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1998年的疼(1)        
　　1998年的疼  
　　竟然要到了现在才可以说出来，关于1998年的疼。  
　　那一年我20岁，正从一个女孩子向一个女人过度。  
　　正是那种这么多年里藏在心里的疼，帮我完成了那种过度，有些残酷，但因此完整。  
　　所以它不应该被长久的遗忘。1998年的疼。  
　　到现在，已经7年的时间。7年，不太长不太短，刚刚好。  
　　一．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小。已经懂得向往爱情。  
　　我是一个很小就渴望爱情的孩子，也因此，一直难以忍耐漫长的成长。  
　　9岁那一年的夏天，我喜欢上了住在我家隔壁，一个实习的中专生。他的样子当然已经记不清，只记得衬衣是白的，裤子是蓝的，还有白色的球鞋。很清爽的一个大男孩。眼睛也应该是亮的吧，还有黑黑的浓郁的眉毛。都很好看。  
　　喜欢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极具爱情天赋的小丫头灵机一动。在他的窗外跳皮筋，在他的窗外唱歌，在他的窗外读课文。我终于用我穿了碎花短裙一跃一跃跳皮筋的样子，打动了同样不谙世事的那双眼睛，他开始走出他的窗口，他叫我小雨凝。  
　　他说小雨凝你是最可爱的女孩子。  
　　我仰着我小小的骄傲的头颅，在淡淡的阳光下看他，抿着唇笑。  
　　心里有微微的满足感呢。  
　　那个男生很快就走了，他走的那天早上，主动地抱了我。我们还拉了最后的手指。很虔诚的。那是我今生和一个男人的第一次约定，我很快就背弃了它。好多年后我只能从残存的日记里，再找到他的样子，他的名字。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我已经知道我以后将是个非凡的女子了，我很小就懂得爱情的感觉，我知道如果喜欢一个人心会一荡一荡的，期待着什么。  
　　我想有些女人天生是为了爱情而生的，比如我。  
　　在那个实习的男孩走后我们的家搬到了另一个大院里。那时侯城市里到处是这样的家属院，每一户人家都有低低的院墙，却很难隔开家庭之间温暖的联系。大人和大人的联系，孩子和孩子的。生活和生活的。  
　　我喜欢李童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完全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长大。  
　　李童住在我家隔壁。说起隔壁我觉得曾经我爱情的目光，好象非常地短浅，短浅地只能够看到隔壁。隔壁的实习生，或者隔壁的李童。  
　　其实那个院落里也上有着几十上百户人家的，当然也就有着几十上百个年龄不一长相不一的男孩，而我眼睛中能够触及的，只有李童自己。  
　　并不真正是隔壁的缘故。  
　　搬到新家的时候刚好还在暑假里，我每天早上都能听到李童的声音，那是很好听的一种男声，他刚刚度过了最让人反感的青春期，声音开始过度到年轻男人的阶段，已经扎实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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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1998年的疼(2)        
　　李童的声音每天早上荡过两家之间低低的院墙，很快地消失，短暂的，简洁地在我们界限不太明确的头顶飘旋而过。  
　　那时李童已经读高二了，非常地，漂亮。  
　　李童的漂亮充满了内涵。他不需要再铺设什么，再刻意地制造什么了。比如深沉感或者孤独感。他本来就是个深沉孤独的孩子，他的性格和他的身世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我渐渐懂事以后这样想。  
　　二．李童的身世  
　　李童不是他父母亲生的孩子，我在搬过去大半年后就知道了。他的身世有些隐秘，大人不太愿意讲给我听，我在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了事情真实的样子。  
　　李童亲生的妈妈是没有结婚的女子。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件很悲惨很黯淡的事情。据说，那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这一点在李童的面容中，可以得到最好的验证。  
　　我们隔壁的我叫他李伯伯的那户人家，结婚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是某种机缘吧，李童在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到了他们家中。李伯伯是个个子高高的有些温暾的男人，笑起来憨憨的，说话也缓慢，像个好父亲。可是他有一个过于精明和厉害的妻子，我叫他李伯母。不得已碰到时会叫的，但如果让我选择，我宁肯永远都不要碰到她。  
　　那个个子很低的女人总是穿蓝色的衣服，留齐耳短发，皮肤白白的。不是很健康的那种白，小小的眼睛，流露着想看尽全世界秘密的贪婪。我最最不喜欢的是她的声音，那么尖锐，在每天早上划破院子里的寂静。  
　　在以后漫长的时间里我试图让自己忘记她，否则我将永远地恨这个女人。  
　　我有足够的理由。  
　　我们搬过去时，她已经开始对李童吆三喝四，横眉冷对了。据说曾经她也非常地疼爱李童，很自私地疼。可是李童日渐成长起来的性格，却越来越脱离她的愿望。他不是很亲近他的这个母亲，那种疏远似乎是本能。李童读中学的时候把她刚刚做好的新衣服，送给了一个农村借读的男孩。以后这样的事频繁发生，她开始渐渐明白，李童不是她的孩子，遗传不到她的什么品质。自私的感情开始收敛  
　　而在19岁之前，李童并不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  
　　那个女人日渐地苛责李童，她的一贯听从他的丈夫，在这样的时候往往不说一句话，李童更加的少语。用沉默抵抗他不喜欢的生活。他的沉默他的开始抑郁起来的眼神，一丝丝唤醒我做女人的温柔。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人，心底里很想疼爱他。想起他的时候我会忽略掉所有的脸孔。  
　　这个秘密有时候让我睡不着觉，渴望着形式上的长大。  
　　三．我的秘密  
　　我生活的城市很小，李童的学校和我们学校，隔了也不过几百米远。很晚的时候，一个院子里的孩子会陆续骑着脚踏车丁零当啷地回来了，很长时间安静不下来。  
第3节：1998年的疼(3)    
　　我有时候在门口等等李童，他总会比我晚回来几分钟，推着他已经很旧的脚踏车，一个人寂静地回来。巷子很长，昏黄的木头杆子上挑着一盏浅淡的路灯，我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等他走进了，叫他的名字：李童。  
　　我再也没有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名字，这是很动听的两个字，是他的养父母赐予他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盛过对他生命的抚养而短暂的眷顾。  
　　李童对躲在黑暗中的我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可能是习惯了。他会笑笑，说小凝你又不回家，这么晚了你快点回去睡觉吧。  
　　我很响亮地应一声，就把我们家那扇绿色的木头门推开了。轻车熟路的放好我小小的，26形的彩色脚踏车。然后我会在门后站一站，听着李童用钥匙开门的哗啦啦的声音。  
　　他们家的门总是锁着，李童每次回来都要在黑暗中摸索着开门。  
　　因为和他短暂习惯的对话，我可以很安静地胡思乱想一会就睡觉了。  
　　他是我的秘密，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  
　　四．藏得太深，是一种寂寞  
　　我对李童最真实的渴望，是在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个寒假里。年刚刚过去两天，一院子闲置的孩子乐此不疲地分成若干派，在黄昏时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十几年以前的生活太过贫乏了，没有网络没有游戏没有电话甚至没有丰盛的电视节目。  
　　大多人家的电视还是黑白的。  
　　我喜欢这种游戏，可能是小时候我迷恋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这样的游戏中通常很少看到李童的影子，他不掺和，有时我会故意地大声邀请他，隔着墙壁。  
　　很低的墙壁。我踩在凳子上，目光就可以越过去。李童如果在院子里，我会一直站在上面，看着他在不大的院落中做着简单的事情，包括洗衣服。  
　　我想我长大以后绝对不会再让李童自己洗衣服。他弯着身体揉搓衣服的样子，在我眼中是一种委屈。  
　　对我的邀请，李童常常一笑了之。那次也是。他说小凝你去玩吧。别回来太晚了。我说好，就推开门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也许我被有很多东西可以吃的年弄得有些累了，也许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感觉安全的地方心情松懈，在把自己藏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以后，我睡着了。  
　　那是一间刚刚废弃的小石头房子，里面堆着枯干的乱草，房子的门上有一把锁，我白天就注意到了，那把锁其实是没有用的，一碰就会开。  
　　我藏进去，探出纤细的手臂把锁重新锁上，为自己的举动得意。不会有人找到那个地方的，我想。因为那把锁。  
　　果然。我听着外面的孩子跑来跑去，一次次经过那所房子的门前，经过我的身边，没有谁停下来。我在黑暗中瑟瑟地笑着。因为一直不动我感觉到一点冷，就把自己塞进了干草中。那些我不知名的干草带着枯涩荒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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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1998年的疼(4)        
　　然后我睡着了。  
　　我是被李童的声音唤醒的。他的声音离我很近，好象在梦中。我的腿被胳膊压得麻木，不敢再动。张开眼睛，在黑暗中听到李童的声音真切起来。  
　　小凝，你在吗？你在里面吗？  
　　我听到铁锁的晃动，听到门开了，一丝光亮随着打开的门闪了进来。我看到李童的脸。他淡淡的灯光下英俊的脸。  
　　我舔了舔嘴唇。他可真好看。  
　　李童一步跨过来把我从干草中揪出来，小丫头，你快把你妈急死了，没听到满院子的人都在找你，喊了你大半个晚上了。  
　　我怔怔地听着，忽然明白过来。  
　　就这样，我被他揪着，腿麻木地踩在地上，睡意朦胧地看清楚了我的环境。在明白过来后我开始放声大哭。我那么委屈，游戏结束了，还没有人找到我。如果永远不被找到该是多么恐惧。  
　　李童被我骤然释放的声音吓住了，他松开手，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很快就一把抱住了我。紧紧地。  
　　别哭了小凝，我在呢，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我抬起头来，李童的脸在微弱的光线里，在我的落下泪后的眼睛中渐渐清晰起来。他说以后别把自己藏到没有人找到的地方了，哪有你这样做游戏的孩子。  
　　我至今记得李童的这句话，我在那个晚上知道了一个人把自己藏得太深，是多么寂寞可怕的一件事。  
　　对李童模糊的感情更加动荡。  
　　就是这样，这样一些发生在年少的我们身上的断断续续的情节，让我在心事里成长起来。  
　　五．抱抱我，我和你一起流泪  
