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哥们儿(第一部分)
第1节:哥们儿(1)        
  2002年深秋的一个周末,京城一家普通、整洁的小茶馆。茶馆内有三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半大老头儿正玩一种时下最流行的扑克赌博游戏,"斗地主"。  
  ……  
  "你丫才有病!"曹亮把手里的扑克狠狠地摔在了桌上,站起来,撇下其他三人一瘸一拐地扬长而去。接着,传来一声闷雷般响的关门声。  
  今年四十一岁的曹亮1961年出生,属牛,文化程度:高中。十多年前为了帮朋友讨回一"公道",与一帮恶徒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其左脚背弓被人用一把铁铲几乎劈成了两半,而落下了终身残疾。  
  蒋运明转动着猪头般的肥大脑袋,发出"嘎嘎"脆响,说道:"得,好好的一个周末,又他妈给搅了!"他站起来,看看其他两人,"何苦来着呢?"说罢,抄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又将桌上自己的手机、香烟、打火机、钱包之类的统统收起,"狗头拜!"  
  "运明,真走呵?你怎么跟亮子一样呀?"张文乐呵呵冲蒋运明喊一声。  
  蒋运明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张文,鄙夷地说:"不是我说你,就你那张臭嘴,早晚得让市政管委会给你丫当公厕给改造了!"说完,扭头离去。  
  "操,我怎么啦?怎么一个个都跟娘们儿似的?我没说什么呀?哎,老灯儿,你说,我说错什么了?"张文一脸无辜。  
  被张文称做"老灯儿"的男子姓熊,看上去足有60来岁,从上到下皮包骨头,难见一块像样的肌肉或脂肪。平时被大家或称为"老熊头儿"或"老灯儿"。称其"老灯儿"在很大程度上是贬义。据说北京人把男人的生殖器称为"灯儿",或"小灯儿"或"老灯儿",也有更粗鄙的叫法--"老鸡巴灯儿",其来由却无从考究。老熊头儿有个与其体魄和相貌都极不相符的名字--熊俊强。  
  老熊头儿冲张文挤巴挤巴小眼,用带着浓厚的东北腔调宽厚地笑笑说:"没事儿,哥儿几个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就好了……"  
  张文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随即心满意足地长长呼出一口大气。他看着埋头收拾桌上扑克的老熊头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他问:"哎,老灯儿,你那事儿完了没有?"  
  老熊头儿抬眼看了看张文,凄然一笑,良久,才带着微微颤抖的声调说:"张老弟,不瞒你说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他们饶不了我!"  
  两年前,老熊头儿跟河北某市一帮人做生意时,被人坑得一塌糊涂,不仅赔光了几乎所有的老本儿,还欠下当地银行一笔为数不小的贷款。随着还款的期限日益临近,老熊头儿的心理压力渐渐加重了。而设局坑骗老熊头儿的不是外人,正是他唯一女儿的丈夫,他曾经为之骄傲和信赖的女婿。现如今,女婿抛弃了老婆,远走得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日子,老熊头儿频频收到银行催促还款的通知,银行声称,如果到期不还款,那就只好以诈骗罪向法院起诉他了。  
  看着愁眉苦脸的老熊头儿,张文"扑哧"乐了。老熊头儿是这个圈里岁数最大、脾气最温和、运气最背的家伙了。老熊头儿的女婿,温颜良,曾经也是这个圈里的哥们儿之一,老熊头儿是被女婿介绍进这个圈里的。这是一个奇怪而又独特的小团体。这个圈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曾经是京城最早一批成为万元户的幸运儿。那时候,成捆成捆五元、十元的钞票,有时也有些美金、外汇券之类的像断了翅膀的小鸟,纷纷落进了他们的腰包。这个圈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一段传奇般的经历、一段令人叹息的成败、一段难以描述的曲折,和一段善恶混杂的人生旅程。现如今,辉煌已去,他们成了所谓的"息爷",靠着银行存款的微薄利息,过着一种江河日下的没落"贵族"的日子。用张文的话说,一帮被历史淘汰的破落万元户。  
  "老弟,你笑话老哥哥了吧?"老熊头儿幽幽地说。  
  "没有,没有,老灯儿,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样子太可怜了!"张文极力让自己表现得富有起码的同情心,"妈的,这个温颜良,是够操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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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哥们儿(2)        
  "老弟,你说,六百多万啊,咱多他妈冤呐!人家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呢?赔了闺女又折财。唉--温颜良这个狼心狗肺的兔崽子,早晚要遭报应的!"话是这么说,但老熊头儿的语气显然透着无可奈何的虚弱和幽怨。  
  "你们真不知道颜良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张文问。  
  老熊头儿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这他妈兔崽子,整个一白眼儿狼!我一个老头子,你坑就坑了。你总不能连老婆和孩子也不要了吧?你说,这、这他妈还是人吗?"老熊头儿一张老脸肌皮重叠,呈现出目不忍睹的沧桑。  
  老熊头儿的手机铃响了,他放下手里的扑克,接听电话。电话是一个叫姚凯的三流作家打来的。"作家"在电话里拐弯抹角地寒暄了一大通后,才言归正传。姚凯去年借款自费出版了一部小说,结果卖得极其困难,首印了五千本,卖了半年连一半也没卖出去。那些卖掉的有一半都是姚凯自己掏腰包,或是亲戚朋友为了捧场买走的。这些日子,这位可怜的"作家"满怀希望地绕世界联络他眼里的有钱人能够包下那剩下的两千多本书,以尽快了断对他来说这笔为数不小的债务。老熊头儿跟这位"作家"有过几次见面和交道,出于礼貌,他对这位自诩是小说家的家伙给予了力所能及的客气和尊敬。没想到,这下可给自己招惹上了麻烦,"作家"三天两头来电话,死皮赖脸地缠着老熊头儿水牛身上拔根毛,把他那些无人问津的小说给统统收了去。老熊头儿实在很为难,这种事情要搁在前些年,没准儿为了积德行善,他还真能伸手帮帮这位不知是哪根儿神经搭错了链的家伙。可现如今,他自己都是一脑门子官司,债务缠身,噩梦连连,他哪有闲情逸致去管这些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破事儿。老熊头儿极力克制住对这位不懂事的"作家"的厌倦,连哼带哈地告诉"作家",自己正在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回头他会跟"作家"再联系。老熊头儿关掉手机后,冲张文苦苦一笑。  
  "又是那个傻逼作家吧?你答理丫的干吗呢!"张文不屑一顾地讥讽说,"我见过那个哥们儿,长得跟他妈秋茄子似的,跟谁一见面都说他的小说。尤其是见到漂亮女的,哟,丫那操行劲儿大了。开口闭口"我们这些搞创作的如何如何",都什么呀。我听别人说,丫写的东西要多狗臭有多狗臭,还一天到晚拿着他的破书满世界给人签名,真他妈的不要脸。他要是敢跟我签名,看我不把书拽丫呢脸上才怪了!嘿嘿……"  
  "别、别、别,都挺不容易的,干吗呢。你说是吧?呵呵……"老熊头儿宽宏地劝解说。似乎张文已经把书拽到了"作家"的脸上。  
  蒋运明追上曹亮后,两人上了一辆出租汽车,直接奔欧阳青前妻所在的北京西城某医院,去看望前两天因在夜总会醉酒闹事儿,被人打了个半死的哥们儿欧阳青。想当年,蒋运明、曹亮、欧阳青、张文、温颜良等一起倒腾服装、电子手表、太阳镜,后来又是录音机、摩托车等紧俏物品的时候,欧阳青是几个人当中发迹最早的一个。后来欧阳青也没少帮过哥儿几个。那时候,哥儿几个无论是谁,每做成一笔生意,都要大摆宴席请吃请喝一顿,然后就是跑到京城的各个大专院校,踅摸漂亮、高雅的女大学生。欧阳青的前妻就是当年首都中医学院的女学生,被欧阳青死缠硬泡才跟了他的。四年前欧阳青因为嫖娼被劳动教养半年,放出来以后,女中医毫不通融地坚决地跟他办了离婚手续,还堕掉了肚子里的"孽种"。从此欧阳青的脾性变得乖戾暴躁了,且常常醉酒闹事,不是把人打进医院,就是被人打进医院,几乎完全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酒腻子和遭人鄙夷的泼皮。这一次算是被人打得最狠的一次,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被彻底修理了一遍。刚才在酒吧玩"斗地主"的时候,几个人聊起了欧阳青。曹亮提议再玩几把就收场,说什么这回也应该去看看差点就再也见不着的欧阳青。张文却十分不以为然,对于欧阳青三天两头酗酒闹事的恶习,他早已厌倦到了极点,两人就此争执起来。曹亮骂张文太刻薄,张文回敬曹亮有病,于是闹得大家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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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哥们儿(3)        
  曹亮同蒋运明来到欧阳青的病房门口,恰巧遇到正从里面出来的欧阳青的前妻潘文霞。两人冲潘文霞点点头,潘文霞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走开了。在潘文霞眼里,前夫的这几个狐朋狗友没一个正经人。自从她跟欧阳青结婚以后,她没少提醒过欧阳青,少跟这几个人来往。一开始,欧阳青还真能管住自己,可是时间一长,耐不住寂寞的欧阳青最终又跟哥儿几个混在了一起。于是就有了酒后嫖娼被刑拘、罚款,及痛失爱妻等一系列可耻下场。用张文的话说,一个个都四十的人了,还他妈一天到晚不着调地瞎鸡巴混,早晚有混不下去的那天。  
  两人轻轻地走到欧阳青的床边。欧阳青的脸庞肿得像只色彩斑斓的气球,两只眼睛只剩下了一道勉强可见的黑缝;胳膊、大腿都被石膏、绷带、夹板之类的紧紧地固定住了。欧阳青的头微微地动了一下,算是对两人的到来表示感谢。  
  "妈的,这帮人也忒狠了点儿!"曹亮愤愤地说。  
  "操,早晚得跟丫歌厅那帮人算账!"蒋运明应和说。  
  其实他们谁心里都明白,欧阳青完全是自找的。醉酒以后先打人不说,还砸了别人的场子,且还是惯犯。就连警察都说,他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得被人揍回娘胎里去。不知道是医院有意安排,还是巧合,欧阳青已经是第三次躺在这张病床上了。  
  欧阳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曹亮弯下腰,将耳朵贴在了欧阳青的嘴边,接着便一个劲儿地点着头。最后,他对欧阳青说:"放心吧,这事儿我来办!"  
  离开病房以后,两人来到大街上。蒋运明问曹亮,欧阳青刚才跟他说什么了?曹亮皱着眉头回答说,欧阳青让他尽快帮着找个买主,他想把他那辆"凌志"给卖了。  
  "那车都十来年了吧,那能卖几个钱呀?"蒋运明说。  
  "能卖几个算几个呗。我估计欧阳现在也瓢底儿了。这么多年了,他就没怎么进过子儿。以前的那些个老底儿,全他妈给自己和别人交了医疗费了。唉--操,丫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曹亮不无痛心地哀叹。  
  "都是他那媳妇儿闹的!大老爷们儿偶尔犯回错,有他妈什么呀?再说了,欧阳都跪在地上指天发誓不敢再犯了,这还不依不饶的,非得离。这他妈女人,也忒无情无意了!要不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呢……"蒋运明抬手,将一辆出租叫到了跟前,"现在去哪儿?"  
  "走,回去接着跟张二逼"斗地主"!"曹亮咬牙蹦出一句。"张二逼"是曹亮等人冠以张文的蔑称。当然这只是在背着张文时才这么称呼。  
  见曹亮和蒋运明又回到了茶馆,张文乐了。他轻轻地对身边的老熊头儿说:"怎么样,老灯儿,我没说错吧?看,回来了!呵呵……"  
  老熊头儿也乐了,说:"你们几个呀,妈的,就像是热锅里的黄豆……"  
  曹亮和蒋运明把欧阳青的实际情况对张文做了简单的描述。张文并无太大的反应。在他看来,欧阳青是王八吃秤砣,铁心要自甘沉沦的,别人谁也帮不了他。细算起来,哥儿几个的友情起码也有二十多年了。怎么说,这也是人生一段漫长的旅程。尽管在此期间,恩怨不断,分分合合,但大家总算是维系到了今天。除了温颜良两年前突然失踪,伙同他人卷走了老丈人所有的钱财,至今下落不明,其他一切依旧未变。就目前哥儿几个的经济状况,相形之下,张文算是比较好的。当曹亮提出让他张文出钱先把欧阳青的那台破"凌志"买下来时,张文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懊恼。凭什么该是他出钱呢?这台车现在最多也就值个七八万,曹亮却开价十二万,美其名曰是帮哥们儿。这不借花献佛嘛?关键是自己现在根本就不需要,那台"切诺基"虽说破了点儿,但至少还能再开上四五年。当然,张文心里也明白,曹亮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向他提出这种几近蛮横无理的要求,是因为大家心知肚明,当年欧阳青对他张文的帮助最大。十年前,张文从工厂出来挣得的第一笔像样的收入就是靠欧阳青的鼎力支持。张文在一夜之间成了时下最幸运的"万元户",并很快结了婚。再后来,他跟欧阳青的关系一直是哥儿几个里面走得最近的,直到欧阳青开始酗酒,变得喜怒无常,每每借酒撒疯,闹得大家纷纷对他敬而远之。前几次每当欧阳青犯事以后,张文都是第一个出头帮着处理善后事宜。这一次他之所以躲得远远的,是因为他实在感到厌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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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哥们儿(4)        
  "喂,怎么着啊?"蒋运明一边洗牌,一边问张文。  
  张文瞪了蒋运明一眼,说:"发牌、发牌,废他妈什么话呀你!"  
