安慰。回答却依旧是一句不定。没人能对生命夸口。  
  “四哥,你病了吗?”离开医院的路上,七墨贴着他的脸,小声问道。  
  “四哥没有病。”他轻轻哄他,却笑道:“四哥只是觉着,这往后的十年,一定会很长。”很长,却也很短。那年开始,他习惯对一切倒数。  
  ※       ※       ※  
  又是清晨,园中鱼鸟鸣,清晨的露水总是最冷。他睁开眼时,视线逐渐清晰。然后司燃看着了一双大而灵动的眼。那双眼望着他,认真又带着几分探究寻味。她蹲着身子,支着脑袋。一脸微笑。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过长的深色睡衣。七墨的睡衣,非要给九惜穿上了才肯罢休。  
  “九惜喜欢这里。”她歪着头拉起他的手,用小嘴对着它哈气。却又嘟嘴道:“可终究冷了些。九惜怕冷。”  
  司燃没有回答,却似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就将她拉入了车。车儿奔驰,难明方向。九惜一路都很安静,车子停下时,她望着司燃,眼睛眨得吧嗒吧嗒。  
  “你可以下车了。”他打开车门。九惜看了他一眼,就勾着脚丫子乖乖跳了下去。她转个身,又回头望他,扯开嘴就是大大的微笑,满满期待。司燃心里一震,移开视线,立马踩下了脚下的油门。车子突然行驶时,隐约瞥见九惜脸上的茫然。司燃却是踏实了些许,他想着回头终是可以向顾老头交代了。有意无意回望反光镜时,心却似被眼中的景象重重锤了一记。  
第36节:倾巢乱(36)    
  身后,小小的孩子撒着脚丫,她那时的表情,为何如此委屈而又惊慌?又是为何如此努力?他们最多只认识了一天,不是嘛。油门又踩重了几分,九惜跑动的身影在反光镜中越变越小,终是成了个可有可无的小点。车子停定是,他深深吐了口气。  
  可事情却远没有解决。七墨在那之后闹个不停。  
  “七墨,你安静些。”司燃想着让他安静下来,他的头有些疼。  
  “四哥,是你带走了我的九惜是不是?”司燃被他吼得一惊,再看七墨时,他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了隔阂和愤怒。“顾妈说,早晨看到你带着九惜出去的。如果九惜不回来,我定不会原谅你的。”  
  ※       ※       ※  
  夜晚时,司燃躺在床上,头还是疼得厉害,他估量着自己可能发烧了。正想爬起来吃些药。门口却似有了动静。门豁然打开时,一鞭子就狠狠打在他身上。  
  “跪下。”坚毅的声音冷得如同夺命的死神。司燃爬起身,犹豫着,他的眼在黑暗中闪着光,亮光。他的腰挺得很直,他曲膝一跪时,所有的事物却似失去了神采。鞭子,如同狂风暴雨,呼啸而来。他只觉头上的疼渐渐被背部火辣辣的灼热所掩盖。咬着的唇,渗出朱红。  
  “司燃,谁教你的擅作主张。”男人这么说着,又是一鞭子抽了下来。他是真愤怒了,连着脸都变扭曲。司燃犹豫着,终是开口。“父亲说不能让七墨迷上她,我想着,也只有将她放走了。”  
  “混账,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现在就滚去将姓洪的丫头找回来。如果出了岔子,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是的,他的父亲曾有忌惮,而九惜就是那颗令他恐惧不堪的炸弹,她所目睹的那场血债,无时不可,都映照在他父亲的心头。  
  “父亲,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他苦笑。不做是错,做了亦是错,他能如何?  
  顾老爷子深深吸了口气,许久后才似下了决心般叹了口气。“算了,把她带回来,好好照顾那个丫头。至于七墨,近来你们的关系走得太近,我怕他太过依赖你,反而不是件好事,到了适当的时机,我会让人安排七墨和你们见面,到时候,你什么都别说就可以。”  
  司燃终于还是失望,“父亲,你想让七墨恨我?”  