　　又到了夏天。李童19岁，读完了高三。  
　　李童的母亲一直希望他能考上大学，虽然她对这个收养的儿子越来越没有好感。他们没有别的孩子，她知道若干年后李童将是她唯一不得已的依靠。  
　　李童却又让她失望了。  
　　我想他不是个爱读书的孩子，他可能和大多孩子一样厌倦做这件事，甚至他的厌倦更加彻底。那个夏天最炎热的日子里，李童那个声音尖锐刻薄的母亲，拿着汽水和面包大汗淋漓地坐在她丈夫的车子后面，赶去高考考场的时候，考场里，他的位置是空着的。  
　　李童逃避了高考，他不想徒劳地让自己承受那种时间的煎熬。  
　　可以想象那个女人当时的脸，在7月的天里冷若冰霜。她快要疯掉了，她气急败坏地丢掉了手里的东西，狠狠的踩碎了它们。那天我一直呆在家里，我们的教室用来做高考考场了。所以不用去补课。我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  
　　李童是在午后回来的。没有人知道考试时他去了什么地方。  
　　在李童打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世界上最恶毒最不堪入耳的咒骂，那不该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的咒骂，即使他是别人的孩子。她骂他，让他去死，让他滚得远远得，让他去讨饭……李童始终沉默着，她的咒骂在闷热的空气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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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1998年的疼(5)        
　　我坐在院子里，拿了一个小小的木头杆子敲打地面，我的手臂都打地痛了。妈妈试图把我拉进去，但是没有什么能够躲避过那个女人的声音，它撕裂着流泻下来的阳光，因为得不到回应变本加厉。  
　　她就那样恨恨地，终于在一句话中停止下来。  
　　她说李童你就和你亲生母亲一样，你们都不是好人，她是一个婊子。  
　　我瞠目结舌，年少的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  
　　然后一切都静止下来，空气，阳光，单薄的风，我的心脏的跳动还有我的呼吸。  
　　只是一瞬间，它在这样的时候是和一个世纪等同的概念。  
　　我听到了李童奔跑而出的脚步，听到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地关闭的声音。听到疼痛的声音。我的心随着那些声音的疼痛失衡地跳起来。  
　　我站起身跟着李童跑出去，妈妈在后面喊了我一声，可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追逐他的脚步。那时我只是个不到14岁的孩子，不算高，有点瘦，留着男孩一样的短发，穿颜色寂寞的学生服。跑步很快。  
　　我并没有追赶上李童但我看到他去了什么地方。  
　　这个小城的边缘有一条河，河边种植了很美丽的垂柳。李童一直跑去了河边。我想他也许常常去那个地方，当他的孤独无法排遣的时候。那个地方是他内心和感情唯一的出口。  
　　我曾一直希望成为另一个。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李童在一棵垂柳下静静地流泪。柳叶拂下来，很温柔地荡着。我站在他面前，看着眼泪在他英俊的轮廓分明的脸上无声地滑下来。  
　　我说不出话，在他面前我太低了，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  
　　李童的眼泪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我站到他面前一分钟后，他就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迅速地，决绝地。  
　　我小声叫他的名字。李童。李童。  
　　李童弯下身来，第二次拥抱了我。他没有说什么，忽然就弯下身来抱住了我，用了很大的力气，紧得我很疼。我忍着，不发出声音，在那种身体的疼痛中，我忽然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心里充满独自的幸福。直到他，一根根松开了手指。  
　　快到黄昏了。我陪他在河边站到了黄昏。  
　　李童牵着我的手回去，我把手藏在他潮湿的手掌中，跟着他穿过那个熟悉的城市，那些街道，那些林立的广告牌，那些飘着不同味道的小吃店。我在并不太长的行走中觉得我正跟着他走过人生，我在长大。  
　　李童在那天晚上离开了家。一走就是两年。  
　　六．幸福的味道  
　　李童离开家的两年是我最失落的一段时光。时光失落而漫长。  
　　我感觉到了孤独，感觉到无望。他走后不久那个很大的院子面临了拆迁，所有人都兴高采烈，我们将有新的楼房入住，这个在向着真正的城市的样子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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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1998年的疼(6)        
　　我只得又一次跟着家人搬离，搬到了城市中心。直到我走，李童都没有回来。而那个一直被李童叫妈妈的，诅咒过他的女人，在李童走后的那一年飞快地苍老了，苍老而憔悴。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尖刻，目光也不再犀利，它们全都变得含糊不清。  
　　我曾经绝望地以为我见不到李童了，我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是我会长大，我可以去找他。  
　　为了尽快成长，初中毕业后我固执地不听任何人的劝告，报考了本市的一家职业学校，虽然我的成绩进入任何重点高中都绰绰有余。  
　　那时大人并不知道，我已经开始厌倦学习了。我的成绩一直很好，是因为我小时候太过好胜。可是我在长大，很多东西开始学会不再计较。  
　　选修了美术专业，相对而言画画比较简单，我并不想有什么建树。  
　　李童是在我职中一年纪读到下半学期时，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  
　　可以想象吗，那是让我多么望眼欲穿的出现。  
　　那天晚上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晚自习，我一边看小说，一边听着音乐。    
　　音乐开始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流行，每一个阶段都会有一首歌，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李童回来的时候，"大约在冬季"和"外面的世界"都已经在不久前流行过了。当时我在听一个女孩的歌，她叫孟庭苇，她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在电视上，她的样子让我羡慕。她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她说"每当天空又下起了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每当心中又想起了你，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吹啊吹吹落花满地，找不到一丝丝联系，飘啊飘飘过千万里，苦苦等待你的消息……"  
　　像极了我对李童的想念。  
　　我一遍遍听着，带子被喀嚓喀嚓地倒来倒去。  
　　我已经16岁了，长高了一些，头发也有点长了。脸开始变得圆润，但始终是个秘密深刻长相平平的女孩。  
　　那天晚上我在看古龙的小说。看到一句话：天涯远不远？不远。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呢？只是一个断肠的天涯罢了。  
　　看到这句话以后，我把书放下了。我要好好想一想什么叫断肠的天涯。  
　　无意识地看向窗外，看到了一点光亮。起初我没有分辨出它是什么，星星点点地移动着，由远而近，忽然想明白是一个在拿着烟走动的人。  
　　我当然看不清楚他，也想不到，我没有防备，直到他完全置身于教室外面那盏很亮的灯下。我"啊"了一声，声音非常地大，教室里吵吵的，还是有很多人听到了。他们转回头看我。  
　　我的同桌高华说陈雨凝你怎么了，你喊什么。  
　　李童。我说是李童。扯下随身听的耳机，我撒腿跑了出去。凳子在我后面哗啦啦倒下来。我不管它们，我一直冲出教室冲到李童身边。    
第7节：1998年的疼(7)    
　　李童一把在我的冲击力下抱起了我。举过头顶。  
　　我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多么曼妙的年少的爱情。如果时光可以被定格在那个暮春的那个夜晚，爱情和幸福的含义让我用一生的微笑来告诉你。  
　　李童在那天晚上带我去了一家通宵影院。我读职业学校以后开始住校，我想过一些自己的生活。那样的学校里制度是相当松散的，我拥有一些时间上的自由。  
　　我们坐在电影院的上层，整个上层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完全不知道都放了些什么，其中有个片子是黑白的，非常旧，画面沙沙地被一些痕迹划伤。那个晚上，我只是一直不停地和他说话，一边说话一边喝汽水。那时侯还没有纯净水可以喝，只有汽水。盛在窈窕的玻璃瓶里。  
　　我穿着职业学校的校服，蓝色的，嵌了一些红色的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来根本不及在意什么。两年的时间，李童没有再怎么长高，他成熟起来。  
　　他所经历的生活让他的成熟非常地快。  
　　李童没有详细告诉我这两年他是怎么走过的，他说他现在在一家船公司做船员。这是他一直梦想的职业。他说一年中大多的时候他在海上飘着，他很快乐。  
　　只有在海上的时候，他是快乐的。  
　　我已经回过家了。李童说，关于家他只说了这一句，我不知道后来他们家搬到了什么地方，住得很近的时候。两家也没有过什么来往。  
　　小凝，我还以为你长大了。后来李童说，可是你还是这么小，你看起来比你同龄的孩子还要小。小得，让我有些不安。  
　　我放下了手里的汽水瓶子，我说其实我已经长大了。真的李童。  
　　没有关系，你不用着急。李童拍拍我的头，他说反正我会等你的。我都已经能够等了这么多年。  
　　这就是承诺吗？我舔舔嘴唇，这是一种幸福的味道，我笑了。  
　　七．我想，他知道她的痛在什么地方  
　　以后隔段时间李童会回来找我。那个电影院里承载了我最快乐的时光。当时一张通宵电影票只要5元钱。我总是和他牵着手，说话，看电影，吃水果，喝汽水。看着他抽烟。  
　　李童住的那个在海边的小城市叫日照。和我们的家之间，隔着200公里的路程。一年后他不再跑远洋，改跑那种每隔几天就会回来的近航线。不知道这种改变是不是和我有关系。恋爱中的小女子很是看重自己。  
　　我曾在一个暑假里和家人撒了谎跟他去过那个海边的小城市。小小的，街道整齐，空气清澈。那时的海水还是纯蓝色的，沙子很白。  
　　应该值得庆幸吧，当年承载着爱情的海和天，都是蔚蓝的。如果一切就这样下去……  
　　只是如果。世界不是两个人的，永远都不是，有时候别人会走进你的世界，有时候你会走进别人的。谁也逃避不掉，就像何索然在我世界里的出现。  
第8节：1998年的疼(8)    
　　如果李童注定要成为我1998年的疼，那么何索然的出现也就是一种必然。  
　　何索然是个女孩子，大我一岁多一点。她在第一学年几乎要结束的时候，才从外地转过来。她瘦而苍白，有着那么长那么长，一直垂到腰际的头发。比我们都成熟很多的眼睛，好象防备着所有人。  
　　何索然不爱说话，穿那种看起来很值钱的衣服，和周遭的孩子格格不入。  
　　那些衣服是何索然的爸爸给她买的，从一些很大的城市带回来。开始我觉得他很疼自己的女儿，他是一名检查官。40岁的样子，神情肃穆，但是很英俊。  
