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画皮(第一部分)
第1节:第一章:悱恻迷离(1)        
  画皮(曦然)  
  楔子……  
  悬崖下,白骨旁,大雪猎猎。一轮血日沉在天际,天空——没有鸟。  
  “为何救我?”  
  “我不知道。”  
  “那你可知,你的腿即使好了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了,就更不用说你我二人能够活着出去。”  
  “知道。”  
  “那你可知,我是来杀你的?”  
  “现在知道了。”  
  “你同我做笔交易如何?”  
  “你说。”  
  “我助你活着出去。出去之后你不准再开口说话。”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需要吗? 我只知道——我们必须活下去。”  
  第一章:悱恻迷离  
  天下纷争,群雄而至。历经十年征战,天下划省而治。以蒙古、陕西、四川、贵州四省为界,东归东陵,西属西塞。两朝之间战事频繁,都存着成王败寇称霸天下的心思;只是这些年来谁都没让对方如愿。  
  庆元三十年,东陵太祖崩于长安。高祖继位,改国号为“定安”,大赦天下。至此东陵全盛时期初见端倪。  
  定安二十八年冬,苏州。  
  一辆藏青色的马车稳稳的停在一间湖边小宅的门前。天气是灰蒙蒙的,几乎掩盖了整个马车的轮廓,却可以依稀辨的出车顶上吊着的一圈绿松石。松石本没有名贵之处,却恰好点出了整个马车古朴间带着雅致,沉郁间带着灵动的特质;虽然看不出车内的人如何的显贵,却依然可以断定出他或者她的气质不凡。  
  驾车的人带着一顶破旧的斗笠,一身破旧的衣衫,马鞭只歪歪的倚着肩抱在怀里。等到马车一停,他懒懒的顶了顶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却显得漫不经心,瞳仁竟是灰色的。  
  他下了马车却并不着急,扯开一抹讥讽的笑倚着车窗道:“听见没,宅子里尽是些婆娘的尖喊尖叫。所以说——世上只有女人最麻烦。啧——啧——你听听她们都吵些什么?连我 都听不下去了。我估计她们还有一阵好吵,你也别下车了,干脆我上车去睡会,等她们什么时候吵完了再出来。”  
  沙哑的声音一落,他掀开车帘径自钻了进去。车内的人从头到尾连个音都没有发。突然一只手挑开了车窗,想是车内的人在向外望。这双手修长而消瘦,却充分显示出遗世俊雅的风骨,使人一见顿生黯然销魂之感。  
  这间宅看样子也有些年代了,门上的漆早以斑驳的连原来的颜色都看不完全了。惟一看的清楚的只有门上的匾。这块匾倒没什么特别,只是匾额上提的“抱月”二字的竟然像挑开车帘的那只手。这二字原本该写的圆润而华贵些,可是它却被写的极其的瘦,仿佛如果镜花水月一般,一碰就碎,透着一丝苍凉和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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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悱恻迷离(2)        
  车里的人无声的叹息了长长的一声,放下了车帘。  
  一个女子,坐在抱月斋的大厅中央,看着眼前结伴而来“斥责声讨”她的贵夫人们——百无聊赖。  
  “蝶姑娘——”  
  “为首”的一位夫人开始在吵吵闹闹众家“姐妹”中拔高了嗓子,大有“一言以批之”之势。  
  被称做“蝶姑娘”的女子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心里暗自冷笑。只见她扇着绢面团扇却笑的万千妩媚:“请叫我蝶小姐,王夫人。”  
  王夫人本是知府夫人,那受过这等气?在她眼里面前微笑着的女子全身上下无一不是青楼女子该有的特质,可她偏偏每次拿她奈何不得。这次又被她把话堵了回去,新愁旧恨加起顿时眼红了起来。  
  一旁苏州首富张夫人冷笑一声:“你少看我们王夫人老实的好欺负!你以为你是什么货色?连个妓女还不如的婊子!人家妓女好歹容易打发,你却像狗皮膏药一般甩也甩不掉!”  
  蝶一边摇着团扇,一边微笑的听着极尽侮辱的话,仿佛别人骂的不是她,“张夫人,你甩不甩我,我走不走不是我可以说的算的。劳烦您几位夫人也帮帮小女子,不要让谢老板天天想着怎么来我这里,不要让张老爷天天想着怎样娶我去当他的十九姨太,更不要让知府大人急着天天想上我的床。”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顿时让在场的夫人们气的直磨牙。王夫人咬了咬牙,准备息事宁人:“你说吧:要我们答应你什么样的条件,你才肯离开苏州。”  
  “条件?”蝶淡眉一挑,摊了摊手无辜的很,“王夫人这话小女子就越发听不懂了。什么叫什么样的条件?什么又叫离开苏州啊?”  
  谢夫人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掌拍了桌子怒而骂之:“姓蝶的,你少给我们装这套!官场上欢场里的规矩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少在这里装什么良家妇女!说吧!你要多少两银子才肯离开苏州?”  
  蝶依旧摇着团扇,冷笑一声:“我做人如何,用不着各位夫人告诉。各位夫人只管回家管好自己的男人。如果连男人都抓不住,要是我早就撞墙抹脖子了。实话告诉各位,苏州我爱来就来爱走就走,如果没有衙门文书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至于你们预备开出的条件,还是留着当脂粉钱吧,省的人老色衰惨遭下堂。”  
  她端起了茶掀开了茶盖并不喝,只是看着眼前脸上青白交加的夫人们,笑笑着说,“怎么,各位连端茶送客的礼数都不懂了?”说完她放下茶杯丢了句“不送”便摇着团扇施施然的离开了,迤俪开一阵幽幽的冷香——沁人心脾。  
  “喝,好有个性的女人!”看着一群贵夫人悻悻的走出抱月斋,赶车的男子赞叹了一声,“这么有个性的女人可少的很,听刚才的内容显然是位大美人;漂亮又有个性的女人就更少上加少了!”原来他在门外讲屋里争吵听了个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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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悱恻迷离(3)        
  他话音一落,就见抱月斋大门一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女子。只见她身若浮柳之姿,气若芙蓉之媚,貌如秋月之致,行如烟云之散。  
  从当即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会让人像到二十个字——千般娇媚难敌万分风骨,虽红颜祸水仍我见犹怜。  
  “今天倒奇了,怎么什么人都往我这里钻?我这里可不是客栈更不是馆子。”她从一开始就没拿正眼看过门前的人,靠着大门抓了一把头发在指尖绕着玩。  
  他摇了摇手指,嘿嘿一笑:“大美人,今天要找你的可不是我。你如果有气可千万不要冲着我。”  
  “抱歉。”她松开了头发,从腰间荡出一方丝帕聊胜于无的那么煽着,“本小姐今儿个不想见客。不管是谁来,一律没心情,您还是趁早请回吧。”她那方丝帕竟然是素面的。  
  她话音一落,只听见从“车夫”身后传来一阵车轮辘辘的声音。一时好奇端着架子瞥了过去,却让看眼前所见微微的闪了神。  
  一个年轻的男子推着轮椅“走”上前。这是任何一个人见了不得不叹息的人,在他的身上,你可以忽略他俊秀无双的面,可以忽略他一身的尊贵与儒雅,你更可以忽略掉他残疾的事实,但是你一定不可能忽略掉他一身如羊脂白玉一般的润和冷然,也不可能无视那双清澈明亮而无比深沉的眼睛。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温润剔透的男人。在看他的第一眼,她甚至以为自己可以透过他看见他身后被水墨沁染了的月湖——冬天的湖面。然后她的心突然被太过遥远的东西刺痛了一下。痛,并没有痛多久;血,却一直在留。  
  是血?还是雪?  
