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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桑格格<小说三则>(1)        
  安秀和妖精  
  何安秀和陈妖精的恋爱推迟了十三年才到来。  
  这一天,是个下午,上了点年纪的何安秀女士从社保定点的大药店买了点药出来,听见后面有人慢条斯理地说:也~前面的,好像是何老师得嘛~何安秀转身一看,笑了:嘿嘿,这不是陈……陈老师得嘛。多年不见,何安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妖精"这个显然不是学名的称呼即将冲口而出的时候,被她咽回去了。这种不好意思,不仅仅是因为年辰久了没见,还有一件当年往事,两人从瞬间的羞涩和尴尬都能感觉出来,大家都还记得勒。  
  十三年前的一天,从不愉快的婚姻里走出来不久的何安秀的情况是这样的:中年、肤白显年轻、正派、当过音乐老师能歌善舞、又是国营大单位的热门科室的正式成员(那时通过她能搞到些紧俏物质)、有房、虽然有一个未成年女孩,但女儿是出口货总有一天要嫁出去的。在她经常光临的"白果林婚姻介绍所",她是可以骄傲的,是可以当的起介绍人周导演赋予她"白果林的白果"这一美誉。虽然,她有点偏胖,但也基本符合一颗白果的美好形象。  
  这一天,何白果被介绍给一位据说是学哲学的老大学生,在厂矿子弟校教书的陈老师,刚离婚,有一男孩随母,也有住房。何女士自己也当过老师,对陈先生颇有好感。他们在茶铺里泡了两碗"青山绿水",就开始了交谈。何女士问:陈老师,你饭量有好大?陈老师略一沉吟:嗯,就拿面条打比配吧,一斤干面、还要加点菜,稀捞松活!何女士暗暗咋舌,就在心中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名字:妖精。虽然吃得多,但是人家也是有正式工作,有工资的。她觉得可以进一步交往。于是,就很正派地要求去看看陈老师的家和离婚证,陈老师很坦诚地答应了。  
  陈老师看来哲学有点没有学透,有一个重要哲学思想都忘记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安秀女士刚一跨进家门,他就按捺不住,欲对白果女士不轨,想剥了壳壳吃米米。这简直是在挑战何白果女士的心理极限,说是迟那时快,还没有靠近的陈老师觉得腹部被一样硬物抵住了,他脚杆一颤:何老师~,那是啥子?!何安秀冷笑一声:啥子?!弹簧刀!你娃娃给老子放老实点,老子敢上你这儿来,就是有准备的!据说,事后,陈老师还是一五一十的把大学毕业证、教师证、离婚证都拿给何安秀女士看了的,只是看了之后,何女士拂袖而去,去了之后就没有了下文。不能不说,这是一个有阴影的记忆。  
  他们下一次见面,就是十三年后。这个时候,他们见面一聊,居然两个都还是单身,不胜唏嘘。何女士再称为"白果"显然不合适了,她年近老年,越来越发福,虽然依然肤白,但是皱纹一大把了。陈妖精饭量虽然不减当年,但是由于学校精减机构,他当初费劲心机调去的一个部门,恰恰被精简了,他莫法,被安排去守大门。守大门,他那么大的饭量就养不活自己了,就还要去打一份工,如果想要吃饱还要有点其他花销,就得打三份工。他白天在茶铺倒水、傍晚去帮馆子倒泔水,深夜再回学校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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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桑格格<小说三则>(2)        
  这个期间,如果不是当初读了点黑格儿、海德格儿,他是不好意思在那天下午把曾经的白果--何安秀女士从背后叫住的。他的身体还是很好的,他的目光是依然热情的,他的精神是依然充满期待的。他叫住何安秀女士,二人并肩走过大街小巷,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甚至背诵了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何老师,你还没有吃夜饭吧?走,我请你吃砂锅米线!  
  就是这一碗砂锅米线之后,这一段推迟了十三年的恋爱开始了。何安秀原谅了陈妖精,并且坦言当年因为对他有点陈见给他取了这么一个不太雅致的名字,陈老师一点都不生气说:取得好!何安秀说:那我就这么叫你咯?陈妖精点点头:要得!……妖精!--唉~~妖精!!--唉~~~妖精!!!--唉~~~~~一问一答的黄昏恋,还是多美好的哈。  
  陈妖精交了女朋友,希望能更多些外快,就凑钱和人家打伙买了一个歪三轮。怕城管逮,只敢在城边边上转。这一天,何安秀对他说:妖精,80路那边在修路,车站搬开了,好多人不晓得坐不到车,你去那边拉生意,一定好赚!陈妖精就去了,那一天,果然就赚了100多元!他晚上回来之高兴喔,去提了副猪蹄子,喊安秀炖上,安秀想到他辛苦,基本上都给他一个人吃了--一斤干面,加猪蹄,还有些菜,他一个人稀捞松活。  
  他们两个人都是节约人,就算日子宽余点了,也不得乱花。但是安秀毕竟曾经是能歌善舞的人物,还是在乎外形的,妖精的发型多年来是那种地方支援中央的地中海格局--中间秃顶,边边上留起多长,然后覆盖全球。风一吹,就像张学友唱的:乱了乱了头发乱了,喔也喔也。安秀说:来,妖精我给你剪一个头发,不在外面花钱。妖精说:要得!剪嘛!剪完之后,陈妖精忙到去学校交班,匆匆忙忙就下楼了。安秀在楼上远远欣赏了一眼自己的手艺,就倒在阳台上--她笑岔气了。那一天,妖精所倒之处,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保持正常表情的,他委屈地打电话来告诉安秀:好讨厌嘛!我们学校那些婆娘都笑得钻到桌子下面去了;街上的汽车都不开了把我看到,车上的人都在笑,堵了一长串!还有门口守自行车的王拜子都笑我,笑得一扑爬,把他守的自行车像推倒你妈的好长一排!……事后,安秀对人们形容她亲手缔造的杰作:你们晓得梯田嘛?大家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点头:晓得!安秀继续说:那个发型就像是探照灯打在梯田上!那个光影效果是层层叠叠、坑坑洼洼……  
  总之,两个人相处的时光是有很多值得记忆的事件的。  
  两个人的儿女都在外地,这一年的春节他们也在一起过的。安秀把年夜饭剩到的卤菜用饭盒装起,在抓了点花生花子糖和水果,带几张报纸,和陈妖精顺着府南河一路转耍。累了,就把报纸垫在河边,把吃的拿出来,两个人拿牙签签起吃。妖精说:离婚这么多年来,这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个春节。何安秀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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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桑格格<小说三则>(3)        
  但是,陈妖精毕竟是妖精,妖精的心是有点妖的。他在茶铺里倒水的时候认识了个开火锅店款姐,人家看他身体好还是个大学生,就喜欢上了他。款姐虽然长得来宽度超过长度,暗部多过亮部,但是有钱噻。妖精心动了,他不用在那么辛苦就吃得饱了,不仅吃得饱而且吃得好了,不仅吃得好还可以有点钱去打麻将耍公园了。当一些好心人告诉何安秀女士说她男朋友和另一个女人在公园排起走的时候,她没有太多反应,说:他这个时候了还有人包,该去。  
  但是,陈妖精再上门的时候,她再也不开门了。  
  一晃又是几个春夏秋冬。这一天,电话响起,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犹犹豫豫地响起:小、小何……我是妖精……何安秀很冷静地问:你有啥子事嘛?陈妖精说:我、我裤儿烂得瓢瓜都舀不起来了,只有你手艺好,帮我补一下嘛……何女士没有立即答应,只是沉吟着说:你喊我帮你补裤儿,那你也要帮我一个忙才行。妖精一连声:好好好,你说,小何你说!何安秀说:我楼下那个荒废的院坝头,有颗树儿,我眼见就要被野藤藤缠死了,你吃得多力气大,去救下那颗树嘛!  
  何安秀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陈妖精,认识他快怕有二十年了。这几年不见,头发全部秃顶了,这个角度看上去好明显,再不用剪那个探照灯照梯田的脑壳了。她指指那颗树,陈妖精心领神会,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镰刀,对着攀附在树儿的藤蔓,"唰唰"地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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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桑格格<小说三则>(4)        
  妈妈,我错了。  
  桑格格  
  我妈又不在,她留字条还有5元钱,让我买点吃的。有这五元巨款,一切还不那么糟糕:吃一碗粉,1块5,还有3块5,老子今天有的是钱。        
  我不想回家,我想去远点的地方,什么是远点的地方呢?起码要越过东风大桥,离家4站路以上。我上了4路公共汽车,2毛钱被我潇洒地用掉了。但是路过第2个站的时候,我就下了,到这里只要一毛钱的,我的心还是疼了一下,但是想想还有3块3做坚强的后盾,怕锤子怕。我就果断地下了,这里住着一个同学,平时不咋说话的一个男生,居然路过了,喊一声,多个人耍总好些。        
  我大喊:万--科--!!!龟儿子的脑壳像安了弹簧一样,一下就噌出来了:唉!哪个?!他一看是我,居然也没有什么犹豫,就下来了。他脖子上挂着钥匙,一脸的苍蝇屎没有洗干净的样子,问:做啥子?我说:耍。他说:要得,我老汉儿今天不在屋头。        
  我们一起又一次坐上4路公共汽车,我出的钱,潇洒的4毛钱又没有了。他可能觉得有点暧昧,不停地偷偷打量我,我说,我不是找你耍朋友哈,你不要乱想,就是我妈今天不在,我想出去耍一哈哈儿。他说,我才不想耍朋友呢~。一路上,他给我表演了用橡皮筋变五角星、弹弓打骑自行车的屁股、动耳朵等等娱乐项目,我表示了热烈欢迎。车已经远远过了东风大桥,不知在哪一站,他说他知道这里有一个没有人住的老房子,里面可以探险,我们就下车了。        
  太阳下山了,我们并排坐在这栋即将被拆掉的老房子二楼的过道上,看着外面马路上的人流、车流。他说:我老汉儿可能不要我了……他找了个婆娘,一天到晚不落屋!我说:你乱说,你是他亲儿他不要你?!他现在只是暂时出去社交一下,你要理解!他一定要你一定!他站起来,哼了一口冷气:你是不是怕你妈不要你喔~。我说:你再说一句,就给老子爬回去。他可能怕没有人出路费回家,就闭嘴不说了。最后,我们讨论了一下班上谁喜欢谁的问题,这个我们都很感兴趣。但是,最后他说刘鹏喜欢李颖,我心跳地崩啊崩的,问:不可能喔~?这个牙尖舌怪的一下子又跳起来:咋个不是!我还帮刘鹏约过李颖~!我脸色很难看,我心中的夏天的小秘密就这样破灭了,我说:你再说一句,就给老子滚回去。他就乖乖坐下来了。我摸了摸硬扎扎的2块9,老子有钱就是腰杆硬。        
  天越来越黑,我们慢慢没有话说了。他躺在光光的水泥地板上,说:咳,这个地板是烫的啊~!我也躺下,果然!晒了一天太阳的地板暖洋洋的,好舒服啊。我闭上眼睛,觉得这里比家里舒服多了,我把身体放平,有一种失重的眩晕。我想起我妈,她尽煮我不喜欢的面条给我吃,我想起我爸,即将在年底和吴娘娘结婚,据说有个8岁的弟弟跟过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要我妈天天给我5元钱,让我大手大脚的潇洒,这种日子也许比一般家庭完整的娃娃都要好些。万科说:你在想啥子?我说:干脆今天晚上我们不回去了。他犹豫了一下:好嘛。为了奖励他陪我过通宵,我留下坐车的钱,给了他2块5钱,去买点好吃的回来。他飞快的跑出去,又飞快地带了4个鸭翅膀和两瓶汽水。        
  我们又兴奋起来,吃鸭翅膀那会儿,我觉得真是一辈子不回去都可以。……但是,夜长得超出我们的想象。下半夜,他居然提出想抱抱我的想法,被我断然拒绝了。他自说自话:我们是不是梅艳芳唱的亲密爱人了喃?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他居然唱起来,唱得很难听。我有点后悔,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和一个男的在外面过夜,这男的居然如此倒胃口,是刘鹏就好了。……终于熬到天朦朦亮,我们好像早就盼着这一刻,我们都想家了。        
  我一进家门,我妈就铁青了脸在等我,我还没有说话,她的巴掌就扇在我脸上了,但是我没有哭,我说:妈妈,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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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桑格格<小说三则>(5)        
  死神与桑格格  
  谁都知道这个镇上最靠山谷的那个小店是死神开的。  
  这个死神不是总的掌管冥界的大死神,他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死神,只掌管这个巴掌大的山谷里的小镇,是家族世袭的职业。大家有点怕他,但也不是十分怕,他有时候也会到人群里来,穿着件沉默的黑色斗篷--因为他的生意不大好,这个镇上的人们都挺健康,他一年也收不了几个灵魂。正是这个原因,小死神的爸爸老死神就是这样被上帝没收了营业牌照,变成了不能有神力的孤魂野鬼。当小死神接过牌照后,他就必须扩展下营生。        
  这个小死神虽然权限不是很大,而且到目前为止没有显露出任何当死神的天赋,但是毕竟是死神啊,大家还是看见他就绕道走。小死神从黑色斗篷里伸出一个招牌:高价收购灵魂。        
  他在集市的边上站了一整天,都无人问津。他把自己裹在黑色斗篷里,谁也看不见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子?有人猜他很英俊,有人猜他很丑陋,还有人猜他根本就没有肉,只有骨架。        
  一群姑娘尤其对他感兴趣,唧唧喳喳远远在讨论他。玛塔说:瞧他那个子,蛮高的么!肩也算宽的样子!丽莎说:但是他是死神又看不见脚,也许穿了内增高鞋也不一定啊……最粗鲁也最好奇的姑娘叫桑格格,她说:姑娘们,为什么你们不去撩起他的斗篷看个究竟呢?姑娘们惊呼:千万不要!谁碰一下死神的斗篷就会嫁不出去的!更不要说掀了!桑格格用恶劣的小牙齿,咬住刚愎的上嘴唇,挤出一句话:嗷?是么?        
  值得交待一下,桑格格虽然勉强从小生活在城镇里,但是她却是好心人从田野里捡回来的小弃婴。她一点儿也不对自己莫名的出生感到有所卑怯的表示,她用镇里纳税人捐献的钱在孤儿院健康地长大。并且,和其他姑娘一样,上了这座小城镇唯一的一所中学。她矫健地在山坡上爬行,把娇弱女同学远远甩在后面;她跟男同学拌嘴,漫骂地比他们还要刻毒,而真打起来,气力也不比他们弱太多。        
  桑格格像个小子那样抱着膀子绕着死神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姑娘们惊叫着四下逃开了,腾起的灰尘在集市上引起了更大的惊惶,那些做买卖的小生意人还以为城管来了呢--他们不怕死神,但是怕城管--瞬间都统统消失了。        
  偌大的中心广场,就剩下桑格格和死神面对面。        
  桑格格想缓和一下气氛,乜斜似的笑着,抱拳:哥们,小妹这厢有理了!……半晌,那黑色斗篷都没有反应,桑格格觉得他很没有礼貌,就怒不可遏地上前用一双短粗的手,"嗖"就把斗篷掀在了地上!        