　　何索然没有母亲。  
　　你看不管她是一个多么善于沉默的人，我们还是知道了她的故事。因为知道了我才有了想要接近她的，温柔的愿望。  
　　这是我性格中的弱点，我喜欢一相情愿地同情弱者，甚至不管对方是不是情愿。  
　　好在何索然是接受的，她是个一边防备又一边盼望感情的女孩。  
　　我们慢慢靠近，我更加详细地知道她一些身世的事情。一些让我震惊的关于生命的秘密。因为年少，很多事情的出现会让我震惊。  
　　何索然告诉我，她的妈妈还活着，她只是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她的爸爸不肯告诉她。那个男人在何索然3岁那年爱上别的女人，终于抛下妻子娶回新欢。他很轻易得到了女儿的抚养权，为了彻底，他带何索然一次次搬家，最后搬离了那个城市。  
　　3岁的何索然还太小，记不不妈妈的样子。爸爸娶回的女人表面上是个贤妻良母，暗地里非常刻薄她。那是一种纯粹精神的刻薄。何索然渐渐懂事渐渐长大，开始为一个愿望活着，那就是成长，一直成长到能够独立，去找妈妈。  
　　她说爸爸对我的爱只是一种自私。他是个自私的男人。  
　　我从来没有听过一个孩子用这样的语言说起自己的父亲，我想她的心是冷的。也因此想起李童的身世，觉得他们都很不幸。  
　　李童就这样认识了何索然，我坚持他们应该认识。我想可以有多一个人来疼这个女孩。李童有一颗更成熟的心。他知道她的痛在什么地方。  
　　故事进展到这里也没有什么过错。李童做到了，一直做得很好。  
　　分寸安稳。  
　　何索然慢慢地有了一些快乐，那个冬天过后，她的脸上开始恢复生命的质感。  
　　八．我看到了什么  
　　春天总是多雨。  
　　何索然在下雨的日子常常生病，那天，我回头，看到她的位子又空了下来。  
　　想了想，最后的课索性就不上了，跑去看她。何索然的家在城市略略繁华的地带，房子也漂亮，她有很大的一间卧室，她真的拥有很多东西，除了温情。  
　　她的家里通常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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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1998年的疼(9)        
　　那天的情形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反正是下雨。有一些风，我骑着脚踏车，一只手打着伞。最后还是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我想我要在她家里洗个热水澡，把衣服弄干。就这样我湿淋淋地跑上了楼梯，然后站在她们家咖啡色的门前。  
　　要按门铃的时候门开了，几乎碰了碰它就开了。我有些疑惑，把伞放在门边走进去。  
　　所有的一切都敞开着的，一目了然。客厅，厨房，卧室，何索然的卧室。  
　　还有李童。  
　　不，不是你们想象的，我没有哭着跑开，没有大声喊叫，我只是突然被订在里那里疑心我所看到不是真的。我甚至小心翼翼，怕吵到他们。  
　　我已经17岁了，偷偷地了解了很多成人的秘密，我觉得那些秘密还有一点远。它却忽然被逼近拉到了眼前。  
　　事实上那天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什么都没有做，安静地，像雕塑。何索然靠着李童裸露的肩，她在轻轻流泪。  
　　他们看到了我。  
　　没有慌乱。  
　　李童只是更笔直地坐了起来，他的裸露的肩膀那么结实，那是被海风铸造成型的身体，让我的目光不舍得离开。他面对着我，开始从容地穿衣服。他的很漂亮的黑衬衣和黑色的长裤。然后在外面套上墨绿色的毛衣。  
　　何索然没有看我，慢慢地把自己埋进了毛毯中。埋得很完整，我看到她身体起伏的轮廓。那样的轮廓让我微微赧颜。  
　　李童整理好衣领。  
　　小凝我们走吧。  
　　他这样说。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在这里，只是为了等我，就像无数次他抽着烟在教室外面等我一样。意义没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见到他的两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冷酷的男人。他军舰也无法撞碎的身体里面的心，常年冰雪不化。虽然在我面前，他一直都试图藏着他的冷酷。  
　　我顺从地跟着他走下楼去，甚至没有发出什么过重的呼吸。在楼下我想起来我的伞还在门边。它在门边滴着水。  
　　我要回去拿伞，是我借了心华的。  
　　不拿了，去买一把还她好了。  
　　我点点头，雨大了一些，李童用他的外套遮挡着我，我们去买伞。我在商店里挑来挑去，最后也没有找到那种红色，戴了小碎花的雨伞。李童帮我挑了另外一把鹅黄色的，他说女孩子都会喜欢。然后他买了一套衣服，白颜色的纯棉运动装，要我换上。  
　　一直到了晚上我才开始哭。我不停不停地哭，眼泪的流失让我的身体加倍地陷入到一种肌渴的状态中。他给我水给我纸巾和他的目光，没有语言。他看着我哭，一言不发。  
　　第二天是李童应该出海的日子，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他告诉我他要离开了。我说我不去送你了，我从来都不去送他。我不喜欢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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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1998年的疼(10)        
　　李童骗了我，而他欺骗之后的一切是我所无法接受和容忍的，我甚至不能够想象。轻微的思索会让我找不到氧气来呼吸。  
　　我哭了整个晚上，第二天我躲在里不敢去上课，眼睛肿得很厉害。李童回到了他的大海，到他走，始终没有给我一个交代。  
　　九．不故意和故意颠倒了  
　　何索然出现在宿舍里的时候我还没有睡醒。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最后我实在太困了。然后我被额头感觉到的冷冰得醒过来，张开眼睛，看到何索然在我面前坐着，手指在很轻地拨弄我额头的碎发。  
　　我坐起来。躲避开她的手指。他们在一起到底做了些什么？  
　　陈雨凝我不是故意的。  
　　她很平静，她这种平静和李童的平静有着残忍的相同。  
　　我说不出话，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还有李童。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真的不是故意地。  
　　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只是……陈雨凝你有着太正常的家庭，你不了解另一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我和李童，我们骨子里都很恨这个世界。  
　　我还是不说话，如果单纯的恨这个世界，就不该对我下手，我那么爱你们。  
　　她咳了两声。她是真的病了这一点我并不怀疑。一年中的大多时间，她吃药打针。  
　　昨天早上，爸爸离开家时对我说，他说然然你还想知道你妈妈的消息吗？我不顾正在生着病，从床上跑下来我说你肯让我见到妈妈了吗？他说不，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妈妈已经不在了，她得了一种病，没有治好，已经拖了很长时间，两天前她去世了……他说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想见到她，我知道你怨我。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当初，是她先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我不要你恨我一辈子，你长大了你应该知道真相。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爱。  
　　我开始抬起头来看何索然。  
　　是我打电话给李童的，我告诉他我想见到他，当时他已经快要走了。我说如果我见不到他我会死的。  
　　她又咳，她咳嗽的声音让我有些不忍。  
　　为什么是李童？  
　　我终于说出了这件事情发生后的第一句话。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他谁还能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想爸爸骗了我，他骗我，为了他自己。他害怕我恨他，他知道我已经长大了，会因为恨他做什么事情。他想让我知道除了他，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他利用了妈妈的死……你想不出我当时的心情，我想抓住一些东西，你知道我生命的愿望原本就很虚弱。那个消息让我寒冷，让我害怕让我在忽然之间，失去了我所依附的生存的理由。我找到李童，我觉得那种感觉他知道。他一定知道……在我家里，我们喝了一点酒，不至于醉，我让他要我，让他给我一点知觉。我不知道除了这样我还怎么感觉生命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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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1998年的疼(11)        
　　李童为什么不拒绝你。他为什么不拒绝？  
　　他不会。陈雨凝，看样子李童始终都没有让你真正了解他。他始终没有把自己内心里最现实的东西交付给你，他把你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不想让你看到世界上那些不美丽的真相。如果可以，他会隐瞒你一辈子，他会让你一辈子看到的都是阳光。  
　　他爱你。  
　　何索然站起身来。  
　　陈雨凝我想我的话你懂。我想你懂。  
　　是的我懂。我懂她说的每一句话，我的心在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中颤栗。我觉得我在被迫着被驱逐着，走出没有太多困绕和忧伤的时光，我一直在渴望长大，但我不想在痛苦中长大。  
　　我是要做天使的。有着纯白色羽翼，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那种。即使我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我也有一颗玲珑的聪慧的透明的心。我一直觉得那颗心足以让我像天使般轻舞飞扬。在爱和被带的天空里。  
　　李童的天空。  
　　也或者李童一生的梦想都是用他没有丝毫阴郁的爱，托起我的飞翔。他因此在我面前，藏着伤痕藏着对这个世界憎恨藏着厌倦和感伤。  
　　可是他一直都没有藏好。  
　　我看着何索然的背影，我说你为什么要打开所有的门？你是故意的对吗？  
　　是。我是故意地。  
　　她回过头来。  
　　我没有以为你会去看我，雨那么大，如果你晚去10分钟的话，我亲爱的爸爸就会回去了。他和那个他所钟爱的女人，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的心。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从此我要脱离开他的世界。  
　　可你这样是在陷害李童？  
　　李童不会在意。陈雨凝，你不要尝试着去了解他了，这样你会快乐一些。把昨天你所有看到的都忘掉。我不会再在你的世界中出现。  
　　索然。  
　　她笑笑。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有很多钱，我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读书也可以工作，也许，会恋爱。  