  她仿佛看见了那场大雪,无数次回响在耳边的对话,然后是悬崖和血日。  
  她收敛心神看了一眼他拿在手中的古琴,了然一笑。低了身子对他们二人轻轻一拜:“小女子见过楚四公子,林大侠。”已然收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风尘”样,现在显露出来的却是如大家闺秀一般绝好的教养。  
  被她称做“林大侠”的“车夫”眼中极快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嘿嘿一笑:“姑娘好眼力,竟然连我一介莽夫都认的出来。”  
  蝶笑道:“林滔大侠过谦了。谁人不知您是前任武林盟主?更何况您以一人之力独战天下高手,却在坐上盟主宝座一天之内又弃位而去,此等潇洒放达天下又有几人为之,又有几人不知?”  
  她看着楚琴渊继续道:“其实我开始并没有认出您,只是听外人说过林大侠最近几年都在楚门,又看见了四公子所以才这样猜测。至于四公子,我以前也没有见过,只是听人形容过,今天我见四公子这样的风骨和他手中的那张古琴,才认定了二位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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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悱恻迷离(4)        
  楚门是当今儒学世家,它本身和江湖朝政是沾不上任何关系的,但是它是当今大儒之典范,更有四位“琴、棋、书、画”登峰造极的“大家”。这样,不论是朝廷中的官员虚心崇拜,还是江湖中的人附庸风雅。它的地位十分微妙却也更加受人尊敬和推崇。  
  楚门第四子——琴魂公子,楚琴渊。  
  他的琴,一国难易;他的音,千古难寻。可是他双腿残疾且不能开口说话。  
  突然,蝶又换上了先前的那副风尘妖娆的模样,懒懒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出色的男子:“现在礼也见了,我还是那句话——不管谁来,一律不见。二位请回吧。”她款款的转了身,准备关门。  
  “月云木。”林滔突然出声,让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月云木本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还就只有这里才有,偏偏楚琴渊不知怎么知晓了月云木是制琴的好材料,赶了来只求一根而已。  
  她再次转过身,似笑非笑的说:“原来二位来我抱月只是为了月湖后的月云木。”她走到林滔面前,纤瘦的手指从他喉头一直划到胸口,气吐如兰妖媚横生,“刚才那些夫人们还没开价就让我轰了出来;这次,两位公子准备拿多少钱来换我的月云木?”说着,她的手已然开始解着林滔胸口的衣扣,一字一句的送着,“小女子,洗耳——恭听。”  
  楚琴渊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眼中的深更沉了。  
  林滔眼色一沉,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蝶小姐,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就连心情不好也可以这样万种风情。”他抓着她在胸口造次的手,一半温存一半玩笑的道,“就不知姑娘要怎样才能让我这位兄弟一根月云木。我们也不拿如此庸俗的黄金白银来打发小姐,只要小姐开口,林某一定为小姐办到。”  
  “好,这话是林大侠你说的!”  
  “是我说的。”  
  她抽回手指着楚琴渊:“我要听他开口。”她不顾林滔刹那间沉下的脸色,笑看着楚琴渊,“哪怕是我听不懂的话音,只要琴魂公子开口,我一片月云林就都是你的了。楚公子你要砍要伐要烧要毁都于我无关。如何?”  
  林滔刚要开口被楚琴渊扯了手。    
  蝶冷眼看着他们,尤其是楚琴渊。她看着楚琴渊的眼神很特别,仿佛带着估量、挑衅还有一些类似怀念那般复杂的情绪。她转身背对着他们:“我数三下,如果三声之后如果我还是没有到任何声音,那么就请二位离开。”  
  “一、二——”她低头一笑,说不清楚是讽刺还是其他却有一抹“事过境迁”的味道。数到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开始离开。  
  在她刚要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从她身后传来一个琴音。这声琴音直直的从楚琴渊的指尖刺痛到她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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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悱恻迷离(5)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一阵清风吹送,扬起了她水荷色的长裙和长长的,不带一点饰物的长发;同时也把他的琴声送到了她的心里。  
  他以琴代音,琴声并非是连贯的,只是一个个的音一下下的弹着,像是一个人在一个字一个字的吟着一首诗——孤傲、清澈而淡漠。  
  她听着他琴音落下,久久没有说话。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公子实在客气了,我本漂泊风尘之人实受不起您这样的赞誉。月湖后的月云木任凭您处置,招待不周还望见谅。”说完,她漫漫的走进了抱月斋——如烟似梦。大门发出一阵沉郁的声响,她的容颜和气息彻底消失在了楚琴渊面前。  
  “琴渊?”林滔见他看着抱月斋的大门好一会了,遂出声唤他。  
  楚琴渊闻声看着他,无言的询问。  
  林滔问道:“你怎么就敢赌她一定听的懂你的‘话’?” 谁说楚琴渊不会说话?他的琴就是他的声音,只是很少有人能够听的懂罢了。想当年林滔自己对音律一窍不通,幸亏楚琴渊的三哥教了他一个月,他才勉强听的懂楚琴渊到底在“说”些什么。  
  楚琴渊十指在琴弦上略过——我猜的。她仿佛学过舞,因为只有长年跳舞的人才会有这样轻盈而柔韧的身段。  
  林滔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最受不了你们这些文人风花雪月的东西,偏偏遇到你一个还不算,刚才进去的那位小姐明显也是此道中人。早知道一跟月云木这样难讨,还不如我一个人来偷砍了一颗给你,省的像现在这样麻烦!”  
  “麻烦你帮我去取一根月云木。”楚琴渊“道”。他想在这里呆一会。  
  林滔点了点头,从马车里翻出一件狐裘披风递给了他就离开了。楚琴渊抬头看着那极瘦的“抱月”二字,溯风萧瑟之间顿声苍凉之感。他的嘴角突然噙上一抹浅笑。  
  他不知看了多久,连久天空开始飘雪都未发觉。  
  雪并不大却绵绵延延的在下,抱月两个字就更加的看不清了。只有月湖依然在冬季的雪天下看不出岁月的烙印。  
  他抱着琴抬头看着天,一向波澜不兴的眼中泛起了漾漾波纹。有些事情他并不曾刻意遗忘,却也不想让它太过打扰自己。  
  可是凡是又岂是他可以控制的?就是不知道在错误的时间遇见错误的人,是刻意的安排还是无心的预告。即使这样那又如何?一切早就脱出了原来的轨道,就算结果再坏那又如何?  
  想到这里他的眉间隐隐的似有笑意,那抹笑凉的连雪都盖不掉。  
  等到将近黄昏的时候,林滔抱着月云木回来了,远远的看着楚琴渊的背影在心里深刻的想:楚琴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等到那辆藏青色的马车离开了,蝶坐在抱月斋的书房中把一张写了诗句的纸仍进了火盆里,一阵风起翻起了纸上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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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悱恻迷离(6)        
  她站起来看着门口的马车直到看不见,喃喃道:“月湖抱月月云林,年年月月岂无老。但见红颜慰寂寥,谁人更得风骨绕。”  
  “楚琴渊啊楚琴渊,我自己都已经看不清楚自己的颜色了,你又何必来让我徒曾烦恼?如果世间只有你一个明眼之人,那又何必遇见我?这样反倒衬的我益发的可悲。不如忘记的好,这样我才可以继续活下去。”  
  这四句诗早已经化成了灰烬,再也找不到曾经的分明。  
  马车里,林滔问楚琴渊:“你觉得蝶小姐她怎样?”  
  “你觉得呢?”楚琴渊不答反问。  
  “很深,”林滔道,“她是个深不见底的人,而且绝对不简单。听刚才她和那些女人的话,她似乎应该阅人无数心机颇深,和我的一番话又显得极为圆滑事故。她看似一身风尘,可是却偏偏像是出身大家。”讲到这里林滔忽然笑了,“不过就我个人来说,倒是满欣赏她的个性。毕竟现在像她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少了。你觉得呢?”  