  七七四十九鞭,这是两年来,他第七次犯错。司燃想着顾老爷子应该是手下留了情,否则自己不会有力气为他做事。他披了件黑色的西装,能很好德掩盖住身后的难堪。出门时,听说七墨在雪地里找了一天,回来就发起了高烧。他轻轻打开门,摸着这孩子的额头。想来,自三哥死后,他便是顾老爷子唯一的血脉了。  
  “四哥,你会把九惜找回来的,是不是?”黑夜中,七墨带着哭腔央求。他转了个身子,肥肥的小手丫就正好握住了他的手。司燃一惊,后来才发现,这只不过是七墨的梦话。抚着他的额头,黑色的眸在夜色中愈加残碎。小心吻了吻他的额头,眼间终是放软。  
第37节:倾巢乱(37)    
  “七墨,你本该期许我们从未见过她的。自此间,你我兄弟情义,却也算是走到了尽头。”  
  第五章  
  我没有想到司燃真的会再次将九惜带走,似乎从某刻起,我的四哥就变了,连同与我们之间所深深维系的兄弟情意,也在那一夜顿然消失。  
  街头,晨曦自天间刚露了个头。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看到司燃,她便勾着小手要他抱。她本还沮丧的窝在个小角落里,此刻却笑得开心极了。司燃抱起她时,看到九惜光光的脚丫上已生了几个血泡。他摸了摸她额头。便经不住笑道:“这下可好,我们三个可都成火炉了。”  
  “三个?”她歪着小脑袋,来回嗅了嗅,突然道:“你身上有味道。”腥甜的,是血的腥甜。  
  回家前先去的却是家私人整所,顾老爷子虽不晓得出自什么原因并不想与这个小姑娘难看,却并不允许她的脑中存在她所不该有的记忆,一次次的催眠及持续的药物,变成了这个孩子生命中时而发生的小插曲。有时,她前一刻还在说着什么,下一刻却只能拍着脑袋转眼珠,笑着说自己记性不好。  
  黑色西服脱下时,斑驳的血迹在白色衬衣上显得触目惊心。司燃想着要将衬衣脱下。但伤口却结了痂,黏着衣服,似上了万能胶。他凝眉,用力一扯,嘴里便忍不住的呼出了声。  
  床头,九惜趴着身子,玩弄着一个小小盒子。盒子里是一些用来处理简单伤口的器具,她就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手里把玩。又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时,红色的血液就透着衣服勾画血红的蓝图。  
  “来,把脚丫子伸出来。”司燃拿过她把玩在手里的钳子,夹上酒精棉花,又找了个小针。脏乎乎的小脚丫探出来时,上面是一个个破掉了的泡泡。白乎乎红彤彤的皮肉黏着肮脏的土。  
  “疼就叫出来好了。”他刚握住她的脚,那脚丫子却一溜烟逃了去。提出的条件却是要看看他的后背。  
  “不会害怕吗?”倒是司燃不习惯,忍不住回头问她。她摇摇头,小嘴吹着他的伤口。他的眉头皱紧又疏解。本是要帮九惜消毒伤口,后来却成了互相疗伤。  
  小小的九惜很懂事,她就跪坐在床头,神情认真又仔细。偶尔她皱起眉头,用小嘴替他吹吹。有时,她又忍不住似的用小指头碰碰。  
  “九惜身上也有的,以前都是姐姐帮我擦伤口,姐姐说,一定要擦干净,否则留下了伤疤就不能穿漂亮衣服了。再过几天,伤口就不疼了。”她似突然想起什么,拉住司燃问道:“司燃,你能救救我姐姐吗?我姐姐有病的,她生病了。”  
  司燃想起铁锈窗棂下,女孩似笑非笑的脸,“病了?她有了什么病?”    