  一个惊愕的英俊少年,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的,这是一个很年轻的死神。他不习惯阳光,用手挡住光,桑格格发现,他手上居然拿着一本书!原来这一整天,他就举着一个"高价收购灵魂"的广告牌,然后躲在斗篷里看书!桑格格辨认了一下,那本书是本什么诗集,她忍不住用她独有的嘎嘎作响的笑声笑起来:嘎嘎嘎!你!居然在看诗!死神居然在看诗!嘎嘎嘎!        
  那个少年,喔,死神,他涨得满脸通红,飞快地把斗篷捡起来披上,跑掉了。        
  桑格格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直至完全看不见那个黑色的小点。她才发现,地上有一本诗集,她缓缓捡了起来,拍拍灰尘,翻开第一页--《毁灭》:魔鬼不停地在我的身旁蠢动/像摸不着的空气在周围荡漾/我把它吞下,胸膛里阵阵灼痛/还充满了永恒的、罪恶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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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桑格格<小说三则>(6)              
  ……        
  野姑娘桑格格从这天起,开始不一样了。她每天认真地洗涤自己那粗糙而乌黑的头发,用梳子使劲儿梳它,虽然,梳子和头发都蒙受了损失。她脸上的神情不再只有凛然一种,经常对着山谷悬崖那边,若有所思的样子。当然,作为一个孤女,她勉强算有了平生第一件私人物品--一本捡来的诗集。        
  这一天,黄昏像四桨的风扇那样缓慢地旋转着,山顶教堂的钟敲响一下又一下。死神的小店终于有人前来叩响。很久之后,小死神迟疑着把门打开了,看见一个姑娘,带着最饱满的灵魂站在了他的面前。她看见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桑格格,想把灵魂卖给你。        
  他看着她。前一夜,上帝的使者才来过,说,如果在黄昏之前还收购不了一个完全的灵魂,就要没收他的资格,赶他去田野做游魂。但是,上帝的大使者可怜这个英俊的小死神,暗中安排,如果真的没有,就悄悄派遣一个人前去把灵魂交给这个不称职的死神。        
  那么,这个人来了。        
  桑格格因为激动,胸脯起伏着,她再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发现他比第一次看见还要英俊。他的目光忧郁朦胧,正看着她。她把手中的诗集递给他:给,你丢掉的!他想起来这是那天掀掉他斗篷的姑娘。她和那天的野蛮有些不一样,她的目光充满一种好看的光。        
  死神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把门打开,优雅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桑格格走进门来,发现,这个房间全部是书架,上面是各种诗集。小死神说:你想好了么?姑娘?灵魂卖掉就再也找不会来。他的声音像是从地下传来,但是那么亲切和充满磁性。桑格格还没有卖掉灵魂,就却像已经丢了魂一样,呆呆地看着他:……嗯,是的,我确定。小死神叹了口气,说:那么,你可以对我提要求,说说你要什么,那是你灵魂的交换……除了这里的诗集……  
  桑格格摇摇头,果断地说:不,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你快来拿走灵魂吧!作为一个死神,你太罗嗦了!小死神从头上冒出了汗,他缓缓地举起来手来,对桑格格说:既然这样,把手给我吧,姑娘。她把手放在他手中那一刻,他们都颤抖了一下。慢慢地,桑格格变得透明起来,她从心脏往外流出的血液,一点点变成蓝色,蓝色的血向前,红色的血退后,眼见桑格格就要变成一张人形的蓝色的网,她的眼神从充满感情慢慢变得空洞……突然,小死神收回了手,桑格格的血陡然又从蓝色全部变成了红色!他倒在地上,大汗淋漓,喘着粗气:不行!不行!我不接受什么都不索取的灵魂!  
  桑格格恢复了意识,听见小死神说:姑娘,我还是劝你不要卖掉灵魂吧,我可以把这屋里的诗集都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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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桑格格<小说三则>(7)              
  桑格格虚弱地摇头:死神先生,你不仅罗嗦还是个傻瓜。我知道,来的人都告诉我,只要你今夜不收购灵魂,你就要变成田野上的野鬼。小死神惨白的脸上居然起了一丝红晕!他摆手:不!不!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是死神!你醒醒,姑娘!桑格格低下头:我想,死神先生,我爱上了你。        
  房间一片死寂。        
  小死神温柔地拉起桑格格的手,轻声说:姑娘,你介意和我去田野上流浪么?不过,我除了是一个拥有很多诗集的游魂,连死神也不是了……桑格格抬来头来:我愿意,我本来就是来自田野的小野丫头!稍顷,她略微恢复了之前的野蛮劲,乜斜似的抱肘而笑:再说,我碰了你的斗篷,也嫁不出去了啊!        
  ……        
  从此,这个小镇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小死神和野姑娘桑格格。偶尔在有风的夜晚,听见风声夹杂一些吟唱的声音,从遥远的田野尽头传来,还有那嘎嘎作响的,野姑娘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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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步非烟<红盖头>(1)        
  红盖头  
  步非烟  
  恩师所娶的新娘竟是若华?   
  辛铁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变得好远,好远。时间的流逝忽然变得极慢起来,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在一点点收缩,收缩到了尽头,再猛地震开。于是,鲜血与记忆一齐鼓涌而出,将他吞没。就是他苦苦寻找,这一年来数度拼了性命不要,只为得她一点消息的若华? 就是他青梅竹马,相依为命的若华?  
  辛铁石只觉得心好苦,好苦。他很想跑上去,牵住她的手,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有千言万语,要对若华说。  
  若华、若华!  
  但九华老人的身影移了过来,将她挡住,辛铁石的勇气忽然凭空消失!  
  若华那苍白的眼睛却仍然紧紧盯住他,她的眼中没有九华老人,没有万千宾客,没有张灯结彩,只有他。  
  但辛铁石的头却低了下来,他无法忘记,是九华老人将他从楚云天的刀下救出,并且倾囊相授,他才有今天。他的剑仍厉,他的血虽热,但却无力再做什么!  
  若华、若华……  
  辛铁石能感觉到,一滴泪自他的眼梢沁出,迅速变得冰冷。他听到了九华老人的轻语声,然后感到了若华的目光离开了他的身体。  
  喜堂中的欢笑声更浓,但辛铁石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他的心在缓慢而沉重地轰响着,将他的热血一点点抽空,他迅速地变得只剩下一个空壳,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他踉踉跄跄地冲到墙角边,抓起一坛酒,猛喝了起来。  
  沙月雪见他的行为有些失常,慌忙抢上来,低声道:“二师兄,你怎么了?”  
  辛铁石满脸红晕,但那红晕却是那么惨淡,他沉默不语,又是几大口酒吞下。他操劳多日,每日都是从凌晨直忙到深夜,饭都顾不得吃上一口,只凭着一口真气支撑,觉不出劳累来。此时烈酒入腹,加上一腔悲苦,酒劲化为利刃,一刀刀猛刺着他的内腑。  
  辛铁石忍不住“哇”的一口,全都吐在了喜幔上。  
  此时喜事正进行到要紧处,众宾客纷纷举起酒杯,向九华老人道贺。见辛铁石如此失态,都笑道:“世兄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九华老人正与新娘子携手向来客奉敬喜酒,见此景象,心下微觉奇怪。他知道自己这位二徒弟最是持重老成,酒量虽不算好,也不是这点儿酒就可以醉倒的。  
  宾客满堂,不暇深究,对沙月雪道:“快些将你师兄扶进去!”  
  沙月雪急忙抱着辛铁石拖到了喜堂之后。辛铁石兀自抱着那坛子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沙月雪跟他说话,他一概不理。耳听堂前师兄们传呼紧急,沙月雪也顾不上照顾辛铁石,只好抛开他快速走了回去。  
  大地空寂,彩霞漫天,似乎也在为这人间喜事而添色。辛铁石怔怔望着天色祥辉,突然大哭起来。  
  他使劲儿一用力,将酒坛狠狠地砸在了自己头上。酒水漫流,将他全身浸湿,酒气刺鼻。辛铁石猛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但那心中的无限郁积又能如何宣泄?  
  他喝一阵,呕一阵,恨不得将心也吐出来。  
  突然,一个怯怯的声音传了过来:“公子,你还好么?”  
  辛铁石心脑皆陷于混沌之中,恍若无闻。那声音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才本能地抬起头来。但此时,他哪里还有那爽朗的笑容,哪里还有与魔教正道高手结交的豪气?  
  他就如一个刚失恋的毛头小子,在醉酒发泄,痛哭流涕。  
  丫鬟夭桃显然也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可怕,远远站在墙角处,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是若华的丫鬟,辛铁石自来九华,虽未见过若华,却见过夭桃。夭桃是师父买来伺候新娘子的。  
  他知道这些,他的心宛如一面镜子,在见到夭桃时,便将他所有关于若华的记忆全都映了出来,但却没有半点触动。  
  这难道就是心死么?  
  辛铁石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再觉得悲苦,悲伤欢喜都变得很遥远很淡,他甚至怀疑,自己就算开口大笑,也不知道该怎样笑了。  
  他呆呆地,宛如傻子一样看着夭桃。  
  夭桃来找他,夭桃一定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夭桃道:“公子,小姐叫你过去,说有几句话说。”  
  辛铁石的心陡然一紧,他身子疾窜而起,一把抓住夭桃的肩头,急声问道:“说什么话?有什么话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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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步非烟<红盖头>(2)        
  他的手力实在太大,夭桃痛得立即哭了起来:“奴婢不知道……不关奴婢的事……”  
  辛铁石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心烦意乱,急忙放手,挥舞双手道:“走吧!”  
  但他已经吓着了夭桃,小丫鬟匆忙转身,向洞房奔去。  
  辛铁石踉踉跄跄跟上。  
  酒气刺鼻,他神智仍半陷于恍惚中,手足不停地微微颤抖。  
  洞房设在九华最深处,却没有那么多华丽的灯彩,宾客都集中在喜堂上。因为若华的身体不好,受不得打搅。只是在门口,挂了一对红绢的灯笼,幽幽的光照出来,有些薄薄的喜意。那绛红之纱做成的帘子,影影绰绰地将新娘子隔在里面。  
  暮色苍凉。  
  辛铁石忽然有些不敢向前。  
  满身浇下的酒好冷好冷,冷得他不由得发起抖来。  
  他竟然对若华要说的几句话有了惧意。  
  若若华是被逼的,怎么办?  
  ? 若若华要跟他走,怎么办?  
  幸好,若华并没有说这些,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时尽皆无言。辛铁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么大声,那么凄凉。  
  夭桃悄悄步出,她手中端了一壶酒。若华的声音隔着帘栊,就仿佛是一声叹息:“石哥哥,你能想到我们是这样见面的么?”  
  辛铁石紧紧攥着拳头,他无法回答。  
  眼泪禁不住自他的眼眶中流出。  
  这么多年,江湖漂泊,他一直在苦苦寻找着若华。他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也不知历尽了多少艰辛劳苦。  
  他不知道,到后来,究竟他是为了寻找若华而历艰苦,还是寻找若华这个信念,支撑着他走过了这么多艰苦。  
  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过找到若华时的情景,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与若华见面。  
  再见面他们中间已隔了一道鸿沟。  
  造物怎如此弄人?  
  辛铁石混沌地思考着,他的脑袋转得很慢很慢,仿佛之间,他听到若华在诉说着,诉说九华老人如何将她从魔教长老的魔掌下救出,又如何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又如何被九华老人深广的情怀感动。她说得很仔细,仿佛是要说服辛铁石,又仿佛只是想说服自己。  
  辛铁石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接过夭桃的酒,自若华开始说话始,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要喝酒。  
  只有酒可解千愁,唯有醉可忘千忧。  
  若华一句一句说着,他就一杯一杯地饮。  
  饮到烂醉如泥。  
  若华仿佛感受到他的狂态,叹息一声,住口不说。  
  她不说了,辛铁石就想走,走到天涯海角去。他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酒壶呛啷一声撞在地上,打了个粉碎。辛铁石狂笑着站起,勉强想向前走,哪知身子一软,轰然撞在了洞房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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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步非烟<红盖头>(3)        
  那扇门竟被他撞得扑地而倒。  
  辛铁石笑声无法收住,他很想爬起来,但酒劲上涌,眼前一片舞动的光影,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子。反倒是这一阵撕扯,将洞房门上的红纱全都扯了下来。  
  此时,一阵喧闹的声音传了过来。烛火渐渐亮了过来,却是宾客们强着九华老人要来闹洞房了。九华老人晚年得此佳偶,也是心怀大畅,不忍坚拒,领着他们向洞房走来。  
  百余宾客,九华师徒,便看到辛铁石正狼狈万分地躺在洞房门前,撕扯着门上的喜纱。他们立即住步,一时尽皆鸦雀无声。  
  九华老人虽然极爱这位二徒弟,此时也不由得面沉似水,微怒道:“你在此做什么!”  
  辛铁石却毫不在意,打了个滚,面朝上,笑嘻嘻地看着九华老人,酒气喷人:“在闹洞房啊。你们不是来闹洞房的么?”  
  九华老人重重哼了一声,沙月雪急忙走上一步,扶起辛铁石,低声道:“二师兄,你醒醒!”  
  辛铁石使劲儿将他推开,大声道:“不要管我,我要跟若华说话!”  
  说着,向洞房里爬去。  
  众宾客听到这句话,不由心中都是一凛。  
  难道辛铁石早就认识新娘子么?瞧他大醉淋漓,行止乖张,只怕这之间……  
  有些人偷目望望九华老人,又望望辛铁石,面色已是极为怪异。  
  突然,从内房传来一声女子惊惶的尖叫声。  
  辛铁石烦乱张狂的心绪一颤,那似乎,是若华的叫声!  
  风声飒然,九华老人如闪电般飘进了内房!  
  这叫声中,竟充满了不祥之意!  
  众豪杰不由都脸上变色,谢钺眉头皱了皱,笑道:“新郎官竟这么着急,我们还没开始闹洞房,他就闯进去了。那我们就等着新郎官将新娘子抱出来吧。”  
  众豪杰知道他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零零星星响起了几声应和之声。  
  九华老人果然将新娘子抱了出来。  
  但他双眉已张起,满面怒色与悲痛!  
  血染红纱,将他一身喜袍更染得透骨湿。  
  轻纱盖头仍覆在新娘子的头上,隐隐露出颤悠悠的凤钗步摇,轻轻打在新娘子精妆细抹的粉面上,但这粉面已没有半点儿生机,已变得苍白如纸。  
  一柄宝剑垂直插在她的胸口,鲜血仍在汩汩冒出,漫过她满身的红绸,点滴坠落。  
  血落之声仿佛是一阵惊叹,那么寂静,却又宛如雷霆,将所有宾客震得鸦雀无声!  
  谁能想到喜事竟会变成丧事,而这转换竟然如此激烈,毫无征兆!  