　　她走出去，关上门。  
　　在何索然走出去以后，我才想起来我忘记了问她最重要也是最让我难过的一句话，我想问她，你喜欢李童吗？你爱他吗？  
　　我还不太能够接受有一个或者很多个人同时爱着一个人的事情，我在那时对爱情的认定中都只是一对一的。不可能有其他结果。可是我忽然就有了这样的疑惑。除了她所说的那些，难道没有别的什么吗？一年中她身上所流露出的，那种真实的生命的质感，难道仅仅是有了我和李童朋友一样的关心吗？  
　　我想我没有问她是潜意识中的躲避。对一个问题的躲避，而不是它能够带给我的伤害。我还没有顾虑到那么多。  
　　那以后我真的没有再见过何索然。一次都没有。  
　　何索然就这样在我的生活中消失。她来得那么晚又走得那么早，没有人猜测什么，她的沉默已经让她适时地，在我们年少的喧嚣中早早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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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1998年的疼(12)        
　　但是李童还在。无论他是在海上还是岸上，他还在。  
　　十．我很疼  
　　16岁以后我没有再长高一厘米，我的心也不会再怎么长大了，已经很懂得疼痛。  
　　但是再没有了眼泪，李童走以后我疼痛着想哭哭不出来。  
　　我只感到茫然。我还不太会在痛苦中消瘦和憔悴，相反，那件事以后我总是恨恨地吃东西恨恨地跑步，我看起来格外红润和健康。我的病在心里。我不知道什么是医治我的药。  
　　我决定去找李童，在他离开我的两个月后，我决定逃两天的课去找他。  
　　我给李童打了电话，他在站台上抱下了一边要下车一边东张西望的我。在他房间的墙壁上，我看到了他用一些贝壳给我穿一条长长的链子。他把那些各种颜色和形状的贝壳，用一个小小的钻钻出细细的小孔。用绳子穿起来，一天一颗。  
　　已经整整68颗。如果我再晚一点找他，那条链子就会比我还要长了。  
　　我哭了。  
　　我的眼泪卷土重来，还有我的爱情。  
　　和何索然有过的一幕，直到最后李童也没有给过我一个字的解释。在这一点上，我永远地憎恨他，也为此永远地原谅他。  
　　他不想伤害我，我不能否认。  
　　一切好象回到从前。回到没有何索然的日子。春天我开始在一家小公司实习，因为实习我更加有时间完成爱情的心愿。我有更多的时间去找李童。  
　　我开始学习爱情的内容，包括突然袭击。  
　　于是一个黄昏，在坐了4个小时的火车后我在日照小站下了车，一个人，悄悄地，实施了我第一次突然袭击的计划。  
　　一相情愿地想着李童在看到我时的惊喜。  
　　但是又一次，我吓到了自己。我终于敲开的门后，在李童的身后，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正在穿衣。桃红色的衣衫，非常好看。  
　　我探过身，怔怔地看着她。她笑了笑，坐在床边用脚尖勾过了细细跟的鞋子。我看不出她的年龄，看不出她真实的面容，但是她真的很妩媚，真的是风情万种。我喜欢在直觉中描写一个人的样子，这是一个坏习惯却很难改变。  
　　李童说小凝，怎么是你？怎么不打电话，我不是告诉你不许一个人说来就来吗？  
　　他好象有些生气，为我一声不吭独自跑来找他的事情，似乎没有别的事发生包括眼前正在进行的。  
　　怎么是我呢？我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话，我总在这样的时候，失去一贯流利的脱俗的语言。那个女人已经朝着我走过来，走到门边，笑了笑，转身朝着李童伸出手去。  
　　李童弯身拣起地上的牛仔裤，掏出一些钱塞到她手中。  
　　不数数了。她说，这次你可亏了。  
　　滚。  
　　李童把我拉进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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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1998年的疼(13)        
　　那天晚上在李童有着白色天花板的房间里，在他刚刚和一个女人有过身体交易的，并不太柔软的床上，我纠缠着他。我一句话也不说，用我略微单薄的身体和全身的力气纠缠他。  
　　李童试图阻止我，也许怕碰疼了我他不敢太用力。他的这种轻微的举动没有阻挡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我在松懈我的衣服，我很紧的牛仔裤和纯棉布的白衬衣。我的动作生硬而坚决，我听到纽扣在我的手中迸裂。我说李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就是喜欢女人吗？你想要我可以给你，难道我不是女人啊。你为什么要和她们一起为什么？你不是说你爱我你会娶我吗？就在海边你说了对吗？  
　　我说了。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可以像对待她们那样待我。你不用非找她们不可。  
　　可你还是孩子。  
　　我早就不是了。  
　　我大喊。我已经长大了我告诉过你。  
　　李童放弃了阻挡。垂下手来看着我。我青涩的身体颤抖着暴露在他眼前。  
　　从我认识李童开始，出了牵手，除了拥抱，除了印在额头上清凉的吻，他从来没有对我做过什么。我在电影院里和他度过了那么多完整的夜晚，他始终是个君子。  
　　这让我感觉他的虚伪，这让我不甘心。  
　　你毕竟还小，你的长大只是自以为是。很多事你还不懂，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  
　　何索然也还小，你为什么可以告诉她？  
　　你们不同。李童说小凝你别这样。  
　　我就这样，我说我就这样。我就这样了，李童你还爱我吗？你还要娶我吗？  
　　我爱你，我要娶你，这是我最干净最温暖的理想。如果说每个人都要用理想的话。  
　　他拿过我丢在床角的衣服再次试图包裹我。被我一把就抽掉了，我说李童如果今天你拒绝我我就死给你看。你不是怕何索然会死吗？如果你拒绝我我也会。  
　　我想我是疯了，我被我再次看到的情形弄得没有了任何理智。而我爱他，虽然我没有长得太高我还有点瘦而且发育得不像成熟女人，可是我已经快18岁了我承担得起我的爱情。  
　　用任何形式。  
　　李童一个耳光抽过来。小凝你不要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  
　　我咬着牙，他下手并不重，但是疼不疼都已经无所谓了。我不肯给自己一点回头的余地。我没有余地了。那一刻我甚至忽视了以后我是不是还会继续爱他。继续和他在一起。我只想付出，丢出去。我拿不回来我自己。  
　　我说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不就是恨这个世界吗？你不就是想要报复吗？或者你也恨女人，恨你的亲生母亲和你的养母。我不用你对我心慈手软，我不要你在我面前永远遮盖着你的伤痕，我不要你只给我一个人充满阳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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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1998年的疼(14)        
　　李童的身体阻挡了我的声音。他的身体上还残留着风尘女人香。  
　　难以想象的疼痛。  
　　没有其他，我只感觉到了疼痛，那种疼痛感一丝丝地撕扯着我单薄的身体，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我从小就怕疼，害怕打针害怕摔倒害怕被刀子切到手指。  
　　可是就像这样，该来的伤害我一次也没有避免。  
　　李童说你疼不疼？不做了好不好？小凝别再逼我，我下不了手。我一直都下不手。  
　　我死死咬着我的下唇，我不要他藐视我当真还是一个承受不起爱情全部内容的小姑娘。  
　　他不再说话，离开了我的身体。他用一床柔软的毛毯小心地覆盖住我，我把自己包在里面，慢慢地哭出了声。  
　　那个晚上我始终躺在黑暗中。后来我不再哭，不再思想，我在隐隐地一点点淡去的疼痛中，失去了对未来的全部想象。  
　　李童抱着我，我没有拒绝他的拥抱。黑暗中他的眼睛是亮的，我看得很清楚。可是他的心是那样地黯淡。我看不清楚也走不进去。  
　　如果我能够用生命做担保，我愿意担保我是拿了生命在爱着他的。  
　　我很爱他。  
　　但是我已经开始感到绝望。我害怕这种爱情最后的境地，会不会是死亡。  
　　那段时间里我开始频繁地想到那个两个字，心里冷冷地。  
　　李童无声地拥抱了我整个晚上，那个我们离地无比接近的夜晚，我一直在绝望中。我觉得已经被我透支掉了，我年少起就开始设想的爱情，还有未来和幸福。它们被我透支掉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填补可以让它们鲜活地继续。  
　　十一。离开我吧，我会死的。  
　　李童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送我离开，还是我来时那列绿色的火车，缓慢地，每隔十分几十分钟就会停一次。它带我来，又带我回去。阳光很好，我生命大多的时间里阳光都是这样的，亮丽清晰。  
　　这种阳光不是李童所能够给予的，如果他的心有一半在终日下着雨，他支撑不起这样真实的，带着温度的阳光。他带不来生命的春暖花开。  
　　那次却并不是我和李童最彻底的结束。如果那样的话，我们一辈子都结束不了。我又见过他很多次，我们一起的时间继续延续了下来。  
　　就像一个习惯。而最后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一直没有给自己的未来安排什么别的去处。我拼命地成长着是为了要嫁给李童的。我们的理想曾经那样到一致。  
　　结局不在了，过程还在茫然地延续。  
　　李童依旧回来，他来找我他没有要求。但我总会一言不发地跟了他走。  
　　我们不再去影院，他带我去他一个朋友的住处，那是一间不太大但能够包容下许多秘密的小屋，在政府招待所的一个寂静的角落里。很少有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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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1998年的疼(15)        
　　在那间小屋里，在天蓝色和白色格子相间的床单上，我和李童无声地做爱。  
　　一次又一次，没有激情没有欲望没有快乐。  
　　只有疼痛。  
　　我始终在隐隐地痛着，他的身体一直让我疼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过一些书但是我找不到答案。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总在他的身体中透出一身冷冷的汗，每一次我觉得他想把我融化掉，融化进他的身体里。可是我始终清醒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在等着一种了结，被动地，突如其来地。  
　　夏天过去，秋天又过去。  
　　我开始正式去到实习的那家公司上班，打字，接电话，打印文件收发信函，都是些寂寞极了的事情。但生活毕竟开始在重复的忙碌中显得真实起来。  
　　和李童最后的分开不因为任何别的事情。不再有别的人，别的伤害。  
　　和我一起，李童在逐渐失去他一贯的从容，那种单纯的身体的从容。我的沉默我的冷汗我茫然承受的眼神终于让他无法再放纵地对待我的身体。  
　　他开始停顿，那种停顿让他看起来无比痛苦。那是我不能体会的，欲望和身体在脱节中彼此挣扎的痛苦。  
　　那个寒冷的冬天的晚上，马军那间小屋因为没有暖气，显得更加生硬冷漠，到处冰凉，连热的水都没有。我一直瑟缩着我说我太冷了。李童说我会让你暖和起来的。  