第38节:倾巢乱(38)    
  “什么病?”九惜似沉思了很久,砸了砸自己的小脑袋,尴尬着嘟哝,“忘了。我明明知道的,怎么偏偏就想不起来了。”  
  “可你却要救她的,懂吗?”她这么说话时,分明又有了几分霸道。司燃笑着点点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头还枕在她的腿上,她的腿纤细而脆弱,让司燃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她给弄疼了。可司燃又是真的累了,他的头又开始发疼。疼痛渐渐麻木时,他进入了梦乡。  
  病的却不是九惜的姐姐。司燃甚至觉得她是个可怕的女人,可怕是因为那猜不着的心思与行为。第二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父亲的身旁,她坐在顾老爷子的膝上,笑着说,她叫洪冉。  
  在之后的很久,司燃觉着自己和九惜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暧昧,司燃承认,是自己在某些方面开始依赖这个小小的姑娘。他太累,从心灵上需要个栖息点。而她,赫然已成了他内心的一间安所,让他在疲倦时得以复原。这让司燃安心而又害怕,他怕自己会依赖她更多,直到再无法自拔。他更怕,安逸的自己,会忘却仇恨。  
  九惜病了。病得一直是九惜。即使每个星期,都有医生替她进行催眠,可她的精神状态却愈发差劲起来,常常恍惚着记不起前一刻发生的事。她怕水,无故怕得厉害。  
  九惜渐渐在长大,她长的愈发的漂亮,记忆却愈来愈糟糕。她就关在顾家的小屋里,一日三餐都由着司燃照顾。这是老爷子的计划,司燃并不介意遵从。  
  “司燃,我这里疼。”那天进门时,小家伙哭着指了指自己的胸部,那里平脊一片,暗潮汹涌中却已似有了变化。枕在他的膝头,司燃犹豫着,手却被九惜拉到了胸前。胸部已开始发育,小小的柔软下,能摸到突兀的硬块。司燃的心由不住猛烈跳动,抓住九惜的手,“九,不准胡闹。”  
  九惜却顺势吻住了他的嘴。她的唇顺着他的唇角轻轻啃动。冰冷的手指划过皮肤,勾着皮肤,有下没下的画着圈圈。“我知道你们喜欢的。你们都是坏人,却都喜欢我的。”她脸颊上的笑容再不纯真,却带着鼓魅惑感。司燃不想用妖媚来形容一个十四岁大的女孩。可当九惜勾着他的腰,眼梢迷蒙流转时,司燃觉得她真的已不是一个小孩。这样的情况并不是第一次。这让司燃觉得,自己总有一次会难以控制的伤害到她。伤害。只因这时的九惜并非真正的九惜。她会在睡醒时忘记一切。她依旧是那个纯洁无瑕的孩子。  
  他询问时,医生说过分的催眠导致记忆的缺陷。她拼命拼凑回想的同时。残缺的记忆可能导致第二人格的形成。可即使如此,九惜还是一天天长大了。  
  然后是一年后的除夕。    
第39节:倾巢乱(39)    
  新年,到处都是热闹。那年司燃19岁,七墨17岁,而九惜也已15。七墨回到家时,看到家里新来了个丫头。她笑着说自己叫洪冉,老爷对七少爷记挂的很。彼时七墨已离开家里一年。一年足以忘记很多事,包括他初时对于九惜的懵懂之情。  
  “七少爷要不要去阁楼休息下,洪冉可以倒杯好酒给七少爷洗尘。”十七八岁的男孩对于酒总有种近乎挑战的亲切感。他微笑着点头,走近那房门时,便觉着有些陌生。  
  “新搭出来的吗?我离家时也没有这间。”  
  “四少爷亲自让人造的,说是疲倦时用来休息是个好地方。”洪冉回答,人已离开。  
  “哦,四哥——他近来好吗?”他轻轻应了声,心里却多少觉得有些对不起司燃,当初年少不懂事,总觉着是司燃亏欠了自己,将九惜给弄丢了。想来,即使小猫小狗也会有自己的家,到了陌生的地方也会想着逃走,何况九惜是个活生生的女孩。他想着,就忍不住又笑了。  
  屋子在洪冉离开后显得很静,他闲着无聊,就起身到处闲逛。原来这样间小小的屋子后还有个走廊。他一时好奇,就顺着走廊一路走了进去。走了几米,竟看到一束光,黑暗中,隐约有着奇怪的声响自空隙中传出。  
  ※       ※       ※  
  冬天时,九惜的身体总是冰冷。  
  “那好,抱着你睡觉也成,但不准胡来。”司燃瞪着眼向她威慑。  
  女孩眨眨眼,眸子就在刘海下散发着皎狤的光芒。手儿举起,声音正经八百:“我顾九惜发誓,绝不碰顾司燃一根汗毛,好不好?”  