  辛铁石混沌的脑袋骤然清醒,却倏然又陷入了混沌。  
  他不断地混沌、清醒,清醒、混沌,因为他再也无法弄明白,这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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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步非烟<红盖头>(4)        
  明明方才他还在跟若华低语问答,他还喝着若华送上来的酒,怎会突然之间,若华便已死去呢?  
  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想冲上去,他想揭开若华的盖头,大声地告诉大家,这只是个恶作剧,但他的腿却是那么软,一丝一毫都无法移动。  
  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宛如一道雷霆,重重地劈在自己身上。  
  他猛然感觉到九华老人的目光。  
  那是两道闪电。  
  辛铁石却无法再去想这两道闪电的意义,他茫然地睁着双目,只觉刹那间九华山上一片空空旷旷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天地广阔,只有他一个人独立夜风中。  
  若华死了!  
  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那个他苦苦寻找了几年的若华死了么?  
  那个与他青梅竹马,喜欢恶作剧逗弄他,却又很轻易便猜出他想法的若华死了么?  
  那个喜欢桃花,到了暮春就为桃花零落而哭泣,每次都让他哄很久的若华死了么?  
  那个让他的相思成了习惯的若华死了么?  
  那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做了他师娘的若华死了么?  
  辛铁石的心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  
  他无法想那两道闪电的意义。  
  九华老人目光如冷电,在他身上转了几转。  
  这位当世武林宗主,已宛如一只怒狮般,为心底的怒与悲完全主宰,没有人怀疑,找到凶手后,九华老人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九华老人紧紧抱着若华,他盯着若华脸上半掩的红绸,似乎想看清楚这即将凋残的容颜,又似乎不敢去看红绸下那苍白的脸。  
  他咬牙,沉声道:“请九华飞鹰!”  
  辛铁石虽被剧变震得头晕目眩混混沌沌,但他身为九华山第二弟子,大弟子灵钧潜修多年不问世事,山中大小事务,除了九华老人,便是由他管理。  
  他闻声,下意识地回答道:“是!”起身便要前往。  
  九华老人袍袖流云般挥出,压在他的肩头。  
  “你站着!”  
  他的声音是那么冷,辛铁石不由滞住身形。  
  九华老人的衣袖,并没有褪开,他目注人群,九华山三、四、五、六弟子韦雪衣、商赤凤、君天烈、沙月雪齐声答应,打开背上木匣,各自取出一只两尺多长的铁鸟来。四人转动机簧,那铁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破空疾升而上。四弟子左手攀着铁鸟,跟着腾空而起,分向东南西北疾掠而去。  
  辛铁石脑袋仍然是一片混乱,他不知道九华老人为什么这么做。  
  若华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赶紧救她?  
  难道……  
  一想到那个可怕的答案,辛铁石的心几乎骇碎。他很想冲上去,揭开盖头看一眼,但九华老人的身影就宛如巍峨的高山一般,阻住了他所有的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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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步非烟<红盖头>(5)        
  不到半炷香的时辰,铁鸟清鸣中,四人当空跃下,抱拳禀道:“整座九华山搜索完毕,未发现任何生人!”  
  九华老人没有动,他静静地握着若华的手,似乎还想感受到最后一丝温暖。他清癯的脸渐渐抽搐起来,霍然起身,撕下门帘,将她盖住。  
  绛红的轻纱却不能将这抹苍白完全掩没,辛铁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神志开始渐渐清醒,若华身上的惨红,就像是一柄剑,刺入了他的脑海中。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寻找她了。  
  天长地久,这个世间只会有他一个人,寂寞地度过。  
  九华老人缓缓转身,面向辛铁石。  
  慢慢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为什么要杀若华。”  
  辛铁石猛地一震!  
  他杀若华?  
  他为什么要杀若华?  
  师父居然怀疑他杀了若华?  
  谁又知道他宁愿自己死上一千遍、一万遍,也不愿让若华受到一丝伤害!  
  他想开口争辩,但一股悲愤之气冲口涌出,竟让他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九华老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方才你四位师弟连同江湖群豪全都在前厅,九华飞鹰已经查过,这座山上再没有藏人,你说凶手会是谁?”  
  他目中光芒暴涨:“适才与若华在一起的,就只有你与夭桃,我早就查过,夭桃身上绝无武功,根本不可能一剑穿身而过!”  
  辛铁石挣扎着,全身不住颤抖,终于,他发出一声荒凉的惨笑:“我杀若华?我为什么要杀她?”  
  九华老冷冷道:“你口口声声叫着若华,想必早就与她认识。你在喜堂上便连连失态,想必是认出她来了。然后你又偷到洞房中,必是有所逼迫若华,她不肯答应,你便借酒起了杀心。”  
  他每一句出,便如一道惊雷,轰然击在辛铁石身上。  
  他想争辩,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他砰的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悲声道:“师父,若华绝不是我杀的!请师父赶紧追查凶手,免得让其趁机逃走,遗恨终生!”  
  九华老人冷冷的眸子盯住他,缓缓道:“我养虎遗患,致若华于死,早就已遗恨了!”他踏上一步,厉声道:“我先废你武功,然后再来审问。若是冤枉了你,我赔你一条命!”说着,一掌向辛铁石当胸劈了下来!  
  九华老人号称武林泰斗,这时含怒出手,五指连运,抓起一团疾绕的旋涡,瞬间真气凝结压缩,被他指力带动,向辛铁石气海射去。这一招若是击实,辛铁石的真气立时便会被完全打散,一身武功也就去了十之七八。  
  但辛铁石却不闪不避,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羞愧。  
  就算他不是凶手,但若华却是在他对面被杀的。如果不是他狂饮烂醉,心智迷糊,说不定他早就发现潜藏在暗处的凶手了,若华又怎会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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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步非烟<红盖头>(6)        
  所以若华虽非他杀,却也可以说是因他而死。  
  所以,他甘心接受师父的任何惩罚。  
  这一招,瞬间便击到了辛铁石身前。  
  黯淡的红绸灯笼突然明亮起来。  
  亮光却不是从灯笼上而来,而是飞空而过的一道光,照亮了他们。  
  那亦不是光,却仿佛是细细的眼眸,自寂寞的最远段,淡然遥立,仪态万方地凝注着。  
  宛如秋波。  
  谁能抵挡住临去情人含幽带怨的一回眸?  
  这道光才一转,便入人心最底处。  
  光芒宛如妙笔在洞房前一划,倏然便迫近了九华老人的后脑。  
  九华老人若仍坚持要出这一招,废掉辛铁石的武功,那他必定会被这道光击中,就算不死也必重伤!  
  这道光,虽温和,但却隐然有种无法抗拒的感觉。  
  电光石火之间,九华老人身子微微一晃。  
  他怀中已然抱着若华,纹丝不动。  
  他发出的一招仍然击向辛铁石,已绝不改变!  
  这道光已凌空飙转,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向辛铁石袭来!  
  辛铁石甘愿受九华老人之惩罚,自然不会抵抗。这道光若是击实,立即就会将他杀死!  
  光华透体而来!  
  猛然,只听“嚓”的一声轻响。  
  那道光华竟然精准之极地击在辛铁石握着的酒杯上。  
  辛铁石懵懵懂懂的,浑浑噩噩的,酒壶打得粉碎,浑身酒气,但夭桃送上的那只酒杯,却一直拿在手中。  
  那或许是他唯一能把握的东西!  
  光华飙转,酒杯粉碎。  
  但就是这一触之下,光华陡然回射,向九华老人啄噬而去!  
  这道光华便如翔舞天际的灵凤,带起一片散羽飞花,再不是随便一移就能躲开的。若方才的光是黯然的情人之回眸,则此时已变成伤心后的无限怨怒。  
  光未及,心已伤。  
  何况,就算九华老人能够躲开,他怀中的若华也绝不可能不受波及。  
  九华老人又岂容如此?  
  他探出的手突然一举,双指一夹。  
  那道光华立即就被他夹在指间。  
  光华离他的咽喉已只有三分!  
  这份应变的功夫,虽只是简简单单几个起落,却紧张惊险之极。九华老人只要有丝毫应变不及,便会被这道光华击中。而光华灵动万分,每一步每一式都早就算计精确,又是何等骇人耳目。  
  谁能御使如此精到的杀招?  
  谁能施展如此销魂黯然的绝技?  
  众宾客目光齐注九华老人指间,都想看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兵刃,能有如此威力!  
  九华老人双指轻轻张开。那道光竟是一枚小小的铜镜,在九华老人真力催运下,已裂成了数块。  
  众宾客虽都见多识广,却不由都是一怔,江湖之上,有谁是用镜子做暗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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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步非烟<红盖头>(7)        
  只听一人懒洋洋道:“那不是镜子,是刀,飞刀。”  
  众人霍然回头,就见人群的最后,一个最显眼的地方,坐着一位少年。他很懒,能够坐着的时候,就绝不站着,但他对于坐在哪里,却没有太多的要求。  
  因此,他就坐在了门槛上。  
  九华厢房的门槛上。  
  但无论他坐在哪里,他的落落风华,却都不会有丝毫削减。  
  狐裘若雪,他就仿佛是拥雪而卧的山中名士,手中紧握一只红梅般的琥珀盏。他见众人齐齐向他看来,细长的眼睛如狐目般微微眯起,狡黠地看着众人。  
  此时残春将尽,这人仍披狐裘而坐,当真感觉极为怪异。但只要跟他那细长的眸子一接,每人心中却都是一震。  
  那人的风华,便如冷雪一般,直入心底。  
  也许这世上,真有名士,疏狂傲世,不入俗眼,但只有他们,却尽知天地之秘,以造化而为性情,痛哭狂歌,无不淋漓尽致。  
  也许这个懒散坐在门槛上,披狐裘品名酒的少年,便是真正的名士。  
  九华老人锐利的目光割在他身上,忽然道:“解忧刀?”  
  那少年从狐裘中伸出一只纤长手指,笑道:“答对了。”他的笑容似乎也是细长的,但极有感染力,一笑起来,竟然有些女子的妩媚。  
  他悠悠淡淡道:“我的刀不是杀人用的,而是为了消忧解愁。所以叫做解忧刀。”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盏,将它举起来。琥珀做就的玉杯将他细长的笑容隔绝,他就仿佛是在世外看着凡尘中的人一般。清绝寰宇,片尘不染。  
  九华老人冷冷道:“魔教妖人,竟敢混杂人群,闯我九华,难道不怕吾剑之利么?”  
  众人耸然动容,纷纷想起来,解忧刀江玉楼,乃是魔教第一年轻高手,是正道之公敌!  
  他怎敢在群雄皆至的时节闯入九华山?  
  江玉楼面色丝毫不变,淡淡道:“怕。”他的头抬起,凝视着辛铁石:“但朋友有难,我岂能不救?”  
  九华老人瞥了辛铁石一眼,他的眸子更加愤怒:“结交魔教妖人,我早该知道你会做此恶事!”  
  江玉楼霍然站起,雪白的狐裘一闪,他已站在了九华老人面前,笑道:“老丈这句话就说错了!”  
  九华老人冷冷道:“你敢教训我?”  
  江玉楼淡淡道:“正道将天罗教叫做魔教,安知天罗教就不将正道叫做魔道呢?闻说正道之中只有九华老人于这正邪之别看得最淡,所以家师特别命我来拜会,哪知传闻竟也有假。”  
  九华老人道:“正为邪,邪为正,世事本就如此,否则我这个弟子也不会叛师杀师母了!”  
  江玉楼断然摇头道:“适才我隐身人群中,老丈可曾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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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步非烟<红盖头>(8)        
  九华老人摇头,江玉楼一笑,道:“那么号称神眼明察的九华飞鹰,就未必能发觉得了存心要躲藏的高手!”  
  九华老人双眸动了动,他紧紧盯住江玉楼,缓缓道:“你为什么相信辛铁石不是凶手?”  
  江玉楼笑了,他举杯,轻轻啜了一口。“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相信我的朋友!”  
  朋友!辛铁石忍不住热泪盈眶。天下都是你的敌人,但仍有一个人,全心地相信你,这就是朋友。  
  江玉楼转过头去,看着辛铁石:“我知道你很想死,但你若是死了,若华的仇只怕再也无法报了。”他一字字道:“因为你是唯一可能见过凶手踪迹的人,只要你肯好好想一想!”  
  这句话如轰雷掣电一般劈进了辛铁石的心中,他忽然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是的,他不能死,因为只有他知道,杀死若华的凶手不是他,也只有他可能看到过凶手的蛛丝马迹。只要他肯好好回想一下!  
  但现在他脑袋中一片烦乱,却还能想起什么?  
  九华老人冷冷道:“你的话提醒了我,你也可能是凶手!”他宽大的袍袖忽然飞舞而起,向江玉楼罩了过来。  
  江玉楼一转身,宛如一片白云般飘了起来。沉雪狐裘张开,形成一团耀眼的雪色,使人无法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手的。  
  但九华老人并不在乎,他的袍袖挥出,便已将江玉楼完全笼罩住。江玉楼深吸一口气,身子更为急速地旋转起来。九华老人武功高绝天下,他也许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也许连一次机会都没有!所以,他绝不能随便出手。  
  解忧刀,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分忧解愁。  
  人若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忧愁?  
  杯中美酒倾洒,宛如红梅乱落,江玉楼拥雪而立,却如山中赏梅的处士。  
  雪满山中高士卧。  
  这本是绝代的风华,不掺杂半点儿杀气,只凭借这一股清和处士之气,徜徉风云天地之间。这种气度,这种风仪,本无人能破。  
  但他的对手却是九华老人。  
  武林宗主的九华老人,婚礼洞房中新娘喋血的九华老人。  
  那是一股悲愤之气,使江玉楼的清和之气不由梗滞。九华老人的一只手掌,宛如巨灵行法般,已然突入了江玉楼飞雪一般的光华中。  
  雪散,江玉楼的眸子倏睁。  
  一蓬鲜红的光倏然腾出,一闪就飙至了九华老人的面前!  
  红光纷纷摇落,却是如此高华,屋内的花烛顿时被映衬得庸俗不堪,那蓬红色是那么妖娆艳丽,却也是那么寒,那么清,带着悠悠一声叹息,仿佛来自天极。  
  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婉转时欲沉。  
  这便是旷绝天下的解忧刀。  
  不是酒盏,是飞刀,解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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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步非烟<红盖头>(9)        
  江玉楼的出手一刀。  
  为此一刀,江玉楼先学画三年,山中习静四年,直到练到身与天地合,悠然忘机,方才开始练刀。  
  这一刀,蕴涵着西昆仑山上的数点寒梅,无垠冰雪,梅雪心清而伤。  
  如果对手不是九华老人,这一招,不能杀敌亦能创敌。  
  可惜他遇到的偏偏是九华老人。  
  如果九华老人没有在片刻前接过他一刀,这一刀亦能奇峰陡起,杀个措手不及。  
  可惜,方才那一刀,已经让九华老人大致通晓了解忧刀变化。  
  九华老人的手指微动。  
  红光忽然散开,带着凌厉的劲力,飙射江玉楼!  