  "算了、算了,不扯这事儿了,再说吧。"曹亮看着老熊头儿问,"老熊头儿,你傍谁发财?还跟我?"  
  "那就傍着你吧,嘿嘿……"说着,老熊头儿把身体向曹亮靠近了一点儿。  
  ……  
  这把牌出鬼了,张文是地主(坐庄),手里把着大小王和三个2、一套从7到J的顺子、三张4、两张6、两张K和一张单9。一般情况下,这把牌张文是赢定了的。不料曹亮率先喊出"加倍",而蒋运明和老熊头儿均表示跟进。张文经过一番思索,决定"再加倍"。结果,当张文手里还剩下三个2和一张单9的时候,曹亮打出了的四个3和四个5,手里还剩下一张单牌。坐在上家的蒋运明用四个A盖住了曹亮的四个5,然后出了一张4,放走了曹亮手里的那张2。张文汗颜了。按照40元的起码价计算,大小王一炸,翻一倍;四个3一炸,翻一倍;四个5一炸,翻一倍;四个A一炸,又翻一倍。算上曹亮加倍一次,张文再加倍一次,仅这一把牌,张文就输给每人2460元。加起来总共输掉了7380元。张文身上没带那么多的现金,这要在平时,也许可以暂时缓缓,玩到最后再结账,但是今天,曹亮却坚持要张文先去隔壁的银行取款,给大家当场兑现"政策"。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相互挤对,张文愤然起身,去银行取钱去了。张文前脚走,老熊头儿小心翼翼地劝慰仍在骂骂咧咧的蒋运明和曹亮,说哥儿几个,何苦来着呢,不就是几千块钱吗?别为这伤了和气,多不值得呀!曹亮和蒋运明相视一笑,曹亮说,这要在平时也就算了,给不给无所谓,但是今天就不行,非得让丫脱层皮!……蒋运明点上一支烟,招呼服务员给大家每人加了一听啤酒。蒋运明说:"老灯儿,您就踏踏实实等着赢钱吧,看今天我和亮子不把张二逼打回旧社会才怪呢!呵呵……"  
  "别、别、别,我看今天就算了吧!"老熊头儿赔着笑,说,"其实大家都是好哥们儿,不值当,不值当,啊?呵呵……那什么,我今儿还有事儿,先走了。"说完,老熊头儿起身准备离去。  
  "哎,我说老灯儿,你要是走了,这一千多块钱可就便宜张二逼了!"蒋运明乐呵呵地说。  
  "不要了,不要了,你没看张文都急了?"老熊头儿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说,"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再见!"  
  老熊头儿点头哈腰地走了。  
  "操,这他妈老熊头儿,真有邪的!"蒋运明望着老熊头儿略有点驼背的身影,疑惑地说一句。  
  老熊头儿走后不一会儿,张文大义凛然地回到座位上,从手包里拿出一沓尚未拆条的百元大票,开始点钱。就在这时,一伙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警察将三人团团围住了。  
  聚众赌博,且数额巨大,人赃俱在,三人被拿了现行。警察们不由分说,将三人押上了警车直奔派出所去了。  
  2002年10月23日,曹亮、蒋运明、张文三人因聚众赌博,被北京东城公安分局某派出所民警当场拿获。东城公安分局根据北京市社会治安管理有关条例,对三人做出了如下处理决定:  
  1.没收全部赌资,共计人民币三万六千八百七十七元五角整;  
  2.对参与赌博的三人给予刑事拘留七天的处分;  
  3.每人处罚款五百元整。  
  ……  
  在曹亮老婆段红鹃的极力营救下,三人在拘留所只待了两天就被释放了。当天晚上,段红鹃召集张文的妻子,刘雯雯和蒋运明的女朋友沈莹丽,在京城一家粤菜餐馆为三人接风。出席这顿饭局的还有老熊头儿和另外几个男女朋友,以及在这次"营救"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段红鹃的弟弟,东城某派出所的副所长--段飞勇。饭局开始不久,那位三流作家姚凯不请自到,也赶来凑热闹了。在这伙人里面,姚凯跟段飞勇最熟,其次就是老熊头儿了。大家对这位蹭饭的不速之客并没有太大的反感。唯独张文借题发挥,拿这个令他怎么看怎么别扭的所谓"作家"一通开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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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哥们儿(5)        
  "我说姚作家,您的小说还没卖完吗?"张文问。  
  "快了,快了!"姚凯一口干了杯中的白酒,接着说,"全靠哥哥们捧场,全靠哥们儿!"  
  "捧场?都谁呀?谁这么不开眼,给你捧场?哈哈……"张文说。  
  "嘿嘿……文哥,您说话特幽默,"姚凯夹一大块肥肉,塞进嘴里,没怎么咀嚼就咽进了肚里,又接着说,"文哥,哪天我送您一本,请文哥多多指教!来,文哥,我敬您一杯!"  
  "敬我,为什么呀?你那么大一作家敬我,怎么,今儿你埋单啊?"张文恶毒地揶揄说,"我说姚作家,这酒可不便宜,你知道多少钱一瓶吗?"  
  姚凯慢慢放下举着酒杯的手臂,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僵笑。  
  "算了,算了,今儿我请客,我请客!呵呵……"老熊头儿急忙打圆场,端起一杯茶水,冲张文说,"老弟,我、我心脏不好,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给你们压惊!呵呵……"  
  张文端起酒杯,与老熊头儿碰杯,一口干了杯中酒。  
  ……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姚凯几乎再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不停地一个劲儿吃着喝着。偶尔抬头,却感到了几个女人向他投来同情、怜悯的眼光。姚凯已经很有些日子没见过如此丰盛的饭局了。今年三十六岁的他,至今还没有成家,也没有女朋友。十年前姚凯毕业于南方一所大学的中文系,后来分配到南方一座县城的政府机关,成为了众多整日无所事事的公务员中的其中一员。怀才不遇的他两年后便辞职来到北京,以图发展,成了文学"北漂一族"。这些年,他写了不少文章,其中有小说、诗歌、散文、杂谈等等,加起来也有不下四五百万字,但几乎没有一篇能换成维持生计的货币。渐渐地,他变了,原先清高、孤傲的脾性变得随和、谦卑,甚至有些猥琐了。初来北京的那几年,姚凯为了练出一口流利的京腔,好便捷、彻底地融入京城的社会没少下工夫。可是他终于发现,改变口音要比改变秉性难多了。无论他怎么刻苦、努力地效仿、揣摩、体验,却始终没能达到那种油滑腔圆,目空一切,爱谁谁的京腔境界。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姚凯在内心深处渐渐默认了自己在别人面前的卑微。他没有特别要好的北京哥们儿,尽管他一直希望能够真正交上几个知心的北京人,且处处以身作则,诚恳待人,他总是把并非固定而又微薄的收入全部用来招待、应酬,以维系对他来说不多的社会交往,以至于常常交纳不起房租和电话费,有时甚至连温饱都成了问题,但结果往往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于是姚凯认定,在北京人宽宏、随和、大气的外表下,深掩着对外地人根深蒂固的轻蔑和戒备。尽管现如今绝大多数的北京人都是外来户,有好些最多也就是第二代,或第三代,但当年八旗子弟那股傲慢骄横、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顽劣秉性却浸透了一代又一代的"皇城子民"。  
  "其实姚哥们儿这人挺实在的!"这大概是迄今为止,姚凯听到的他周围的北京人对他最贴切、最有人情味的评价了。  
  "喂,我说你们几个,"段飞勇抬起左手罩住自己整洁的寸头,捋巴着说,"以后玩牌的时候别那么张扬。多不值啊,几万块钱干点什么不好?亮哥,我说得对吧?"  
  曹亮点点头,没说什么。从拘留所出来以后,他一直在想,那天究竟是谁向警察举报的?事情实在是太蹊跷了。那家茶馆是哥儿几个常来常往的活动场所,玩牌、扯淡、忽悠,一个月里起码有一半的时间泡在那里。茶馆的老板娘是一个来自四川的三十来岁的性情冷漠、少言寡语的漂亮妇人,姓叶,叫叶远远。据说曾经是南方某市某贪官的情妇,贪官锒铛入狱以后,这位妇人便只身来到北京,开设了这家茶社。在曹亮的印象里,老板娘很少跟顾客交流,总是默默地待在柜台后面埋头敲打着计算器,似乎永远有算不清的账。那天曹亮等人被警察带走以后,老板娘随即也被传唤到了派出所,不过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刁难,草草做了笔录便被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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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哥们儿(6)        
  张文的老婆刘雯雯,一个体态丰满,胸大屁股也大的中年少妇接过段警官的话题,说:"就是,干什么不好呀!"  
  "干什么好啊?"张文冲媳妇回敬道,"泡小姐,行吗?"  
  刘雯雯一瞪眼,说:"你他妈敢!张文,我可告你,你儿子已经把你进拘留所的事情打电话告诉你爸了,你就等着哪天老爷子给你开会吧!"  
  张文顿时傻眼了,喃喃冒出一句,"我靠,这他妈小兔崽子!谁让你告诉他的?"  
  "哼,我可没跟他讲呵,是鹃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自己在旁边听见的。跟我没关系。"刘雯雯一撇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十六年前,张文和刘雯雯结婚后生下一子,取名张德明。张德明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直到上中学那年才回到张文夫妇身边。刘雯雯所在的工厂倒闭以后,便待在家里负责照顾儿子。儿子长这么大,张文几乎没有操过什么心,儿子对他这个整日在外吃喝嫖赌的父亲既缺乏人之常情的亲情,也没有应有的敬重。在儿子的眼里,父亲张文简直就是个混混儿。"老张",是平时在家里儿子对张文的称呼。用张文自己的话说,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仅比满地乱爬的蟑螂稍高一头。张文有个哥哥,叫张武,十年前因强奸罪被判了八年徒刑,现在夜总会替他看场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混混儿。另外还有一个一直深深困扰着张文内心深处的难以启齿的秘密,那就是他总觉得儿子张德明身上一点儿也找不到自己的痕迹。从性格到外表,丝毫不见他张文遗传的基因。尤其是近几年,随着儿子的发育逐渐成熟,他越发感觉到问题的严重。他甚至开始酝酿如何通过现代化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一次亲子鉴定。不过同时他也担心,如果事实的真相真的如他所料,他又该如何应对这个残酷而又荒唐的现实呢?  
  几杯啤酒下肚以后,曹亮的老婆段红鹃的话也多了起来。她先是对自己这次"营救"几个男人所表现出的果敢和机智,以及不辞辛劳四处奔走的各个细节做了充分的阐述。她对男人们,也包括自己的丈夫,竟没有一句感谢的言辞十分不满。段红鹃越说越生气,最后竟是把矛头指向了无辜的老熊头儿。段红鹃说,本来你老熊头儿也应该被拘起来的,但偏偏在关键时刻溜掉了。放着几千块钱不要--跑了!这事儿太让人怀疑了。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老熊头儿脸上的神情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委屈、尴尬、无奈汇成一张啼笑皆非的苦瓜脸,"哎哟,弟妹,您……您这不可敢随便开玩笑呀,我老熊头儿整死也不能干出那玩意儿来呀!"  
  "哼,你们东北人有几个好东西呀?"张文的老婆,刘雯雯一咧嘴,数落说,"东北人最不是东西,比河南人还坏!"  
  "就是,前两天几个东北人把我们一街坊的闺女给绑架了,幸好警察发现得早,要不早出大事了。其中有一东北小伙子是闺女在网上认识的,人闺女好心好意请他来北京玩儿,这孙子知道了闺女家是有钱人后,就犯坏把人给绑了!你说你们东北人多孙子!"段红鹃愤然控诉道。  
  "我现在最烦看东北小品,一听那腔儿我就犯恶心!"刘雯雯说。  
  老熊头儿难过地低着头,不再申辩什么了。  
  "算啦,算啦,"一直很少说话的曹亮不得不打断媳妇儿们几近胡搅蛮缠的唠叨,"这跟人家老熊头儿有什么关系呀?你干吗老挤对人家?干吗呢?欺负老实人,有劲吗?"曹亮这番话算是尽量压着性子说的。要不是段飞勇在场,他的话会比这刻薄十倍。曹亮对自己的老婆太了解了,十来年的婚姻生活,把他们彼此间所有的已知和未知统统变成了一张一目了然的乏味的白纸。他们的女儿,曹欣欣今年十五岁,是维系家庭稳定和存在的唯一的坚强支柱。段红鹃比曹亮年轻两岁,早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对高年级的曹亮产生了朦胧的爱情。在跟段红鹃好上之前,曹亮已是学校小有名气的混混儿,拈花惹草、偷鸡摸狗的勾当已是轻车熟路。那时候的曹亮可以说是商场和情场上的一把高手。再后来曹亮就选择了比自己小两岁的段红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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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哥们儿(7)        
  老熊头儿悄悄起身走到一旁把账结了。然后又回到了座位上,谦恭、友好地冲着刚才挤对自己的段红鹃和刘雯雯卑微地笑笑。  
  "我说姚哥们儿,你待会儿干吗去呀?"段飞勇冷不丁地问一句。  
  姚凯受宠若惊地摇摇头,忙乱地回答说:"我、我没事儿,我没事儿。段哥,您说吧,我听您的!"其实姚凯比段飞勇大一岁。  
  段飞勇把手里用过的牙签一折为二,说:"这样,待会儿我带你去见个人!"  