  司燃拿她没辙,揽手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九惜就在他怀里偷着笑。九惜冷,是真的很冷。其实被子已加了一条又一条,可她一人却似怎么也睡不暖。  
  床头昏黄的微光还亮着,照在两个互相依偎着的人儿身上,好是甜蜜。九惜将头埋在司燃的胸口。她的手,刚好能摸着他的下巴,淡青的胡楂。她好奇地打量着司燃的表情。他的眉头皱得有些紧,这让九惜有些不太舒服,她很想就这样摸摸他的脸,抚平他眉间的烦忧。可她毕竟还是不敢,怕吵着了他,惹毛了他,今后可就只得一个人挨冻了。  
  小心地伸出手,隔着空,轻轻的描着他的眉毛,他的眼……她正一个人玩得出奇,司燃却开了口,他一开口,九惜就忙忙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胸口的震动让司燃的声音多了几分低沉和空灵。他轻轻的抚着她的发,发梢带着薰衣草的香甜。  
  “九惜,以后可不能这么任性了。你毕竟长大了些,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依着四哥了。更何况,四哥也不能一直陪着你的。”虽然刻意的让自己忽略某种本质上的差别,可不得不承认,这些年,九惜已渐渐长成了个小姑娘,再不是以前的孩子了。    
第40节:倾巢乱(40)    
  她不耐烦地在他怀里转个身,轻轻咿呀一声,像是睡梦中被他的声音给恼到了。换了个位置,轻轻的鼾声又是传来,像是打呼噜的小猫。他便笑着在她额间轻轻一琢,身子便抱得又紧了几分,热热的体温传来,九惜就真的睡了过去。  
  司燃醒来时,只觉背后有股难耐的瘙痒。说不出的舒服或是难受,只觉身体在那股游动的瘙痒中愈发炙热起来。他经不住挪了挪身体,可突然,他便直生生清醒了过来。  
  背后。滑腻的触觉如同蛇儿丝丝红信,胡乱得舔弄,似毫无规律,却又不是无迹可寻。指尖的轻挠,忽轻忽重,说不清的撩情。司燃转身时,就看到昏黄灯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中,散发着异彩。  
  “九惜。”他执住她的手,本能地想喝住她出轨的行为。九惜犯病了,他直觉如此。她犯病了,他就该冷静着阻止。可为何话一出口,声音却因着体内的骚动而变得深邃暧昧起来。  
  “九,乖,别调皮。”他再次将她拉入坏,谁知九惜身子一越,竟跨着两条腿坐在了他的身上。猫爪儿似的小手刚从他的手间逃开,却又一溜烟地滑道了他的衣襟上。司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再次想说话时,九惜已探下了头。她娇笑,那笑声似黑暗洞穴中豁然而开的音符,于空气中跳跃。一个翻身,他终是将那小小的身躯压在他的身下。  
  酡红的小脸带着笑,她迷蒙的眼神望着他,像是望进了一沟深潭。指端划过眉梢,划过那挺直的鼻梁,滑入他红而薄的唇。  
  “九。”他皱着眉头握住她调皮的手,声音中透着难忍的嘶哑。她似好笑极了,跃起身子,在他的唇上就是一啄。躺回去时,便如失了所有力气般的大声喘着气。  
  “你要打九惜吗?”她艰难背过身子,扯去搭落在背上的粉色睡衣。“九惜不怕疼。九惜喜欢鞭子。”她这么说着,又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是司燃第一次看清九惜的背。白皙而滑腻的皮肤上,如蛇般盘踞的,竟是一条条玫瑰色的鞭痕。它们突兀而难堪,记录的是她的过去和难以抹杀的罪恶。司燃就突然想起了她的话,想起九惜本是来自于那个黑暗的世界。他似开始明白,为何九惜爱抚摸他背后的鞭痕。她抚摸和劝慰着它们时,是否也希望有人能如此治愈自己?  
  他分不清她与她,此刻的九惜究竟是不是真实的九惜,他已分不清。舌尖掠过伤痕时,淡跃的凸起在唇间歌唱。  
  呻吟,娇笑……  
  或是那刻,无论是九惜或是司燃,都已沉沦。他们是如此相像,共同捍卫着彼此心头的伤。在彼此的世界中,他们相互疗伤,相互爱惜。情欲,着迷,相依,相惜。  
  沉沦间,门被重重踢开。如同岿然的世界瞬间倒塌覆灭。司燃抬头时,就看到七墨愤怒的眼。青筋在他的额间凸起。他一个拳头打来,拳风就擦着他的脸梢划过,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第41节:倾巢乱(41)    
  “四哥,阔别多时,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情义?”  