  江玉楼每一刀出,全部心神都贯入,所以这一刀才那么凌厉难敌。  
  他贯注的不仅仅是他的真气,还包括他的心神,他的情感。  
  所以刀不仅能伤人,还能伤心。  
  但一刀出之时,他也变得无比脆弱。  
  红光反噬,透狐裘而过。  
  江玉楼周身真气都被九华这一击打散,他疾退。  
  雪乱梅落。  
  九华老人一声冷哼,掌劲疾吐,砰的一声,江玉楼中了他重重一掌,疾旋的身子猛地顿住。  
  一口鲜血自狐裘中喷出,江玉楼甚至连痛呼都未出口,身子已砰然摔倒在地上!  
  就摔在辛铁石的身前。  
  九华老人轻轻着地,他不愿让若华受到丝毫的颠簸。右手长袖却如流云般飞出。  
  “魔教孽子,先废你武功,再来问话!”  
  江玉楼细细的眉间依然挂着那抹淡淡而狡黠的微笑,九华老人这一招几乎将他的真气完全击散,但他丝毫都不在乎。  
  生死岂在我心?  
  微微抬袖,一枚白玉佩飞出,逼近九华老人时,猛地反卷,向九华老人脑后击来。  
  九华老人目中闪过一阵怒气,新婚丧妻本让他急痛交加,哪里经得起江玉楼如此戏弄?手探出,已运起了十二成的内力,猛然抓下!  
  狐裘暴舞,这一招还未及身,无穷威力已经闪现,将江玉楼压得几乎无法呼吸,手脚俱废,动都动不了,还哪里谈得上抵御?  
  江玉楼勉强移了一移,九华老人一掌击空,地上铺着的大石立即碎成万截,火星乱舞中,九华老人双掌翩舞,立誓要将江玉楼毙于掌下!  
  他功力几乎通玄,劲力可发可收,此时竟然来不及收转,将大石击裂,由此可以想见他心情是何等激荡悲愤。  
  但辛铁石却不能让江玉楼死。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江玉楼被师父打死。  
  朋友。  
  他的朋友在为自己战斗,为自己的清白战斗,他不能只是坐视。尤其是当朋友已生死一线之时。  
  但对手却是他的师父,恩比山高的恩师。  
  辛铁石痛苦地颤抖着,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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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步非烟<红盖头>(10)        
  江玉楼的微笑宛如天上之云,纵然在漫天掌风中仍是那么清淡。但风劲如刀,微云马上就会被吹乱。  
  辛铁石一咬牙,他不能看着江玉楼被杀死!  
  他惨然叫道:“师父!请恕弟子不孝!”  
  一剑向九华老人掌上挡去。  
  他不敢与师父为敌,只盼着能挡住九华老人一掌,让江玉楼逃走。  
  九华老人见他竟敢向自己出剑,怒极而笑,道:“好、好徒儿!”  
  掌风陡然一强,竟要将两人一齐毙于掌下!  
  掌风疾扑而来,辛铁石呼吸为之一窒!  
  耳听江玉楼笑道:“想不到咱们今日全了朋友之义,同时死在此处。”  
  辛铁石心中一痛,长剑迷迷惘惘地刺出。  
  就听一声怒吼传来,掌风陡然消歇。  
  辛铁石身子猛地一震,隐约之间,他似乎感觉到长剑刺中了什么。他大惊抬头,就见九华老人一双眼睛宛如喷出火来一般,深深盯着他。  
  他的剑,就插在九华老人肩头,鲜血惨淡滴下,一滴滴落在若华的红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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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赵玫<用美丽安身立命>(1)        
  用美丽安身立命  
  胡蝶去报考中华电影学校是一个偶然的选择。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不为什么就选择了。  
  那时候她就已经很美。那美是美若天仙的。纯朴而有天然。是那种初开的花朵。她知道自己很美,但是却并不知道,那美丽就是她得以安身立命的本钱。  
  她是在街头报童叫卖的那份无足轻重的报纸上,无意间看到中华电影学校的那个招生简章的。于是那张无足轻重的报纸对胡蝶来说就格外重要了起来,因为就是这张报纸给了她未来的人生。  
  那时候她和家人初来上海,因为太遥远了,她捡不起出生时对这个城市的记忆。于是她在上海成为了地地道道的外乡人,她甚至听不懂那神采飞扬的上海话。一度她为此而非常苦恼,她觉得自己在上海就像是一个聋哑人。没有语言的交流,自然就不会有朋友,而在她那样的豆蔻年华,其实是非常需要朋友的。  
  没有朋友的花季是寂寞的。她于是很为自己的未来而忧心忡忡。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是继续上学?出去工作?还是养在深闺,待价而沽,等着有一天有人把她娶回家?她知道她其实已经到了可以被娶走的年龄,当年北方姑娘来到家中为父亲生儿育女的时候,比她大不了多少。但是当她目睹了北方姑娘第一次生孩子的惨状后,她就发誓绝不生孩子了,起码绝不早早嫁人。  
  于是她在命运的冥冥之下读到了那份招生启示。而在此之前,因为她一直生活在城市,是个真正的城市姑娘,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到戏院去看电影了。那些中国的,外国的,特别是美国好莱坞的,那些默片时代那么美丽动人的影星们。那时候她根本不敢让电影成为她的梦想,她只是本能地喜欢电影,喜欢看电影。她觉得电影演员和那些唱戏、杂耍的演员是不同的,她觉得他们更高雅,也更真实。如果作为一个戏子还要受到社会歧视的话,那么电影就是一项高尚的职业了。当然还因为电影是从西方传来的,而她所了解的那些关于女性的进步思想,也是从西方传来的,所以她和电影就更有了一种亲和力。加之报纸上经常介绍说,当时在中国做电影的那些人,都是从国外归来的留学生,是一些有抱负有理想的年轻人,于是电影在胡蝶的心目中,就是更是显得神圣了。  
  于是她愿意选择去试一试。因为喜欢,她希望自己能成为电影中的成员。她想在电影学校的同龄人中,也许能找到自己渴望的朋友。她不想总是这样呆在家里了。她想她如果再这样继续在家里呆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嫁出去。那是她最最害怕、也是最最不堪忍受的。从小不断迁徙的经历给了她很多见识和思想,所以她不愿做那个逆来顺受的北方姑娘。她看到了她,见证了她。她看到了那个北方姑娘只能是终日呆在家中,晚上等着父亲,不停地生儿育女,没有一点自己的自由。她不知道北方姑娘的生活除了夜晚和生育的那一刻,还有什么意义?她可怜她。而越是可怜她,也就越是坚定了自己一定要摆脱这种命运的决心。  
  于是在读到那张招生简章的报纸后,她非常郑重地和父母说了自己的想法。  
  那是当天的晚上,她的热血还在沸腾。她说我喜欢电影,我要去试一试。  
  父亲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他甚至当即就同意了,这引出了母亲的勃然大怒。然后,她听到了母亲断然的否定。不行!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她当即就哭了,她哀求着,为什么不能去?电影是进步的东西。  
  就是不能去。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可是,爸爸……她转而把她请求的目光投向了父亲。爸爸,和妈妈说,让我去试试。  
  听到了吗?她不过是想去试试,这是孩子自己的愿望。父亲说。  
  你太宠她了。母亲更加火冒三丈。我的女儿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你不想要你的女儿了是吧?可我还想要,我要她体体面面地,有一天嫁到一个好人家……  
  被母亲拒绝,这是胡蝶想不到的。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儿。母亲一向平和慈爱,对她也是倍加关爱,怎么突然如此大发雷霆,好像女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害怕极了。跑了出去。她听到父亲在严厉地呵斥着母亲,你要干什么?你吓着她了!  
  就是说你同意她去那样的地方了?她是你女儿!母亲绝望地说。  
  那地方怎么了?电影是先进的东西,再说那些考官,都是学贯中西的精英,很了不起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是不了解这个世界的。  
  是的,你了解,但我就是不能让她去演什么电影,不能这样让她随心所欲,不能……  
  她长大了,她可以自己做选择,父亲也开始暴跳如雷。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母亲哭了起来。这些年是我辛辛苦苦把她带大的。你的儿子们太多,你的心思都在二姨太那边,你已经无暇顾及你的这个女儿了。为了平衡,你就一味地娇惯她,却没有时间和精力对她负起父亲的责任,更不要说认真考虑她的前途了。但女儿是我的唯一,我爱她,所以我知道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那地方太肮脏了,而且险恶,我不能把握的女儿往陷阱里推,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要她有个洁净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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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赵玫<用美丽安身立命>(2)        
  什么是洁净的名声?嫁人就是洁净的了?  
  胡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却仍然听得到父母因为自己的争吵。她哭着。因为她第一次听到了母亲的苦衷。她想不到日常那么平和善良的母亲,内心却有着那么多难言的苦衷。那些父亲强加给母亲的。那个北方姑娘,和那些弟弟们。  
  为了母亲,哪怕就单单是为了母亲,她决定放弃去学演电影了。比起到电影学校去学习,她更不愿意看到母亲伤心。因为在她的生活中,母亲才是第一性的。在这样的大家庭中,她当然知道最关心、最疼爱她的人是谁,她也知道谁为她付出得最多,谁真心地为她好……  
  胡蝶在哭过之后便平静了下来。她已经接受这个放弃的现实了。就在她终于决定放弃的那个瞬间,母亲突然推门走了进来。胡蝶眼泪汪汪地看着母亲,她说,妈妈,你不要再难过了,我已经想好了……  
  母亲说,我也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报考……  
  妈妈?妈妈你不是……  
  我并不是真的要阻止你,我只是觉得应当认真想过之后再做决定。我已经认真想过了。  
  我愿意从此呆在家里,或者去读一所女子中学……或者……  
  我的女儿当然不是平庸的女孩。你很漂亮,这是公认的,而电影演员恰恰就需要你这样的美丽。你是可以用你的美丽安身立命的,而且成为一个不平凡的女人。这样想过之后,我便释然了。  
  妈妈你真的愿意让我去演电影?  
  自然,在那个圈子里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招来非议,甚至诬蔑诋毁,但只要洁身自爱,认真做人,公道便自在人心,我相信我的女儿。早点睡吧,别把眼睛哭肿了,我们明天争取第一个报考。  
  妈妈,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愿意你成为一个新女性。有你自己的追求,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你不能像我,尤其是在这个十里洋场大上海,要想有所作为,当然首先就要勇敢选择自己的人生。我懂这些道理。  
  妈妈,你真好。  
  来吧,让我们看看,明天你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既然你已经决定去了,我们就该认真准备,志在必夺,你说呢?  
  母亲的态度令胡蝶崇敬。整个的晚上,胡蝶准备着各种报考时的小品,她对自己充满了一种迷茫。她甚至不相信明早她就要决定她未来的生活了。  
  母亲为她选定的是一副长坠的耳环,圆角的棉袄,长裙,还特意在衣襟上为她带上了一朵大花,看上去显得既端庄而典雅,又不失纯真。月光下胡蝶看着床边的那套衣服,她知道母亲就是她最大的勇气和支撑。  
  那晚她还是失眠了。  
  但第二天清晨还是早早被母亲叫起来,如约赶往了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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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赵玫<用美丽安身立命>(3)        
  母亲陪着她。乘坐黄包车。母亲为她安排着考试前的每分每秒,果然,她们真的成为了千余报名者中的第一名,那一切都是母亲的计划,母亲一直认为,第一个本身就成功了一半,因为那至少说明了你地诚意。  
  第一个走进考场那一刻的紧张心情可想而知。但她还是勇敢地走了进去。母亲在她身后的那殷切的目光,她当然只能英勇地向前走,去追寻她未来的美丽人生。  
  用脚步来表现复杂的心理活动。那喜怒哀乐。那悲欢离合。  
  这就是那些考官们为她出的考题。  
  她做了。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或者因为她表演得好,或者因为她很漂亮,还或者因为她是第一个,总之她当即就被录取了。  
  那是1924年她重回上海后的第一个选择。想不到这第一个选择就决定了她的终生。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从此走上银幕。从此她的生命就属于电影了,电影赋予了她生命最美丽的光彩。  
  胡蝶在这个唯有一届的大中华电影学校中学习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她被她电影学校的老师欣赏。紧接着她就在老师的推荐下,进入中华电影公司,拍摄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部电影《战功》。在《战功》中,她虽然仅仅饰演了一个非常小的角色,那个可爱的卖花女,但是让她终生难忘的是,她竟然是和当时红遍大江南北的女影星张织云同台献艺。  
  她无法诉说张织云对她来说意味了什么。  
  她很早以前就看到过张织云主演的电影。那是默片时代的黑白电影。张织云在那样的背景和画面中是如此之美。那种悲情的、忧郁的美。令胡蝶迷恋,乃至于难以忘怀。那种被照耀的感觉。后来,只要有张织云主演的电影,她就一定会到影院去观看。她几乎看过张织云主演的所有的影片,因为,在那时候,在一个女孩子青春的迷茫中,张织云简直就是一个美丽的梦想。特别是在不久前由张织云主演的《人心》,这位漂亮的女演员在银幕上简直是美艳到了极至。报纸上有文章说,那是得力于一位叫千里的摄影师,因为他也迷恋于张织云,所以他才能挖空心思地拍摄出他心爱女人的最美也是最动人的镜头。只可惜在这一次拍摄《战功》的时候,事情却发生了变化。那就是原先拍摄《人心》时的所有演职人员依旧,却偏偏就是换掉了那个年轻而优秀的摄影师千里。而这一换对张织云来说便是致命的了,因为新来的摄影师是不会像千里那样认真而讲究地对待张织云的那张脸的,也不会不厌其烦地寻找这张脸最好的角度,和最有表现力的神情。  
  于是十六岁的胡蝶在拍摄现场所看到的张织云和她想象的就不一样了。虽为主演,她却没有那种大牌明星的气势,而是少言寡语,郁郁不欢,没有她的戏的时候,就总是孤单坐在幽暗的角落里,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冷冷地,拒人于千里万里之外,更不要说对她这种年轻的群众演员了。然而恰恰就是这样的冷艳,让张织云在年轻人的眼中就显得更神秘,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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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赵玫<用美丽安身立命>(4)        
  大概就是因为能与张织云一道出现在银幕上,胡蝶便一点也不计较自己的卖花女角色是如何地小了。那么小的,无足轻重的,风过不留痕的。然后,她便怅怅然地离开了片场,没有人在意胡蝶曾饰演过的那个卖花女。  
  接下来便是一段有点落寞的时光。没有人再来请她去拍电影,所以她有了一种学无所用的感觉,反而不知道自己未来该做什么了。她想她既然决定了今后要做电影演员,她就应该想方设法多拍电影。但是对于一个她这样的刚刚从电影学校毕业的小女生来说,又谈何容易。尽管偌大的大上海有着大大小小的几百家电影公司,但是却没有人要她去拍电影,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所以她才会觉得前途渺茫,而现实有的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尴尬和悲哀。但是胡蝶又想,她不能气馁,更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选择。特别是在她彷徨的时候,母亲不断地带她到大戏院去看电影。各种各样的,中国的外国的。母亲尽管什么也不说,但是母亲的行为说明了一切。于是胡蝶就更坚定了她所选择的未来,她告诉母亲,迟早有一天她会有机会证明自己的。  
  然后便是机遇。  
  机遇有时候就是要惠顾那些虔诚者的。  
  只是胡蝶想不到,给与她机遇的那个人,竟然是她在电影学校里的那个最好的同窗女友徐琴芳。一个飘然侠义的女孩子。  
  胡蝶不记得她怎么会和徐琴芳成为最好的朋友了。总之在电影学校的那么多学员中,她只愿意和徐琴芳接近。也许因为她们同为外乡人,又都是十六岁随家人一道,来到了这个对她们来说无比陌生的大上海。大约是上海人的那种本能的排外情绪,让她们这样的外乡人亲近起来的吧,那种惺惺相惜的、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就是她们最美丽的纽带。  
  而胡蝶之所以欣赏徐琴芳,不单是因为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江苏名儒,有很好的教养和学养;还因为在徐琴芳的天性中,还有一种不曾被驯服的野性。这大概是知识家庭的自由精神所至,是父亲对徐琴芳的一味娇纵所至。于是徐琴芳在读书之余,最喜欢的活动就是骑马了。是骑马让徐琴芳显得飘然而侠义,也是骑马让徐琴芳有别于了那些斤斤计较的女孩子。  
  这就是一向文静的胡蝶为什么喜欢徐琴芳。她已经完全被徐琴芳跃马扬鞭的英武折服了。在校期间,她们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跑马场。在徐琴芳的影响下,胡蝶不仅学会了骑马,后来她们又学会了开汽车。因为这是在上海,还因为她们是电影学校的学生,所以她们当然要学会所有时髦的东西,她们要成为上海最时髦的女人,她们还要战胜上海的那些小里小气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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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赵玫<用美丽安身立命>(5)        
  只是毕业后她们便不得不离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就仿佛从此天各一方。后来胡蝶听说了徐琴芳的爱情故事,那是她们在电影学校认识的一位吴江大学的大学生。后来胡蝶知道徐琴芳便和这个才华横溢的大学生恋爱了,再后来,听说这个大学生就和几个留法归来组建了一家电影公司。  
  而这个千载难逢的机缘就是由这家电影公司带来的。这家电影公司就是"友联影片公司",而这个公司中的那个徐琴芳的恋人就是陈铿然。而这几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想要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就是由陈铿然自编自导的《秋扇怨》。片中有两个女性的角色,徐琴芳自然是其中之一,而另一个女主角,徐琴芳便自然就仗义地推举了她最好的朋友胡蝶。她称胡蝶是绰约多姿、妩媚天然,不可多得。陈铿然当然为徐琴芳之命是从,于是胡蝶便终于得到了她的未来。只是她想不到,就是在这个未来中,还深深地埋藏着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欣喜和伤痛。  
  胡蝶不知道那些,她站在灯光下,看不到阴暗的角落,也看不到伤痛和眼泪。她高兴极了。因为她终于可以演电影了,而且是演主角。那是她求之不得的,更是她梦寐以求的。于是她欣然答应,并且当天就和徐琴芳一道来到了摄影棚。  
  那真的是天意。  
  胡蝶就是这样想的。否则她怎么见到那个男人?否则她怎么会和那个男人一道演电影?  