  "行、行,没问题,没问题!"姚凯很有些兴奋。  
  "飞勇,你要带他见谁去呀?"段红鹃问。  
  "见一个,见一个……"段飞勇看了看大家,犹豫着说,"见一个大款!"  
  在段警官的车里,段告诉满脸疑惑的姚凯,要带他去见一位文化公司的老板。这家公司现在正在物色写剧本的"刀手",段警官觉得这对姚凯来说可能是个机会。该公司的老板叫李铁毅,算是京城图书发行圈里小有名气的人物。姚凯当然也是有所耳闻。姚凯跟段飞勇从相识到成为朋友最多也就不到半年的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段警官对这个既无钱财,又无背景,甚至常常是一文不名的潦倒"文人"有一种绝对无私的同情和好感。姚凯的小说他看过,算不上优秀,但也不像别人挤对的那么糟,而且给人一种朴实、善良的厚重。段警官有那么一点文学情结,平时喜欢看一些古今中外的小说,他对那些成天坐在家里码字编故事的人有一种特别的"敬重和钟爱"。  
  "姚哥们儿,最近又在写什么呢?"段飞勇看了看身边的姚凯问道。  
  "写一本长篇小说,关于北京人的。"姚凯眼里闪着光亮。  
  "写北京人?什么样的北京人?"段飞勇随口又问。  
  "普通的北京人,就像您和亮哥、蒋哥这些人,还有老熊头儿这样的……"  
  "我靠,这有什么好写的?我说姚哥们儿,你能不能写点新鲜的?你看现在,那什么,那些美女作家,呵,写的"一会儿想上床"啦,"一会儿又不想上床"啦,什么"男人床上的陌生女"啦,还有叫什么"一夜激情一夜爱"……要我说,你还不如干脆就写写这些事儿,瞎他妈编呗!不是有本《有了快感你就喊》吗?你就跟她们丫呢对着干,写一本"有了快感我就不喊",偷着乐!先脱贫致富,混饱了肚子再说。要不这一天到晚,就连张文这种傻逼都能随便挤对你。现在的社会就这样,你要么有钱,要么有权,尤其是你们这些跑到北京来混的外地人,要没个从天而降的人间奇迹什么的,想混出个人样来,哼,太他妈难了!我见多了。你说是不是?"  
  姚凯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这些年来在北京,他所经历的、所体验的远比段警官的这番话要无奈、沉重、辛酸得多。姚凯自信自己还算是比较善于观察、思考的文化人,对自己、对人生、对社会、对现实、对未来,以及对其他,他都有过无数的思索和感悟。越是苦苦思考,就越觉得失意、沉重,而且很容易让自己脱离现实,进入到一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混沌境界。他曾经坚信"深刻"是文学的灵魂,可如今他忽然发现,所谓"深刻"的背后往往浸透着陈腐、虚伪的说教和装腔作势、狗屁不值、空洞乏味的扯淡。起码在书商和普通读者的面前,也就是说在市场经济面前,"深刻"一文不值。于是他开始竭力把自己拉回到世俗的现实中来,面对现实,带着尽可能的平常心走进平庸和粗俗……  
  "想什么呢,姚哥们儿?"段警官问。  
  "没想什么啊!对了,段哥,李铁毅跟您很熟吗?"姚凯问。  
  "还行吧。他以前求我办过事儿。前段时间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把你的情况跟他简单介绍了一下。他同意先见见你再说。他们公司这几年在北京做得不错。现在又开了一个剧本创作中心,正在招兵买马。我听说写剧本比写小说来钱快,是吗?"  
  "当然。段哥,这事儿要是成了,我一定好好感谢您!"姚凯由衷地说。  
  "咳,用不着。我这人看谁顺眼了,怎么着都行;要看不顺眼的,我连答理都不答理,爱谁谁!"段飞勇掏出一盒"中华"烟,"抽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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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哥们儿(8)        
  姚凯取出一支,点上。心情顿时有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悸动。  
  "装上吧!"段飞勇说,"这烟是别人送的。"  
  "哟,谢谢、谢谢!"姚凯小心翼翼地把烟装进了自己的兜里。  
  汽车来到一家夜总会大门前停下,段飞勇用手机跟正在里面寻欢作乐的李铁毅通了话。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光头男子,挺着极度肥大的肚皮,晃晃悠悠地来到车跟前。段飞勇摇下车窗,光头探了进来。  
  "怎么着,兄弟,下车吧!"光头嬉皮笑脸地冲段飞勇嚷道。  
  "我就不进去了,一会儿我还得回所里去看看。来,介绍一下,"段飞勇将身子向后靠了靠,让出一空当,"这位就是我跟你推荐的人才,姚凯,姚哥们儿,我磁器!"  
  光头急忙将手伸了进来,冲姚凯笑眯眯地说:"李铁毅!"  
  姚凯赶紧握住李铁毅的手,自我介绍一句:"姚凯!久仰您大名了,李老师!"  
  "得嘞,你们进去谈吧。我得先走了!"段飞勇分别看了看两人,"我说,这事儿具体怎么弄,你们二位自己商量。李总,我这哥们儿可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  
  李铁毅捣蒜般地点着头,说:"操,没问题呵,不就兄弟您一句话嘛!"接着又冲姚凯说,"姚哥们儿,下车吧!"  
  送走了段飞勇,李铁毅带着姚凯进到了夜总会的包间。包间里面坐着男男女女七八位。男的都是李铁毅的哥们儿,女的全部是"三陪"小姐,个个妖娆美丽。这种地方对于姚凯来说,平时连想都不敢想。李铁毅把姚凯介绍给了大家,又把大家介绍给了姚凯。李铁毅称誉姚凯是知名的青年作家。弄得姚凯浑身燥热,且肉皮发紧,脑门儿上有了一层因羞愧和感激而生出的汗液。接下来,李铁毅拉着姚凯坐到了一旁。李铁毅的言行与他肥头大耳的外表十分相称,他直言不讳地告诉姚凯,自己前两天看了姚凯写的那本叫《死亡不再陌生》,文笔不错,但是感觉太差,故事性不强,而且女人味十足,太小家子气。对于李铁毅的评价,姚凯不敢有半点儿想要申辩或反驳的表示,他只能做出洗耳恭听,且虚心十足的样子,频频点头,表情十分诚恳。"……好啦,就这么定了,"李铁毅把姚凯的小说一通挤对后,说,"明天你就去公司报到。工资呢这样,第一个月是试用期,三千。要是咱们合作愉快,再签正式的协议,其他的到时候再说,怎么样?"姚凯感动得几乎说不出句整话了。这是个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结局。他暂时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也搞不清李铁毅跟段警官之间究竟有多深的交情,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没有段警官,就没有今晚的这块从天而降的大烧饼。  
  几杯酒下肚以后,姚凯有些晕了。但他极力告诫自己,今夜说什么也不能喝醉了。李铁毅把一个穿着十分露骨的小姐带到了姚凯的身边,义正词严地吩咐小姐要把姚老师陪好喽。不顾姚凯的竭力推却,李铁毅毅然决然地把姑娘摁在姚凯的身边坐下,然后自己跑到另一边搂着另一姑娘欢天喜地自娱自乐起来。姚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身边的这位小姐,很有点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尴尬和狼狈。作为一个身心健康的大男人,姚凯对女人的渴望是强烈的。迄今为止,他谈过两次恋爱。第一次是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对方是一个家庭环境不太富裕的独生子女。两人好了不到一年就分手了,原因很简单,姑娘看上了一个有钱、有貌、有前途的青年企业家。第二次是在来北京以后的第三年,一个刚刚离异的从事报社编辑的北京少妇,两人的关系发展很快,相识不到一个月就有了鱼水之欢。原以为这下可算是奠定了自己在北京的社会基础,虽说少妇是个二婚,且相貌和地位都不太尽如人意,但毕竟是北京人。平心而论,北京少妇对姚凯还算不错。两颗寂寞的心相互贴靠在一起,彼此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缺乏激情,却也算和睦、温馨的男女关系。但是渐渐地,枯燥的生活和渺茫的前景终于击碎了脆弱的基础。首先是姚凯没有正常的经济来源,少妇每月的那点工资和奖金很难让两个人过得有模有样。姚凯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后来他终于承受不住了,主动提出跟少妇分手。值得庆幸的是,少妇是个知晓红尘的明白人,她对姚凯的选择表示理解。分手的时候,少妇还硬塞给了姚凯两千块钱,算是送他的扶贫救济金。姚凯暗暗发誓,如果有一天,自己发达了,他会加倍偿还这笔钱的。从此以后,姚凯再也没能交上桃花运了。整日为生计发愁,埋头写作的他,除了在夜深人静的黑暗中幻想一下男女之间的肌肤欢爱,别的,他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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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哥们儿(9)        
  "大哥,喝酒吧!"姑娘端起酒杯递到他跟前,"大哥,您不常来吧?"  
  姚凯接过酒杯,笑笑说:"我很少来这种地方。你多大了?"  
  "你猜!"姑娘很职业地回答说。  
  姚凯端详着这位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二十四五的姑娘,说:"二十四?"  
  姑娘一听,竟是诧异地反问道:"我靠,我有那么老吗?"  
  姚凯瞪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你呢,你多大了?"姑娘笑眯眯地问姚凯。  
  "我?我……你猜!"姚凯随口一说。  
  "嗯--,不到四十?"姑娘眼里有一丝淡淡的嘲弄。  
  姚凯点点头,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一阵强烈的悲凉和自卑被酒精点燃了。妈的,都他妈快四十的人了,这不扯淡吗?  
  ……  
  这一夜,姚凯到底还是喝醉了。他借着酒胆把姑娘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探索了个透彻。再以后,他就什么也记不清了。第二天,当他前往李铁毅公司报到的时候,李铁毅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哥们儿,昨晚玩爽了吧!呵呵……"弄得姚凯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发烧。  
  一场激烈的性爱之后,蒋运明疲惫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跟女友沈莹丽闲扯起来。沈莹丽对张文在饭桌上挤对别人一事颇有微辞。她觉得张文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刻薄地对待一个几乎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人。何苦来着呢?再说,那个姓姚的作家人挺老实的……  
  "呵呵……张文就一傻逼,你答理他?"  
  沈莹丽是河南人,比蒋运明足足年轻了十四岁,她一年前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大专班。还在上学期间就结识了蒋运明。两人的感情经过一段不疼不痒的磨合,便发展成了同居关系。在这个比自己大十四岁的男人面前,沈莹丽的心态始终有一种忐忑的不安和难耐的躁动,因为她发现在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共同的语言实在不多。  
  "对了,你们那个同学,大明星辛波现在干吗呢?你不说哪天带我认识他吗?"沈莹丽说。  
  "你想干吗?"蒋运明明知故问。  
  "你这人怎么这样呀?"沈莹丽有些不高兴了。  
  "我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演戏你是真不灵,真的!现如今有几个良家妇女能当上电影明星的?你要不舍得把自己喂给那帮狼,谁让你去演呀?算了吧。影视圈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人想起来就恶心!辛波跟我说过,要真想看住你,就别让你往火坑里跳……"  
  "怎么是火坑呢?我学的就是表演,我要不上戏,那我这辈子干吗去呀?"沈莹丽坐了起来,气哼哼地说,"你答应过我的事儿,怎么说变就变了呀?讨厌!"  
  "好、好、好,"蒋运明急忙改口,哄劝道,"等辛波一回北京,我就带你见他,行吗?人家现在正在外地排戏呢……"  
  "那你说话算话!"  
  "行!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头里,你可不准跟人家死乞白赖地套近乎,知道吗?"  
  "哎呀,你说什么呢?讨厌!他跟你不是哥们儿吗?你怕他把我拐跑啦?"  
  "就你?别不知天高地厚了!人辛波是谁?什么样漂亮的妹妹人没见过?就你?我说,你就别一天到晚拿自己不当普通人啦,行吗?"  
  "就不当普通人,你管得着吗?"  
  "我操,我要不管你,你还能飞上天去呀?我告你,这北京城如花似玉的美女海啦,你还别以为自个儿怎么着了。你不就一大专毕业吗?人那么多本科的还一天到晚没着没落的呢。我说,你就踏踏实实地待着吧,赶明儿再给我生一小崽儿,齐活儿!"  
  "你想得挺美!哼!"  