　　他开始拥抱我开始吻我，我拒绝了他把灯关掉，我觉得黑暗会让寒冷加剧。  
　　我看着他。  
　　他进入不了我的身体。我没有抗拒，我始终不懂得配合也没有过抵抗的意识。我爱他。即使那种爱是无望地我也在爱着他。  
　　他关掉了灯，我闭上了眼睛。可还是不行，黑暗中我听到他滞重的呼吸，我在那种呼吸里感觉到了他身体的绝望。  
　　他终于颓然地松懈下来。打开了灯，他说小凝，你离开我吧。从现在起你离开吧，我求你。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我伸出手抚摩他的头发，那么干净漂亮的头发。我们真的不该用死要挟对方，或他或我，还有何索然。可是我们都那样做了。我点点头。我说你不再找我我就不会再去找你了。李童我不要你死。我会很心疼地。  
　　我知道我想要的那种结局到来了。  
　　十二。最后  
　　最后一个晚上，我们依旧躺在一起，我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我们离得很近，之间却有一种被凝固了的距离。今生今世都不可能越过去。  
　　我在那个冬天彻底地离开了李童。  
　　1998年也彻底地过去。  
　　我心静如水。  
　　我想李童生活中并没有缺少过别的女人，一个人内心和欲望中某些东西很难改变。我知道李童不爱她们，我知道终此一生，李童都不会再爱上别的女人。也不会再有谁给过他想藏起满身的伤痕，想捧出虚弱的阳光的愿望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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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1998年的疼(16)        
　　这是我的童贞，我疼痛的青涩的身体唯一换取的。为此我恨李童那个如今已经老得不像样子，据说对李童言听计从的母亲，如果不是她残忍地揭示了某种真相，李童不会选择那种生活态度。他给我的阳光，将会充满真实。  
　　但这一切，怨恨也罢，忘记也罢，也都青春的一场劫吧。从开始我就不可能躲过去的。  
　　那么我怨自己什么。  
　　我什么都付出过了，我已经退到了最后。这种结局让我觉得，其实对伤害最好的处理方式并不是躲避，而是直接面对它，一直一直向前，把它逼得无路可走，再回身，就不会太痛了。像我做的那样。  
　　我不想把这个秘密讲给别人听的，我怕你们不信。可是这是真的。我心平气和地坐在某些黄昏暖紫色的余辉下看书时，我知道这是真的。  
　　我的心里没有什么真正的伤痕。真的。虽然李童是一有缺口的男人，我知道他的缺口，并未真正向我打开。我能够原谅他所存在的缺口。他不是情愿的，他的生命的到来和设置，都不是自己能够把握的。他受过我们很多人都不曾受过的伤害。  
　　我能记住的只是因为爱，在真相里我们谁都没有伤害到对方。这是最宝贵的。  
　　祝福李童吧。  
　　无论1998年，我是怎样的疼过。无论1998年的疼，我如何地，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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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暧昧(1)        
　　暧昧  
　　文/宁子  
　　1．  
　　云生的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大厅有种温暖的磁性，温暖而略有回音。我习惯隔着45度角的位置看他。在5米之外。他是个极适合在这样的角度观看的男子，眉目的俊好，轮廓的清晰，眼神的睿智和唇的狐线，都在这个角度得到完美体现。  
　　常常我会走了神，他的声音便如一种诱惑，引领着我渐渐沦陷于一种暧昧的情绪。也许会下意思地抿抿唇，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用渐渐落了水的眼神。心里却是欢喜着。这样好的男子，再没有人知道，他是我的。  
　　很长一段时间，我迷恋于和云生这种不为别人所知的关系。  
　　这种迷恋似一个孩子得到心爱的玩具后，却不肯炫耀，只想小气地偷偷地藏着。把所有的快乐都给自己。不舍得给任何人分享。有点偷情般紧张而让人迷恋的欢愉，也有情感的塌实和稳妥。但想过去，无论如何，是可以叫做暧昧的。  
　　我曾经一直不知办公室恋情的不同在哪儿，直到重新逢上了云生。两人一日日相互配合地在寻常的日子里演着戏。真是有寻着了对手的感觉，彼此间，每句话看似都寻常，但那分分寸寸的秘密，一点点扣过去，我懂他懂，别人是分不出究竟的。心下常常为此窃喜。  
　　还有5米的距离中时时碰撞在一起的眼神。那种没有声音的碰撞时分总会自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份笑容。快快绽放又快快收回。那份微笑中分明有这样的话语：乖，乖点。  
　　我便会眨眨眼睛：好的叔叔。  
　　他喜欢叫我乖，而我叫他叔叔。在我心里，是一份无限的宠爱。  
　　原来是这样的好。胜过了搁置在阳光底下人尽皆知的情爱。那样的爱，人人看得见人人听得懂，无遮无拦。如一场公然放映的话剧，出演的人再投入，又有怎样的快乐呢？  
　　情爱原本是两个人的事情。两个人知道的好，才真的是好。  
　　于是这份好，我纵容着不断延伸。主动不去要求他当众表白。云生亦顺从，我不说，他便不提。到底也是走出婚姻不久的男人，我想，或者心里还是存着几分余悸的。他需要时间忘记。我便给他足够时间，也可将这种贪恋的日子延长下去。  
　　2．  
　　再度逢上云生用了14年的时间，14年前分开的时候，我只10岁。  
　　不不，故事并非落了俗套，我和他，不是青梅竹马。因那时云生已经22岁，我叫他叔叔不是没有道理。一个年轮的差别，足够分成两代人。  
　　但我是认得他的。在那个部队大院里，我们住在同一栋楼上，是一栋有了多年光景看上去有些陈旧的楼。却有名气。惟一的一栋军官楼。云生的爸爸，在那个大院里位居高官。他是他们家最大的孩子。他有一个弟弟。我们家住相邻的楼道，我是我们家最小的女儿。我有一个姐姐。  
　　在记事的年纪里似乎就认得他了。现在想，他是那个大院里包括我的姐姐在内很多女孩子喜欢过的男生。姐姐长我8岁，而我想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已经开始有那种缓缓动荡的心思了。曾经好多次，她牵了我的手，在云生忽然经过时停顿下来，目光追随他一直地看过去，看到他在哪个转弯处消失。  
　　还在读幼儿园的我，那时也是微微能够分辨男人的，如，我知道爸爸很英俊。云生和爸爸不同，但他也很英俊。  
　　再大一点，也会搀杂着听大孩子的话，说起云生家的背景。部队里有着很深的阶层观念。云生的弟弟便是个依仗家境极其张扬的孩子，于是孩子们会更加频繁地说起云生。说他的沉默平和。心里隐约地记下了云生的好。  
　　读了小学的时候也算认识了他，那时两家有点交往。逢年过节会有走动。云生曾有两次跟着母亲去过我们家。初时的时候，我被要求叫他云生哥哥。他看着我笑，摸摸我的头发。在外面，这么小的孩子会叫我叔叔了。  
　　那时他已经19岁，我猜测，会有女朋友了。  
　　我小时候是个固执的孩子，不太肯听话，所以既没有叫他云生哥哥，亦未叫他云生叔叔。我叫他的名字。云生。  
　　14年后他说，真是觉了诧异的，那么小的孩子那么肯定地叫我的名字。  
　　但是真的太小了。这样的记忆若不是因为重逢，很会被一个渐渐成长起来的男子彻底忘记。
第18节：暧昧(2)    
　　他便坦白承认过，已不再记得我当时的样子。只记得我小，叫他的名字。  
　　我却能够记得他。一个男人20岁到40岁之间，除了日渐成熟，面容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这便是我们之间的差距，我在长大，他在成熟。  
　　然后很快就分开了。先是云生走，去北京读大学。然后在他读到大三的暑假里。他们一家人都去了北京。我见过他22岁时的样子。那时他已经很是好看，越发地平和从容，不爱说话，用唇角微笑。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姐姐有没有不舍地看着他。那时她已经18岁。或者18岁的时候姐姐已经喜欢了别的什么人。  
　　始终没有青梅竹马，不管谁和谁之间，都没有。只是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和成长过。如此。  
　　3．  
　　半年后，爸爸转业，我们家离开了那栋一度让我内心里有些小骄傲的军官楼，一路朝南而去，定居于苏南一个清雅的小城。承那个小城清雅之气。14年后，站在云生面前时，我的笑容里已不再有童年的那份任性，看过去甚是乖巧顺从。  
　　我甚至叫他，小叔叔。  
　　自然，我不是为了云生去到北京读大学，也不是为他决定留在北京。事实上在和他分开的14年中我不曾记得他了。我要成长，有那么多新鲜的事情，还有那么多的人不断出现。16岁便开始学着恋爱，到大学，一年换掉一个男友。很是从容。  
　　因此并未遗憾，未能长成一个美丽的女子，上帝多了些聪慧给我。或者知道我骄傲，多少需要点资本。  
　　从南一路朝北而去不过是因为我喜欢北京。它那么大又好看。有最好的商场最宽阔的街道还有天安门。且男人高大英俊，一比就将南方男人的温婉细腻比了下去。  
　　已经足够了。  
　　云生的公司是我第三次跳槽的目的地。之前有一次是对方炒了我，两次是我炒了对方。两年的时间，我在这种历练中有了些小成熟。懂得了挑选。不再看对方广告中的噱头，一定要货真价实。云生在的"青云"公司，问了许多人都知道一二，因为已略有年头。信誉尚好。  
　　当然，对方更懂得挑剔。过五关斩六降，到了云生那里，我已经被面试验笔试了好几轮。然而依旧有对手，概率只是20％。  
　　我在最后的关口不再为穿什么费心，礼仪关是最早就考过了的，专业知识必定也被对方认可，才进得了这一步。最后的应试前我只在镜前练习温和而不卑不亢的从容。  
　　练习到我自己满意，然后抱着被子安然睡去。  
　　4．  
　　好睡眠将从容心情更提了一分。坐在云生面前时，我丝毫不闪躲他目光的锋利。  
　　但我未曾早早认出他来，虽然如我所说，他的面容较14年前未有太多改变。但我不曾想过他。不想念便不会记得。只是看到时，有点诧异，觉得他面熟。疑心他的样子似哪个明星，却想不出来，只觉面熟。  
第19节：暧昧(3)    
　　简单寒暄后，他问我这样一个问题。很奇怪的问题。他说，如果机会合适你会不会去当兵。  
　　我会。我飞快地答他。  
　　为什么？他的眉梢挑了挑。那日他穿件乳白色亚麻衬衣，小方领。不过于呆板也不过于随意。有份清雅，但是有霸气。不是看出来的，只是能感觉到。  
　　我这样答他，我说，我有军人情结，因我在部队出生并长大。  
　　这不是经过智慧筛选的答案，这一刻，我本能说了真话。我自16岁起喜欢的男生或者男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军人的后代。我在他们生活中能找到深刻的童年的记忆。那种记忆让我们相互欢喜。  
　　忽然看到他的唇角在微笑。  
　　我不过24岁，还年轻，有足够良好的记忆力。翻找多年前的碎枝末节也不过用了半分钟。  
　　半分钟后我记起一切。惊愕。不是吃惊或者喜欢，只是惊愕。他是我识得的惟一用唇角微笑的男人。  
　　有多少的可能性呢？在这个有着千万人口的大城市里，碰上多年前的故人。  
　　云生。我喃喃地唤他的名字，下意识地，用很小的声音。  
　　那声音，我以为只我自己听得到。  
　　我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这样快地便记起来。  
　　他眼神里有丝疑惑，抓了我的简历拿起来看。  
　　他说，刚才你在叫我吗？  
　　他不记得我了，这不奇怪，那时我10岁而已，是个小姑娘。单眼皮黄头发尖下巴，如今我完全长变了样子。我被多雨的南方滋润了，眼睛大大，面容圆润，头发乌黑，皮肤光洁。且很会微笑。  
　　唐糖？他念这个名字。眉头微簇。还是记不起来什么。包括这个名字。小时候，那栋楼上的孩子叫我的小名。我有个很够奶气的小名，叫做娃娃。  