  这是天意。  
  那个叫林雪怀的男人对胡蝶来说简直是从天而降。  
  他们好像就是为了等待对方而从天而降的。就在那个金色阳光的下午,就在胡蝶走进摄影棚的那个瞬间。  
  这是林雪怀。徐琴芳说。你知道的,你曾经对我提起他,你说你是他忠实的影迷。  
  胡蝶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她愣愣地看着林雪怀,她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对面的那个男人向她伸出了手。那么自然的,他们的手就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那是他们第一次肌肤的亲近。那亲近也许就预示了他们未来的彼此拥有。  
  你不是说你看过林先生的电影吗?徐琴芳说。  
  是的……胡蝶那么微弱而又坚定的声音。是的她当然熟悉,那个《采茶女》和《最后之良心》的那个男主角。那是一个银幕上的、令她神往的而又可望不可及的男人。他怎么会就站在她的面前?离她这么近?还握着她的手?  
  你就要和林先生演感情戏了?干吗还要这么羞涩?徐琴芳在开玩笑。  
  林雪怀始终不放胡蝶的手。她突然用广东话对胡蝶说,你就是我梦中的那个人。从此我们就要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了。我看过你演的卖花女,就在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你了,你是那么美丽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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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赵玫<用美丽安身立命>(6)        
  胡蝶不敢相信她那么崇拜、敬重、爱慕甚至迷恋的那个人竟然也是喜欢她的?  
  你们在讲广东话?徐琴芳问着他们。  
  我们是同乡。林雪怀说。这是机缘。让人不能不信命运的安排……  
  他们对视着。仿佛天地停止了运转。那一刻的永恒是为他们而设立的。  
  你们怎么还不放开呢?《秋扇怨》还没有开始拍摄呢!  
  这是最好的排练。我们会有一个好的开始的。  
  灯光在头顶旋转着。那么炽热的。无处可逃的。那种被照射的虚无。在这样的灯光下,胡蝶突然觉得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四野是黑暗。她就像是被困在一个孤岛上。她是那么孤独,但又是那么兴奋。那种那么渴望表演的冲动,不能自已的,但却又无以附丽。她的眼睛在放光,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仿佛被调动了起来。或者哭,或者笑,喜怒哀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能不能行云流水,让自己融于林雪怀的怀抱中。  
  或许是因为她太想投入那个男人的怀抱了。便是因为太想,她反而不能够去做。导演说,你们要紧紧拥抱。你们要深情地看着对方。然后导演就叫了"开始"。然后是无数的开始,无数被废掉的电影胶片。但这样的一组关乎爱情的镜头却就是不能通过,导演认为失败的责任在胡蝶。  
  徐琴芳走过来,在胡蝶的耳边轻轻说,你要大胆一些,投入一些,这是拍戏,又不是真要你和林先生上床。  
  琴芳,你过来。陈铿然有点不高兴地看着胡蝶。他突然说,你看到了吗?就像这样。  
  然后陈铿然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徐琴芳。那么紧的,甚至可以听到徐琴芳的骨头在陈铿然臂腕中发出的响声。但是徐琴芳却满含深情地看着陈铿然,他们的嘴唇甚至已经贴在了一起。  
  只有你的表演是真实的,观众才会相信。只有演员自己被感动了,观众才能被感动。陈铿然严厉地说。你懂了吗?好吧,再来。  
  于是再来。  
  胡蝶被林雪怀毫不犹豫地搂在怀中。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胡蝶的感觉还是游移的,甚至在挣扎。  
  这怎么行呢?陈铿然又一次叫了暂停。今天不拍了。你已经浪费太多胶片了,你应当……算了。  
  胡蝶挣脱了林雪怀。她羞愧地跑到布景后那个黑暗的角落。她再也忍不住了,独自哭泣了起来。  
  徐琴芳追过来。你何苦那么在意呢?这是拍电影,又不是真的。铿然只是希望你们的表演更真实一些,这些电影学校的老师不是在课堂上都讲过吗?  
  真的,我演不了,也许我根本就不适合当演员。琴芳,你们换人吧。  
  我和铿然不是给你们示范过了吗?你要知道,那不过是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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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赵玫<用美丽安身立命>(7)        
  那是因为你们真心相爱。  
  林先生对你不是也很好吗?你也说过你是喜欢林先生这个人的。想想林先生平日对你的关照,做这些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别扭了。  
  可是不情愿的事情怎么能做好呢?那不是我的真心。  
  那么你的真心是什么呢?  
  林雪怀突然出现在布景后的暗影中。琴芳,我来说服她。你们先拍下一个场景。  
  可是,琴芳,你别走……胡蝶蓦然地紧张。  
  琴芳,告诉铿然再等一会儿,今天的这场激情戏一定要拍完。我保证,胡蝶会成功的。  
  好吧,你们谈。  
  徐琴芳离开。  
  林雪怀向胡蝶走过来。越来越近。慢慢地胡蝶看不清他的脸了,但是却已经能听到他的呼吸。  
  在黑暗中。胡蝶周身颤抖,她无望地向后退着。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她被逼到了墙角。  
  不,林先生……  
  你就那么讨厌我?林雪怀温柔的声音。  
  不,不是。  
  那么是反感?  
  也不是。真的不是。胡蝶已经带了哭音。  
  那又是什么呢?是什么让你做起来这么困难呢?我就那么可怕吗?要知道你会成为最优秀的女演员,你应当是……或者,算了,我们就放弃掉这个情节?我去和陈铿然说……  
  不,不要因为我……胡蝶哀求着。  
  我的好姑娘,看你的眼泪,让人心疼……林雪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用他的男人的大手抹去胡蝶脸颊上的泪水。那么温热的手指。  
  让你拍拥抱的场面就让你那么委屈吗?这只是戏,是表演给别人看的,不是你真心想要的。这是一个演员应该具备的最起码的素质,要演得真切才能拥有观众……你的身体在抖,是因为冷吗?还是害怕?不要怕,我会帮助你并且保护你的,你看,你已经做到了,你需要保护,而我,就是上天派来保护你的那个男人……  
  他们终于紧紧拥抱。  
  在一个男人的温暖的怀抱中。仅仅是表演?仅仅是表演拥抱?不,没有爱意是不可能的。两个身体是那么紧紧地贴在一起。那是他们彼此的需要。当然也可能是电影的需要。慢慢变得急促的呼吸声。胡蝶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开始觉得眩晕……颤抖,不断地瘫软下去,将意识交给了别人。还有那么青春的身体。  
  她哭了。  
  我知道你只有十六岁。可是很多十六岁的女孩都已经生过小孩子了。当她们已经经历了那一切,她们就会知道生命有多么美丽。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只有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你才能出色地表演这一切。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感觉?真有那么可怕吗?在男人怀抱中的女人应该感到安全,还有幸福,你觉出幸福了吗?但你让我觉出了幸福,还有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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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赵玫<用美丽安身立命>(8)        
  林雪怀一层层地进入着胡蝶。  
  在如此美妙的感觉中胡蝶已经不再挣扎。  
  一个终于被俘虏的漂亮的女奴。  
  看你的眼泪……  
  然后,林雪怀便忘情地吸吮着那咸涩而又甜美的眼泪。  
  再然后林雪怀终于触到了胡蝶那冰凉的软软的潮湿的嘴唇……  
  在亲吻中。  
  漂亮的女孩再也没有抵抗,既然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这是她十六岁的生命中所从未经历过的一种肌肤的亲近。那么美好的,令她沉醉的。那是一种生命的爱抚。后来她便彻底被缴械,她被吞噬在林雪怀的激情中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知觉。  
  一个那么美丽的身体只能是任人摆布。那是谁都无力挣脱的一种激情,她渴望着能献出她的一切……  
  如此她便心安理得地度过了激情戏的关口。  
  那么难,而又是那么容易的。  
  林雪怀拉着胡蝶回到灯光下的时候,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判若两人。  
  是最初的性的体验升华了她。  
  林雪怀说,开始吧。  
  于是摄影机重新摇动起来。  
  林雪怀向那个依然沉浸在最初的爱意中的女孩子伸出了他的手臂。那么温暖的男人的手臂。能拒绝吗?不,胡蝶几乎是饥渴地投入了进去。那个爱的圈套。怎么会只是表演?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看着这场激情的表演,简直不敢相信。那么的投入,又是那么的天衣无缝,恰到好处于。他们无法理解在那么短暂的十分钟后,胡蝶为什么就能彻底改变?林雪怀究竟施了什么魔法?能让一个原本那么抵抗的女孩变得如此情意绵绵?  
  激情戏让他们骤然之间亲近了起来。接下来就是他们之间无论拍戏还是休息时的那种难得的默契。慢慢的,胡蝶真的开始亲近林雪怀,她被他所吸引,那种情感上的接近,以至于最后她觉得已经离不开他了。  
  这就是激情戏的意义,它能够迅速制造爱情。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演艺界的男女总是绯闻满天飞,因为他们需要表演爱,表演的时候便难免假戏真做,因为要投入,于是就真的开始了。那是自然天成的,也是始料所不及的,甚至是超越了他们的想象的,因为,爱情的降临本来就没有预告。  
  后来他们真的形影不离。那是很自然的。一开始他们是在咖啡馆度过他们工作之后恋恋不舍的时光。但是后来,这种公众的场合似乎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亲昵的需要了,于是有一天,林雪怀终于鼓足勇气邀请胡蝶来到了他的单身公寓。  
  他拉着她的手走进了他的房间。  
  她看着这个对她来说如此陌生的环境,一个男人的房间。她心怀惴惴,不知道他们单独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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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赵玫<用美丽安身立命>(9)        
  她很紧张,也很害怕,但却也莫名地期待着什么,那个她所不知的瞬间。  
  然后那个她喜欢的年轻人又一次向她伸出了手臂。她太熟悉这样的动作了。他们已经在灯光下和镜头前做过无数次,他们的亲昵,所以他们对此都不陌生。只是这一次环境变了。没有了灯光和镜头,也没有了摄影棚中逼视着他们的那些同事们。那么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他们不是总在抱怨这种亲近是属于公众,而不属于他们自己吗?  
  但是她退却了。在这个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刻。突然而至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的心紧张得缩成了一团。她真的非常害怕,她想能逃离这个瞬间。  
  她退缩着。从那个温暖的臂腕中游离了出来。她觉得已经被窒息。她想喘息。她听到了那急促的心跳。她不知道那是来自于谁的身体。已经太快了,快到了她已无法承受。  
  但是伸向她的手臂却是坚定的,毫不留情的。  
  就是那么坚定地,他把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如果就是这样……  
  然而男人并不停止,他抱起了她,让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那种悬空的感觉。摇荡着。隆隆响着,仿佛火车在穿过。她头晕目眩,却不能挣脱。或者那正是她所渴望的,那青春的激情。  
  当她觉得自己终于落到了什么地方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是一张床。他的床。那床上浸满了她已经那么熟悉的他的气味。她被那气味麻醉着。慢慢她失去了知觉。她只是依稀觉出了那种云中漫步的感觉,她却不知道那种感觉来自何方。她的肌肤被疯狂地抚摸着。伴随着还有那么激情的亲吻。像暴风骤雨。巨浪滔天。所有欲望的暗示铺天盖地。那肆无忌惮的煽动。她被引导着,一点一滴的。她跟随着。她不懂也未曾经历过的那一切……  
  在床上。  
  两个青春的身体。男人和女人。她还仅仅是少女。但是她被蹂躏了。那是她自愿的。她没有被缚住手脚,她本来可以反抗,也可以挣脱的。但是她不反抗。她任由那个男人……  
  第一次,没有闪光灯和镜头,也不是表演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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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1)        
  去年在我们的床上  
  章元  
  章元,巨蟹女,狂热的饮料杀手,白日梦爱好者,全球迷路指数排名前2000位。已出版长篇小说《我的痛已绝版》、《20后没有初恋》、《我们不能白头偕老》、《我这样美丽的女子》、《如此性感》等,各类中、短篇小说、随笔,累积发表三百逾万字。部分文字被介绍到海外,现居天津。  
  1、去年在我们的床上  
  白玉和我躺在床上。不,准确地说,那时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他还在卫生间,随后才会爬上这张床。他留在我肚皮上的精液还在发热,没有液化的迹象,压在单薄的肚皮上着实有些分量。  
  我轻轻地呼吸着,感觉那液体正随着肚皮轻微的起伏缓缓向肚脐聚拢。汗水慢慢渗进头发,渗进床单,渗进记忆。如果是在渡边淳一的笔下,这一幕必将更具魅惑。可惜,我不是渡边淳一,满足而疲惫的肉体使我勤奋的大脑不再对任何"描写"有兴趣。  
  白玉取来卫生纸,精心地为我擦拭肚皮和下体,仿佛在创作一幅印象派作品,又仿佛是在夸奖自己:"嘿,你干得真棒!"他的皮肤很白,身体也很壮实,只是一双手小得不像样。在时尚杂志做摄影记者的小越曾经说过,白玉有一双"很富贵的手"。就是这双"富贵的手",时常将我带入梦境,杀人于无形。  
  电视里正在放映歌剧《卡门》,已近尾声。卡门取下戒指丢到霍塞身上。卡门被刺。卡门倒下。剧终。刘德华即将来开演唱会的广告隆重登场。  
  我们总是开着电视做爱。《新闻联播》加《天气预报》是35分钟,一集国产电视剧加广告是50分钟,一部未经删节的DVD通常在100分钟到120分钟之间,那么一部四幕歌剧需要多长时间?  