  楚琴渊没有回答。  
  “但见红颜慰寂寥,谁人更得风骨绕。”林滔想起这两句诗,痛苦的摇了摇头,“我实在听不懂你为什么要和她这样说。那个女人也怪,即使懂些音律却一下子就明白你在说什么。”  
  楚琴渊随意弹了四个音——“知音而已。”  
  “如果有机会,我倒再想会会她。”林滔感慨道,显然已经和蝶单方面惺惺相惜了起来。  
  “应该不会再有机会了。” 楚琴渊突然“说”。  
  “为什么?”林滔好奇的问。  
  “因为她不会再想见到我。”他的音调中有一种闲适的肯定。既而再肯定的是:最好也不要再见她。  
  没想到,那年的那个少女竟然长成了如今这般妖冶的女子。事世当真无常,她自有她自己的际遇与人生,他并无心过问。  
  ********  
  长安,静睿王府。  
  静睿王淮斟是当今皇上的第六子,时年二十五,风华正茂。待人温驯尔雅且与世无争,朝野上下素有口碑。在当今朝野各派中虽不偏不倚却广纳人心,是个朝野上下称道的儒士。前任已故宰相曾私下感叹——如此良人,偏身皇家。  
  反过来想,生在皇家的人“温驯尔雅与世无争”这八个字就值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而今淮斟坐在书房中,一身月牙白的织云锦衬的他益发的尊贵和尔雅。他与楚琴渊在第一眼看来都是属于性温之人,不同的是他的温比楚琴渊要亮一些,且熠熠生挥;楚琴渊的温要比静睿王冷许多,较之“润物细无声”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来了吗?”淮斟一边翻书一边问身边的小厮,他的声音意外的低沉。  
  小厮恭敬答道:“回王爷的话,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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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悱恻迷离(7)        
  淮斟站起来边走边道:“要是回来了就说我在晚亭里等,你不用再跟了,下去罢。”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有一点像人走在细沙砾上的感觉。  
  小厮仍是恭敬的退了下去,他一面往晚亭的方向走一面想着刚才看的东西,他走的很慢却极用心。此时见到他的无不以为他正在推敲什么诗句典籍。  
  一个半个时辰过去之后下人来报,却看见他正坐在晚亭里对着石桌上的棋一个人下着,便不敢打扰,只得站在讪讪的一边静候吩咐。  
  “有事?”淮斟落了一子,轻描淡写的问道。  
  “回王爷的话,小姐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一个人下着棋。  
  不一会,一个女子一身猩红色的斗篷从回廊走来,脂粉未施却难掩娇媚和那丝若有似无的清冷。  
  “王爷。”女子福了一福便静静的站在一旁。  
  淮斟也没让她等太久,落下了最后一子,且笑且抬头道:“回来了?坐。收获如何?你说予我听听罢。”  
  女子依言轻轻坐下,启口道:“此次回来怕是要让王爷失望了。”  
  “但说无妨。”丫鬟送上了茶,淮斟端起来品着茶,眉宇之间仍是温温的。  
  “两广总督、苏州知府、江南第一米商都是趋炎附势之人,且极为惟利是图。”女子声音由软哝渐渐转冷,神态却是一派的事不关己。  
  “依你看,如何?”润了口茶,叹了一声。  
  “这些人有可用之处,但用时必须小心谨慎。我怕——”  
  “养虎为患?”淮斟接了她的话,然后笑望着眼前的女子,“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让我有养虎为患之忧?”他盖上了茶盖,发出清脆的一响,“说吧,这次你又抓了人家什么把柄?”  
  “王爷英明!”她取出三本帐册放在石桌上,“这三本帐册是他们三位贿赂以及洗钱的明细。我把拓写的副本留在了原处,这次带给您的是原本。”  
  这三本帐册里牵扯了太多朝廷的官员和民间的商家,有了这三本帐就无异于踩住了朝廷和商贾大半人的死穴。淮斟轻抚过帐册手就像在抚摩情人的长发,他也笑的益发温柔:“做的好。这次,你要本王赏你什么?”  
  女子淡然一笑:“王爷,您不觉得这样说话有些无趣吗?”  
  淮斟点头:“是有些无趣。我曾经允你三个条件来达成你的心愿。如今你可有想好?”  
  “教王爷失望了,还没有。”女子起身,“不知王爷没有其他的吩咐没有?”  
  淮斟摇头:“你下去好好休息吧。”  
  女子弯腰一福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她:“悱恻。”  
  她回头无声的看着他,等待吩咐。  
  “这次出去可有遇到什么特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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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二章:谦谦君子(1)        
  特殊之人?她想起了一张古琴和它如冷泉月玉一般的主人,缓缓的她扬起了笑:“没有。悱恻这次出去并没有遇见什么特别之人。王爷为何这样问?”  
  “没事,你下去吧。”淮斟垂下了眼帘遮住了自己的情绪。  
  悱恻转身走回自己在静睿王府的主处——蝶居。  
  蝶小姐全名——蝶悱恻。  
  这个名字是淮斟收她为婢的时候取的,意为:庄周梦蝶,悱恻迷离。从她进王府的第一天,他便开始把她培养成迷惑众生风情万种却又不失清雅格调进退得宜的女人。  
  那一年蝶悱恻十三岁,淮斟十八。  
  与其说蝶悱恻是淮斟一手培养出来的美色,不如说她是淮斟手下不可获缺的帮手。因为她聪明而且理智,总能够清晰而冷静的看清大局的方向,做出最明智的判断。当朝众臣人人都以为蝶悱恻只是静睿王身边的一个女人,却不知蝶悱恻之于淮斟又岂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淮斟——当朝最温文尔雅不问世事的六王爷,当真应了他的封号——静睿。  
  一个月后,苏州知府拜为太守,即刻弹劾当朝户部尚书,户部尚书获罪下狱。再六个月后他却因被弹劾收贿受贿并私下结党营私、购置兵器纠集重兵,自缢家中。  
  幸得静睿六王爷说情才免得灭族之劫。圣上大赞之,故命静睿王前往查办抄家一事,苏杭各官吏莫不人人自危。六王爷在苏杭总共停留二十日,办完公事立即回京。这二十日,表面上——相安无事。  
  今年立春,当今圣上六十大寿,特招楚门楚琴渊进京献琴。  
  第二章:谦谦君子  
  楚门,馥清阁。  
  楚家占地极大,一花一草看似精心安排却在不经意之处让人感觉浑然天成。人走在其中不觉的也轻雅了起来。楚琴渊住在楚家最僻静的馥清阁,馥清阁临着湖全种满了柳树。现在刚好是立春,满园的绿意盎然,微风一吹更生无限摇曳之感,人在其中便整个都沉寂而悠然了起来。  
  “琴渊。”楚夫人一进琴室就看见楚琴渊坐在那里,对面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琴,他正看着琴发怔不知道在想什么。楚夫人轻轻唤了声,见他没有答应也就不去吵他径自站在桌前看起了琴。  
  这张琴一眼就能看出是新做的,一贯是七弦。琴身本身的式样倒没什么特别,但是却让人隐隐感觉一种类似于无常而尊贵的矛盾。楚夫人一时好奇用手细细去抚琴声,指尖竟然被琴的沁凉微震了一下——这琴竟然比玉还要温凉。她随意弹了跟根弦,发出“铮”的一声沉郁的音,听起来像是来自人最深处的记忆中。  
  那张琴正是用蝶悱恻的月云木制成。  
  楚琴渊被琴音微微的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楚夫人站在自己面前。一手直接按上弦:“娘,什么时候来的?您坐,找我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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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章:谦谦君子(2)        
  楚夫人收回放在琴上的手看着楚琴渊,满脸的忧心:“皇上传你进宫,东西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娘,您不用为我担心,有林滔在不会出事。”  
  楚夫人叹了口气:“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你又是极少出门的,不比其他兄弟,再加上你这的身体,这次要不是皇上实在想见你,还有林滔陪你,我还真不敢让你一个人出门。”  
  楚琴渊拍了拍楚夫人的手:“没事的,娘。我只是上京献琴给皇上。不会耽误太久。我早去早回,爹都没有担心,您就更应该放心了。”  
  楚夫人没好气的的道:“你不提你爹还好。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对你去长安一事丝毫都不担心。他又不知道当年长安的那件事,我就不信皇上这次动静那么大,就只是要你去弹一首曲子,献张琴。”  
  “夫人放心。四少爷这次上京我一定保他活着回来就是。”林滔懒洋洋的靠着门,吟着抹不正经的笑。  
  楚夫人看了林滔良久,叹了口气:“罢了,我再说什么的话未免就显得太大惊小怪了。我们家小四就托付予你了。你们早些歇息吧,我先走了。”  
  “夫人放心。”林滔扬了扬眉,意得志满。  
  楚夫人走后林滔一屁股坐在了楚琴渊身边,漫不经心的问:“楚夫人刚才话里说当年长安发生了事。是什么事?不会是你家人的风流债吧?”  