  辛波从青岛拍戏回来的第二天,就被曹亮和蒋运明等从家里提溜出来了。按照惯例,他得请哥们儿几个吃喝玩乐狠造一通。晚饭订在亮马河边上一家豪华的粤菜酒楼。出席饭局的除了蒋运明的女友沈莹丽,都是哥们儿。  
  辛波是四个月前进的剧组,参加一部三十集电视连续剧的拍摄,主演该剧的反一号。八十年代中期,辛波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先是被分配到电影制片厂,出演过不少可有可无的角色。那时候国内电视剧的制作和播映都尚处在起步阶段,一大帮被"文革"耽误了的老一辈表演艺术家玩命地找补已逝的青春,死命地把着荧屏的每一寸片儿景,可劲儿地恶心全国人民。一个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老太太奋不顾身地扮演着十七八岁的青春男女,弄得辛波们只剩下跑龙套的份儿了。怀着一腔不平和悲愤绝望的辛波毅然辞掉了公职,不务正业地跟着过去的同学曹亮一伙下海经商,干起了个体。几年下来,运气和灵气都很成问题的辛波不仅赔光了老本儿,还欠下了一屁股烂债,差点成了被浑浊的海水呛死的冤魂。要不是曹亮等人慷慨出面替他处理善后事宜,辛波的下场会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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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哥们儿(10)        
  走投无路的辛波蔫蔫地又重新回到了表演圈里。大概是有了这段不平凡的经历和生活积淀,加之时下国内演艺事业的蓬勃发展,辛波终于找回了那片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天地。他主演的第一部电影获得了时下除政府权威机构以外的空前好评。虽然由于电影的主题思想存在一大堆所谓意识形态方面的缺陷,而遭到了一群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们的猛烈抨击,使得辛波无缘各种奖项,但是辛波作为一个优秀演员的地位从此在观众和圈内人士心中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以后辛波又接连不断地出演过众多的电影、电视剧,每每得到极高的评价。内行的人评价辛波的戏路极宽,张力巨大;观众评说,这家伙他妈演什么像什么,神了。辛波属于那种外表极其大众、毫无特色的演员,略显憨厚的一张大脸总是挂着既坦然又深沉的似笑非笑。作为一个所谓的公众人物,辛波几乎从来没有过任何绯闻,而且他跟圈里的同道人交往甚少,多少年来一直是这样。曹亮和蒋运明等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辛波的婚姻生活远没有他的事业成功,妻子五年前离他远去,到了大西洋彼岸,据说改嫁给了一个拥有高尔夫球场和古城堡,以及农场和别墅的日耳曼贵族的后裔。两人有一女儿,今年十五岁,跟着爷爷奶奶过。辛波从此再也没有结过婚。至于他身边究竟有没有女朋友,有多少,关系如何?旁人无从知晓。蒋运明的女友沈莹丽第一次见到了辛波。当辛波乐呵呵地握住沈莹丽纤弱的小手时,沈莹丽的眼里竟是激动得闪烁出了一丝晶莹的泪光。饭桌上,沈莹丽一双充满仰慕、崇敬和爱戴的大眼片刻不离辛波的脸庞。对于沈莹丽这种毫不掩饰的"轻浮",蒋运明内心的酸楚和无奈难以言表。曹亮伏在辛波的耳边,轻轻地提醒辛波,说:"哥们儿,留点神!"辛波呵呵一乐,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哎,对了,老熊头儿今怎么没来呀?"辛波问身边的张文。  
  "他?靠,跑啦!"张文幸灾乐祸地回答。  
  "跑啦?哟,为什么呀,亮子?"辛波转过头来,问曹亮。  
  曹亮喝了一口酒,无可奈何地回答说:"银行已经正式向法院起诉老熊头儿了,限他十五天内还清贷款,要不然就该拿他的龙了。还有他女婿,温颜良的那堆破事儿,检察院也正在找他呢。哎,这他妈老熊头儿,真够背的!"  
  "那他能跑哪儿去呀?唉--啧!"辛波叹了一口气,对老熊头儿的不幸深表同情。"那谁呢,欧阳现在怎么样?我听说这回让人打得不轻?"辛波又问。  
  "可不嘛,差点给打死了。"蒋运明接过一句。说完,斜眼看了看身边仍在盯着辛波出神的沈莹丽。  
  曹亮的手机铃响了。曹亮看看来电显示,说,"得,说着说着就来了……"  
  电话是欧阳青从医院打来的。欧阳青在电话里告诉曹亮,医院又在催他交住院费了。院方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三日之内不交齐五万元的医疗费,就只好把他抬出病房了。欧阳青的第一笔住院押金是肇事方垫付的,但因事件的主要责任者尚无法认定,人家断然拒绝继续再为欧阳青垫付医疗费。其实事情是明摆着的,即便上法庭打官司,欧阳青未必能得到法律的呵护。曹亮在电话里极力安慰欧阳青,三日之内肯定帮他把车卖掉。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反正不能让医院把哥们儿扔到大街上去。  
  "大家说怎么办吧?"曹亮关上手机后,来回扫视着在座的各位。  
  "要不这样,他那台车先搁我那儿,住院费我替他先垫上,"张文苦笑着说,"等他有了以后再说。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头里,这钱也不是我个人的,我得从夜总会的柜上支。到时候欧阳要是还不上,我就只能把车抵押给董事会了。亮子,你说这样行吗?"  
  "靠,既然这样,那你们董事会再多加点钱把车买下不就结了吗?"蒋运明对张文这种乘人之危的做法十分不以为然。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张文没有理会蒋运明,而是继续以询问的目光看着曹亮。曹亮没有表态,他心里明白,以欧阳青目前的处境,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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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哥们儿(11)        
  "我看这样吧,"辛波慢腾腾地说,"要不我先给欧阳拿点儿,要是不够的话,再说!"  
  曹亮点了点头,随即冲张文说,"你丫就这么做吧,早晚有你歇菜的时候!"  
  张文并不生气,而是乐呵呵地回答说:"亮子,你用不着跟我龇牙较劲。前几次欧阳出事的时候,我管没管?给他拿钱没拿钱?管用吗?丫三天两头闹酒炸,这都什么年月了?就算他媳妇儿跟人跑了,他受了刺激,可总得有个完吧?这一天到晚没完没了,至于吗?"  
  "那你说怎么办?不管啦?"曹亮喝一大口酒接着又说,"想当初哥儿几个天天长在一起,穷的时候穷欢乐,富的时候寻开心。好歹也一起混了小二十年了。不管怎么说,这份情谊不容易。如今哥儿几个混得都不怎么样,但我觉得力所能及能帮还是应该帮一把。要说起来,人辛波跟欧阳的交情算是最薄的……这样吧,我再拿三千。"说着,曹亮掏出了钱夹。  
  ……  
  最后一共凑了一万块钱。辛波说,剩下的他先垫上。  
  老熊头儿确实是跑了,但不是逃跑,而是满世界筹集还银行的贷款去了。老熊头儿老家是东北齐齐哈尔的。前些年生意兴隆的时候,结交了不少生意场上的好友。在齐齐哈尔有一个叫甘建军的亿万富翁跟老熊头儿交情不错。甘建军今年四十岁,是老熊头儿闺女的大学校友,十几年前靠倒卖汽车配件起家,以后又做起了房地产,经过风风雨雨,来来回回地无数番折腾,生意越做越大,据说其名下的资产已经达到了好几个亿。甘建军曾经狂追过老熊头儿的闺女,结果阴差阳错,让温颜良占了先手。为此,甘建军很多年没有正经谈过女朋友,化情场失意为力量,一门心思发展自己的事业,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辉煌成就。当甘建军得知老熊头儿如今的不幸遭遇后,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意。  
  老熊头儿一下飞机,就直奔甘建军公司总部。见到甘建军以后,开门见山地乞求甘建军救救自己。说到伤心、绝望之处,老泪纵横,十分可怜。欠银行的四百万如果到期还不了,他老熊头儿的余生就只能在大狱度过了。甘建军问老熊头儿早干吗去了?老熊头儿回答原以为有几桩生意如果谈成了,兴许能够缓过劲儿来,可是到了都黄了汤。老熊头儿将随身带来的房产证放在了甘建军的桌上,老泪纵横地哽咽着说:"建军呵,这钱要还不上,他们饶不了我呀!你就救救老哥吧!"  
  望着哀毁骨立、失魂落魄的老熊头儿,甘建军长叹了一口气。四百万虽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对于现如今的他来说却不在话下。关键是他凭什么要借给老熊头儿这么一大笔钱呢?就算彼此曾经有过那么一点交情,但远没有达到四百万的份儿上。现如今人与人之间的一切都是有定量的,而这种"定量"的标准也是可以用金钱来权衡的。自己和老熊头儿之间的定量无论如何够不上四百万。他甚至在对老熊头儿敢跟自己开口的勇气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又觉得十分荒唐可笑。这怎么可能呢?别说我跟你老熊头儿非亲非故,就算是当年你把闺女嫁给了我,这四百万也不是能说给就给的。  
  见甘建军一言不发,老熊头儿绝望了。他缓缓地起身,拿起桌上的房产证,哀叹道:"不好意思,建军,我、我知道,其实咱俩的交情没到这个份儿上。我、我……唉--我这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没法子了。好啦,我走了。再见!"说完,老熊头儿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履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老哥,我叫辆车送你吧。你回哪儿?"甘建军说。  
  "我还没找到住处呢。不用了,我打车走。再见!"老熊头儿勉强挤出一丝凄然的苦笑,离开了甘建军的办公室。  
  望着老熊头儿离去的背影,甘建军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啧,这个老苦瓜,唉--没法弄!"  
  老熊头儿来到大街上,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似乎眼前的一切将很快离他而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剩下的自由已经不多了,一旦上了法庭,接着就是深牢大狱,也许就再也见不着这花花绿绿的万千世界了。自己活了六十年,竟是活到了这个份儿上,人啦,有什么意思呀!闺女和外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可是这种牵挂对眼下的他来说是那么的缥缈和脆弱。他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垂暮枯竭的绝望境地了。一个年迈的妇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妇人的身影,一种令他辛酸而又哀伤的悸动撞击着他的内心,他想起了四年前因车祸而去世的老伴儿。老伴儿是在过马路的时候,让一辆出租车给撞死的。当时,老伴儿的死并没有给他带来无法承受的打击,或者是痛心疾首的哀伤。那时候他天天沉溺在生意场上那些五花八门的诱惑和声色犬马之中。像当今社会很多有钱男人一样,老熊头儿对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有着奇好无比的胃口。他常常庆幸自己算是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已是年过半百的他,尽管力不从心时常令他无法达到心满意足的境界,但是那种尚未消失的原始本能总是激励着他在花香悦色中兴风作浪。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二十多年呕心沥血、辛辛苦苦、艰苦创业积攒的财富统统化为乌有。脚下的大地变得轻浮了,四周的空气变得异样了,老熊头儿眼前一阵发黑,然后"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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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哥们儿(12)        
  过往的行人立即围了上来。一个好心的小伙子立即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110。几分钟以后,一辆警车开到,警察在确认了老熊头儿是急病发作后,将其抬上了警车,一路响着警报直奔就近的医院去了。  
  辛波和曹亮、蒋运明前往医院探望欧阳青。当曹亮把五万块现金摆在了欧阳青面前时,躺在床上的欧阳青眼里闪烁着令人心酸的泪花。  
  "哥儿几个,谢谢、谢谢,我、我谢谢哥儿几个了!谢谢,辛波,谢谢你,哥们儿……"欧阳青望着天花板,反复念叨"谢谢",给人一种神神叨叨的感觉。  
  "欧阳,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着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辛波轻轻地拍了拍欧阳的肩膀。  
  "怎么着,哥们儿,这钱让你前妻先替你收着?"曹亮伏身,问,"我让她过来?"  
  欧阳点点头。  
  曹亮用手机通知了潘文霞。几分钟以后,身着白大褂的潘文霞进到了病房。然而令她诧异的并不是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几万块钱,而是大明星辛波的出现。她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着辛波,眼里流露出本能的惊讶和好奇,弄得辛波只能一个劲儿的"嘿嘿"傻乐。  
  "大夫,您好!"辛波开口说,"我那什么,我来看看欧阳。我们老早就认识了,是哥们儿。呵呵……"  
  "你们、你们认识?"潘文霞乜着眼睛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前夫,显然不太相信辛波跟欧阳青是朋友。  
  辛波点点头,接着说:"对,有年头了。"  
  "我怎么不知道呢?"潘文霞眼里闪烁着对辛波由衷的仰慕,"你最近又拍什么了?"  
  辛波呵呵一乐,说:"闲着!"  
  "那什么,文霞,这是哥儿几个给凑的钱,你先替欧阳收着,看怎么给医院交吧。"曹亮打断了潘文霞跟辛波的交谈。他对潘文霞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跟辛波穷贫十分不以为然。妈的,女人怎么都他妈这样呵!他心里愤然地骂一句。  
  "要不要让他给你们立个字据什么的?"潘文霞恢复了常态,冷冷地问一句。  
  "不用。"曹亮回答,接着又说,"那我们先走了。再见!"说完,自己先走出了病房。  
  辛波和蒋运明分别跟欧阳青打过招呼以后,也离开了病房。  
  潘文霞走到欧阳的床前,注视着欧阳,说:"你一天到晚给你的这帮哥们儿添麻烦,你就不觉得难为情吗?"  