  ※       ※       ※  
  七墨不曾想过,同样一句话说出口时,竟已是十年之后。十年之隔,起初的他,现在的他,仍是为了一人冲动。为了她一人而疯狂。夜色照入,一切祥和宁静。  
  “顾司燃,不管你今天的目的是什么,我绝不会让你带走九惜。”年轻人的眼神是认真而坚定的。像是听到了警告,被叫做顾司燃的男人抬头望了望天。手抬起时,亮起的火光打破黑暗,擦过男人的脸颊,口中一缕迷烟随风妖娆起舞。  
  他的身体是微侧的,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西侧的一棵枫树迎风招展。顾司燃看着那棵树,眼眸就在黑暗中愈加深邃起来。他望着远方时,那团火红的枫叶便似化成了火,急欲将一切点燃。那双手便是在这样的黑暗中轻轻得拍了拍七墨的肩。  
  “七墨,你为什么不明白?如果不是九惜愿意,我又怎么可能带走她。”他轻叹,“九惜并不是任何人的玩具。她有权力决定自己的未来。”  
  “这与你何干!你又知道她不愿跟我在一起?”狂暴的声音响起时,司燃看到他的眼中的狂躁与愤怒。这股火气压制得不易,可七墨还是弹开司燃的衣领,转身离开。  
  七墨长大了!司燃的心情是愉悦的,他看着七墨的背影,漆黑的眼眸就亮起了光,光,稍纵即逝。“对了,顾司燃。”  
  七墨突然回头,“十年前你曾说话的话,今天我原句奉还。”  
  “……自此以后,你我兄弟情义……恩断义绝。”十年前让自己如此心伤的话竟在自己口中再度复述时,七墨觉得心有些绞痛,他默默看了司燃一眼,想着此刻的他,是否有同样的痛。  
  司燃脸上的表情依是淡淡的笑,惬意而平静。那愤愤不平的身影还来不及消失,身后又多了个火红倩影。  
  “看来你们兄弟的情义也不外如是。”依在司燃肩头。女子指端于脸颊撩拨,盈盈笑声耳边传来。“两个小孩抢玩具,这戏码倒也有趣。”  
  “东西到手了?”司燃就像是压根儿没听到女人的嘲笑,却问起他们的计划。  
  “你这人可真没意思,起码给点反应吧。”倒是洪冉不乐意了,捻着小指,在司燃胸口一撮。可此刻的顾司燃却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动也不动。洪冉却也在此刻凝住了脸。“这次老头子逃了,那种火,应该不会把他困住。”  
  司燃一惊,浅淡间,却似略略松了口气。“洪冉,把东西给我。”他收住笑容时,脸上便愈发严肃了。  
  洪冉不大乐意得自牛皮纸中拿出了份文件--股份转让文件。其上,赫然签了顾老爷子的大名。可那双眼还来不及笑上一笑,情况却已是不对。    
第42节:倾巢乱(42)    
  “洪冉!你……”因愤怒而睁大的双眼睛在洪冉身后定格,他再次愤恨而不解得看向洪冉时,人已昏了过去。  
  “洪冉,你害人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在行了。”身后,一双手将她勾入怀中,洪冉转个身,轻轻将脸靠在那人怀里。她的眼还瞧着三楼的窗口。窗口,一片火红。九惜现在在里面吗?她会不会被这场大火烧死?她这么想着,笑得就更甜腻了。  
  ※       ※       ※  
  “九惜,我是你姐姐。”火柴在手中点燃,九惜拿着火柴时,就想起洪冉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胸口那道疤是小时候顽皮爬树时留下的。当时流了很多的血,到医院缝了五针才好。”  
  “呀——”火烧到了手,九惜摇了摇头,这才似清醒了过来。手按上胸口,可她有姐姐吗?她不知道。清晨时,七墨突然将自己关到了地下室,他生气地看着自己,像闷吃了炸药。  
  “顾九惜,给我仔细听好!你这辈子都休想逃出去。”门被锁上,她果真连动都动不了分毫。九惜思虑着该是洪冉告了密。可七墨前脚刚走,洪冉后脚就偷偷摸摸跟了进来。  
  “你要放我走?”她记得,洪冉该是七墨的同党。  
  “嘘……现在可走不了。听着,我走后你自己用钥匙开门,然后躲到原来的屋子里。打火机就放在你的药盒里。一切计划如前,出门后四少爷会在外头接应你。九惜,你得相信我。”她的指端触到九惜胸口,她的左胸,是有条伤疤。“九惜,我是你姐姐。你得相信我。记得,出去后不要找任何人,包括司燃。我不想再把你拉进这件事情里来,懂吗?”  