  午夜过后,电视台播放的节目注定只为小众服务。我起身下床,坐到马桶上,随手翻开一本书。卫生间的门开着,不知道是哪个变态竟然把镜子装到卫生间的门的对面,仿佛刻意让人更加了解自己。我觉得自己坐在马桶上的样子很丑。  
  窗外的知了叫了,或许它们一直是叫着的,理应为此感到欣慰。永远不要忘记这里是城市,承载一切欲望却惟独不肯施舍希望的城市。知了叫着,手中的书胡乱翻着,我猛地被拽回那个夏天,那个只需穿一件小背心便可满街跑的夏天,还没有性别意识的夏天。院子外有一棵在我看来已经有一百岁的老槐树,还有一条乾隆皇帝下江南时一定要经过的河。每到夏天,知了叫得让人想把它们全都捉住炸着吃,如今这梦想真的实现了,饭店里会出现炸知了这道菜了,却……  
  我再次看了一眼对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而凌乱,裸体,没有穿拖鞋,两只乳房原本不大但还算紧实,如今在白玉的抚摩下变得丰满了,却又有了下垂的趋势。一个古怪的问题突然跳进我的脑袋--青春是什么时候离我们远去的?  
  白玉正在看关于狙击手的记录片,津津有味。我爬上床,躺在他怀里,让他回答这个问题。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仍旧认为我还是"青春"的,所以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他。  
  白玉说,青春是与成熟对立的。  
  "那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我们成熟了呢?"  
  "不想再上当时。"白玉的双眼盯着电视屏幕。  
  时隔很久,我才明白,白玉的答案才是标准答案。只有当生活的假象无法再蒙蔽我们的时候,只有当我们不再靠做梦来自欺欺人的时候,只有当我们终于肯低头面对现实的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被青春骗了很久,我们上了青春的当。这一刻,我们总算成熟了,于是,青春没打招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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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2)        
  但是当时,当电视画面重现诺曼底登陆的幸福场景时,我沉吟了一下说:"当我们开始回忆时,我们便已不再年轻。"  
  这话让白玉想了很久,直到我们睡去,他都没有再开口。我躺在旁边,抚摩着白玉隆起的"将军肚",颇有些伤感地想,包围他的一定不会是青春不在的伤悲,他只是陷入了无休止的回忆与感慨。  
  他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会比那部《去年在我们的床上》更有意思。至少我们都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很哲学,并且离尼采又近了一步。  
  "我在莱比锡成熟了许多,大量自慰,所嫖的妓女没有我应该嫖得那么多。"尼采曰。  
  2、有很多爱可以乱来  
  把我和白玉凑到一起的人是大旗。那天大旗攒局儿吃饭,地点定在由印度人镇守大门的天宇,我本来以为又是一个浩浩荡荡的大局儿,没想到偌大的一个包间竟然只有我、大旗,以及"神秘"嘉宾白玉。  
  彼时,我还不知道这位神秘嘉将会把我推入情网,只是看大旗对我恭顺得有点过分,忍不住心里发毛,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宝贝儿,给哥哥写个剧本吧!"  
  大旗特真诚特诚恳地说完,我的一口茶水整个从鼻子喷了出去。    
  "我靠!你怕我不死啊?剧本?!"我大吼。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宁愿每天给网站编五十条黄色笑话,也不愿意去碰剧本这东西。这跟清高什么的都没关系,实在是我的能力有限。我只会写小说,别的都不会写。写他娘的剧本?这不是侮辱观众吗?  
  "看中哪个小说,版权我免费给你,咱不写剧本行吗?"  
  "你写的那些小说都不具备改编的价值,嘿嘿。"  
  "你也太直接了吧?"  
  "嘿嘿。"  
  "你是我的亲宝贝儿还不行吗?咱不写剧本行吗?"我哀求道。  
  "不,你是我的亲宝贝儿。"大旗开始跟我装二百五。  
  "你是我的亲宝贝儿!"  
  我怒吼的口气无论怎么听都不像是在与"亲宝贝儿"对话,惹得服务员想笑又不敢笑,我都替他们憋得难受。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这是与我的构想截然不同的一见钟情,既不浪漫,也不欣喜,当我意识到我的眼光无法从这个人身上移开时,我只是觉得羞愧。  
  是的,我见过白玉,只不过那时他是小越的男朋友,我曾亲眼目睹他的风采,只是因为当我们几个小妖精在KTV挥霍完了,急需有人结账时,他匆匆赶来潇洒买单的脸。他们分手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小越想结婚,而他不想结婚,既然无法达成双方共识,那就分开吧。而我对慷慨人士一向持有好印象。  
  后来我问白玉,为什么有他出现的时候总像在拍电视剧?全都那么滥俗。就不能稍微生活化一点,稍微现实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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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3)        
  他说,因为我是一个会制造故事的人。  
  我曰:"你真他娘的不要脸。"  
  作为即将开拍的电影《去年在我们的床上》的导演,大旗把我这个随时准备临阵脱逃的编剧,以及已经蠢蠢欲动的制片人兼投资方白玉凑到了一起。他并不知道在这段刚刚建立的正常的工作关系的掩护下,我已经酝酿了一肚子的男盗女娼。大旗是真不知道如今的"美女作家"都在忙些什么。  
  电影的名字是我这个大嘴巴的家伙贪图一时之快说出来的,原本我想起名叫《去年在我们的房间》,但又觉得"房间"怎么都不如"床上"刺激--在房间里毕竟还能做个饭,而在床上却只能做个爱,吃个饭了。大旗听了拍案叫绝,而白玉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心想,成了!  
  在我们咀嚼的间隙,大旗慷慨激昂地阐述了他对这部小成本电影的构想,并列举了无数险些成功的先烈。他反复强调"小成本",大概是想让作为投资方的白玉安心。而我则在他云山雾罩的描述中逐渐看清了庐山的真面目--这厮就是在拿别人的钱哄自己玩呢,他压根什么构想都没有!  
  故事……他娘的,大旗根本就没想故事--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他觉得那是我应该做的--他就是想拍一部电影,他就是想当电影导演,他就是想在他的履历表上写上这么一笔,别无他求。可我为了什么呢?我为什么要为了大旗去趟这个浑水?白玉又为了什么呢?  
  一顿饭吃了足足三个小时,我和白玉明里探讨,暗地调情,只有大旗以为是他在控制局势。最后,大旗隆重地把自己喝多了,他十分明智地选择了一家洗浴中心了却残夜,并热情邀请白玉加入。  
  "跟我走,我知道有个地方……泰式按摩……巨正宗!"大旗口齿不清地对白玉说。  
  "我先送你过去,再送布布回家,一会儿我找你去!"白玉说。  
  "不用送我……我打车去!你……送她回家……节省时间……我……等你!"  
  我上了白玉的车。  
  "我看过你的书。" 他顿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又接着说,"你现在越来越淫乱了。"    
  "何出此言?"  
  我并不觉得这是刚刚相识的人应该说的话,他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名字,电影名字,《去年在我们的床上》。"  
  "我以为,你是一个商人,你一定能够理解,这是市场的需要。"我故作正经。  
  "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他喃喃地重复。  
  "那只是一个名字。"我岔开话题,这个名字此时令我尴尬,"我是不会写剧本的。我的原则。"  
  "我知道,我也不会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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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4)        
  "呵呵,好!我们一致了。需要记录在案吗?"  
  "我觉得不需要--因为你不会忘记。"  
  "我欣赏你的自信……"不知为什么,我不自觉地使用起外交辞令,"但是,我并不觉得你应该这么和我说话。我们并不熟,上次见面,你还是小越的男朋友……"  
  后面的话,被他的吻堵住了。  
  这吻,来得有些突然,让我措手不及,只能犹如木偶一般任他摆弄。慢慢地,愤怒僵硬的我开始品尝他口中的味道,有来自丹麦的顶级烟草的奶油味,也有疑似假冒五粮液的乙醇味,还有淡淡的伤感,以及无尽的难言的掠夺。  
  这一切都像经过千百次演习一样让人沉醉。不,应该是更加沉醉才对,是更加。我的全部灵魂都被这一个吻吸走了,我知道,我要沦陷了。不,应该是已经沦陷了才对,是已经。  
  夹着小雪片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车子的天窗开着。我们两杆大烟枪比赛似的摄取尼古丁。我们静静地看着窗外。雨点像老人的脚步声,那么迟缓,却不肯停顿。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都有注定,或者是在行使某些暗示,就像我小说里的那句--相识在那样的一个日子,天空注定也要掉眼泪。  
  我们应该算是重逢。  
  我将最后一支烟的烟蒂丢到窗外。  
  我说,我才不会去写什么该死的《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  
  他猛吸了一口烟斗,车厢里瞬间溢满诱惑的奶油香气。  
  他说,我也不会去拍什么该死的《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除非……  
  "除非?"  
  "除非真的要拍《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  
  他把"我们"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为了强调,也像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我努力回想我们是否真的有过"我们的床",答案是No。没有什么是"我们"的,除非以后会有……  
  "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写《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他说。"我们"两个字还是咬得特别重。  
  3、骑白马而来的唐僧  
  专职恋爱,兼职写作。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白玉说我之所以不出名,是因为我的小说写的都是"我",第一人称,一个作家的生活,缺乏大众共同体验,很难得到共鸣。  
  我回敬他说,我他娘的已经够出名的了。你觉得我不出名,是因为你不读书。朱家鼎那么牛的一个广告人,"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这么经典的广告语就是出自他之口,可要不是因为他是钟楚红的老公,又有谁会知道这是他的创意?第一人称的视角虽然有所局限,只能表达"我"的眼睛所看到,但却很容易将读者拉进语境,感同身受。更何况,作家的生活怎么了?我有把作家写得很神圣高不可攀吗?我笔下的作家生活难道不是一个普通的不学无术成天唧唧歪歪的女青年的无聊人生吗?难道像我这样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还少吗?你懂个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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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5)        
  "忠言逆耳。"他说。  
  "外行领导内行。"我道。  
  "刚愎自用。"他曰。  
  "少放臭屁。"我云。  
  "马上就要开奥运会了,注意素质!"  
  "我还没骂你"死王八"呢,知足吧。"  
  ……  
  挂上电话,我开始发呆。  
  我时常坐在电脑前发呆,这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迹象,要么是我的工作毫无进展,要么就是我陷入了该死的恋情。无论是哪一个,都是对我不利的。  
  桌子很乱,看得我自己都不忍心看了。五瓶以上指甲油、四瓶隐形眼镜药水、两包瓜子、一把剪刀、一枚发簪、几条糖果项链、五个不同款式的烟灰缸、购买百威啤酒后得到的赠品收音机倒塌后成片状分布的一大摞书、药片(用于减肥和治疗抑郁症)、U盘、遥控器、影碟……杂乱无章,沸沸扬扬,一如我惶恐的大脑。  
  被我扔进"回收站"的大旗的提议,已在白玉的心中默默生根发芽,我怀疑这朵破败之花将要在我身上盛开。除了唠叨我们迅速发展起来的所谓奸情,白玉最经常说的就是电影、电影、电影。  
  我短暂却又漫长的人生经验告诉我,我目前并不适合写剧本。如果有哪个不开眼的公司或者个人看中了我的书,意图购买版权,我会欢呼雀跃着跑去签合同。但如果让我自己操刀,我要么引刀自刎,要么劈向对方。  
  这个世界最能满足权利欲和控制欲的只有两个职业--总统和电影导演。  
  谁愿意去当婊子似的编剧?  
  但是,白玉不理我那套,他热切地跟我分析"十七大"讲话精神,声称影视业已经迎来了它的春天。未来,在没有新的比影像更直接、更生动的新的表达、记录方式诞生前,永远都是电影的春天!他十分刻薄地指出,我写的东西,是在把自己写死。换句话说,凡是不能转化成影视作品的文字,必将死路一条。  
  我很奇怪,面对这样的话我还能够笑,并且没有任何行凶的迹象。对我来说,他早已被永远地归在"不懂文学但仍老起脸皮参与文学喜欢指点江山"的那一类,对付这种人的唯一办法就是给他一只耳朵。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你有什么想法,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白玉情绪颇为激动地跟我嚷嚷,却仍改不了唐僧般的饶舌,仿佛我们正衣冠楚楚地隔着谈判桌谈判,而不是赤身裸体刚刚结束一场负距离肉搏。在他嘴里,我的书被打上了"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风花雪月"的标记,而读者"期待改变"。  
  我突然笑了起来,真是忍不住想笑。这样不好吗?写作其实就是一场在作者与读者之间展开的斗智游戏,读者猜中的情节越多,作者越失败,情况若相反,就是作者赢了。读者喜欢让他们意外的作者。而当读者觉得我非变不可、再不改变就要令人发指的时候,我还是老样子,那样不好玩、不意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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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6)        
  "你真令我失望。"  
  白玉说完,闭紧了嘴巴,一副不打算再开口的样子。我看着他貌似沉痛的侧脸,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在床上除了做爱,还要探讨人生、理想、事业、工作这些过于严肃的话题。为什么不能谈谈风花雪月,哪怕仅仅是对比一下我和小越的异同呢?  