  欧阳木讷地望着天花板,一声不吭。他实在是无话可说。  
  三人走出医院来到了停车场。曹亮的手机铃响了,是远在东北的老熊头儿打来的。老熊头儿气弱声衰地告诉他,自己正躺在医院里,差点就再也见不着大家了。他想托曹亮跟银行和法院的同志们捎个口信,自己正在全力以赴筹集还款,希望有关方面能够宽限几日。另外他让曹亮侧面给闺女透点风声,但不要实情相告。曹亮问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老熊头儿万般沮丧地说,"老弟,你应该知道,这次我、我要是拿不回钱去,他们饶不了我呀……"  
  "操,这老熊头儿真够可怜的!"打完电话后,曹亮幽忧地说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蒋运明喃喃地嘀咕一句。  
  一阵秋风袭来,三人缩着脖子钻进了车里。  
  "去哪儿?"辛波发动了引擎问。  
  "去茶馆吧!"蒋运明提议。  
  路上,曹亮用手机给老熊头儿的闺女打了一个电话,他告诉她,老熊头儿现在正忙着筹款,不太方便给家里联系。然后又给银行信贷部的熟人通了个电话,委婉地告诉对方,老熊头儿急着找钱还账,但因心脏病突发,正在外地医院接受治疗。对方再三询问老熊头儿现在何处?曹亮说他也不知道。接着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劝告对方,无论如何应该给老熊头儿留点余地,要是真把人逼死了,可就一分钱也收不上来了。对方似乎没有兴致跟曹亮探讨老熊头儿的生死问题,直截了当地告诉曹亮,老熊头儿欠的是国家的钱,且有违法诈骗之嫌疑。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云云。  
  "妈的,"曹亮关上手机后,无可奈何地骂道,"这人怎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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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哥们儿(13)        
  蒋运明乐呵呵地说:"老熊头儿现在是杨白劳,银行是黄世仁,他闺女就是喜儿。要不让他把闺女送给银行抵债得了!"  
  曹亮苦苦一笑,说:"人喜儿虽然被黄世仁糟蹋了,不还有大春呢嘛。温颜良这个王八蛋算是把老熊头儿坑到家了!"  
  辛波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们说颜良这孙子他怎么就撂下老婆孩子自个儿颠了呢?他能跑哪儿去呀?我就不明白,他图个什么呀?"  
  "操,谁他妈知道!"曹亮哼道。  
  这是个谁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窗外被秋风扫落的树叶不停地扑打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随即又消失在了车身的两旁,远远离去,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恍惚、凄然和忧伤。三人默默地想着各自的心事,不再言语了。此时此刻,作为这个"特殊"群体的中心人物,曹亮的内心充满了难以驱散的懊丧和幽怨。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年龄的增长,命运似乎也随之变得越发昏暗、诡异了。想当年那种无所畏惧、无所忌惮、无所不为、无往不胜的幸运与活力不知何时悄然溜走了。曹亮是个无神论者,对烧香拜佛看相算卦请神祷告风水时运之类的玩意儿从来都是一屑不顾的。可这些年来他几乎是一事无成,就连他身边的这些哥们儿也都个个活得焦头烂额、不可终日。已是不惑之年的他面对每况愈下的光景和世态炎凉的现实,有太多、太多的无奈和疑惑。妈的,这都招谁惹谁了?  
  辛波的到来,让茶馆的老板娘叶远远脸上有了少有的笑容。前段时间她一直在看一部辛波主演的电视连续剧,辛波在戏里扮演的黑社会老大是个充满了暴戾、邪恶、冷酷、奸诈,而又温情、义气、刚烈、睿智复杂人性的男子汉。电视台每天只播一集,看得叶远远心潮起伏、魂牵梦萦,最后她干脆去了音像店,把一套影碟整个儿买了回来,连续两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口气从头看到了结尾。辛波在戏里扮演的老大最后是死在了警察的乱枪之下。这场戏竟是看得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那次警察从茶馆带走了"斗地主"的曹亮等人后,叶远远心里甭提有多别扭了。事情的起因既简单又复杂,且令她有苦难言。管片儿的一个警察一直对她垂涎欲滴,在经过一番苦苦纠缠而没能得手后,便翻脸对茶馆采取了一系列的报复手段,三天两头借故找碴儿,企图逼其就范。那天她刚从派出所回来,那位警察随后就到了。大家心知肚明,斗智斗勇,经过一番较量,警察仍没能得手,最后不得不罢休。临了,叶远远冷冷地告诉那个警察,如果再发生类似在茶馆抓人的事件,甭管跟他有没有关系,她都会把这笔账记在他的头上,而且一定要让他从此身败名裂,悔恨终身。叶远远说她说到做到,并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微型麦克举到警察的眼前。"行,算你狠!"说完,警察蔫头耷脑地走了。  
  "辛老师,好长时间没见你来了!"叶远远主动跟辛波打了个招呼,眼里流露出成熟女人特有的矜持和柔媚。  
  "喔,我出差去外地了,前两天刚回来。呵呵……怎么样,最近买卖还好吧?"辛波没话找话,乐呵呵地问。  
  "还行!你们先坐,我去泡茶。"说完,迈着轻盈的步伐,飘然离去。  
  "嘿,辛波,看出来了吧,"蒋运明压着嗓门,獐头鼠目地说,"也就你来了老板娘能有个笑脸。我说,你还不抓紧?"  
  "我说运明,辛波是谁啊?你就别瞎起哄了,累不累呀你!"曹亮说。  
  "辛波是什么人?男人。是男人就不能闲着,对吧,辛波?"蒋运明又说。  
  "对,不能闲着。呵呵……"辛波随口应道。其实他心里明白,老板娘对自己的好感远远超过了普通影迷应有的分寸。辛波对这个颇有些神秘的女人也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好感。和前妻离婚以后,辛波先后曾跟三个女人有过交往,但最终都因不同的缘由而分道扬镳。经过了诸多失败以后,辛波对女人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是缺乏理性的激情了。渐渐地,他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对于他这样的男人,上帝是公平的,在他较之别人幸运了很多的人生当中,美满的姻缘不再是他所应该享有的了。辛波常用"知足者常乐"的至理名言来告诫自己。他对金钱、名利、美色的追求从来都是很有节制的。在当今众多各色的所谓公众人物中,辛波是为数不多的真正拥有一颗平常心的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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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哥们儿(14)        
  "喂,辛波,有件事儿你得帮哥们儿运作一下!"蒋运明神色略显有些尴尬,他看了看一旁的曹亮,接着又说,"我那什么,小沈,昨天你已经见过了,她不是"北电"大专毕业的吗。那什么,你能不能给她找个剧组,让她玩一把?"  
  "不能。"辛波回答得十分干脆。  
  "操,为什么呀?"蒋运明的脸顿时耷拉下来了。  
  "运明,想听我跟你说实话吗?"辛波问。  
  "当然,你说!"蒋运明说。  
  "你跟那丫头是玩真的吧?"辛波又问。  
  "当然……啧,怎么说呢,就算是吧。"蒋运明显然有些心不应口。  
  "那好,我告诉你,第一,你那位小沈天赋不够,表演这碗饭她吃不了。第二,演艺圈是个功利性极强的特殊群体,怎么说呢,不择手段的人和事太多、太复杂。你要是真想把姑娘留住,就千万别让她沾这个边儿。我记得以前我好像跟你说过的。第三,实话跟你说吧,你还别不爱听,我总觉得她对你没那么情深谊重,起码没你对她那么上感。所以啊,我劝你别给自个儿找别扭。明白吗?"  
  蒋运明点了点头,表示完全理解辛波的一番良苦用心。  
  "行,不管丫的。爱他妈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说完,蒋运明竟是如释重负,怪腔怪调地哼起了一首早些年前流行歌曲:"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也带来了我的烦恼……噢--他比你先到!噢、噢、噢……"  
  "行啦、行啦,拿副牌来斗地主吧。"曹亮烦躁地打断了蒋运明比鬼哭还闹心的怪叫。  
  叶远远亲自将沏好的三杯茶端了上来……  
  "怎么,还没在看守所待够呀?"蒋运明心有余悸地说,"亮子,你这可是有点故意跟政府叫劲了呵!"  
  "没事儿,你们要想玩就玩吧,"叶远远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说,"不会再有事儿了!"叶远远的表情和语气显得平静而又肯定。  
  "哟,老板娘,这话可是您说的,"蒋运明直起腰,嬉皮笑脸地说,"我跟亮哥没事儿,我们可都是普通人。那要是辛哥在您这儿被警察给拿了龙,这事儿可就大了……"  
  "我说过了,不会有事儿的!"叶远远依旧平静而又肯定。  
  "嘿,那要是有事儿了怎么办?"蒋运明饶有兴致地盯着老板娘追问。  
  叶远远变戏法似地将一副还没拆封的"小蜜蜂"放到了桌上,说:"要是有事儿我负责!"  
  "你?你负得了这个责吗?辛爷是谁?要是……"蒋运明还想继续跟叶远远贫嘴。  
  "算啦、算啦,别逗了,玩吧,"辛波乐呵呵地说,"不就拘留所吗,待两天怕什么呀!来、来、来,玩!"辛波撕开了"小蜜蜂"。  
  曹亮也乐了,说:"上中学那会儿我和辛波就没少被派出所提溜进去。想当年辛波也算是老号了。要不他演黑社会能演得那么好?呵呵……"  
  "哟,真没看出来,"叶远远看了一眼辛波,说,"我说呢。"  
  叶远远和辛波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就在这一刻,两人都给予了对方一个心领神会完美微笑。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然而这一切却没能逃过曹亮的眼睛。对这种男女之间调情的小伎俩,曹亮觉得很有趣,但他决不相信辛波会认真对待这么一个女人。  
  叶远远离开以后,曹亮发现辛波脸上竟是有了一团淡淡的红晕。妈的,要出事!曹亮心想。  
  甘建军万万没有想到老熊头儿的女儿--熊莉会找上门来。他看着这个曾经使自己情迷心醉、神魂颠倒的女人,内心翻滚起一阵难以驱散的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熊莉一直是甘建军心目中完美女人的象征。尽管他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但当年自己没能征服熊莉的失意,至今令他耿耿于怀。沧桑岁月并没有夺走熊莉犹存的风韵。细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八年没见过面了。熊莉来访的目的不言而喻。这让甘建军多少感到有些厌恶。拿出个十万、八万救救急,权当积德行善,那他甘建军完全可以做到。可一下子要借出四百万,而且又是在几乎没有任何保障的前提下,这是万万不妥的。归根结底,凭什么呀?不过他倒很想听听熊莉怎么跟自己张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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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哥们儿(15)        
  熊莉是两天前赶到齐齐哈尔的。父亲熊俊强目前的处境,她心里非常清楚。而这一次父亲赶到齐齐哈尔向甘建军求助,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两年前,丈夫突然离家出走,背叛了自己和孩子的严酷现实,几乎摧毁了她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生存的全部理由和希望。她至今也没有想明白,一向少言寡语、办事稳重、性情懒散的丈夫怎么会如此卑鄙无情。丈夫在留给她的那封诀别信中写道:"……我不会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因为说了也没用。你就好自为之吧。至于孩子,你怎么跟他说都行,说我死了也行。多保重!"  
  ……  
  "老爷子的病怎么样了?"说着,甘建军为自己点上了一支"中华","这两天公司一直在开会,我也没顾得上去看看他。唉,这事闹的!"  
  "我爸这都是给急的。他的压力那么大,而且又拖了这么长时间,他能挺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熊莉看了看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甘建军,再次垂下了眼皮说,"我来这儿是我爸让我来的。其实我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没办法,我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觉得没人愿意帮他,哪怕是面上的。我来了,就算是给他一个交代吧。"  
  甘建军点点头,说:"那你看,别的还需要我帮你们做点什么吗?"  
  熊莉摇摇头,回答说:"不需要。过两天那边银行和检察院的人可能要来,看他们怎么办吧。事到如今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还没有温颜良的消息吗?"甘建军试探着问。  
  "没有。不过、不过前几天听别人说,好像有人在菲律宾看见过他。谁知道是真的假的。"熊莉看了看表,起身,"我该走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此时此刻甘建军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他没想到熊莉如此轻易地放弃了说服,或者是恳求自己借款的努力,尽管不会有任何结果。  
  "好吧,那我就不送你了,"甘建军也直起身来,跟熊莉握了握手,"再见!"  
  熊莉眼里闪过一丝幽幽的失望。  
  "要不这样,晚上一起吃顿饭。到时候我开车去酒店接你?"甘建军有些过意不去了。毕竟她是他曾经的梦中情人。  
  北京的秋天短暂而又猛烈,狂暴的风沙把人心和天空刮得混浊不堪。据说这种恶劣的自然灾害正在逐年增强,过不了多久,北京将成为被沙漠包围的死城。 百年之后,这里的文明和生气都将彻底消失。    
  自从进入了李铁毅的图书公司,姚凯总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小片天地。作为剧本创作中心的主任,他每天都要审看近十来万字的文稿,同时还得对其做出客观公正的书面评价,并上报李铁毅。实际上他从事的是编辑工作。半个多月过去了,姚凯审看了不下二百万字的各类剧本,并写下了十几万字的评语和意见。可以说,姚凯已经挑战了自己能够承受的极限。这也是他前所未有的一种体验。李铁毅对姚凯这种疯狂拼命的工作态度和敬业精神非常满意。作为一个极富商业头脑的图书商,李铁毅对于姚凯所具备的才气和潜力心里非常清楚。他深知姚凯过去一些作品的分量和价值。像姚凯这样的青年文人之所以尚未成功,缺乏的只是一道精美科学的市场商业包装程序。也就是说,他完全可能成为一名成功的畅销小说作家,但前提是必须得有人包装、炒作。但是眼下李铁毅暂时不想那么做。因为他知道,如果姚凯的作品一旦被社会认同,那他将不再成为受人约束的工具。这一点,李铁毅是有过深刻教训的。李铁毅曾经炒作捧红了不少文学青年,而且尤其擅长制造美女作家。等到这些人的翅膀长硬了,李铁毅从他们身上得到的回报也就不再丰厚了。现如今有才气、有智能的写手不少,可如果要没有像他李铁毅这样的伯乐,那他们很难凭借自己势单力薄的打拼而达到出人头地的境界。然而在这个过程中,李铁毅们充当起了掮客的角色。这里面有一套很复杂、巧妙的利益分配的学问。如何最快捷地从写手们身上赚取最丰厚的利润是干这一行最为关键的窍门。当然,还得具备如同其他行业一样的冷酷和贪婪。这些年来,李铁毅悟出了一整套切实可行的做法。在写作圈里,李铁毅的狡诈和奸猾是人所共知的,大家心照不宣而已。因为确实有很多功成名就的作家曾经都经历过李铁毅恩威并举的包装吹捧和凶狠盘剥。这是一个富有哲理和道义的因果关系。每当有人提及这方面的话题时,李铁毅总是很无辜的苦苦一笑,最多也就是骂一句:操,全他妈是一群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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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哥们儿(16)        
  这天下班前,李铁毅进到了姚凯的工作室。  
  "怎么样,姚老师,还习惯吧?"李铁毅乐呵呵地问道。  
  "还行!"姚凯起身,"李总,有事吗?"  