  忆起洪冉那双如同蛇般蛊惑而迷离的眼时,九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初初离开地下室,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由着自己的力量逃脱。但终究如同洪冉所说,凭她,连一丝生机都没有。犹豫着回到三楼,不是不怀疑依旧只是洪冉和七墨的阴谋。可细想来,又何必这般多此一举。天越来越暗,果没有任何人经过打扰。  
  “一切总该等出去后再说。”九惜这么想着,又有些兴奋和不安。可靠这么点小火真能管用?她虽是怀疑,却远没有多想。时针敲响七点,火点燃。火花落在彩色的床单上,渐渐,所有的颜色化为热烈的红。九惜便站在一旁看着火越燃越旺,暖而烈地,足以毁灭一切。  
  “淅沥淅沥——”也不知是何处,突似传来声响,水的声响。烈火中怎么会有水?九惜本是躲在一旁伺机离开的,但这声音却还是勾起了她的好奇。竖起耳朵细细一听,才发现声音又是来自于浴室。九惜心头一震,一股子说不出的熟悉掩着陌生袭卷而来。水声中还有低低缠绵与挣扎之音。像是被猎人盯上了的小兽,九惜心猛然狂跳。  
第43节:倾巢乱(43)    
  这声音她不是不曾听过……就是在那几个连做梦都不踏实的晚上,她曾确切地听到过类似的声响,亦或是更久更久以前?  
  门吱——得声被打开时,她才意识到浴室的门压根儿没锁。她只轻轻一推,它便开了,幽蓝微光映着九惜身后的火红,像是两个世界的交叉口。  
  黑暗中,依是那台小小电视机,水声中,屏幕上,女孩赤裸的后背伤痕累累,满满都是鞭痕,如一只残破不堪的娃娃。她屈膝于男人身下,显得异常渺小卑微,长发遮住了女孩的脸,她小小的身子还在颤抖。可就在男人挥动鞭子的那一刹那,女孩却抬起了脸。男人一惊,手下的鞭子就愈加狠了几分,可女孩却抬起头笑了,笑容还夹杂着泪。  
  长发慢慢被手挽起时,九惜便渐渐看清了女孩的脸。苍白而熟悉的……她的脸……  
  火烫得像是已烧着了九惜的背,可她的身影却似雕像一般动也没动,她转过头时,就看到猛兽般疯狂的火已向她扑来。九惜也笑了,那笑是疲倦而虚软的,她的眼看着电视上的画面,画面已经定格,是女孩带着泪颜的微笑,映上了九惜的眼中的恐惧。  
  一切都将吞没。九惜已跌坐在了地上。她痴目的双眼中映着火,映着女孩的伤。她以不想再活了。可身后,却隐约传来撞门的声响。火已烧着了她的背。烧灼的痛,是否胜过鞭子的伤痕?她仰着头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身子就缓缓倒了下去。  
  无边的炼狱中,是谁温柔的抱住那个女孩?是谁在耳边低语?那霸道而不懂温柔的呼唤。  
  何时霸道亦成了温柔?她真傻。傻到竟在那霸道而不懂温柔的呼唤中展了眉,傻到昏迷中,泪还禁不住都往下流。连面对死亡都不曾泪流,可此刻却是怎么了?  
  “滚开,车,车!”四周早已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乱成了一团。七墨抱着九惜从火场突围而出时,消防车还未赶来,火却是愈烧愈猛烈,他咽了口口水,眼神中显然的慌乱落在了怀中人的脸上,脸已被熏得发黑,带着低微的呻吟,七墨皱着得眉头就凝得更紧几分,顾不得替她擦去不断往下流的泪,他人已又向别去走了去。  
  “顾七少,要不要带你一程?”紧要关头,一辆车缓缓自门外驶入,停在了七墨面前。车窗拉下时,七墨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他回头看了看,又瞥了眼九惜,突然就坐上了车。“快,去你家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治她。”车上的人淡淡微笑,车开得飞快。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七少看到我这已该死的人在此地出现,脸上竟连个惊讶都没有,这倒让我好是佩服了。”驾车的男人谈笑风生,倒是没有丝毫怒气。  
  久久地,身后没有任何声响。这让男人多少心下置疑,瞥了眼后视镜,却也是一惊。镜中,男人的脸是何等的平静,可他的拳头却已握得不能再紧,拳头松开时,指腹描过女孩的额,小心而怯怯的,这是双忍着痛的,男人的眼。    
第44节:倾巢乱(44)    
  ※       ※       ※  
  “烧伤并不严重。只是后背受了些灼烫。小心调理应该不会留下疤。倒是可惜了那头长发,好不容易留长的。”男人自门外进来时,九惜还躺在床上。“七墨,你是否该休息下,身上还带着伤,怎么不懂照顾自己。”  
  他虽是这么说了,可病房那头的人却似压根儿没听到。背对着病房看窗外的七墨站得很直。昨晚男人离开时,他就站在那里,现在,他依旧只是站着,动也不曾动过。  
  那一瞬间,男人甚至以为他本就该是摆在那里的一件物品,如同那些桌子椅子般,是些难以移动分毫的装饰物。可这时候,装饰物却开了口。半带犹豫而又不太自信的口吻:“暮,九惜是个怎样的女孩?”  