  但我其实是害怕谈论小越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自我和白玉有了"我们的床"起,我就从那一干朋友的视线中消失了。虽然我与白玉开始在他和小越分手之后,但我仍觉得不好意思面对他们,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索性就玩个人间蒸发吧。并且,最关键的是,我还有一个名存实亡的男朋友,霍民。  
  白玉并不在意霍民的存在,这让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郁闷至极。在他心目中,霍民已经不战自败了,这没来由的自信全拜我的见色起义所赐。可怜的霍民还不知道,在那杆"电影"的旗帜下,除了真的"在床上",我什么都没做。  
  4、但愿我是你心头最痛的伤疤  
  自那个夜晚,酒醉的大旗被我们惨无人道地丢在洗浴中心之后,他像是中了邪似的,每天都要分早中晚传唤我们,可惜没人理他。其实,无论是谁,在什么时间拨打我们的电话,永远都不会有人接听。  
  如果有人能够知道我和白玉,我们,我们在一起,我想,他们就应该能够理解,一对新近结识的恋人,对彼此的身体都有无尽的好奇与渴望,而解答这一困惑的唯一方式就是,不停地进入与被进入,在呻吟与呐喊中达到心灵的共鸣。我们足够淫荡,因为我们足够渴望。  
  我喜欢枕在白玉的臂腕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右肩。他用胳膊环绕着我,时不时地用下巴上的胡渣扎一扎我的额头。我总是仿佛不肯确定这并非梦境似的,一定要更使劲地往他的怀里钻,用力去嗅他身上的味道。是他的味道,没错,是他的味道,也是我的记忆。他总是在迷迷糊糊之中再亲一亲我的头发,拍一拍我的肩膀,让我睡得踏实,然后打起嘹亮的呼噜。我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和我的爱打招呼。  
  我不知道这一刻发生的是一个新版本的老故事,还是一个老版本的新故事,总之,它发生了,就这样没有惊喜仅有情欲地拉开帷幕,让我恨不得把渡边淳一或者三岛犹纪夫供奉为祖师爷。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是为了明年即将诞生的那本《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所做的努力,那么,我想说,这是最棒的"体验生活"!  
  我赤身裸体地坐在马桶上,披散着头发像个女鬼,乳房贴着膝盖,烟灰散落在我的脚前。我没有穿拖鞋,我喜欢光着脚,能光脚的时候我一定光着脚。液体从我的体内流出,有我的,也有白玉的。我计算着我是否在安全期,这让我感到头疼,索性不去想。我就是那种喜欢得过且过的人,白玉说我特别擅长自娱自乐,换句话说,就是自欺欺人。他是对的。遇到不愉快的事情还要迎头赶上,在我看来,那是蠢货才会去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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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7)        
  卫生间的门砰地一下被推开,我愕然地抬起头。白玉拿着我的手机,冷冰冰地问我,为什么把手机消了音。我还没来得及恼羞成怒,他就告诉我,霍民来过N个电话,见我一副打死不接电话的嘴脸,霍民只好颇为无奈地发了短信,就是短信的内容让白玉变得如此冰冷。  
  霍民问,宝宝,你还在忙剧本吗?别太累了。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嫁给我呀?  
  我还是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白玉的手机就像警报一样响了起来。我们都愣了一下,接着,我突然预感到了什么,从马桶上噌地一下弹起来,企图奔过去抢看他的手机。不知为什么,白玉却不急着接电话,而是专注地阻止我去抢他的手机看。他的这一行为导致我本能地认为电话一定是一个暧昧的女人打来的,我必须要看到。事实证明,那的确是一个暧昧的女人--小越。当我们看着各自手机上那熟悉的名字闪烁时,长久地无言。或许,我们都有太多无法说出口的话了。  
  但在这时,我们却发生了货真价实的无声的搏斗。他在力量上胜于我,但在气势上不及我,所以也算得上是势均力敌。我伸出脚准备踢白玉,他抓住我的脚,我不得不扶着卫生间的门框才能站住,僵持不下。我们都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而搏斗,只有这一刻的对峙才显得最重要。  
  "我爱你。"他突然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以胜过所有实力派演员的实力让眼泪喷薄而出。我们一般管这叫做真情流露。  
  "我知道。"  
  "我是认真说的。我爱你。"  
  "我知道。"  
  他把我的脚轻轻地放到地上,走上一步,拥我入怀。我们的身体以直立的状态贴合在一起,比水平位置的进入更让我感到温馨幸福。  
  "傻孩子,我爱你。"  
  这一次,我没有客气。我在他的肩膀留下我的齿痕,很重,很清晰,圆圆的,红红的印子凸起,一周后才消失,想必也很疼,可惜终没有留下伤疤,遗憾。《倚天屠龙记》里的殷离念念不忘的不就是少年张无忌留在她身上的疤么?未来的一周里,白玉每天都会说起我咬他这件事。我不无遗憾地打趣说,你没发现我的牙齿很齐吗?  
  他哈哈大笑,问我:"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人吗?按照你的逻辑,你咬了我,我还得夸你牙长得好是吗?"  
  我曰,是的。  
  我知道,一对暴力爱人已经诞生了。打打闹闹,如同世仇,却渴望长厢斯守。我们将把爱的绳索牢牢地拴在彼此的脖子上,然后我们再以爱的名义勒死对方。但是我们无法停手,无法止步。我们分不出这是爱还是毁灭。我们只知这世上有一种爱,名曰"毁灭"。  
  5、面向社会,无条件接收二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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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8)        
  我开始写剧本,是真的在写,至少状态上是的。只是,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一个鲜活的题目摆在那里--《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可现在却是"今年"。我是该全情记录现在的每一刻,还是该凭空想像我们的未来?  
  白玉显然对我的进度并不满意,为此,他竟然把未遂的导演大旗叫来给我施加压力。真不敢想像他是怎么解释这段时间的失踪,但从大旗的脸上,我分明看到了"我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几个字。他跟霍民算不上哥们,但是他很喜欢霍民,面对他的目光,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他应该感谢我--我知道他其实暗恋小越很久了。  
  那天的情景想起来有些无趣,但只要想到那天之后的惊心动魄,我就理解了什么是"黎明前的黑暗"。  
  大旗没怎么跟我聊剧本的事,甚至,只要我提起剧本,他就要跟我急似的。看着他默默饮下若干啤酒,我不知所措。白玉却仿佛故意似的,总是不经意地说起我们之间的一些小事,当然是足以引发暧昧联想的小事,惹得大旗忍不住问他:"你知道小越有多爱你吗?"  
  "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我鼓足勇气问了大旗一句,告诫自己千万别去看白玉的脸色。  
  "当然分手了!分手不分床!"  
  我恶狠狠地瞪着白玉,这次轮到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了。  
  "你不用看白玉,这事怪小越自己,是她缠着人家不放。换我也一样,如果走到哪里都有一张留给我的床,我也会随便去上。"  
  白玉的脸上写着"看,我是无辜的",我心里却既自责又窃喜。  
  "去年在你们的床上……"大旗喃喃自语,"布布,我特别好奇,这部电影真的拍出来了,你将怎么面对小越和霍民?"  
  当小越简单直接地发短信问我,我是不是和白玉上了床时,我几乎没有犹豫,回复她,是的。  
  我那时并没有喝酒,也没有和白玉吵架,抑郁症也没有发作,所以可以说我应该对我的言行负责。但当我按下发送键后,我开始责怪为什么没有取消键。  
  很久,小越都没有再发来短信。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给谁打电话骂我,或者正在磨刀子。我溜到白玉的办公室,我的"办公室"就在他的隔壁,严格来说,是他办公室里的套间,那里有一张很大的床。这个流氓,显然经常在这里"休息"!  
  白玉正在和客人说话,看到我从办公桌后面的门里走出来,客人脸上的表情有些诡异。白玉赶忙为我们做介绍,我又要换上那副见过大世面后的谦虚态度来和人客套一番,我的虚伪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我能和你单独谈一会儿吗?"我问白玉。  
  "本子的事?"白玉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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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9)        
  我胡乱点了一下头,向里间走去,耳边是白玉跟人家道歉的声音。  
  "你爱我吗?"  
  不等他关好门,我就这样问他,双手紧紧地缠在他的脖子上。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想他马上做出反应,我现在只想亲吻他。是的,我只想像个疯子似的吻他,我还想立刻和他上床做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我只是觉得我需要。  
  白玉的脑袋里装的一门之隔的客人,但是我不管,我现在只想要他的身体。如果我们此时此刻不能交融在一起,我就会怀疑我们是否真实存在!  
  最终,白玉屈服了。他几乎像个嫖客似的脱下裤子,将我推到床上。对他来说,也许是速战速决的,但时间已经过去20分钟了。为此,我不得不佩服门外那客人的耐性。  
  我躺在床上,脑袋里闪回着的是刚才交媾的场面,还有小越的短信。半小时后,白玉回来了。我告诉他,小越知道我们的事了。  
  "我知道。"白玉平静地说。  
  "你知道?!"  
  "我告诉过她,她不愿意相信。"  
  "然后?"  
  "然后……"  
  "然后你就把大旗叫来,让大旗去告诉她?!"  
  我发誓,当我瞬间做出这个大胆的猜测时,我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这对我来说实在太有心机了,也太过残忍了。我是被利用的棋子,不是吗?  
  白玉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我又于瞬间冷静下来,发现白玉其实也没有做错,甚至,在这方面,我也没有做错。如果我有过错的话,那也是当我面对霍民时。而霍民……  
  "你真的以为霍民不知道吗?他只是装傻罢了。"白玉说,"拆穿这件事,你就要面临选择,是他还是我。他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但如果不拆穿,他就是你的男朋友,他就是百分之百……"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真的很爱你。"  
  我陷入了沉默,不自觉地将潺潺流水般的霍民与惊涛骇浪般的白玉做了比较。我懂得激情不会长久,激情褪色后,再大的浪头也会平静无波。但是,我毕竟还有过激情不是吗?一直的平静,天哪,一直平静!多么可怕!  
  我们结婚吧。我对白玉说。他对我神秘一笑,然后我也笑了,最后我们一起哈哈大笑,笑得肚子疼,倒在床上打滚,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之后,我带着只写了五千字的剧本,离开了白玉。  
  6、世上没有秘密,只有欺骗  
  我知道小越迟早都会把这件事告诉霍民,我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洗心革面,继续做他的女朋友、为来的妻子,或者,分手。但霍民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也许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既往地对我。偶尔,他会问我剧本写得怎么样了?我必须老实回答,剧本进展真的不错,是真的。当我离开白玉,我发觉我迸发出难以描述的创作激情,之前的问题迎刃而解,我只需全情记录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就比任何电影都要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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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10)        
  生活至少在表面上恢复到了它以前的样子,我不再和白玉见面,只是偶尔才通电话,汇报一下剧本的情况。生活恢复到了它以前的样子,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直到有一天……怎么说呢,当我看到霍民坐在电脑跟前,我知道,完了。  
  "布布……"  
  霍民回过头,哽咽着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让我意识到接下来他所要说的话,都将是我们无力承受的。他知道了,他一定是知道了!天哪,他竟然知道了!他为什么要去知道?!  
  我畏惧,我抗拒,我心烦意乱,我想要躲过这一劫!有办法吗?还有办法吗?还有办法阻止他说下去吗?吻--怎么样?要么脱衣服上床做爱?还是我现在立刻冲出去离开?不!来不及了……  
  "你……不要再装了,不要再骗我了……"  
  霍民哭了。我的霍民哭了。我相信,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一定会吞回这些泪水,不愿这些纯洁的H2O因我而流。他的心一定很痛很痛,伤心欲绝的那种痛,不愿相信那是真的,又不能不相信那是真的。可是我像老天发誓,我的心和他一样痛!  
  "你……看了我剧本?"  
  我闭上眼睛问他。沉默。我睁开眼睛。我发觉我其实已经流泪了。这个时候,我本该不配拥有泪水。可是我为什么要流泪呢?是鳄鱼的眼泪,还是撒旦的祝福?  
  我看着霍民,不知该以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他哀伤地看着我,像是在乞求我撒谎,一万句谎言,一千万句谎言,一万万句谎言,欺骗他,欺骗他,一定要欺骗他!  
  "说吧,说吧,骗我吧,骗我吧!求求你骗我吧!"  
  我听到他的心在对我这样呼喊。  
  骗他吧,骗他吧,拿出你最擅长的伎俩骗他吧!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分这一秒这样如此需要你的谎言!可是,亲爱的,我最最亲爱的,就算我真的能够骗了你的心,我又真的能够骗得了你的眼睛吗?  
  "亲爱的,你不该去看的……"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去想霍民那双充血赤红的眼睛。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把我的身体烧出无数个洞,无声地问着"为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欺骗与背叛可以比这一次更残忍,更绝望。  
  那些字眼,那些淫荡的字眼,那些热切的字眼,那些声情并茂的字眼,那些柔情蜜意的字眼,那些我写给另一个男人的字眼,像一把把小刀子,射进他的眼睛,剜割着他的心。  
  我想起了那首歌,张学友的那首歌,请允许我冒着骗稿费以及侵犯他人著作权的危险全文复制这首歌的歌词:  
  我的天是灰色/我的心是蓝色/触摸着你的心/竟是透明的  
  你的悠然自得/我却束手无策/我的心痛竟是你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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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章元<去年在我们的床上>(11)        
  其实我不想对你恋恋不舍/但什么让我辗转反侧/不觉我说着说着天就亮了/我的唇角尝到一种苦涩  
  我是真的为你哭了/你是真的随他走了/就在这一刻/全世界伤心角色又多了我一个  
  我是真的为你爱了/你是真的跟他走了/能给的我全都给了/我都舍得/除了让你知道我心如刀割  
  心如刀割。假若真的可以滴出血来,或许还可以释怀,至少为痛找到宣泄的出口。但如果割不出血,割不出血,割不出血来呢?  
  世上没有秘密,相信我,没有秘密,真的没有秘密。世上有的,只是欺骗。  
  7、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  
  白玉和我躺在床上,一个古怪的问题突然跳进我的脑袋--青春是什么时候离我们远去的?  
  他正在看《去年在我们的春梦里》,没有剪辑,没有配乐,干巴巴的,他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要加几句评论,说那时的我们是如何如何的。我躺在他怀里,决定打断他,让他回答这个问题。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仍旧认为我还是"青春"的,所以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他。  
  白玉说,当我们开始回忆时,我们便已不再年轻。  
  我告诉他,不,是当我们不想再上当时,我们才不再年轻的。  
  时隔很久,我才明白,白玉的答案才是标准答案。只有当我们有了回忆,青春才悄悄离开了我们。一个拥有青春的人,只有记忆,没有回忆。就像我们在看这电影时,我们是在回忆我们曾经有过的那段风花雪月,那时我们都还年轻……  
  20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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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连谏<琴声如泣>(1)        
  琴声如泣  
  文:连谏  
  1  
  21岁的我,来到春天的露台,像往常一样,我迎着阳光,坐在那把光滑而古老的摇椅上,打开了抱在怀里的收音机,这些年来,我一直通过收音机了解外面的世界,因为我是个命运多桀的孩子,三岁时因为误食一种药物而盲了眼,十岁失去了父亲,母亲和收音机是我仅有的两个伙伴,母亲放弃了安逸的工作,开了一片服装店,早起贪黑地劳作,目的就是赚钱为我移植角膜。  
  先是一段鸡毛蒜皮的本市新闻,最后一则新闻,有点凄厉的香艳色彩,有位罗姓歌唱演员,因酒醉而淹死在浴缸里了,不知为什么,听完了这则新闻,我的心,颤了一下,好像被那个女子的死触动了心灵,人生真是无常,一条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  
  第二天早晨,母亲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我们等了多年的角膜有供体了,让我们做一下术前准备,母亲和我,喜极而泣。  
  我先是在医院里做了一周的术前调理,这段时间,也没太紧要的治疗,白天有护士照顾,母亲照样去服装店里打理生意,没有治疗时,我让护士把我送到病房外的院子里晒太阳,我抱着收音机,享受暖熙的阳光。  
  有时,我会感觉到有人在身边转来转去,像所有的盲人一样,我的听觉,发达而敏锐,完全能分辨出那双脚步的与众不同,有些犹疑有些激动地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徘徊。  
  母亲说过,女孩子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所以,我貌似什么都没有觉察的样子继续听收音机。  
  有时,那双脚会站在我对面,呆呆地,好半天不移动一下,我的心,紧紧地提了起来,我有点害怕,站起来,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往病房去,很快,我的盲杆就被人抬了起来,试图牵着我往前走,我心下大骇,张皇大叫:护士!护士!  