  "坐、坐,"说着,李铁毅自己也坐下了,"怎么,我听说你最近正在写一部长篇?"  
  "嗨,最近太忙,先暂时放一放吧。"姚凯回答。  
  "姚老师,最近你审看的几个本子的意见我都看过了。不错,我觉得你的艺术感觉还是挺到位的。对了,我看过你去年出的那部长篇,听说卖得不太好?什么原因,你知道吗?"李铁毅很关切地问道。  
  "谁知道。我也没什么路子,找了几个发行商,半年多了,也没卖出几本去,"姚凯摇摇头,勉强笑笑,有些凄然,"可能是不对读者的胃口吧。"  
  李铁毅点点头,说:"这样,晚上一起吃饭吧。正好有几个外地的青年作家到北京了。我做东请他们。你也参加吧。其中有两个还是美女作家哩!呵呵……"  
  "行呵!呵呵……"姚凯也乐了。  
  要不要跟甘建军一起吃这顿晚饭,熊莉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理智战胜了情绪。当初她在温颜良和甘建军之间之所以选择了前者是因为她无法接受后者有一种令她永远也看不透的城府和奸诈。相比之下温颜良就清澈、单纯了许多。尽管这种选择酿成了她与家人一辈子都难以承受的恶果,但她也没有因此而后悔过当初拒绝了甘建军对自己的追求,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况且她对甘建军始终没有男女之间那种最起码的感觉。今晚,当她跟他双双进到包房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了一种被羞辱的伤害。也许是因为她目前的处境而让她的自尊变得过于脆弱和敏感了。父亲的结局她想过了,也为自己和孩子的将来做了最坏的打算。作为女儿,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换取父亲免遭牢狱之灾。但是她知道,这样的代价她现在已经不具备了。  
  "你看你,一点都没怎么吃,"甘建军有些遗憾地说,"要不你少喝点红酒?"  
  熊莉点点头,回答说:"行,那我就陪你喝一点吧!"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与甘建军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甘建军微微一怔,也只好干完了杯中酒。  
  "熊莉,"甘建军的语气很平静,"你可能觉得今天陪我一起吃这顿饭有点别扭,这我能理解。你父亲确实也求过我,要我借四百万给他还债。我没答应。老实说,这钱我能拿出来,但我不能借。因为借来借去,它还是一笔债。况且我没有任何保障,你们家那点房产总共加起来不到一百万。虽说我和你父亲曾经有过一段交情,但还远远够不上我要替他还债的份儿。我们做什么事情总得有个说法,或者是根据吧。你很聪明,一句也不跟我提这方面的事。大概你也清楚,我是不会借给你父亲这笔钱的。不过我还是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不错,我以前拼命地追求过你,失败以后呢,也难受过很长时间。不过就算当初你嫁给了我,我们现在成了夫妻,我也未必会替我的岳父大人还这笔债。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不公平。我可以替你还债,可以替我们的孩子还债,但不会替岳父大人还债。可能我这么说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但我说的是心里话。今天我绝对没有要埋汰,或者是恶心你的意思。我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当然可能我不配做你的朋友,跟你说这些的。请你原谅我!"  
  熊莉点点头,淡淡地说:"谢谢你能坦率地跟我说这些。我想我能够理解你的原则。刚才你说了这么多,我心里反而踏实多了。真的,我觉得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我也反过来想过,如果现在需要救急的是你,我父亲也未必就能帮你。所以我想你完全没有必要觉着有什么别扭的。"  
  "别扭?不,我一点也没觉着别扭,"甘建军呷一口酒,接着说,"作为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是不会有任何别扭的。相反,我还有些,怎么说呢,得意吧,但绝对不是幸灾乐祸。好啦,咱们说点别的吧?"  
  "行呵,你想说什么?"熊莉的语气略带一点挑衅,眼神也变得坦然自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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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哥们儿(17)        
  甘建军乐了。  
  "你笑什么?"熊莉问。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让我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你,那时候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才是真实的你。我很想知道你跟颜良结婚以后过得到底怎么样?当然,我是说出事以前。"甘建军一本正经,丝毫没有嘲讽的意思。  
  "很好呵,"熊莉抬手捋了捋额前的散发,说,"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六年,从来没有吵过嘴。虽然有些平淡,但很温馨、和谐。说实话,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说完,熊莉摇了摇头,端起刚才甘建军为她斟满的红酒,一口干了。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比如说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意外?"甘建军若有所思地说,随即又给熊莉斟满了一杯酒,"我和颜良大学同窗了四年,我总觉得他不应该这么做。也许、也许有什么非常意外的变故,否则根本就解释不了他这么做的原因。难道你们就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没有。好啦,我不想再提这些事情了。"熊莉看了看表,说,"不早了,我该回宾馆了。谢谢你的晚餐!"  
  "别这么客气!"甘建军有些尴尬,"好吧,那、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  
  结完账,两人来到大街上。甘建军坚持要开车送熊莉回酒店。一路上两人几乎没再聊什么。到了酒店门口,熊莉说了声"谢谢",便下车进到大堂里去了。  
  就在熊莉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想来想去,很可能是掉在了甘建军的车上。她本能地抄起床头柜上的电话,准备拨打自己的手机号,但她马上就又意识到这么做很容易让人误解她是故意把手机落在甘建军车上的,以便借故纠缠别人。可是眼下她又不能没有手机,在医院的父亲和在北京的儿子随时都有可能给自己打电话,万一这时候有电话打来了怎么办?经过短暂的权衡,熊莉终于拨通了电话。甘建军说,他正拿着手机在酒店大堂等着她呢。因为他不知道她住哪个房间,又不好去前台查询。甘建军征求她的意见,是他把手机送上去,还是她自己下来拿?熊莉连想也没想,急忙说自己下去取。等挂上电话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神经过敏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熊莉没有想到的。如果要不是因为今晚将手机落在了甘建军的车上,也许一切都将会是另一种结局。  
  当熊莉匆忙出门的时候,她竟然又把房间的钥匙忘在了里面。她的心情顿时变得非常沮丧了。那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沉重的郁闷、烦恼、委屈、痛苦,以及对现实的绝望,终于因为这一点点的诱因而猛烈地爆发了。当她进到电梯里的时候,泪水哗啦地涌出了她的眼眶,一发而不可收拾……  
  "你、你怎么啦?"甘建军不知所措地问她。  
  熊莉除了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要不是因为她把钥匙忘在了房间里,这会儿她肯定就转身跑回去了。  
  两人奇特的表现,引起了大堂过往行人的注目。甘建军好不容易连扶带搀,将万分伤心的熊莉劝进了大堂角落的咖啡厅里。  
  望着一个劲儿不停抹泪的熊莉,甘建军心里渐渐升起了对这个女人由衷的同情和怜悯。他完全可以想象出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所承受的压力和委屈有多大。但令他不解的是仅仅几分钟不到,她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的虚弱和哀伤了呢?这是为什么呀?甘建军实在是想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稍稍平静了一点的熊莉,告诉甘建军,请他跟酒店前台商量一下,让服务员帮自己开一下门。  
  甘建军跟前台打过招呼以后,便随熊莉一起进入了房间。熊莉进到洗手间去了,甘建军只好坐在沙发上等着熊莉收拾妥当以后出来。在这种时候他是无法离开的。况且刚才在咖啡厅,熊莉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女人的柔弱和伤情实在让人目不忍睹。再有,就是在甘建军的灵魂深处,或者说是情感记忆中仍然还残留着对这个女人的一种向往。眼下这种记忆被唤醒了,随之而来的竟是有了那方面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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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哥们儿(18)        
  当熊莉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甘建军起身,慢慢地走到她的跟前,抬起双臂,轻轻地扶住她的双肩,问:"刚才你怎么了?"  
  熊莉摇摇头,喃喃地回答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现在我没事儿了。你走吧……"  
  甘建军没有理会熊莉的话,而是用充满雄性的浑厚和坚实,将熊莉一点一点地搂进了自己的怀抱。一开始,熊莉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像根木桩般的任由甘建军把自己拥入怀里。可是随着甘建军的体热像夏日的热浪传达到她身体的时候,她那原本木头一般的躯体开始萌芽出生命的活力了。毕竟都是过来人,那种原始本能的冲动很快就被激发,且变成不可阻挡的排山倒海般的狂风巨浪了。自从丈夫离家出走以后,熊莉就再也没有经历过那种事。即便是在寂寞难耐的焚心时刻,她总能用理智和矜持来克制自己的欲望和抵御异性的诱惑。然而此时,她彻底放弃了自己一直固守的所谓的贞操界限。当甘建军火热的大手从外到里,从上自下抚弄着她麻木已久的肌肤时,她醉了,醉得浑身酥软,没有了自己。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下体正在被他的大手粗鲁地侵犯,夹带着羞辱和渴望的复杂心态使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连连的呻吟……  
  此时的甘建军除了因原始的冲动给他带来的欢娱和兴奋,还有一种很理智的占有欲。熊莉虽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娇嫩苗条、楚楚动人的青春少女了,但她那丰满,也许还有些松软的身体还是让他的记忆又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凭着经验,他那伸进到她体内的手指告诉他,她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而且这是个能让男人身心都会癫狂的女人。他甚至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这是只有身心全部投入以后才能表现出来的强烈的生理现象。人生真是一个奇异的怪圈,偶然也好,必然也好,眼下的一切对于他来说的的确确是一首胜似梦境的美妙乐章。这是一种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男女性爱的交流,尽管他无法透视和窥探熊莉此时的内心世界,但他相信她和自己一样,都在渴望着达到更高的境界。甘建军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体验了……  
  醉得不轻的姚凯终于爬到了第十八层楼--自己的住处。  
  今晚和几个同龄但却早已功成名就的青年作家们共进晚餐让姚凯着实体验到了深深的失落和自卑。尤其是两个桀骜不驯的美女作家,开口闭口都是自己的或哪部或哪篇的作品如何如何,自负、自信,且自满得一塌糊涂。她们的作品姚凯曾经耐着性子也拜读过几篇,抛开经历、观念、灵气,或者是性别的差异,他实在看不出她们被那些所谓的文学评论家们捧为当代中国文坛奇才女子的才气究竟何在。被冠在她们头上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赞美和荣誉让姚凯更是无法理解和认同。一切都是那么的虚伪、媚俗、荒唐,甚至令人作呕。但是他明白,所有这些想法只能深深的埋在心里。在整个饭桌上,他是最没有发言权和最不被别人在意的。在他们中,随便一位都是发表过上百万字作品的大家。起码在他眼里是如此。一种交杂着自卑、自嘲、羡慕、鄙夷、不平的情绪始终占据着他的内心。他坚信这绝不是无聊的妒忌和无知的浅薄。总之这顿饭对他来说,走到了两个极端,饭菜质量和他的胃口极好,而他的心情和感受却是糟糕透了。  
  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他突然想起来,饭局结束后,李铁毅打着酒嗝儿,喷着熏人的臭气对他说,其实他的那篇小说很有灵气和内容,如果稍做一些修改,再加上一定的包装和炒作,肯定能够火一把。这还是姚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自己的作品。难道真是这样吗?姚凯的身体有些发热了。接下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和设想充满了他的脑海。渴望成功的强烈欲望像一盆熊熊燃烧的火炉,烧得他浑身发烫,大汗淋漓。他对自己的信心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坚定、强烈过。这些年来的无数次失败,几乎泯灭了他曾经拥有的自信。他仅仅是靠着要生存下去这样一个最起码的信念而支撑着自己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在茫茫无际的人生荒漠之中。而今晚李铁毅的一番酒后胡言竟如同这荒漠中的一湾碧水,让他终于又有了新的渴望。他一遍又一遍地激励着自己,坚持,坚持,再坚持。明天他无论如何要找李铁毅谈谈,看看自己的那部长篇能不能真像李铁毅所说的那样,重新包装上市。如果真的有此可能,他情愿分文的稿费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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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哥们儿(19)        
  正如甘建军事先所预料的一样,熊莉成熟、丰润的肌体和她温柔、纵情的投入让甘建军真正体验到了一次完美、舒心的性爱。在整个过程中,两人不断地用缠绵体贴的细语和激烈火热的运动把彼此都送到了最高端的境界。  
  "感觉好吗?"完事以后,甘建军搂着熊莉,轻轻地问。  
  "嗯!你呢?"她轻轻地问。  
  "好,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真的?"  