  出现在那个时刻的,竟然会是祝暮。祝暮被这般问起时,略略震了下,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揉揉眉,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惜啊,很任性的女孩。开始时觉得她不太好相处,独来独往带着股孤僻劲,熟了才明白压根儿不是如此。倔强又好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做到似的与自己过不去,却又很容易放弃。可有时又懂事得厉害。大学时同班,有次大冷天要吃冰淇淋,还感冒着呢,怎么能吃。怎么劝都不听,好求歹求说了半天,我就是不答应。后来就跟我生气了。堵着气儿硬是好半天没说一句话。那次也是跟她耗着,两个人堵着气都不肯开口,一连就是好几天。后来到底是拗不过她,就随便在小摊那买了根冰激凌给她。小孩子似的,又哭又笑又蹦又跳。怎么说呢,都不曾想到这么简单惜就已经满足了。平时也挺关心身边的人。笑起来甜甜的,两个酒窝。似连眼睛也多了些神气。”  
  暮这么一骨溜的说完,才似发现自己说的太多。正巧手机响了,他忙忙接起电话,压低着声音往外走。回来时,九惜依旧卧睡着。“七墨,父亲找我有事,我先出去会。九惜的麻药应该还要个把小时才会过,我已叫了特护,你有事也可以先走。”他这般吩咐着,已急着要离开。  
  “祝暮!关于你中枪的事……”七墨回头时,话带着犹豫。暮这才看清了那双眼,红彤彤的,早已布满了疲倦。祝暮中枪的自己是亲眼目睹的,甚至知道九惜在与他交往的那一刻,冲动难以压制。但那天抢在自己前头行动的,却是另有其人。  
  “我知道,这事和你无关。”祝暮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披上外衣。“我真的该走了,回头我们好好聚聚。好好照顾自己啊。”  
  门带上时,七墨便缓缓走到了九惜的身旁。她的背上还绑着白绷带,一圈一圈,绕了满满整个背部,好在医生说伤得不算严重,好好休息照料着就会好。  
第45节:倾巢乱(45)    
  他想起冲进火场的那一瞬间,她回头看向自己的眼?只为那个眼神,他真的已可以为她抛弃所有。可九惜却被火海吞没了。也是那一刻。七墨真的害怕了。他爱九惜吗?他不知道。从来不懂爱。也来不及爱。  
  带她回来多少是孩子时代的意气用事。唤她九惜是大妈妈在童年时留下的童话。司燃带走她时,他自然觉得生气,觉得受骗。可生气受骗究竟是为了九惜,还是那个曾在心目中比谁都还重要的四哥?后来九惜失踪,他也曾伤心。可就在自己以为已将她遗忘时,她却又出现在了,活生生、美得让他惊讶,而她呢?忘记一切,却已带上了对另一个男人的依恋和对他顾七墨的遗忘。  
  一直是不甘心的,对于祝暮,对于司燃,不甘心到想狠狠报复他们。如果只是不甘心,不曾有其他该多好?如果只是如此,就不必在看到她危险时担心不已;就不必忍受她一次次将他遗忘。也不必有此刻的心痛。  
  手触及那带着泪痕的脸。七墨弯下身,小心附上唇,轻轻吻她。  
  顾九惜,你从不知道我有多么嫉妒他们。你对四哥的好,对暮的温柔,对街头流浪狗的怜惜。可我却真的这般差劲,差到你觉得对着我笑一次都是疲倦?为什么让我看到你满身的伤,却又不让我靠近?为什么让我靠近了却总不能拥有?……只是想看着你笑,听你叫我的名字,这都成了奢望?顾九惜,你算老几?你这般下去,让我怎么牵着你的手一直到老?顾九惜,我们都不要再犯错了好不好,你对一切都有不忍,却怎么忍心让我记着我与你的错过?  