  楚琴渊看了眼林滔并没有回答,就推了轮椅离开了琴室。  
  林滔这个时候有种错觉,尽管楚琴渊一向,但有些时候却让人钻心的冷。  
  第二天早上,楚琴渊辞别了双亲之后依旧坐上了他那辆缀着绿松石的马车。随身带的东西少的可怜,除了要必要的包袱细软外就是献给皇上的琴和他自己从不离身的古琴。林滔依旧一副车夫的打扮驾着马车。  
  因为时间充裕两个人一路走的慢,停停走走的倒也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从江南到长安的路程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两个人走了快一个半月才到。到了之后就住在楚家在长安的院子里等着被召见。  
  林滔换去了他那一身实在破烂的车夫行头来敲楚琴渊的门:“出去逛逛不?你难得来一次长安反正时间也还充裕,我陪你到处看看如何?”  
  楚琴渊正在写家书报平安,顺便拿了张纸来把话写给他——不用了。你先去逛逛,我等下写完信再出去。  
  林滔大笑道:“也好,我怕我也受不了那些文人太酸的味道。我刚好得空去拜访一些以前的朋友。那我就先走了,晚饭前你务必得回来。”想了想,他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类似于烟花信号的东西交给他,“这个东西你知道该怎么用。如果真的遇到了麻烦就用它来唤我。”临走前他还加了一句——“不要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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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谦谦君子(3)        
  楚琴渊头也没抬的伸手接过了。  
  长安街道常年不变的繁华热闹,人多的让人以为整个中原的人同一时间都挤在了这里,等到你弄清楚它之后就已然流连忘返——欲罢不能了。  
  楚琴渊一个人推着轮椅走在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街上,他这一身不同于常人的姿态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回眸,但是人们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只停滞了一会便又回过神来接着刚才未完的事情。  
  少了林滔他自己反倒是对身边的一切兴致盎然,因为在杭州你是绝对看不到这样多行色各异的人挤在一起,杭州的天气永远是雨朦朦的,行人和商贾总是透露着别样的精致;长安不同,它仿佛什么事情什么人都容的下——这里倒不失为一个大隐隐于市的绝佳所在。  
  一旁注视他的一个姑娘羞红了脸,用扇子捂着嘴痴痴的笑,一旁的小贩差点失手让满手的胭脂打翻了摊子。  
  他只是在推着轮椅走,很享受这种一个人且置身世外冷眼旁观的从容。  
  “好!”在他经过一座酒楼的时候从里面突然暴出阵阵叫好和久经未绝的掌声。他侧耳听去,等到单皮鼓和胡琴的音从里面传出来的时候不由得会心一笑。也就停在酒楼门口静静的听起戏来,等到楼上的老旦张口念词时他就知晓里面在唱的是:《西厢记》中第四本第三折的短长亭斟别酒。  
  老旦念到最后一句:“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突然从楼上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很轻却一下子让楼下的楚琴渊听见了,抬头望去,见楼上转角处坐着一位年轻公子:一身青玉色的儒衫,手上拿着把玉骨折扇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台上的戏。楚琴渊看着他那只拿着折扇的手突然挑了下眉,跃上一抹玩味的浅笑。  
  楼上的公子这个时候察觉出有人在看他,不甚在意的漫不经心往楼下瞥了一眼。当他看见楚琴渊时微微的一愣,然后撑着下巴懒懒的丢给了他一个妩媚而妖冶的秋波。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台上的梨人这个时候已然唱出了第一句,却是这样一句肝肠寸断的话,在二人这样妖秘而奇特的气氛中。  
  楼上的那位“公子”正是前些日子和楚琴渊有过一面之蝶悱恻。从她看到他后就结了帐下了楼,不稍片刻就已然站在了楚琴渊面前。只见她一身缎面长衫不正经的以指挑着折扇,一双桃花丹凤眼,眉目流转之间顾盼生辉风情无限——她就连一副贵气公子打扮也是如此的妖媚祸害,让人一见顿生轻浮之感却又心痒难耐。  
  对她淡笑着大方点了点头,他就推着轮椅继续往前。  
  “公子——”突然一只破烂的瓷碗出现在他面前,一个浑身脏烂瘦的吓人的小孩子用渴求的眼光看着他,“公子行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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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二章:谦谦君子(4)        
  楚琴渊看着面前的乞儿,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了一翻,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刚要放在瓷碗里突然指尖运气变了方向。  
  蝶悱恻笑兮兮,看着忽然指向自己被他拿来当利器的银子,缩回了本来想中途拦截的手。  
  楚琴渊云淡风清的看了她一眼,卸了气再次想把银子投到乞儿的瓷碗里,结果被她中途抢了去——这次她成功了,却是因为他的无动于衷和冷眼旁观。  
  “公子——”小乞儿因为眼前这两个人的一来一去有些糊涂,直觉手里拿着银子的就是“大爷”,于是碗又伸向了蝶悱恻。  
  楚琴渊冷眼看着她拿了银子买了很多干粮给乞儿,就推着轮椅继续“走”。  
  “公子究竟是公子啊。”蝶悱恻的声音在他耳边懒懒的响起。  
  什么时候蝶悱恻跟上来的,又是什么她开始在他身边的,这些楚琴渊全都知道。本来在她出声前他都打算装做不知道她在身边,等到她开了口,他才静静的看着她。  
  蝶悱恻冷笑道:“人人都说‘婊子无情’。今天我才知道,原来真正的无情就是像公子这样一身超然,冷眼旁观。刚才那个孩子分明还未懂事,你也很清楚给他银子不如给他粮食。你给了他那么大一锭银子想打发他走,还是想彰显你的富贵和善心?”  
  楚琴渊牵了下眉角,似乎有那么些的不以为然。  
  蝶悱恻见他这样忽然笑了:“是了,我在和你生什么气。你原本就是这样冷然的人。就想我现在,天性是一副懒散风尘的样想改也改不了。”  
  楚琴渊看着她,皱了下眉刚想拨弦却被身后戏台上的叫好声止住了动作。  
  蝶悱恻顺着声音望去,方知刚才的戏已然落幕了。看着他的侧脸就会想起淮斟,他们的轮廓有些像,但是心性和气质却完全的挨不着边。  
  想到淮斟和自己的种种不由得在心里喟叹了一声。  
  楚琴渊这个时候突然回过头,用一种很深邃的眼神看着她。如此的洞悉,让她有被窥视的错觉。她双手一摊期期艾艾的叹了口气,掩饰心里的慌乱:“怎么办?四公子,我本来想好好听出戏的心情全被你打乱了。我看你要拿什么赔我?”  