　　但云生真的让我感动了，我已打算原谅他的淡忘，哪怕是他在我自报家门后的淡忘。算来，他已经36岁。同样的14年，我不过是在成长。即使有许多故事也是单纯的。他却是在生活，一个男人会在22岁到36岁的时间里和这个社会和这个世界相互靠近和征服。人际关系，事业，爱恋，婚姻……他有足够理由为了这诸多的事情不再记得我。  
　　可是，不过一分钟后，他试探地问，娃娃？嘉嘉的妹妹？  
　　我笑起来。他更加记得嘉嘉，我那个或者也早已将他忘记，如果正安然做着别人家里贤妻良母的幸福女人。  
　　他记得的已经够多。  
　　是的我是娃娃。  
　　所以你说，你有军人情结？你知道，他们的成绩比你好，可是都没给我想要的答案。  
　　军人情结是我们这些在部队成长起来的孩子特有的情感。我们都没有过重新让自己放置到军营的打算，都不曾有过。可是我们用一种方式深刻地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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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暧昧(4)        
　　或他，或我。  
　　为此，我将另外四个比我学历高比我成绩好比我有经验的应聘者击退。而我后来知道，云生的公司内的员工，过半，是军人的后裔。  
　　他可真够固执，也只他，最后的面试预备的是这样的问题。  
　　5．  
　　正式上班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却并未再和云生有过交往。没有叙旧也没有关问彼此现在的生活。到底隔着身份的悬殊。我也未向任何人打探过关于云生。更未向任何人提起我们是旧识。我不是个浅薄的女子，有一定智慧和做人的原则。并懂得分辨生活。  
　　我是来工作的，如此而已。过去只是过去，不管记得和不记得，都不是现在可以利用的理由。  
　　一段时间后，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这家贸易公司是云生父亲创办。在云生的弟弟执意拿了一半的股份出国后，云生留下来继续经营，一直做得有声有色。  
　　他是个勤奋且有智慧的人。我分辨得出来。  
　　不是刻意询问，是人尽皆知。到底有人倚老卖老，在我这个新人面前炫耀。但也有分寸，不会说得更多，比如，云生的私人生活。  
　　公司待遇的确相对要好，试用期的薪水就比其他公司高了一截。且可居住公寓。人人知道饭碗的重要，人人也懂得珍惜。  
　　我做分内的事，勤勤恳恳。不多问不多说，自知并上进。  
　　或者这点我同云生相似，也许是军人情结的另外一种体现。  
　　平常的时间，也很少看得到云生，办公楼占据了那栋大厦的三个层面。清晨9点钟电梯里拥挤的尽是陌生的面孔。我的工作事宜有分管经理，无须向云生请示汇报。他也必定有诸多应酬。故若无例外事情，我只会在每月月初的例会时看到他。  
　　在45度角，隔着5 米的距离。最初选定的位置，之后没有再变。  
　　那个时候，很是专注地听他的声音慢慢回饶在会议室的大厅。清晰的，带着磁性。  
　　让我暗下里慢慢地一个人喜欢着。  
　　5．  
　　云生单独约我的时候，是三个月后了，我顺利通过试用期，领取了银灰色式样并不古板的公司制服。柔和的银灰，是黄昏时云的颜色。  
　　那个黄昏他将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他说，娃娃，我是云生。  
　　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唤他什么。而他，还是叫了我的小名。在公司，他们叫他何总。对了，他姓何。我到了公司才知道他用做法人代表的名字叫何天。云生只是他的小名。那时候，在那个大院里，我们都更加习惯唤对方的小名。  
　　所以我只是答应着。也有些意外是他。  
　　他说，我在哪里哪里等你，下班后过来吧。  
　　那是一家有名酒楼，距离公司并不远，经营川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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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暧昧(5)        
　　我按时过去，并未回住处换衣服。在无法明确对方的目的之前，穿制服不是个错选。  
　　云生已经在单间内等候。穿墨绿色毛衣，很休闲的款式。看着我进门，打量我的衣裙。  
　　你是个好员工。他说。  
　　是的，我是。我坐下来，可是，我该怎么称呼你。  
　　你5岁时便叫我云生。他说。  
　　我笑起来。他还记得。  
　　但那时候你要我叫你小叔叔。我也记得。  
　　可你还是该叫我叔叔。他说，因为你是娃娃。  
　　好吧，叔叔。  
　　我一改小时自以为是的倔强，微笑着，乖巧听话。  
　　他竟然应了一声。忽然抬起手在我的脸上拍了拍。你这样唤我，感觉甚好。  
　　忽然很近很近起来。我知道他是故人，我们相识经年，极小的时候住同一栋楼。但，并不曾这样亲近过。这样的亲近，其实和曾经毫无关联。  
　　只是现在。现在他说，来娃娃，叔叔请你吃饭。  
　　6．  
　　那晚我要了许多爱吃的东西，包括一份很大的水煮鱼。我继承了爸爸的饮食偏好，贪辣。可以吃得鼻尖上出了细细的汗也不肯罢手。手里还抓着辣得连呼吸都烫人的小龙虾。  
　　他是叔叔，又有许多钱，我且会为他创造利润，谁会同他客气。  
　　也会照顾到他，利落地将小龙虾剥得很整齐放到他口中。  
　　我孝顺吧？我说。  
　　他点头。你是乖孩子。  
　　吃到再也吃不下时，依旧意犹未尽，张开嘴巴来舔散着香气的手指。他的手指却顺着我的鼻子刮下去。  
　　你真的还小呢。小孩子才舔手指。  
　　我80岁的时候还是会舔手指。  
　　娃娃。  
　　叫我唐糖。我说。没有人再叫我娃娃。  
　　还不都一样。一样奶气的名字。但是，好吧，唐糖。  
　　我重新答应。抬起头很郑重地看着他。  
　　他说。你让我觉得难得，事实上你并不是算真正的成年人，可是如此懂事。  
　　我笑。你已经说过了，我是个好员工。  
　　不是这样的。你已在公司呆够三个月，但无一人知道，我们其实相识多年。道理上，我有足够的义务为此给你多一些的照顾。  
　　道理上，我不会要求你多一些的照顾。这是两码事。  
　　他沉默地同我对视片刻，慢慢笑起来。笑着拿了湿巾抓过我的手一根一根擦我的手指。我们这样地近，我嗅得到他身上特殊好闻的气息。我这样近地看着他的脸。  
　　他36岁了，仰起头来笑的时候，额前几许的发向两边散开，额头上便看到几道清晰的皱纹。很好看的皱纹。让人觉得塌实。  
　　忽然间发现了根植于心底的另外一种情结。我一直在同年龄相当的男孩玩着恋爱游戏，一路闲散地打打闹闹，可是，我似乎更爱这样一个成年男子。
第22节：暧昧(6)    
　　他让我慌张起来。慌张到不时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在我第8次低下头去看鞋尖的时候，云生的唇覆盖了下来。  
　　他的唇，柔软，高贵，有一点寂寞的味道。融化我满唇火热的辣，它们一点点凉和湿润下来。我看到所有曾经高高昂起爱情旗帜，一面面地溃散。  
　　我心甘情愿。  
　　7．  
　　云生用手指拂开我额前湿淋淋的发时，我张大眼睛在橙色的灯光里毫不闪躲地看他。  
　　现在我相信，你长大了。但，是几时修炼成小妖精的。  
　　刚才。我用两手裹牢他的身体。这样一个成熟男人的身体，简约，收敛，凝重。  
　　从声音到样貌，从眼神到身体，他处处让我欢喜。  
　　这样会说话。他拍我的脸。  
　　是啊我这样会说话。一个忽然陷进了爱情中的女子，她所有的心思就这样灵动甚至狡黠起来。  
　　知道我哪会儿喜欢上你的吗？他说，你叫我叔叔的时候。  
　　呵呵，竟是这种凌乱的情绪。  
　　你用那个称呼诱惑了我。云生说，它引领着我，让我不能自己。  
　　是，我是万恶之源。我将头埋于他怀中，主动承揽罪责。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正在我想要的幸福中。  
　　云生的住处很似他的身体。简约，干净，收敛。  
　　不大的一套房子，几乎要在北京城外了，咖啡色的一栋小高层内，他要了中间的一处。未曾经过精心装修，只是仔细处理了地板和墙壁，搭了白色的简单家具，卧室内一张干净的床，白色卧具。有着很类似于军人的简单清洁。  
　　有过的种种想象中，我并未想到云生已离异。时间不是太久，不足两年。过去的家和许多东西他都给了妻子。他32岁才结婚，两年后便分离，并没有孩子。  
　　我在此处再度寻到云生心底对军人的眷恋。他的前妻是名军官，研究作战计划。在短暂的时间内经别人介绍认识，两两相悦。又在短暂的时间内分离。之间没有什么大的过结，没有第三者，没有什么伤害。眷恋和现实是两码事，云生忽视了因为她是名称职的军人，才不会是个一个温柔的妻。  
　　缺口出现的时候，云生希望她放弃。  
　　她为他的要求失望。当初她选择他，是信任了他那份特有的情结。  
　　成年人也会犯单纯的错误。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没有交合点。这一点，她比他更加理智，主动提出了分手。  
　　事情便是如此。云生说，她问过我一句话，让我瞠目结舌。她说，你自己并没有选择做一名军人，所以你心底的情结，只是一种怀念，不会再继续延伸下去。就像你身边聚集了那么多军人的后裔。也只是后裔。那才是你们的共通点。  
　　她说得有道理。叔叔，你不够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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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暧昧(7)        
　　云生自嘲地笑。所以我改正了。  
　　于是那个话题，到此开始告一段落。他不说，我更不会提。我有那么多事要做，工作，后面的生活，和我同云生之间开始的美好暧昧。  
　　8．  
　　日子开始如此。白天我依旧是勤奋上进不多话的员工唐糖。任由两层楼的距离将我同云生隔在天涯。我从不曾上去找他，亦不会打电话问他行踪。若我有心事，会偷偷发个信息。  
　　晚上我是他的乖，在他怀里睡如婴孩。  
　　他并未要求我这样做。我想，若我非要每天上得楼去敲他的门，唤他叔叔。他应该不会将我赶出门去。纵然我没有向他要过承诺，却认定他不会以此欺负于我。  
　　我自然不会，我不要这样，除非我选择离开。在公开的恋情和工作之间，我想选择后者，有什么不好呢？干吗要人人皆知真相，然后让每个人因为害怕我的枕边风都换了一种态度待我，再也不同我讲真话，做戏给我看。  
　　于我有什么好，于他又有什么好？无非是让他们在底下说，看，唐糖那个小女人心计不浅，而云生，也会换了浅薄的名声。  
　　写字楼里顶看不起这样的恋情。何况我也不要做给别人看。  
　　云生叔叔，我们这样不好吗？  
　　他抱着我，声音含糊，你最乖。  
　　是，我最乖，赚了属于自己的爱，还各得一份轻松，戏又不是难演，何乐不为？  
　　故，我同他这般美好的暧昧，一直让我当作幸福来享用。有时候想起来，会偷着笑，很让屋里其他同事纳闷。有几次他们也忍不住问，唐糖你到底笑什么？  
　　我想起我一个小叔叔，我说。然后继续大大方方地笑。  
　　讲给他听时，他索性更是纵容我，以后，不等我有信息，隔段时候也主动会有电话打在我的手机上。我很从容接听，这么对答：叔叔。对，我在上班。挺好的。就是想你。别笑，真的想你。  
　　云生在那边不说话，一直就是笑。  
　　真是暧昧。真是温暖。  
　　就这样暧昧着温暖着，过掉了一年。  
　　9．  
　　云生自广州回来那晚是凌晨2点的班机，我一直不曾睡去，开着手机等他平安到达的消息。  
　　我有这样的要求，无论他去哪里，到达的第一时间抱平安。自然，也就有等这个消息的习惯。  
　　云生满足我。他是个听话的叔叔。  
　　两点一刻，手机发出短信息的单音提示，拿过来看，这样四个字：已到，等你。  
　　一个发错的信息，来自云生。  
　　并没有分辨，但非常确定是一个发错的信息。  