  "真的!莉莉,没想到吧?"  
  "什么?"  
  "咱俩!"  
  "是啊!"  
  "莉莉,能跟你有这么一次,对我来说是实现了我人生中一个非常、非常美妙的梦想。谢谢你!"  
  "你别这么说,其实我也得到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到这样的欢爱了。我太胖了,是吗?"  
  "不,挺好!你很性感,真的!没想到你生过孩子还能保持得这么好。其实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我们之间有一种很难得的情调。你说呢?"  
  "嗯!"  
  "莉莉,你累吗?"  
  "有点!哟,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这次甘建军没有回答,而是再次粗暴地将熊莉压在了身下……  
  "你还行?"虽是这么问,她却已经做好了再次接受甘建军的准备。  
  当甘建军又一次进入的时候,熊莉发出了欢娱、满足的呻吟。甘建军俯下身来,贴在熊莉的耳边,轻轻地对她说:"我喜欢听你的呻吟,叫给我听,好吗?"  
  "嗯!啊……啊……"  
  ……  
  这一夜,甘建军没有回家,他在酒店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才离开。临走的时候,他很诚恳地问熊莉,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熊莉回答他说,不,不用。我已经很感谢你了!再见吧!  
  甘建军怀着难以形容的心情离开了酒店。这一天他几乎什么事也没做,什么人也没见。而是独自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靠在老板椅上,想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许多、许多……  
  已近中午十一点,刚刚起床的曹亮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省一位副省长的公子陈大庆打来的。陈公子现年三十六岁,是曹亮很多年的好友。虽说一个副省长在北京这座高官林立的皇城中算不上是个什么显赫的官位,但陈公子却有着常人想象不到的门路和关系。他长期逗留在北京,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常住VIP。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都待在酒店,除了会客、谈事,就是打牌、喝酒,或玩女人,过着一种潇洒、华贵、放浪而又充实、神秘的日子。曹亮和陈公子是在八年前认识的。那时候陈公子的父亲还是××省一个地级市主管土地和农业的副市长。经中间人介绍,两人合作倒卖了一批钢材,结果因为国家政策的变化而导致了市场价格的起伏,买卖做赔了。那时的曹亮财大气粗,加之他认定陈公子是个有前途的小兄弟,于是主动独自承担了所有的亏损。从此,两人交成了好友。以后,陈公子又出国混迹了两年,当再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一口地道的港台腔和一副海外富家子弟的派头了,而且变成了美国公民。这些年,曹亮的运气和财气差得一塌糊涂,但碍于面子和自尊,他再没有跟陈公子做过一次买卖。对于陈公子现在的底细他并不十分清楚,只是从平时的一些迹象中看出,现如今的陈公子动辄一掷千金,似乎有花不尽用不完的钱财。不过算起来,他们也快半年没见过面了。  
  陈大庆在电话里嘻嘻哈哈一阵后,提出想请亮哥吃顿便饭。正琢磨怎么度过这无聊一天的曹亮欣然接受了对方的邀请。陈大庆又特意叮嘱了一句,最好别带其他人,他有事情想跟亮哥商量。刚挂机,辛波的电话又进来了。辛波约曹亮去茶馆喝茶,曹亮说他得吃完午饭以后才能去,要是等不急,就让辛波自己先去。辛波乐了,说那样最好。看来辛波对那个老板娘是真有点儿动心了。  
  整个一上午都没能找到机会跟李铁毅说上一句话,姚凯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造访李总的人一拨儿接着一拨儿,有的屁股比泰山还沉,脸皮比城墙还厚,一坐就是一上午。姚凯发现李铁毅的涵养极好。无论什么人,也无论来访的目的是什么,李铁毅总是热情体面地接待,眼镜后面的一双小眼永远呈现出笑眯眯的状态。临近中午,李铁毅办公室的人才终于陆续散去。李铁毅有个不成文的习性,就是从来不在中午请客吃饭。公司中午供应盒饭,他自己一口不吃。因为他从来不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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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哥们儿(20)        
  姚凯小心翼翼地进到了李铁毅的办公室。一口气把昨天晚上在家里想好的有关自己那部半途夭折的长篇小说重新修改包装上市的想法和愿望向李铁毅做了阐述。李铁毅听完后,没有马上表态。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回到座位上,抬眼望着天花板,一副深思熟虑状,似乎这是个很难让他做出抉择的难题。李铁毅的表现让姚凯有些忐忑不安了。他想,看来是自己过于天真幼稚了,把人家的一句酒话当了真。他站起来,强作轻松地笑笑说,其实他这也是突发奇想,随便一说,权当是个玩笑。  
  "李总,您别为难,我就随便一说。您忙着,先过去了。" 说完,姚凯准备离去。  
  "姚老师,实在对不起,"李铁毅也站了起来,颇有些难为情的样子,"这样吧,这事呢让我再考虑考虑,好吧?"  
  "行,您别为难、您别为难!"说着,姚凯退出了李铁毅的办公室。  
  望着姚凯离去的背影,李铁毅睁大眼睛乐了。只要李铁毅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这是个绝对与众不同的人物。据说这种人往往具有很强的自制力和精确的权衡力。  
  姚凯回到了自己的工作间。望着已经冰凉的盒饭,姚凯的心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块久久不能融化的冰坨子,他一点食欲都没有。他想起了叔本华的一句话:为什么年轻时我们面前的人生之路总是显得无比漫长?因为我们不得不寻找空间来填满我们无限的希望。这句话曾被他视为最富有人生哲理的名言之一。现在想起来,这话的问题实在太大了,完全没有逻辑。他不懂外文,不知道这句伟人的话是被谁翻译错了,还是伟人压根儿就没说对。总之用空间来填满希望完全是形而上学的自欺欺人。"妈的,别异想天开了!"姚凯愤然地骂一句,抬手将两盒盒饭扔进了垃圾桶。坐下,继续审看那堆让他头晕眼花的剧本。  
  在京城一家高档的日本料理餐馆,曹亮见着了陈公子。剃一光头的陈公子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戴一副黑边的眼镜,从里到外都透着刻意的装腔作势和自命不凡。他见到曹亮后,先是双手抱拳作揖,然后握手,接着又是拥抱,弄得曹亮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太习惯这种中西结合、不伦不类的礼仪。"亮哥,最近都忙什么呢?"两人坐下后,陈大庆笑眯眯地问。"什么也没做,闲着。你怎么样,听说做得不错呀?"曹亮随口应道。"哎呀,啧,亮哥,咱俩有小半年没见了吧?"陈大庆很有些感慨,接着又说,"今天请亮哥来,是有件事想跟亮哥商量,不知道亮哥有没有兴趣?""什么事儿,说说看。"曹亮回答。陈大庆没有急于再往下说,而是接过服务员小姐手里的菜单开始点菜了。曹亮看着陈大庆,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对于陈公子这些新生的官宦子弟,曹亮在内心是鄙夷他们的。现在的官儿几乎没有不贪的,自己不贪,就让老婆孩子贪。经济社会把一切都变成了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了。不过曹亮倒是很明白,自己要是也有个什么样的后台,那他也不会闲着。不择手段、变本加厉地"创造"和占有财富是当今社会人人推崇的信念。就拿陈公子这样的人来说吧,一个智商和德行都毫无过人之处的外地傻瓜,要没有他那个当省长的爹,说什么他也到不了今天这个份儿上。  
  陈公子计划在北京成立一个专门经营进口啤酒的代理公司,各方面的关系也早已协调、疏通好了,他希望曹亮能够加入进来,跟自己合作。这是个前景非常诱人,但难度也相当大的事业。陈公子坦言自己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心气来做这些事情。他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替他全权运作这个项目。对于个人来说,这没有任何风险,大部分的前期费用都由国外厂家支付。至于策划、营销等方面的人才,也可由曹亮自己网罗。整个公司投资规模一千万人民币,其中百分之八十由外资进入(作为前期广告费用,其中绝大部分以货物来折算),百分之二十由自己筹集。如果曹亮愿意入资,当然更好,实在没有也没关系,可以用出让股份的形式,拉别人入伙。至于股份分配的具体事宜大家好商量,原则是陈大庆本人必须控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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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哥们儿(21)        
  "怎么样,亮哥,这么好的事情,兄弟我第一个首先想到的就是您!"说着,陈大庆从包里取出一大堆有关文件放在了曹亮的面前,"这些材料是给您的,您先拿回去看看再说。来,喝酒!"  
  曹亮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翻看起来。  
  "亮哥,说实在的,这么好一个项目,我要是随便一转手,就是钱。"陈公子笑笑,说,"我现在手上的项目不少,能够适合您的就这一项。北京地面上您熟,人又可靠。要是您愿意干,这项目就交给您了。怎么样,做不做?"  
  曹亮没有马上表态,他暂时还吃不准,既然是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让自己赶上了呢?这么多年的沟沟坎坎,跌跌撞撞,让曹亮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天上掉不下馅饼。  
  "嘿嘿……亮哥,"陈公子似乎看出了曹亮的心思,"这家外国啤酒厂急于进入中国市场。我跟他们的全球代理商关系不错,所以拿到了这个项目。亮哥,放心吧,我陈大庆从来不坑真正的朋友。那年做钢材,我欠了您的情,交上了您这个朋友,这次就算老弟我还哥哥您一份人情。"  
  曹亮释然地点点头,说:"好吧。这些东西我带回去看看,跟哥儿几个商量一下,过两天答复你。大庆,不瞒你说,两百万我现在一个人肯定拿不出来,我得想辙去。"  
  "行,我等你的回话。不过哥哥,您得快点。老外那边催得很紧。来,干杯!"陈公子举起了酒杯。  
  "干!"曹亮与陈大庆碰杯后,一饮而尽。  
  辛波独自一人在茶馆无聊地翻看着一本杂志。茶馆的小姑娘告诉他,老板娘一大早就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却不知道。他给曹亮打了个电话,曹亮让他在茶馆等着,回头有要事商量。他也通知了蒋运明赶到茶馆会合。  
  叶远远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茶馆,当她发现辛波独自一人在的时候,脸上顿时有了少有的灿烂笑容。  
  "辛老师,今儿怎么就您自己呀?"她问。  
  "他们一会儿就到。出去啦?"他说。  
  "去买点东西。辛老师,您最近不拍戏了?"说着,她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像个天真的少女,神色跟平时完全判若两人,"辛老师,我特喜欢您的戏……"  
  "呵呵……我说老板娘,你就别"您、您"的了,我听着别扭,真的。也别叫老师,我这人怕被别人抬举。你就叫我辛哥,或者老辛也行。你老家是哪儿的?"  
  "成都,知道吗?"她问。  
  "太知道了,有一年我在成都待了四个月。成都好呵,成都人个个活得跟半仙儿似的。哎,对了,怎么从来没见你打过麻将呀?"辛波说。  
  "我从来不打那玩意儿,"叶远远眼里游过一丝淡淡的忧伤,但很快就消失了,"辛哥,您……哟,对不起,你,你有孩子了吧?"  
  "有,是个女儿,上高中了。"辛波回答。  
  "那、那爱人呢?"她又问。  
  "哦,那什么,我们离婚了。她在国外。"辛波平静地回答。  
  "哟,对不起,辛哥,我不是故意的。"叶远远歉意地笑了笑,为自己的唐突有些后悔。  
  "没关系,这事儿过去很长时间了。你呢,你还没结婚呢吧?"辛波问。  
  "我?"叶远远有些苦涩地笑了笑,然后说,"应该算是吧。对了,辛哥,有件事想请您给帮个忙。"  
  "说吧,只要我能办的。"辛波乐呵呵地说。  
  就在叶远远准备接着说的时候,蒋运明走了进来。于是她说:"辛哥,你哥们儿来了,咱们以后再聊吧。"说完,起身冲蒋运明点点头,让开了位置。  
  ……  
  "哟,聊上了?"蒋运明坐下后,冲辛波诡秘一笑,"怎么着,是你惦记上了贼,还是你让贼给惦记上了?"  
  "你可别胡说呵,回头让人听见多不好!"辛波一本正经地回答。  
  "呵呵……嗨,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这么大一腕,能惦记上她一普通的茶楼女子,这才是人民艺术家应有的优秀品德。和广大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深入生活,体验人生……"  
  "行啦,行啦,你以为你是谁呀?"辛波打断了蒋运明,问,"哎,亮子说有什么事情要跟咱俩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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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哥们儿(22)        
  "他也没跟我说什么事儿,就让我过来等着他。不过我听他说话的口气,像是有好事。对了,你认识那个叫、叫什么来着,陈大庆,你认识吗?"蒋运明问。  
  "陈大庆?"辛波想了想,说,"我知道这人,他爹不是××省的省长吗?怎么啦?"  
  "亮子中午跟他在一起。据说这傻瓜现在发了,身份也变了,当上美国鬼子的汉奸了。妈的,这帮贪官越玩越精了,就算将来有什么风吹草动,一猛子往美国一扎……那话怎么说来着?从此逍遥法外!唉--腐败呀!"  