  见她话题、心情转的快,楚琴渊也“从善如流”的收回了按弦的手。  
  “不知道吗?”蝶悱恻笑的有些得意和俏皮,“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你赔不了我的戏,那就赔我听戏的时间吧。”这个时候分外的不想一个人。  
  她的近乎无礼而轻浮的提议并没有让楚琴渊诧异,他好像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一些很深刻的东西——没有人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想,他或许可以对她放纵一下,也放纵一下自己。于是他直接做了个“请”的动作,反而先一步推着轮椅走到了她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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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二章:谦谦君子(5)        
  蝶悱恻本来就没打算他会答应,看到他这样干脆不由的一怔。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前面几步了。  
  她轻拂了拂衣袖走到他前面带着路。  
  她要带他去哪里,她没说他也没问,只是默默的跟着她的脚步。  
  这两个人原本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偏偏总共的两次见面却一起想到似乎以前在一个大雪天,那惨烈的几个时辰;一时之间倒也仿佛并不陌生。  
  蝶悱恻把楚琴渊带到了江边。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黄昏了又是早春,江边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他们两个这样一出现倒也没有分外的引起注意。  
  一轮红日半现在江边,暖暖的,应着漫天红色的云;天空的颜色渐渐开始变成奇异的墨蓝,渲染了她飘在空中的长发和他白色的身影。  
  蝶悱恻一路上都走的很慢,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迁就着行走不便的楚琴渊。她带着他沿着江走,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是表情却越来越分明。她仿佛放下了那一身胡言乱语和故做姿态的妖媚,添上了一抹庄重和深沉。  
  她引他往僻静之处,这个时候江面上只看的到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丝毫看不到人影了。蝶悱恻回眸看着楚琴渊:“四公子随我上船吧。”  
  楚琴渊颔首,推了轮椅就要上船。突然身后有一阵推力推着踏上了搭在岸与船中间的木版。身后传来一阵叹息:“公子如今这样镇定,到底是随遇而安还是决定任我宰割?”  
  船上的船夫听到了船他们的动静从船舱里出来,一见一身儒生打扮的蝶悱恻先是一愣,然后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小姐。”  
  蝶悱恻点了点头指着楚琴渊道:“见过楚公子。”  
  “老庄见过楚公子。”船夫仍是恭敬的行着礼。  
  楚琴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丝毫没有因为老庄不同于一般船夫的有规矩而困惑,他是一个很能够定的住的人。这点让冷眼旁观的蝶悱恻看了个完全。接着他望着蝶悱恻像是在问——接下来如何?  
  蝶悱恻对老庄吩咐道:“今天哪里也不去,你就船顺江而下吧,我和楚公子在舱里——记得不要来打扰。”  
  “是。”老庄恭敬的退下,等蝶悱恻和楚琴渊进了船舱后拿起了长蒿撑船,开始缓慢的划了起来。  
  这条看似简陋的渔船里竟然别有洞天,船舱大而有秩,虽然不见得有多名贵奢华却自有一种悠然舒畅。  
  船舱中间放着一张长桌,蝶悱恻和他对桌而坐。不知道她从哪里抱出一坛子酒,只见她掀开坛盖立即酒香肆溢,仿佛这个时候整个江面上都飘着浓烈的酒香。  
  “酒量如何?”蝶悱恻取过两个酒杯问道。  
  楚琴渊把他那把古琴放在桌上,拨了个摸棱两可的答案:“尚可。”  
第13节:第二章:谦谦君子(6)    
  “那就好。今天你陪我喝酒就好。”说着她倒了满满一杯给他。  
  他接过酒杯先是在手中把玩。这个酒杯较之一般的要大上许多,竟有些像茶杯的容量,偏偏又是标准酒杯的模样;而且它质地极好,握在手中温而不凉,他料该是好玉所制。在他把玩酒杯的时候那边的蝶悱恻已然喝了一杯下去了。  
  她喝酒的样子有些凶狠像是为了把自己灌醉,全然不去理这个硬被压来作陪的男人。楚琴渊径自细细的在品,并不阻止她近乎狂放的喝法。  
  他向来没有什么管别人事的习惯,或者该说任何人出了任何事都不关他的事。这样想来未免觉得眼前的这个温凉如玉的男人有近乎残忍的本钱。  
  船,已经驶入了一个两岸都有着桃树的地段。立春时节,桃花开的灿烂,盈盈滟滟的把整个江面都渲染成一片娇艳而馥郁的芬芳。天渐渐的全黑了,却不显得妖魅,反而自有一种超然和飘渺在其中。  
  一阵清风拂面,几片白色的花瓣尽落掌中。  
  船几乎是擦着岸在划,使得楚琴渊把岸繁茂的桃花看个仔细。两岸的桃花的颜色有些夹杂,艳艳的红和粉色的白,这让他想起面前这眉目如画却无比寂寞的女子。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蝶悱恻笑笑的举杯望着他,“开始怀念江南了?”  
  楚琴渊回首看着她,没有想到刚才自己无意识的弹出的一句话正好让半醉的她给听了去。知道她是在笑他引用诗的最后一句的“忆江南”,不甚在意的“道”:“弹弹而已。”  
  “你琴魂公子的一句‘弹弹而已’可能就是其他人好几个月练琴所得。”蝶悱恻一手支额一手端着酒杯,眼神迷朦的看着他却又不像在看他,“当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命。此身非我有,半点不由人啊。”  
  他只是静静的听,一点一点的喝酒。  
  蝶悱恻开始痴痴的笑,一手往他心窝点去:“亏我讲这么多,你还当真没有半点好奇。如果谁做了你妻子,那才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他突然抓住她点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很慢很慢的放在琴上,很专注的看着她。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清澈没有半点波澜,却仿佛深到了她的骨子里,然后连带着让她早已麻木的骨血沸腾一片。  
  他看着她,很缓慢的拨了几个音:“如果你想说,我就问。”    
  她迎着他的目光挑衅的看着他:“只要你问,我就说。”月亮出来了,白色的月光洒下来,给他的身上和眉眼中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他看着她良久:“我问,小姐请说吧。” 他想他也醉了,否则为什么拨弦的指尖会因为她的眼神而微微发烫。  
  “你觉得我好看吗?”蝶悱恻不答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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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二章:谦谦君子(7)        
  楚琴渊取过已经剩一半的酒坛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无动于衷。  
  “你知道吗?女人如果长的太好就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像我这样带罪女人,毫无自由可言。有时候我恨不能毁了这张脸,可是‘他’却连这个权利都不给我。”  
  她说着一些看似毫无章法莫名其妙的话,脸在月光下红的微醉一片,并没有给他任何不正经的感觉,反而连带着他醉的更厉害了,醉到连自己的心都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  
  “你呀——”她摸起手边的扇子再次往他胸口点去,“还是最好别招惹我这样的女人,像我这种脾气阴阳怪气,一不顺心就喜欢听戏,听了戏就喜欢喝酒,喝了酒就爱发酒疯的女人你最好这辈子就只认识我一个……  
  “也不要去爱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人,那样太辛苦……太辛苦……要是我当初没有发现自己爱上了他该有多好?那样我还可以自欺,欺骗自己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  
  “你呀,也别再遇到我,凡是和我见过三次面的陌生男人,我都会从他那里拿走一样东西……所以你要保佑自己别在遇见我……”  
  她每说一句就拿扇子拍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拍,不重却仿佛拍在了他的心上。他听见自己心里那张琴有一跟弦段裂的声响——清脆、余音,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他伸手从船外折了一枝桃花温柔的插在了她乌黑的发际,也不管她此时还是一身男装。他轻抚着她的远山如黛的隽烟眉,总是无限风情的单凤眼,然后是微凉的唇……最后他抓住了她同样凉且瘦的手点在了自己的唇边,一字一句的张着口——珍重。  
  他不是永远那么冷然超拔,他的温柔只给身边的人。但是,在这个夜晚,他把他的温柔给了一个数面之缘的女子,却不想收回。一切开始慢慢走样,开始渐渐脱离他的手中。  
  她读懂了他的唇语,一下子怔在那里久久回不了神。等到她有知觉的时候颈后一阵微痛便昏睡过去。  
  楚琴渊收起了点在她睡穴的手指,看着她趴在桌上的睡脸。这个女子今后还是不要再见的好,她总有办法扰乱他的心神,他不喜欢这种牵涉其中的感觉。他只要看,冷眼旁观就好。他不希望这样生活被谁打破,就连眼前这个让他异常心悸的女人也一样。她很美丽,却很危险。  
  他褪下自己的外衣为她披上。动作很轻很小心。只是心却依旧如来是的平静,刚才因她所起的涟漪,仿佛被风一吹就抚平了。只是他忘记了水面上还飘着一片桃花的花瓣。  
  在江面上返起白露的时候蝶悱恻走出了船舱,手里拿着一枝桃花,这枝桃花正是昨天晚上楚琴渊为她插的。昨天晚上还当真是在他面前发了一顿酒疯,她低头自嘲的笑了笑,他大概是怕了她,所以早早的离开了。想来还真是舒畅,她许久没有这样疯过了,这样想来宿醉一晚吓走一个人倒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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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二章:谦谦君子(8)        
  她小心的褪下楚琴渊的外衣再用心的折好,放回了船上对老庄道:“如果昨天晚上和我来的那位公子再来,你就帮我把衣服还给他。”交代完了她就离开了。  
  蝶悱恻回到静睿王府的时候天刚亮透,她被告知静睿王在等她更衣好入宫面圣。  
  蝶悱恻应了声,回到蝶居她不急着换衣服,从袖子里掏出那束桃花放在了看到一半的书上;不期然一首诗悦入脑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日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食指轻轻抚上桃花粉的返白的花瓣,心里生出一阵说不出来的感受——这个时候想起这首诗,怕不是个好兆头。  
  放下桃花换了衣服就捧起衣物直接去了静睿王的寝室。  
  “进来。”淮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醒了有好一会了。  
  蝶悱恻依言推门而入,看见淮斟正在看一封信,她捧着衣物福了福身:“王爷该更衣进宫了。”  
  “嗯。”淮斟应了声,目光仍就没有离开信。  
  蝶悱恻先捧了外衣为他穿上,在系腰带的时候淮斟突然低下头来看着她。她依旧面不改色,等到淮斟伸手探向她面前时只轻喊了一声:“王爷?”  