　　确定之后才开始有种种想象。云生不太有发信息的习惯，男人之间更无须信息表达。那么，对方应该是个女子。信息发在他到达的第一时间，在第一时间里，他想要告诉的人，不是我。却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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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暧昧(8)        
　　我们对对方的号码太过熟悉。  
　　我将手机扣过去，只让自己分辨到此。慢慢坐起来，有轻微的窒息感。  
　　我同云生之间，一直没有一个所谓的名分，但我想，我们内心是有约定的。以眼神以微笑以亲吻以身体。  
　　可是，他回来的时候，第一个告诉了谁？又想要等谁？  
　　跳下床找了冰冻的纯净水来喝。我要求自己停下来不再继续想下去。也许只是一个信息，说明不了什么。我不要因此怀疑云生。  
　　很多爱情死于无端的怀疑。我要我的爱情好好活着。  
　　重新躺下来等云生的电话。并未太迟，不过在信息的几分钟后，他的电话打过来。他说，乖，我刚到。手机要没电了。明天见。  
　　好的。我心平气和地说，慢点开车，叔叔晚安。  
　　主动收了线。  
　　他并不晓得信息发错了。不晓得也好，我安慰自己，至少，我的号码已存在他思维中，不需要费心记忆，成为一种本能。  
　　这是他的爱。我不要枉加猜测，只需要好好珍惜。  
　　10．  
　　第二日的晚上才见到云生。神情间并无任何端倪。我走进门去，甩了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叫他叔叔的时候。他一把将我抱起。  
　　乖，我想你了。想你叫我叔叔。  
　　叔叔，我也想你了。我诚恳地说。  
　　一场欢好，云生像个贪婪的孩子。他将我整个裹入怀中，喃喃的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有份独自的沉醉。  
　　这一刻，我决定忘记那个段信息。  
　　11．  
　　几天后的会议不是惯例之内的，是为欢迎广州那家业务公司过来的客户。是公司近些年合作最好的伙伴公司。云生也是为此常常亲去广州。工作的事他从不马虎。  
　　我以最寻常身份坐在习惯坐的位置。  
　　云生破例穿了西装，烟灰色，衬同色系领带和衬衣。我一直不曾发现，原来他更适合灰色。我以为那种颜色，只是和寂寞的男人。或者我没有发现，他也有我所不知的寂寞？  
　　对方只三个人，两男一女。  
　　是个中年女子，应该过了30岁，坐在我对面的位置。面容姣好，有写字楼培养出的优雅气质，独自沉思的时候面容间有一丝冷峭。  
　　我只羡慕她神情中比我多的那一份沉稳。那是岁月赋予她的，我无能为力。  
　　开场白，欢迎致辞。  
　　云生一直平和，说了许多热情得体的话。之间，没有目光的碰撞，没有微笑。我很是理解。认真地听，不胡思乱想。不纵容自己一贯的暧昧。  
　　快结束的时候了，忽然觉得异样，云生有一刹的眼神飘忽迷离，唇角露出一丝笑容来。我甚至听到了目光的碰撞，只碰撞的，不是我。  
　　顺着他即将收回的视线飞快追过去，是那个坐在我对面的女子，我清楚看到她的眼睛中，有着我太多熟悉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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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暧昧(9)        
　　暧昧。  
　　毫无二致。  
　　已经被我觉得忘记的那个短信息突然在记忆中跳出来横亘在眼前。越来越清晰。  
　　已到。等你。  
　　答案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我看着所有人都在眼前依次站立，一片寂寞的灰色。所有人，不知道他们都在说些什么，不知道谁在看着谁，那么多的目光撞来撞去，让我觉得四下里都这样暧昧起来。我落入其中，像坠入深深的湖底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任由那些暧昧的目光荡来荡去地将我淹没下去。淹没在一片灰色里。  
　　我却终于知道我错了，爱情根本是无法暧昧的，所有的暧昧也注定了一样的结果。这和相识的方式无关，和感情的深浅无关，当暧昧的微笑沉溺于心时，那种感情其实已经离爱，越来越远。  
　　而暧昧，也不过是云生的生活习惯。如果我无法适应，惟一能说的，也许只是，叔叔，再见。  
　　曾经，何晓荷那么深的"恨"没有动了何轩的毫发，而此刻已经被确定的她的忘记，却如绷紧后射出的箭，带着呼啸的声音直接没入了何轩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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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恨到忘记(1)        
　　恨到忘记  
　　文/宁子  
　　她的名字叫纯净水  
　　身边的朋友回头朝门边张望着，忽然喊，纯净水，过来，这边呢。  
　　何轩跟着声音抬头，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正站在大厅中央东张西望，短短的遮到腹部的小毛衣，牛仔裤又长又肥，裤脚卷了好多道，平底的鞋子，斜背一个大大的挎包，手里，拎着半瓶纯净水。听到喊声，朝着这边喜笑颜开地走过来。  
　　奇怪，何轩想，怎么她的名字会叫纯净水？  
　　近了，眉目看得清晰起来，竟是很可人的一张脸，略圆，额头鼓鼓，有双何轩偏爱的很传神的大眼睛，脸上干干净净的，脂粉皆无。并不非常地年轻，凭何轩对女人的了解，她应该已过了25岁，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很纯净。  
　　何轩已经35岁，不再喜欢那种过于清涩的小女孩，更容易动情于有了一些生活经历，但表情依旧纯净的女子。比如，纯净水。  
　　"纯净水"的名字叫何晓荷，竟和何轩是同姓的，因为有随身携带纯净水并且只喝瓶装纯净水的习惯，很熟的朋友就叫她纯净水。  
　　那晚是朋友牵了线为何轩做采访的，何晓荷在一家名叫"视线"的媒体工作，是每个城市都有的那种以广告为主，不走市场，派送到各个豪华社区、酒吧、夜总会、飞机等地点的DM刊物。何轩的桌头每个月都会被摆上一份。  
　　目的虽是广告，但是何轩承认"视线"做得很精美，那些穿插其中的小文章也有深度，很合他的口味。曾经有一篇写房子的小杂文，简约到位，字字珠玑，何轩曾经把它读给同事们听。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来，文章右下角，有三个小小的字：纯净水。  
　　何轩一直以为，那样的文字应该出自像他这样读多很多书，有一定社会经验思想敏锐的中年男人之手。没想到是她。何轩心里忽然多了一种邂逅知己般的好感。  
　　朋友介绍过，还没等何轩说什么，何晓荷先张开小嘴巴笑，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说，我以为你是个老古董呢？何总这个称呼我还真不太习惯，叫你何轩行得通吗？  
　　何轩笑起来，行得通。  
　　何晓荷把包扯下来放到旁边的凳子上，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纯净水也放在边角，然后才坐下来说，这样我就轻松多了。  
　　朋友也笑起来。说，纯净水就是这样。  
　　这样挺好。何轩认真地说。  
　　完全不像以前做过的采访，倒像很熟悉朋友的聚会，从东说到西又从西说到东，说到高兴处，何晓荷会拿起桌上的水喝两口，完了，又从包里摸出另一瓶。  
　　何轩好奇起来，忍了半天还是问，是不是每天都要喝好多水？  
　　何晓荷想了一下，不多，大概十几瓶。  
　　还不多？！  
　　是啊不多。何晓荷也认真地说。我妈说，我是鱼变的。  
　　何轩忽然就对这个比女孩大一点，比女人小一点的小女人有了一种特别的兴趣。  
　　只动情不动心，是他的情感原则  
　　一个月后，新的"视线"摆到何轩案头，封面很别致，暗红色的底子，一瓶亮晶晶的纯净水嵌在中间。瓶里的水是动态的，水面是晃动后的那种清澈波澜。  
　　何轩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半天封面，忽然有些说不出地想念那个叫何晓荷的小女人。  
　　也是第一次，何轩丝毫不觉乏味地看完了关于描述他的文字。放下，却想拿起来再看一遍。不过3000字，何轩却发现，他很轻易地就让那个喜欢喝纯净水的小女人看穿了。流于表面的或者一直被他隐藏在性格里的许多东西。  
　　她的思维敏捷得让人吃惊！  
　　拿起电话，何轩才想起那天晚上何晓荷并没有留电话号码。犹豫了一小会儿，他翻到"视线"的扉页，按照上面的号码拨过去。  
　　听到接听的声音，说明来意，就听那端喊，纯净水，有人找。然后，就听到一声懒懒地好听的应答。  
　　何轩笑起来。  
　　对女孩和女人，何轩已经可以很轻松地做到动情不动心。这也是他的感情原则。家事人品皆优良的未婚妻正在国外求学，他这个年纪的人，是知道哪个选择最好的。但是对这个女人，何轩有另一种感觉。  
　　约了何晓荷看电影，有家影院正在连播国外获过奥斯卡奖的经典爱情片，"罗马假日"、"魂断蓝桥"、"两个人的车站"都在之列。也不是刻意动的心思，这些影片，何轩自己喜欢，觉得何晓荷会是个很好的观赏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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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恨到忘记(2)        
　　小女人在那边一口就应下来。  
　　何轩先过去，等在门口，手中拎着为何晓荷准备的两瓶纯净水，那天她喝的那个牌子。很快，就看到何晓荷背着大挎包穿过马路晃荡过来，手中，拎着同样的一瓶水。  
　　何轩想，包里必定还会有。想着，就不由地笑了。他突然意识到，因为何晓荷，自己的笑最近有点多了些。  
　　看到何轩手里的纯净水，何晓荷也笑。说，谢谢。很确定何轩是为她带的。随后两个人进场，是那种情侣的大座。何晓荷并不拿捏，先坐下来，然后把三瓶水摆在中间。何轩开玩笑说，应该找个碗把水倒在里面吧。  
　　何晓荷眨着眼睛说，心里有鬼了吧？  
　　何轩不笑了，看着她好看的眼神，坦白地地说，对，心里有鬼了。  
　　何晓荷的笑一下就在脸上定了格。  
　　我要记住你爱我的样子  
　　何轩的唇覆下来时，何晓荷忽然用手托起他的脸，问，嫁给你已经来不及了对不对？  
　　何轩先是一愣，接着点头。对。  
　　这一点他不想隐瞒也不会隐瞒，感情的路子一直顺理得很清晰。取得一些情感，不过是为平淡的生活里添一些生动的内容，并不为改变生活本身。这一点，何轩也希望对方懂。  
　　何晓荷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失望。不多，只是一点点，小声说，想也是。顿了顿说，那好吧。又吐吐舌头，就做情人好了。  
　　何轩心里的喜悦又多了几分。他觉得自己没看错，何晓荷是个不太一样的小女人，不怎么漂亮，却生动。有点邪气，有点才气，有点深刻，有点认真，又有点不屑……何轩所喜欢的女人的特质，在她身上融合，又不显多，刚刚好。  
　　亮度柔暖的灯光里，何晓荷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盖下来，周遭忽然就多出一份说不清楚的暧昧。  
　　何轩想不到，何晓荷微微娇小的身体如此懂得迎合。一种自然的本性的又是略略狡黠地迎合。忽然在中途用小小的潮湿的掌心抚摩何轩的额头，张开眼睛，清醒地看着何轩。  
　　闭上眼睛。何轩说。  
　　不，我要记住你唇我的样子。  
　　何轩心一动，有份怜惜忍不住自心底滋生出来，探出一只手，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从秋天到冬天，何轩生活里再无其他女人路过。  
　　再完美，也只是情人  
　　何晓荷有套小房子，40几个平方，很巧，是两年前何轩在的公司开发的楼盘。  
　　何晓荷喜欢带何轩回去，而不是跟着他去他那个相对大一些的公寓。理由很简单，她说，我不想看到你以前生活中的痕迹。  