  第六章  
  她答应要和我离开的那一刻,从心底深处涌出的已不知是激动或是感伤,却是清晰的答应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将她保护到底。  
  “七少爷,你怎么在这,老爷到处找着要让您回家呢。”傍晚来临时,九惜还未醒来,离祝暮所说的麻药时效的时间已过了,可她依旧睡得很香。七墨坐在床边,似乎是第一次有机会,轻轻牵起她的手,看着那只手在自己的掌中伸开又蜷曲。看看看着便忆起小时候的她,如小懒猪嗜睡的毛病原来一直没有改过,那么,他能不能据此认定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嘘!”轻声制止来人再次开口,七墨起身拉着那人走到门外,又回头瞧了瞧,才拉上了门。“怎么回事?”  
  “这场火好像不止是意外这么简单……倒有几分声东击西,直指老爷子而去的味道。老爷子受了惊。七少还是回家看看吧。”  
  来人老实相报,眼却不时瞄着门内,这让七墨多少起了疑,却是真担心父亲。  
  “受惊?”家里大火,父亲自然也该在房间的。说来他的房间离九惜最近,本该是影响最大的。“他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第46节:倾巢乱(46)    
  “受伤是没有,只是老人家身子骨毕竟不比年轻人,一下子就瘫下来了。叫唤着您呢。”  
  七墨沉思着,手便揉上了眉头。回头看了眼屋内睡沉了的九惜,他轻轻关上门。“走吧,我们去看看。”门内,一滴泪滑落。  
  ※       ※       ※  
  顾家老宅这般一烧,自然是住不得人了,举家临时搬到了另一处的居所,也是个景致优美的地方,倒也惬意。七墨进门时,就看到顾老爷子在院子里浇着一盆兰花。白色的花骨朵探头风中,像个芊芊柔弱美女子。他的身旁,照例站着个洪冉在伺候左右。  
  “老爸,不是受惊了?”七墨本来是真担心了,这一瞧,声音中已没了几分好脾气。  
  “是惊着了。总有人闹腾,嫌日子不够安稳,我也只得奉陪着,只盼将来有口好棺材,好好睡上一觉。”顾老爷子淡淡一句回应,这才看了七墨一眼。“七墨啊,九丫头的事别再管了。暮的父亲跟我提过,祝家似有意要将那丫头收了。至于你,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整天无所事事也就罢了。现在,总也该考虑下自己的事。听说祝家丫头也快从国外修学回来,丫头我见过,人品样貌皆不错,你有空也多交应交应。”  
  “交应交应?”七墨重复着这话,脸上却满是鄙夷和不屑。“顾总,难不成卖了司燃还不够,这次您又准备把我和九惜给卖了?那我就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不是司燃,也不是手下的那帮人,才不会任由你摆弄!”  
  “啪——”的一声。苍老的手高高举起,终是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白色兰花却是砸在了地上,黄土沾染了白色花骨朵儿,再不无瑕。  
  “您也有舍不得下手的时候?”七墨怪笑,“还是怕打了我就真的又砸了笔买卖?可您也该明白,怀柔这招对我没用。我累了,睡会去。”  
  “七墨。你怎么总不懂个好坏?!”顾老爷子忍着气叫他,声音未落,就大声咳嗽起来。抬眼时,看到的是七墨倔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老父的心,又有几个儿子能够了然?不禁叹气:“洪冉,你觉得这世上最难估量的是什么?”  
  洪冉低头将那盆碎裂的兰花捡起,忽而,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微侧着头笑道:“回老爷子,是人。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会因为利益而变得无价。”  
  却是看到顾老头子仰望着青天,“是啊,此时想起,才觉得友情可贵,可惜,可惜啊。”  
  ※       ※       ※  
  梦中,团火。  
  她僵直着身体从床上跳起时,剧烈的疼痛拉扯神经将意识唤回。初初睁眼是白茫茫雪雾一片。白色的灯火,白色的墙,病变般白色的被单。她讨厌的白!视线流转,一个身影在眼中逐渐清朗起来。九惜几乎是长大了嘴,那一声“暮”才颤颤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