  “别动。”淮斟道。等他收回手的时候已在指尖夹了一片桃花花瓣,“难得见到白成这样的桃花。又去江边了?”  
  蝶悱恻点了点头,不想再他面前提起昨天晚上的事情,遂转了话题:“快到皇上六十寿诞了,王爷可想好送什么?”一边替他系上玉佩一边问。  
  “嗯。”淮斟点头,“这还多亏了你的建议。”  
  蝶悱恻淡淡答道:“王爷缪赞了。”  
  淮斟看着蝶悱恻笑的格外轻柔:“当年我果真没有看错你。”他就连声音也是清的,“你这个样子,如果有一天真要把你嫁出去我会舍不得。”说完,他把手中一直掐着的那瓣桃花缓缓的捻碎了。  
  蝶悱恻端着茶的手一顿,忽然笑了:“王爷说哪里去了?依悱恻的出身怎么还会有人来提亲?王爷是开我玩笑呢。”她想,淮斟并不是因为感情的原因才怕她嫁了——如果那样,她至少会开心一些。他之所以不让她嫁人,是因为她知道他太多的事情。如果哪一天他真的答应让她出嫁,那一定是她的死期不远了。  
  她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呢?  
  看着他一步步的的实现自己的理想,她的心也一点点的变冷。现在她居然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爱上一个把自己利用的干干净净的人?是因为一时的迷恋,还是因为自己选择把命给了他?  
  她真的爱他吗?也许答案并不如以前的那样坚定。  
  这个时候她开始怀念那一个温柔却深远的男人和他永远那样绝美的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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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三章:风云初现(1)        
  “父皇这次还召了楚琴渊进京。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淮斟状似漫不经心的说,一手还把玩着茶杯,眼睛却微微的眯了起来。  
  “记得。”蝶悱恻若无其事的回答,“我刚来王府的时候,王爷叫我去‘试探’的人。”    
  “试探?”淮斟听到这个词有些惊讶的挑了一下眉,随即又笑了,“我倒没想到你会用这个词。不过倒是用的好。”  
  “王爷提到他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以前的一样清和从容。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淮斟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只是想亲眼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好奇而已。”  
  这个时候门外管家来敲门:“回禀王爷,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该入宫了。”  
  “王爷快走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蝶悱恻起来送他。等到看不见淮斟的身影才喘了长长的一口气坐了下来。久违的疼痛又开始漫漫的蔓延,而且益发汹涌。  
  第三章:风云初现  
  三月初一,当今圣上六十大寿。大赦天下,胜筵群臣;其中不乏当时名流、富甲商贾。宴毕欣赏歌舞之时,琴魂公子楚琴渊献琴“月云”即奏一曲。一曲终了,满座震惊久久不语,忽闻圣上一声惊叹满座掌声经久不觉。圣心大悦,特命觐见于御书房——摈退左右。  
  “你这次呈上的月云琴朕很喜欢。你真不愧‘琴魂’二字,不仅琴做的好,琴音更是了得啊!堪当我东陵第一!”皇帝对楚琴渊道。  
  当今圣上虽已年逾六十却仍然年富力强,精神熠熠;另人一望顿声威仪。当今圣上对西塞虎视眈眈,大有一举并吞之势。  
  楚琴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笔墨纸砚,想是宫人们为了他而特地摆放的。他拿起笔轻描淡写道:皇上谬赞,实不敢当。  
  皇帝呵呵一笑:“看见了你,自然就会想起你们楚门一门的才子——难得啊!”忽然他看着楚琴渊,寓意颇深的道,“尤其是看见了你,就会想起许多年前的‘故人’。”  
  楚琴渊淡淡的笑了,没有回答。心里却早已因为皇帝的话转了好几道弯,好几种想法在一刹那掠过脑海,了然于心。  
  皇帝继续道:“因为以前‘故人’的缘故,朕总是对你特别挂心。也总是对你们楚门另眼相待。如今朕有一件天大的难事想要托付于你。这件事若办好了,你楚门从此世代尊荣显赫。”他说到这里已然是炯炯有神的看着楚琴渊,“你看怎么样?”  
  他这话说的极其漂亮,先说尽了他对楚门种种的“另眼相待”,又许诺了种种好处给楚琴渊,又在言语中隐隐露着威胁。软硬兼施欲得先予——这让楚琴渊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楚琴渊提笔写道:但请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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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三章:风云初现(2)        
  皇帝哈哈大笑的粉饰太平:“朕只是想仍你帮朕保管一样东西而已。等到时机到了朕再向你取。”随后他从桌子上取来一样东西状似随意的递给楚琴渊,既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走,朕为你引见一个人。”  
  引见一个人?楚琴渊在心里微微的叹了口气,皇帝要引见给他的人他不需要猜就知道。原本就料到这次来长安绝对不会如面上这么简单,但是却没有想到会卷入一场赌局,这场游戏无论谁输谁赢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既然不能置身事外那就好好的赌一次吧。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赌徒的天分,勾起嘴角他笑的万分清雅。  
  楚琴渊把东西收好随着皇帝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中有一个人临着湖面负手而立,一身浅蓝色的华服益发衬得出他一身儒雅而清俊的风骨。他见得皇帝同楚琴渊迎面走来,遂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父皇安好?”  