　　何轩没有解释，觉得那样很虚伪。而这样的话说出来，也真的并非是何晓荷小气，何轩在一次清理卧室的时候，还清理出了一套女人的睡衣。    
第28节：恨到忘记(3)    
　　何晓荷的小房子和她的风格很相象，装饰和摆设看过去都有些软绵绵懒洋洋的，地上常常丢弃着空的纯净水瓶子，可是让人觉得舒服，一种没有压力的自在。  
　　显然，何晓荷在写东西的时候会频繁喝水，小巧的电脑桌旁有成箱的备用水。  
　　一起后，何轩每次去，都发现何晓荷不动声色为他准备的一些东西，睡衣、内衣，剃须刀，须后水，面霜，甚至订了参考消息和球报。东西都是好质地好品牌的，何晓荷从来不提，只是放在适当的位置，供何轩使用。因为何轩做房产，茶几上的房产杂志比其他的都多。  
　　何轩开始慢慢留恋起那个小小的空间。简单调查，他发现房子是何晓荷自己买的，只交了30％的首付。月供要超过两千块。心里就动了想帮她付清余额的念头。  
　　交往的过程里，经济一直是很淡的。何晓荷给何轩买了许多东西，却从不提钱的事。吃饭的时候偶尔也会以有零钱的名义结帐，两人常常一起看电影，有时候她会把票先买好……所有一切都做得自然，一点不伤何轩的面子。自然何轩不会不留意这些，也会恰倒好处地付出。比如成箱的纯净水，家用的微波炉，取暖器，一些看起来很简单但价值亦可的小首饰，其中包括一枚翡翠指环，何轩说，不值什么钱的，只是觉得好看……  
　　对这些，何晓荷接受得也很自然，从来不多问不多说，颜色纯净的翡翠戒子戴在指上很灵俏，紧度刚刚合适，戴上轻巧，摘的话要费些力气。她笑着说，像量指定做……其他，都再与经济无关了。房子的余款大概十几万，何轩不是不舍得，是怕何晓荷不接受。  
　　这样想着，心思忽然转了个弯，还是决定说出来，探探何晓荷的态度。  
　　果然是拒绝。拒绝得一点不显虚假，何晓荷说，何轩，你想什么呢？  
　　何轩就没再多说，知道这个小女人对这件事的忌讳不是装的，换句话说，她和他一起，只是因为他是何轩，是对了她感情口味的男人，不是因为他有点钱有点地位。  
　　很难得的，何轩单独对着何晓荷过了一年多。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除了第一次在一起时何晓荷问过的那句话，关于他与另一个有婚约的事实，她再没提起过，从不让他因为无法答对而尴尬。  
　　很早的时候何轩也喜欢过一个女孩子，三个月不到就动了要跟他结婚的念头。何晓荷是何轩交往的女人中对他最好的一个，那种好不是说出来的，根本看得见摸得着，很真实也很实在。且从无任何索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何轩，你想我了吗？你要想我！  
　　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何轩感觉到何晓荷在感情上近乎纯净的天真。可以被包容和怜惜的天真。除此，她对这种游戏规则的遵守近乎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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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恨到忘记(4)        
　　可再完美，也不过是情人。当何轩开始感觉到对何晓荷的身心彻底熟悉后，一天早上醒来，看着旁边那个小女人依旧沉睡中的面容，心底莫名地有了一丝说不出的疲惫。然后他意识到，和何晓荷的关系有些太近，也太久太单一了。  
　　何轩坐起来点了一支烟，何晓荷依旧睡着，睫毛密密地盖着，小嘴巴翘翘的，却下意识伸手抱住何轩的身体，将毛茸茸的脑袋朝他靠近一些，接着睡。  
　　手一动，烟灰落到被子上，何轩忽然在这一刻有些慌乱，感觉到这次有些无法掌控这种关系的走向。这不是他想要的。  
　　那天早上，抽完那支烟，何轩就决定了要离何晓荷远一点。远到适当的距离之外去。  
　　这样的情人，没有固然也可，有了便是锦上添花  
　　决定了，何轩接连一个礼拜没有和何晓荷见面，每次她打电话询问，他就借口工作忙。那边何晓荷的声音里只是有一点失望，也不多追问，应一声就收线。有几次何轩心里有一点不忍，觉得这样欺负她。可是因为这种不忍，更坚定了他要走远一点的决心。再近，就违背自己的感情原则了。何轩很清楚35岁的男人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可有可无的。  
　　但并没有断了关系，隔三差五，何轩会过去住上一晚。去了，何晓荷也不怨怼他的冷落，喜笑颜开地过两个人一起的日子。  
　　随后，电话和信息也渐渐不动声色地少起来。何轩有另外一个号码，除了远在国外的未婚妻没有告诉过其他的女人，包括何晓荷。下班后，他会关了惯用的号码，开着那一个。  
　　有时候早上另外一部电话开机，会看到何晓荷的信息说：奇怪，怎么关手机了？  
　　有时又说：跑到哪里去了？不会很多，大抵是没有回复就算了。  
　　再然后，问也不问了。主动打过来的电话也渐渐少，只等着何轩联系。  
　　距离渐次拉开，关系依旧存在，何轩再度轻松起来，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自己的生活里。见得少了，反而在物质上更加宠着何晓荷，依旧是恰倒好处的方式，送她一些看起来普通但价值都不太单薄的礼物。何晓荷这样的情人，没有固然也可，有了便是锦上添花，何轩并不想彻底失去。  
　　又过了大半年。因为和何晓荷关系在形式上疏远着，何轩的时间渐渐空出来一些，又开始跟着朋友出去聚会，吃饭，或者去茶室打牌，男男女女的在一起。  
　　这样的来往里，很平常的一个晚上，何轩又认识了另一个女人。  
　　寂寞的出口  
　　女人叫何红袖，长腿长腰，眉目是艳丽的那种妩媚，在一家气氛暧昧的演艺吧穿很露的衣服唱歌。少有女人在这些娱乐场所用真的名字，但何红袖的身份证上就是这样的名字。她把身份证拿给别人看。也不掩饰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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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恨到忘记(5)        
　　何轩先是觉得诧异，又是姓何的女人，好像这一两年，和自己同姓的女人结了缘一样。然后是何红袖这个女人，她有很好的嗓音，流落在这样不是很阳光的场所里，不掩饰不自卑，第一次同何轩他们一起吃饭，自嘲地说，好在我现在能养活自己。再再然后，何红袖眼神里有种很颓废的神情吸引了何轩。  
　　她和何晓荷完全不一样。  
　　何轩相信何红袖说的话，她能养活自己。但他知道这中间的漏洞，带走她，完全可以以另外的名义，只要她不拒绝。何轩了解这种女人的寂寞，即使是彻底沉沦于风月场中，心灵的寂寞也是如影随行。  
　　何轩很自信，他有能力为何红袖的寂寞打开一个缺口。  
　　一个月后，何轩把何红袖带回了家。  
　　的确是个和何晓荷不一样的女人。处处不同。  
　　何轩在一段时间里迷恋过何晓荷小巧的身体中藏匿的秘密，但何红袖无疑是任何男人都向往的。前者容易让人清醒，后者却让人更情愿堕落。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醒过来，身边是空的，浅淡的灯光布满了房间。何红袖在何轩睡着后离开了。拒绝留在这里过夜。似一个寻欢的男人的习惯。  
　　何轩起来简单收拾一下。这种情形他并不陌生，也不会去多想。随后穿上外套去洗手间，打开灯，却看到镜子上，何红袖用口红写下的三个字：臭男人。  
　　何轩笑起来，看了片刻，呵了口气伸手擦去，手掌边擦出一片玫瑰色。回去接着睡，睡前想，何红袖说的并没有错，男人都是臭男人。包括他。可女人却偏偏容易找上这样的男人。  
　　他不给的 她就不要  
　　那段时间，和何红袖一起的时间更加频繁。总是在午夜的时候，何红袖站在楼下疯狂按门铃，并不提前打电话，她主动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很长时间没有和何晓荷一起，何轩心里难免有些亏欠，给何晓荷电话和信息就多了，常常一起吃饭，却又在夜晚来临的时候抽身。  
　　但是很奇怪，如此一个多月，何晓荷亦没有要求他回去住。他不给的，她就不要。这让何轩有些差异，但转头想，无非是情人，他并不真的了解何晓荷的生活，怎么就确定，他是她唯一的男人呢？  
　　就不再朝深里想了。  
　　那天晚上何红袖又过去了。听着门铃，何轩迟疑了一下，是觉得有些累，却终究没有拒绝掉，真是着魔了。何轩走过去按开了楼道的门。  
　　何红袖走后，何轩疲惫地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听到门铃又响。大概是何红袖忘掉了什么东西。何轩懒得问，起身过去打开。楼道门，房门。然后重新回去躺下。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何轩说，忘记什么了？一抬头，看到何晓荷已走到了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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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恨到忘记(6)        
　　何轩的手一抖，烟灰落在床上。  
　　何轩太感意外，何晓荷很少这样晚的时候，一声不吭地跑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扯过睡衣套上。问，晓荷，你怎么来了？  
　　并没有回答，何晓荷只是看着他，眼睛张得大大地一直地看他。  
　　何轩心里苦笑，虽然何晓荷并非他的未婚妻，多少也是有些尴尬的。但也只是尴尬，情人的关系无非如此，彼此寂寞时碰上，都没有什么后帐可找。何轩想，何晓荷是个何等聪慧的女子，一直将游戏规则遵守得那样好，她几乎从不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可能只是一次心血来潮，即使碰上了，洒脱如她，说不定会笑笑就算了。  
　　可是何轩想错了，当他一粒粒扣好睡衣的扣子抬起头的时候，吃惊地发现何晓荷的脸上，已是满脸的泪。  
　　她说，情人也要有情人的忠贞  
　　何轩从没想过何晓荷娇小的身体会爆发那么巨大的愤怒。那些眼泪还在脸上纵横着，她却忽然像头发疯的小豹子，抓起身边能够抓到的一切朝地上、墙壁上砸去。何轩的手机、杯子、枕头、空调遥控器……  
　　破碎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何轩在那些声音里发呆，忘记了阻止，根本就没有想到何晓荷会愤怒，愤怒到如此程度，直到她两手举起他新买不久的笔记本毫不手软地砸到了地上，巨大地破碎声终于让何轩发出了惊呼。  
　　然后，破碎的声音静止了，只剩何晓荷站在一片废墟里哭泣。  
　　何轩不是心疼他的东西，是不想面对这样的场面。纵然这一幕被他的未婚妻发现，她也不会愤怒至此。何晓荷是谁？砸他东西的时候骂他是骗子是王八蛋……  
　　闹够了没有？何轩皱着眉头抖掉衣袖上崩上的一些碎片。  
　　何轩我怎么就看错了你？我长着这么大的一双眼睛看错了你，我当你值得……  
　　这样的话，何轩觉得厌烦，一直觉得何晓荷的好，是她的不落俗套，但事实上，她也脱离不了感情上最俗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何轩说，情人而已，有必要这样吗？  
　　情人而已？！何晓荷的手直直戳到何轩的鼻尖上。没错，情人而已，这样的感情我没有怨你，因为我来到这个世界太晚碰到你太晚这不是你的错，所以纵然我遗憾不能和你举案齐眉，不能和你夫唱妇随，我认了，让自己认真地去做你的情人。我将"情人"当作你给我的爱，给我的名分给我的赞美。我忠于这个名分，用我全部的感情去爱你。我以为情人就是有情的人，情人也要有情人的忠贞。纵然你的情百分之九十九给了你的未婚妻，给予情人的只是百分之一，这百分之一也应该有它的完整性，你也要付出这百分之一的忠诚。你这样，当自己是什么？当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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