  护士匆匆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结结巴巴说:我要回病房。  
  护士扑哧就笑了,说:这位先生不是正在送你回病房吗?  
  我才缓缓地放下心来,向着盲杆的前方,羞涩地笑了一下。  
  后来的几天,我依然能感觉到有脚步在身边彷徨,只是,我已不太紧张了,他似乎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比如,每当我站起来,想回病房时,他会敏捷地捡起我的盲杆一声不响地送我回病房再离开。  
  做手术的前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是谁?为什么要默默照顾我?  
  他声音很轻地笑了两声,说他住隔壁病房的病友,很喜欢看我全神贯注地听收音机的样子。  
  我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就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迟疑了一会,突然有些顽皮地说:别问我叫什么,等你做完手术,我就站到你眼前,看你能不能猜出我我再告诉你名字。  
  听他这样说,我也笑了。  
  2  
  手术很顺利,我在无菌病房里待了5天,出了无菌病房又过了5天,医生才给我拆开了纱布,我终于看到了这个姹紫嫣红的世界,当眼前的母亲越来越清晰时,我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世界依然是这样清晰而明亮,我大叫着,拥抱了母亲和医生和护士,然后,我跳下病床,欢快地奔向隔壁病房,可是,我右边的隔壁是医疗器械储藏室,左边的病房里,只有一位老婆婆和她的女儿。  
  我急切地问护士,有没有一个男人住隔壁病房?护士摇了摇头,说一个月来,隔壁病房只有这位老婆婆,给她陪床的,也只有她女儿。  
  我忽然想起护士见过他的,就问:你记不记得那位送我回病房的先生住几号病房?  
  护士就笑了:他没住在眼科病房,是不是住其他科病房?  
  我怏怏地回了病房,拼命地想,那个关注了我一周的神秘人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关注我?  
  在医院做康复治疗的那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闭着眼睛坐在病房外的花坛上,试图从众多脚步中把属于他的脚步声分离出来。  
  可是,直到我出院,他再也没出现过,我和母亲说,母亲就笑笑说,在这个世界是有很多好人做了好事却不想被人当面感谢的,就譬如像这位捐献给我角膜的人的亲人,无论我们怎样诚心诚意地恳求,医生都三缄其口,末了,被我们央告的没法了,才说捐献者的亲人再三叮嘱,不要对受益者透露捐献者本人以及其亲人的任何消息,为了尊重捐献者的意愿,我们不再苦苦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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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连谏<琴声如泣>(2)        
  出院后,我在家一边服用抗排异药一边自学语文课程,大半年下来,总算能马马虎虎地读报看书了。有时,我也会到母亲店里帮她照看一下生意,可,这些年来,我很少和外人打交道,就更不用说卖衣服了,我总是把好端端的生意给谈砸了,母亲干脆不让我到店里去了。  
  闲来没事,我常常去菜市场买菜、去超市买日常生活用品,让母亲少操些心,可是,我常常有被人跟踪的感觉,有好几次,我突然站住了,回头去望,身后,往往是空的,这让我多少有些悚然,我把这种感觉对母亲说,母亲将信将疑,她陪我走了几次,奇怪的,每当她一陪我,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就没了,母亲说,可能是这些年来我习惯了由她陪着上街,一时没了她陪我,心理上不习惯,再加上复明前我一直靠耳朵感知外面的世界,听觉被锻炼的特别灵敏,虽然现在可以看到整个世界了,听觉暂时还不想退休,搞得我有些错乱了。  
  3  
  转年春天,我在一栋写字楼找到了一份前台接待员的工作,每天站在一楼大厅的吧台后,负责登记每一位进出写字楼的客人,或是帮他们预约到会客室等候。  
  上班十天之后,我就遭遇了尔卓,他写在登记簿上的名字是何尔卓,去造访18楼的平安人寿公司,一见到他,我冷丁地,心就沉了一下,原本阳光明媚的心情刷拉一下就阴了下来,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连旁边的同事都惊呆了,连连问:小落,你怎么了?  
  是啊,我怎么了?我并没有伤心事,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掉眼泪呢?我边手忙脚乱地擦眼泪边说:可能有沙子或毛毛吹进眼里了。  
  穿过泪花,我看见他的目光,像散落的雪花,轻盈地落在我脸上,宛如温柔的手,深情抚过。  
  那时,我真的以为是有沙子或毛毛飘进眼里了,好在,很快就好了,十几分钟后,当我目睹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眼泪又开始了要命的稀里哗啦,心里乱得像跑着一万匹骏马。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下午都会去拜访18楼的平安人寿保险,连我的同事们都觉得奇怪,谁不是对保险公司避之不及?为什么他却偏偏每天下午都去拜访呢?尤其是我,对他每天下午必要出现,已不仅仅是纳闷的问题了,还有愤怒,因为每每他一出现,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泪如泉涌,哪怕在他出现的一秒前我正和同事嬉皮笑脸地说笑话,只要他一出现,我的泪,一定是滔滔而下,害得我只好蹲在吧台里,让同事给他办登记,久了,同事就笑我是不是爱上人家了,而且还是单相思,不然,我怎么会一见他就泪如泉涌心乱如麻?我简直是百口莫辩。  
  后来,我回家问母亲,在我22年的人生里,有没有这样一副相貌的男子:高而瘦,长方的脸,线条锐利落拓,嘴巴紧抿,眼神冷静而具有直抵内心的杀伤力,汪着无人能看穿的忧郁,喜穿浅色的休闲衣裤。母亲的回答,是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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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连谏<琴声如泣>(3)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我渐渐能够克制见到他时的慌乱,每当他来,我尽量低着头,不让目光接触到他,有一次,他走向吧台时,我低着头,闭了一下眼,突然,我记起了他的声音,那似曾相识的声音,不正是在医院院子里听到过的么?我愣了一下,心,突然从混沌走向清晰,我继续闭着眼,倾听他离开吧台走向电梯的脚步,我的心就轰然地一声,几乎要崩溃了。  
  是的,我非常地确定,他就在医院院子里和我说话送我回病房的人。  
  所以,当他再一次从电梯里走出时,我勇敢地喊了一声:何先生,麻烦你等一下好么?  
  他的背影,一下就定住了,像电影画面的定格,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我想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好像有些茫然,说:怎么可能?  
  我稍稍有点失望,依然不甘心:您好好想一想,在市立医院的眼科病房外……  
  他耸耸肩,笑得很绅士:不可能的,我最不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医院,再说,我的身体很健康,亲友也都健康,我去医院做什么?您是不是记错人了?  
  我慢慢红了脸:可能是吧,不过,您的声音和脚步和那位先生很相像。  
  他释然地笑了笑,说:是啊,有很多人不仅声音相像,连相貌也有很多人相似呢,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认错人的事发生。  
  我失望地回了吧台,这件事,让同事们嘲笑了我好久,她们都铁定我是爱上何尔卓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去和人套近乎,所以,每当何尔卓再来时,她们就会本着撮合的善意起轰我和他。  
  直到有一天,在我下班时,抱了满怀鲜花的尔卓大大方方地走到我面前说:阮小姐,今天晚上你有时间么?  
  我的同事们呜啦地欢呼着,替我回答道:有的,肯定有时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一间幽静的饭店里,何尔卓用他杀伤力极强的目光看着我,我的心,乱得一塌糊涂,爱情这东西,我只在收音机听过在盲文小说里读过,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只知道现在的我,心慌意乱到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合适,掌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我不记得自己吃了些什么,只记得在他握住了我的手时我飞快抽回,弄倒了桌上的茶杯,我更加手忙脚乱地去收拾,他去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很用力,然后伤感地看着我说:从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了你,我知道我这么说挺不负责任的,毕竟,我是个已婚男人。  
  我的心,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慢慢地越过了眼眶。  
  他把我的手放在唇下,轻轻到吻着:可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爱上了你。  
  4  
  我无法否认对尔卓的喜欢,这就是爱情,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起他时就情不自禁地笑微微着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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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连谏<琴声如泣>(4)        
  每当我下班走出写字楼,就会看见在拐角处依着车笑微微地望着我的尔卓,他是艺术学校的钢琴老师,下午三点后就没课了,他终于坦白,他只有第一次是真的到18楼的平安人寿保险办事,后来再去,纯粹是为了看一眼我。  
  我觉得被巨大的幸福包围了,至于他的婚姻,压根就不是我爱他他爱我的障碍。  
  见我出来,他就一把抱起我,塞进汽车的副驾驶座位上,我们听轻柔的车载音乐,心里装满了幸福,饿了的时候,随便找家馆子吃饭,哪怕是一碗拉面,我们都能吃出快乐和甜蜜,晚上,车子停在僻静的树荫里,我们相互抚摸亲吻,像两条相互眷恋的鱼,他总说我的身体就像一架品质精良的钢琴,在他的指下,翩姗起舞。有一次,我突然想起了入院治疗前的那则新闻,就攀了他的脖子说:我有种感觉,我的复明,和一位罗姓歌唱演员有关系。  
  他愣了一下,月光穿过婆娑的树影打在他脸上:不会吧?  
  我听了她去世的新闻第二天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所以,我就总在想,角膜会不会就是她的呢?我认真地看着他。  
  尔卓捧着我的脸,突然有些凄凉地说:落落,别说这样的傻话,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他开始吻我的眼睛,边吻边说:我再也不允许你伤心,我再也不让你哭了。尔卓吻总是从我的眼睛开始,温暖的唇在眼睛上久久逗留再缓缓下移,然后,我的小衫,就像飘落的花瓣,轻轻从我身上剥离,他的舌轻柔地划着圆圈,一寸寸移动到我柔软的双峰上,那两粒陷落的红樱桃,很快就被他的舌尖唤了出来,娇羞地停泊在微凉的空气里,而我,总是在他的爱抚里,情不自禁地打开了身体,陶醉的快感一波一波地荡漾在身体里。  
  那段时间,车子是我们的美丽天堂。  
  自从和尔卓有了身体的欢娱,我们的约会就更是稠密了,母亲大约也觉察到了什么,总是有意无意中提醒我,女孩子要学会自我保护自己,不要轻易让男人得手,男人也是爱犯贱的,他若婚前得到了女孩的身体,便会不再珍惜她,类似的话,把我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我知母亲是为我好,为了不再让母亲为我担惊受怕,我只好把尔卓带回家吃饭。  
  果不出我所料,母亲很喜欢尔卓,只是,母亲说想见见尔卓的父母,我和尔卓面面相觑,一时间就慌了神,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母亲微笑着问:怎么了,不方便么?  
  尔卓连忙说不是不是,我父母在广州。  
  母亲说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在广州也可以来么?  
  我怕是再说下去,尔卓就要漏馅,因为我知他父母在本市,因为我知他根本就没去过广州,因为我知母亲是广州人………我看了一下表,假做大吃一惊状说:妈,我们要去看电影了,改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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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连谏<琴声如泣>(5)        
  母亲的目光已经有些威严了,她定定地看着我,仿佛已经洞穿了我张皇无措的心思:看什么电影?  
  我顺口道:《指环王》,我们早就买好票了。  
  母亲哦了一声,说去吧。说完,就怏怏地起了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我挽着尔卓,逃也似地跑到街上,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好险呐,差点就漏馅了。尔卓用一只手臂圈着我们,不说话,我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末了,尔卓才说:我已经被你妈妈识破了。  
  我安慰他说怎么可能呢?  
  尔卓苦笑了着拍了拍我的肩,不再说什么。  
  事实是果如尔卓所料,我回去时,母亲正在悄悄地抹眼泪,我怯怯着,叫了声妈,她的眼泪更多了,滔滔地就落了下来,我默默地站在她身边,不敢多说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就是母亲了,而在这个时候,无论我说什么都会令她更加伤心,如我请母亲原谅我骗了她,她会为我受伤无果的爱情而哭泣,若我继续撒谎辩解,她会为我不信任她欺骗她而伤心哭泣。  
  我只能,垂着手,默默地看着母亲哭泣,直到她哭够了说:他结婚几年了?有没有小孩?  
  我才羞愧地说:我不知道。  
  母亲的恼怒几乎是绝望的,她盯了我:落落,你怎么可以这样轻贱自己,你不仅和一个有妇之夫恋爱破坏人家的家庭,你还不负责人地连这个男人结婚几年了有没有孩子都不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我?  
  我嘤嘤地哭,是的,因为我和尔卓的爱情结果最终只能是以我被伤害而告终,这即将到来的后果,伤害了母亲,因为她爱我,便为我即将遭受的伤害而痛心。  
  母亲让我与尔卓分手,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我依然披着两肩的月华晚归,每当我打开客厅的灯,就会看见端坐在客厅中的母亲,她眼中的绝望,像层层叠叠的水,一波又一波地覆盖,我埋着头,换鞋,进卧室,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看见母亲眼里的伤口是从心底里绽开的。  
  可是,母亲会跟到我的卧室,站在门口,定定地看我脱衣,上床,躺下,黑夜里,我听见叹息和哭泣,从母亲的胸口流出来,我的心,像在冰与火之间煎熬。  
  这些,我都不敢告诉尔卓,我怕他会对母亲生出悯意而放弃了我的爱。  
  只是,再在一起时,我开始了走神,要命地走神,我会微微地张着眼睛,看他的爱抚,然后想,他是不是也这样亲昵过他的妻?  
  这样想着,我的心就开始疼,一丝一丝地像被人抽掉了肌理一样的疼,眼泪就落啊落的,我管不住它们,他总是一边吻我一边唤着我的名字,他用嘴唇用优美的指尖用身体把我的身体爱抚得渐渐失去了控制,当生理的高潮一波又一波地袭上来,我尖叫着他的名字,身体蜷成一团,他像抱起一个初生的婴儿样把我抱在怀里,轻柔地耸动着身体,是的,他不仅俘虏了我的心还俘虏了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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