  皇帝赞许的点了点头,道:“淮斟啊,今天给你引见一个人。”他指着楚琴渊道,“楚琴渊人称琴魂公子,他的琴想必你刚才也见识过了。”他又对楚琴渊道:“琴渊啊,这是朕第六子淮斟。性情、为人与你最相近,都是爱舞文弄墨又是极儒雅隽永之人。朕料想你们应该合的来。”  
  淮斟不着痕迹的深深打量了楚琴渊一眼,复而朗朗一笑:“久仰楚四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楚琴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伸手按弦拨了一串像是应付场面的音。  
  淮斟认真的听,然后略一沉思,道:“我听楚公子的琴音,似是在说‘六王爷客气了,有君如此,是皇上的福气。’对不对?”  
  楚琴渊淡淡的笑了。  
  皇帝一见他二人如此这般,惊讶道:“没想到淮斟你竟然听得懂他的琴音!真是缘分!”  
  淮斟低头道:“儿臣知识侥幸听得懂一字半音。父皇忙于国事自然没有我们这些闲散人的闲工夫。”  
  皇帝看着淮斟眼中闪过一抹很复杂的情绪,只不过淮斟低着头并不曾看见。坐在一旁的楚琴渊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料定过了今天朝野一定会有新的变化,权利的重心也会慢慢倾斜。至于引线,等着听明天的上谕就知道了。  
  君臣三个人聊了一会,楚琴渊就借故退下了。路过花园的时候,突然眼盯着一盆花里的泥土看了半天,想起了那天林滔从朋友家回来脚底单膝上也有这样的泥。  
  这样的泥……  
  微微的,他挑起了玩味的眉。  
  ……  
  一切如楚琴渊所料。  
  第二日早朝,皇帝因大悦静睿王之贺礼,遂亲自赐婚——将丞相之女王佑荫许配给静睿王,择日完婚。  
  圣旨一出满朝议论纷纷,大家都不明白皇上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竟然将当朝丞相的女儿许配给朝中最不得志的静睿王,这样无疑又为暗潮汹涌的太子之争平添了一笔浓重的疑云;这也使得朝中个人心里的算盘开始面临中重新规划的必要。  
第18节:第三章:风云初现(3)    
  静睿王府中淮斟正和蝶悱恻在园子里散着步。蝶悱恻暗中看了淮斟好一会才道:“王爷好像不太高兴。难道是对皇上赐婚不满意?”说也奇怪,她听到皇上赐婚的消息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仿佛是意料中的事她也就顺理成章的接受了。心口有一些微微的闷,头脑却比过去几天要清醒的多。  
  “满意?”淮斟挑眉道,“与其说满意倒不如说是吃惊。”他摘了一朵芍药继续道,“我一心想笼络王丞相却又不好做的太过明显,这次倒不费吹灰之力难免有些失落。你呢?”  
  “我?我什么?”蝶悱恻不解的问。  
  淮斟将手中开的正盛的芍药递到她的面前,轻柔的问:“你呢?父皇为我订了一门这样好的亲,你高不高兴?”  
  就在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的不是芍药而是那枝压在书里,早已经褪色的桃花,和那个如玉一般的男人对她“说”珍重时眼底淡去的温柔。她的心此刻好像有一部分飘远了,虽不塌实却很安稳。  
  她回过神来笑了笑,接过芍药道:“王爷能够和王丞相结亲,悱恻自然为王爷高兴。以皇上深谋远虑的性情来看,他御赐这门亲事只怕要开始对您有所期许了。再说,我曾经是王小姐的陪读,知道以她的端庄识大体的脾性,让她来当静睿王妃是在适当不过了。”  
  淮斟静静的听,深深的看着眼前这个他一手栽培出来的绝色,眼睛里闪过一些不知明的情绪和奇异的光辉:“悱恻啊,悱恻;我竟然开始怀疑培养出这样的你,究竟是对还是错?”  
  蝶悱恻心中一惊:“王爷这话从何说起?”  
  “没什么,”淮斟再次深深的了她一眼,摇头道,“一时感触而已。对了,我有见到楚琴渊。”他又恢复成以往儒雅而深沉的样子。  
  蝶悱恻见他转了话题提到了楚琴渊,抬头惊讶的看着淮斟。  
  淮斟轻笑出声:“你当年还真下的了手,把他折磨成这个样子。不过就算他残了不能说话了,却还是遮掩不住他一身的雅致和超拔,他倒跟你很像。”  
  她听到淮斟再次提到楚琴渊和当年的事手中一紧,捏碎了几片芍药的花瓣。火红的花瓣撒在地上殷殷的几片,像极了顺着她指尖留下的血。  
  “我?怎么会和我像?”  
  淮斟摆了摆手:“不是所有的都像,某一方面而已。就是那种希望一生‘淡泊以宁志’的地方像,不同的是:他仿佛凡事力求置身事外,而你却每每无可奈何置身其中。”  
  蝶悱恻心中再一惊,今天的淮斟有些不同寻常。平常的他不会说这么多推心置腹的话,平常的他总是防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却偏偏要做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她心中隐隐觉得因为他的赐婚,有些东西会开始变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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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三章:风云初现(4)        
  淮斟见蝶悱恻低着头没有说话,复而笑了:“我今天也怪了,怎么该说不不该说的都一股脑的都说给你听了?还是说说正事吧。”  
  “王爷请吩咐。”  
  淮斟负手看着远方:“虽说我现在和王丞相结了亲,但是归根结底我还不放心他的立场。我记得他前些日子有一封弹劾朝中重要官员的奏折,不知为何缘故留中未发。我要你设法看到这封奏折记清楚上面说的事情和人名。”  
  “丞相府?”蝶悱恻略一思索,道,“丞相府以我过去的经验——易出难近,更何况丞相的书房当年连王佑荫都进不去。”  
  “明天晚上丞相府请了戏班去唱戏,我已经打点好了。你跟着梨人进去,到时候丞相府书房外自有我的人来接应你。”淮斟自信道,“你处事精明,那里又有我的人,不会出事。”  
  蝶悱恻知他的下半句是:如果出了事一定不能留活口,“王爷放心,比这跟难办的事悱恻都办成过,定不辱王爷之命就是。”  
  淮斟看着蝶悱恻反问道:“你做事,我还有不放心的吗?”  
  ********  
  当天晚上,丞相府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像是借着皇上赐婚而大宴宾客。这边台上正唱着戏,后台的人正化着妆准备上场。  
  “小蝶,你去哪里?下了戏别乱走,还等着大人们打赏呢!”一旁一个武生扮相的梨人拉着一个青衣扮相的女子道。  
  蝶悱恻笑了:“我不去哪里,就是有些内急。你别管我了,该轮到你了,快去吧。”不由分说她便把他往里推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溜出了后台。  
  一抹粉红色的影子走在长廊上,沿路倒没碰见一个人,想必是下人都被谴到前面去招呼了,连着剩下看园子的都被淮斟的人打发走了。她径自熟练的走向书房,推开了门走了进去。摸黑了好半天才在一个箱子的最低下找到了那本奏折,她小心的抬头张望了一下,走到内堂用被子蒙住了自己擦了火石飞快的抖开奏折看了起来。等到看完了就把一切都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推了门出去刚走没几步就听见人的脚步正朝她这里走来,她正好卡在一个转角进退不得,急忙找了间没有点灯的房间躲了进去。  
  屋内有人!  
  虽然屋内漆黑一片可是她却知觉扭头看见了一双冷的沁人的眼睛——人,是坐着的。  
  想都没想,她一把扯下发上的长钗跳到那人腿上,用长钗抵住了他的咽喉。抵住他咽喉的那一点在黑夜中泛着鬼魅的湖绿色——钗上有毒,见血封喉。  
  她几乎半个身子偎在那人怀里,一手还搂着他;如果不是有那支钗在就全然是一副暧昧至极的画面。她倒不怕自己被人看见,横竖她一身戏装打扮,浓重的胭脂水粉遮掩住了她本来的模样,更添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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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三章:风云初现(5)        
  突然她全身寒毛倒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被这人从颈后锁了喉。手指凉的如夜,却感觉不到一丝杀气,这让她毫不怀疑这人几乎会微笑着掐死自己。  
  她正想着扭转局势的诡计,突然颈后的手松了力道。然后她竟然感觉到了他的笑意。  
  屋里那人的眼睛开始变成弯弯的,不似以往清冷的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倒映在了她的身上。她心中一疑,等到双眼适应了黑暗看清了被自己抵住咽喉的人,不由得轻笑出声:“怪了,怎么最近仿佛到哪里都可以见的到你?”  
  楚琴渊勾起了嘴角,很深很深的看着她。  
  再仔细看她的样子,一身青衣的打扮,双目边飞红的胭脂勾画出的绝色倾城,一身的水袖戏服真真的不似人间所有,竟像是个画像中被胭脂沁了满身的妙人。  
  这个时候外面人走动的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她加重了手中的长钗力道,却更加的偎在了他的怀里:“不许——出声。”只见她正盈盈的朝你笑,笑得三分俏皮,二分诱惑,还有一分若有似无的我见由怜;剩下四分竟然全都是冷冷的机敏和毫不留情。  
  楚琴渊静静的看着她,分明听见自己心中的弦又断了三根,这次断的倒有些无可奈何和纵容。本来并不想再见到她,怕她一再挑起自己的心弦;等到今天无意中见了她,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做无力的挣扎。原来自己对她一直都是想念的——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蝶悱恻被他看的心里乱成一片,本来镇定的心莫名其妙的慌乱了起来,却突然领悟到一件事:眼前的这个男子不会伤害自己。于是她收起了钗从他腿上站了离开,离开他怀中的有刹那竟然会觉得些冷。  
  正准备离开,刚迈出第一步还没站稳就让身后的他给拉了回去,一个不稳她重新跌坐回他的怀里。他面色带冷的摇了摇头,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大声说话的声音:“干什么呢?这么多人都到这里了,那前面客人谁招呼?”  
  一个下人的声音惶惶然道:“刚才厨房的人说是在这里撞见个女鬼,大家都怀疑是不是去年死了的小穗——”  
  “住嘴!”下人话还没说完就让门外的女子给厉声打断了,“胡说什么?哪有这样的事?如果让我再听到到你们这样乱嚼舌根,定不轻饶!都散了吧,围在这里像什么话?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是。”下人们都不敢再做声,径自散了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警觉里带着一丝因为她在耳边呼吸的暧昧。  
  她被他抓怀里,听见他沉稳心跳和呼吸吹动发丝的味道。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一枝桃花,粉白的花瓣正纷纷扬扬的落在他的眉间和她的发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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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三章:风云初现(6)        
  突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蝶悱恻,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就喊人来了!”  
  楚琴渊一手抓着她,另一只手按在了弦上,刚要拨却被她按住了手。  
  楚琴渊冷然无声看着她。  
  顺着他的眼神,她就是看的出来他内隐深藏的担心,于是柔柔的笑开了。  
  心中一动、情之所至的结果是:她反过身飞快的轻啄了他的唇;吻他的时候一手滑向了他的腰际,扯掉了他系在腰上的玉佩。  
  等她从他怀里退开的时候扬着手中的玉,看着被这个吻瞬间点燃的他的眼神,神色之间颇为得意:“我和你说过,如果再遇见你我一定会从你那里得到一样东西。”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等在门外的女子一身的华服,容貌秀雅;神色之间高贵而端庄,另人一见就知道出身非凡。蝶悱恻见了她,笑了:“我就知道是你。”  
  王佑荫没好气的看着她:“要不然你以为会是谁?我刚在戏台上看到‘崔莺莺’,一眼就认出是你这个小狐狸!”  
  蝶悱恻笑着挽着王佑荫:“我就知道会给你看出来。”和她一起同窗几年,可不是白混在一起的。她和王佑荫私下里是极好的朋友——这点连淮斟都不知道。  
  “你呀,别吓着了楚公子。我还等着他教我几天琴呢。”王佑荫也不去问她混来自己家里做什么,对于淮斟和蝶悱恻的关系,她一清二楚。  
  “我哪有?”蝶悱恻带过了这个话题,“你还是去快掩护我回戏台上吧,要是这会再不见到我,非麻烦了不可。”  
  直到两个人的声音走远了,楚琴渊勾起了唇,心中有一抹无可奈何的认命。  
  “蝶?”林涛的声音从突然身后响起。  
  楚琴渊收起了笑,点了下头,一手反复摩挲着琴身,动作慢的有些刻意。  
  林滔看了一眼琴,灰眼中染上一抹异样的深思。既而开口迟疑问道:“你和她……”  
  楚琴渊回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着一贯的清冷。下巴微微扬起——那是他“希望”点到为止的动作。他一向不喜欢旁人探入他生活的“好心”。  
  林滔耸了耸肩:“我只是担心你。那样的女人还是不要靠近的好。”见楚琴渊点了点头,不知是听没听进去,既而又道,“还有,上次皇帝找你去到底有什么事?为什么你一回来就接受了丞相的邀请?”楚琴渊一向不喜欢这样所谓的“应酬”,但是最近发生了一些很古怪的事情,他没有说林滔却总觉得不对劲。  
  楚琴渊微扬起嘴角:“你觉得应该会有什么事?”  
  林滔一下子因为他的话愣在那里,喃喃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什么事都不说,就算真有事你也不会让我知道。”  
  那么就什么也不要知道。楚琴渊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了有些疲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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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三章:风云初现(7)        
  林滔见他这样,知道他累了也不想继续谈下去了,叮嘱了几句就带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楚琴渊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林滔离去的背影。  
  一手摸上琴身,在心里自语:皇帝的事情啊,就在这里。但是林滔,有些事情不可以让你知道,如果你知道了,那个人也一定会知道。  
  他还想多活几年,至少不要现在就死。  
  至于他为什么要来丞相府,那很明显是因为天生谨慎的淮斟一定不会漏掉这里。他来这里的目的其实和淮斟一样,是想弄清楚丞相的立场,这样他才可以看清楚朝野之后的发展,才可以靠皇帝给他的烫手山芋赢得最后的赌局。却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她。  
  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光比昨天的要柔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一个吻,让他接连几日来都沉重的心填上了其他的美好。  
  蝶悱恻吗?他抚着唇微微的笑了,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怎么办呢?  
  因为这个吻,她必须要有和他牵扯不清的觉悟啊。因为她已经开始不知不觉的渗透到他的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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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把奏折的内容报告给淮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子夜了。她却了无睡意,抱膝坐在房外的长廊上,手里握着几个时辰前还系在楚琴渊腰上的玉。这快玉打磨的相当漂亮,通体的碧绿在夜晚都可以感觉的到它温和的柔光;玉的形状是很简单的“井”字——这是个很奇怪的形状,却没有让她感觉到丝毫的不妥,仿佛它天生就应该是这样简单。  
  她举起玉,让“井”字的“口”对着今天晚上的月亮,今天晚上是满月呢。想起许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一个满月的夜晚,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惨淡。  
  自己今年多大了?低头笑了笑,仿佛从来到静睿王府就不曾费心去记过,现在想来自己今年有二十了,那么遇见淮斟就是在七年前,在她十三岁那年。  
  她透过楚琴渊的玉看着眼前的满月,却仿佛是在看七年前的满月。  
  那一年,她全家被抄,满门灭族,女眷不是殉了葬就是充为官婢发配边疆。  
  直到那一天前,她还是深受皇帝宠信的御医家的小姐。她的祖父人称“鬼医”, 凭借着独步天下的医术,虽不能说是权倾朝野,却也是炙手可热。直到那一天前,她都一直以为自己的世界只在书本和药材上,祖父曾说过,她天资过人,必有所为。  
  那一天,祖父、父亲被赐死,母亲上吊死在她面前,她的世界完全崩溃在眼前。也就是在那一天,在她以带罪之身将要被流放的时候,她遇见了当时年仅十八岁的六皇子——淮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