  银行和检察院方面的人到了。老熊头儿躺在病床上,万念俱灰地接受询问。然而老熊头儿现在的情况却让银行和检察院很有些为难。以老熊头儿目前的情况很难对其采取什么具体的措施。根据大夫的介绍,老熊头儿的病情尚处在危险期,稍有不慎即可突发,且再难康复。基本上属于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银行方面当然是希望老熊头儿既能健康长寿,又能尽快还钱。老熊头儿非常诚恳地告诉来人,自己正在抓紧时间,想方设法筹资还钱。恳请政府无论如何宽限自己一些时间,待他康复后,一定会千方百计地继续想辙。事到如今除了等待,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就在老熊头儿跟来人谈话的时候,熊莉守候在病房外的过道里,焦虑地等待着谈话的结果。自从那晚跟甘建军有了一夜情之后,熊莉的心情和精神状态都有了明显的改观,她似乎从一种被禁锢和被压抑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了。这些天来,虽然甘建军没少跟她通电话,但却没有见面。甘建军对熊莉的关怀和问候让她体会到了由衷的欣慰和温暖。甘建军声称自己现在是熊莉最好的朋友,他会尽力帮助熊莉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甘建军表示今晚由他出面,以老熊头儿好友的身份宴请款待北京方面的来人,他可以做一些适当的解释工作,尽量帮老熊头儿舒缓一下有关方面的压力。熊莉以自己不便出面邀请北京来人为由,委婉地谢绝了甘建军的好意。因为她实在不愿意把这件事跟她和甘建军之间的那种关系扯在一起。这两天她一直都在默默地告诫自己,和甘建军发生关系完全是一时的冲动和生理的需要,最多也就是一种现如今时髦的男女偷欢一夜激情。她情愿承认这是自己的轻浮,而不是利用肉体另有所图。她甚至在想,如果条件允许,时机得当,她不会拒绝再次跟甘建军发生那种事。作为女人,她有权利享受生活,享受男女欢爱的愉悦,满足身体机能正常运转的需求。她曾默默地承受了三年的寂寞和孤独,在压抑和迷茫中度过了那么漫长的时光,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傻了。想到这里,她竟是有了一种欲望的冲动,一片淡淡的红晕浮上了她的面颊……  
  就在熊莉胡思乱想的时候,病房门打开了,银行和检察院的人从里面走出。熊莉急忙迎上。  
  "你们、你们谈完了?"熊莉忧虑地问。  
  "暂时先谈到这儿吧。"检察官注视着熊莉,接着又问,"那个甘总,甘建军跟你父亲是什么关系?"  
  "哦,他们是朋友,很多年了。"熊莉回答。  
  ……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熊莉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辛波和蒋运明看完了曹亮带回来的资料。  
  "怎么样?"曹亮问两人。  
  两人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相互看了看。这事儿太突然,他们毫无思想准备。尤其是辛波,他不明白曹亮跟自己谈这些事情的用意何在。因为很多年以前,曹亮曾经跟他说过这么一句话:"辛波,你永远都不要再做买卖了,因为你命中注定就不是个买卖人!你只要把戏演好,就什么都有了,你是一个天生的戏胚子。"这句话辛波牢牢地记住了。这些年来,圈里有很多腕儿都做起了各种各样的买卖,大大小小,五花八门,有赔有赚,有成有败,有苦有甜。辛波属于比较"清高"和"本分"的一类,没有跟任何买卖经营沾上边,他甚至连广告都拒绝拍摄。对于那些成天在电视或报纸杂志上助纣为虐恬然替奸商诱惑老百姓的同行们,辛波心里鄙夷到了极点。他觉得这是一个演员的悲哀,是他们人格的悲哀,也是人与人之间诚信和善良的悲哀。不管你赚了多少钱,这钱是昧心钱,来得无耻,也终将没有好报!辛波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他有自己做人的原则和道德。这得益于他个人的经历和家庭的传承。辛波的父亲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八路,是个脾性和为人十分耿直倔犟的汉子,旧社会念过几年私塾,十来岁就迎着乱世风云混迹江湖闯荡世界了,后来又参加了八路军,跟小日本、国民党、美国人都面对面地厮杀过,立下了不少战功,但官阶却一直没能升上去,直到离休还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副局级党委成员。老人有一句总是挂在嘴边的话,告诫后人:"骄傲、妒忌、狭隘、贪婪是做人最忌讳的四个毛病!"前不久有家保健品公司找到辛波,想请他为一种所谓抗疲劳壮阳的产品做广告,开价三百万。辛波委婉地告诉别人,自己从来不拍广告。对方振振有词地说,就是因为你从来都不拍广告,才开出了这么高的价。辛波说,那我也不拍,除非哪天我再也不拍戏了。别人说,你要不拍戏,谁还知道你是谁呀?没人知道你是谁,我们干吗找你呀?除非我们脑子进水了!一番话噎得辛波差点儿没把喝到嘴里的茶水喷到人家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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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哥们儿(23)        
  见两人都没有答话,曹亮开口接着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帮我参谋参谋这事能不能做。"  
  "亮子,要我说,可以做!"辛波谨慎地说,"不过得掂量掂量,因为我总觉得这事儿吧,怎么说呢,忒悬!"  
  蒋运明说:"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有没有这么大的胃口。你想,啤酒销售,多大的动静呵!就你亮子?"斗地主"你是高手,卖啤酒可就难说了。再说前期还得先砸进去二百多万呢。"  
  曹亮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这事呢,我想好了,我决定干。"  
  "操,你都想好了,还问我们俩干吗呀?"蒋运明觉得自己被曹亮涮了。  
  "那我就直说了吧,"曹亮给自己点上一支烟,看了看两人,"我想跟你们二位借点本金。我现在拿不出二百万,差很多。利息呢由你们开价,只要说得过去就行。我拿我的人格担保。如果做砸了,我就是卖血、卖肾,也把钱还给你们!再说……"  
  "亮子,你这话可有点儿不讲理了呵,"辛波皱着眉头,压着嗓音说,"我觉得这事儿你还是应该再掂量掂量。毕竟二百万不是一个小数。我还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今天是你,或者你的家人有什么意外,急需用钱救命,那我肯定会借给你钱,尽我最大的力量帮你。但是,你要借钱做生意,我、我,怎么说呢,我一分钱也不想借。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我这份儿交情不容易,我不想因为钱的事儿把这哥儿几个拆喽。我们借钱给你做生意,你要是赔了,我们能逼着你卖血、卖肾还钱吗?不可能,是不是?这个道理太简单了。真的,我说的是心里话。"  
  曹亮看了看辛波,没有说什么。辛波的这番话虽说有些刺耳,但却是实话。这么说,两人是不可能借钱给他了。可以说,辛波和蒋运明是他最铁的哥们儿,既然人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就无话可说了。  
  三人沉默了一阵后,曹亮开口说:"行,我明白了。不说了,斗会儿地主吧?"  
  "行。老板娘,拿副扑克来!"蒋运明如释重负地冲不远处的叶远远嚷一句。  
  夜里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响了,熊莉拿起电话接听,是甘建军打来的。甘建军在电话里告诉她,他刚跟客人分手,大家谈得挺好,不过有些事情还得再想想办法,需要一段时间的运作。但他起码说服了客人,再宽限一些时候。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要能够稳住局面,争取时间,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下一步怎么办再说。接着,甘建军语气暧昧地说,他这两天一直都在惦记着她。在他的心里有一种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情感,很复杂。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而又模糊,但却又是那么的美好和甜蜜。他还说,他能理解她在这种时候的感受,她一定没有他的那种感觉,因为一个人面临的现实往往是决定情感起伏和感受的重要因素。他希望她也能理解他的感受和心情。他发现自己仍然还在爱着她。熊莉默默地倾听着甘建军滔滔不绝地述说,凭着成熟女人的直觉,她相信甘建军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心话。而且她有一种想听他絮叨的欲望,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安慰和排解苦闷的最好途径。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这么交流过了。甘建军以一个成熟男人的体贴和明智,给她带来了莫大的欣慰。  
  "你、你不在家打电话吗?"她问。  
  "没有,我在一个会所,自己一人。"他回答。  
  "那你爱人和孩子呢?"  
  "在家。他们习惯了,我经常这样。要是工作累了,或者是烦了,就自己一人找个地方待着。我、我,怎么说呢,我平时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尤其是现在的社会,谁知道人心里都装的是什么呀,对吧。其实我挺孤独的,有时候孤独得难以自拔。也许别人不理解,像我这样的成功男人应该从里到外都是春风得意的,其实不然。说真的,我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和心情跟别人婆婆妈妈的这么唠叨,可是跟你就不一样。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觉得跟你唠嗑儿挺轻松的。你怎么样,不会嫌我打扰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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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哥们儿(24)        
  "不,我喜欢听你说话。建军,我有个问题,可以问问吗?"  
  "问吧。"  
  "你和你爱人感情怎么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跟现如今很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一样,维持呗。熊莉,我……我想过去见你!"  
  熊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待着甘建军的进一步表白。  
  "喂,你怎么啦?"他问。  
  "哦,没怎么,我在听你讲话。"  
  "我想你,想过去见你,行吗?"  
  "现在?"  
  "对,现在!"  
  "你……"  
  "熊莉,我半个小时以后就到!"  
  她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沉默片刻以后,他把电话挂上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拒绝他要到来的要求,尽管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样的结果。她起身走进盥洗室,机械地脱掉了身上的衣物,当她面对镜前自己的身体时,她突然感觉到了内心深处渐渐扩大的干渴的沙漠。记不清是哪个伟人曾有过这么一句名言:"女人是无源的泉水,倘若四处漫溢,就会很快地干枯。"可是现在她才明白,女人的青春和源泉来自世界的另一半--男人。  
  半个小时以后,甘建军摁响了门铃。身穿浴袍的熊莉打开了房门。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目光久久地交织在一起。他慢慢地撩开她身上的浴袍,将她仍然带着湿气的身体搂进了怀里。随着他温柔有力地抚摩,她被他点燃了。她毫无顾忌地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尽情地享受着被他抚弄的快意。此时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放弃了理智和矜持,本能地发出由衷的呻吟,激励他在自己的躯体上肆意发泄男人的情欲。与第一次截然不同的是,他们不再有语言的交流,而是以最原始的咆哮和嚎叫替代人类进化的文明,猛烈地向对方发出渴望的信息。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方式的性爱,一切都是那么的狂野和自然。如同两只发情的野兽,激烈疯狂地碰撞、摩擦、冲击着彼此的身体,用纯肉体的刺激把自己的灵魂送到了那种超然的境界。  
  当他们平静下来以后,谁也没有开口讲话。他们默默地等待着漫长而又寂静的夜晚在一分一秒中流失退去。  
  甘建军望着天花板,极力想弄明白自己对这个女人到底能有多久的热情。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甚至更长一点?也许这种关系能够长期保持下去?在当今这个社会,一个遭到丈夫背叛的女人,能够保持两年的贞节已是非常难得的了。起码在他看来是如此。  
  熊莉感觉到身体的下腹还在一阵阵地跳动,像是在欢跃,又像是在忏悔。她有些为自己刚才的狂荡感到羞涩和愧疚。那些被抛到九霄云外的理智和矜持这会儿又陆续回到了她的灵魂之中。在她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她很想知道当一个女人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而不是自己的丈夫,一旦彻底暴露出原始的野性后,她留给男人的会是种什么样的记忆?或许她往后应该珍惜自己的淑女形象,尽量保持应有的高雅和文静,而不是被肉欲操控的荡妇。这一夜,她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行走,极度的恐惧和羞愤令她彻底崩溃了。当她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过来时,她发现甘建军正伏在她的脸前,专心地注视着她。  
  "你做噩梦了?"他轻轻地问她。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溢而出。  
  他把她搂进了怀里,喃喃地念叨:"别怕,别怕,有我呢……别怕,我不会看着你落难不管的!放心吧……放心吧……我爱你,熊莉,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别怕,别怕……"  
  天渐渐亮了。  
  姚凯没有想到,经他编审的两个剧本均顺利地通过了有关部门的审查,公司很快就兑现了一笔对于他来说是相当可观的奖金。当李铁毅将装有一万块钱现金的信封交给他的时候,姚凯的手有些哆嗦。这是他近年来第一次得到的一笔像样的收入。李铁毅笑眯眯地跟他讲,上次提到的重新修改、包装他那本小说的事情,经过慎重考虑,公司决定试一把。不过这也是有风险的,因为最关键的是姚凯没有名气,而且这本小说的题材有些落俗,市场未知因素太多云云。"……所以,你看,"李铁毅有些为难地笑了笑,"你的稿费恐怕不会太高。"这么个天大的喜讯,竟是让姚凯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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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哥们儿(25)        
  "姚老师,你看咱们是不是商量一下你的稿费问题?"李铁毅征求姚凯的意见。  
  "别、别,"姚凯急忙说,"公司怎么定就怎么定,我、我真的无所谓。李总,其实我这人,那什么,您就看着办,行吗?"  
  "呵呵……那怎么行,"李铁毅停下来,想了想,接着又说,"姚老师,我实话跟你说吧,重新做你这本小说是我在董事会上一再坚持才通过的。我呢,没别的,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我想帮你一把。写字儿圈里的这些事情你也不是不知道,就算你的东西再好,但你没有名气,发行商和读者都不认你,你一点儿脾气都没有,是吧?"  
  "对、对、对,我太明白了。"姚凯连忙表态。  
  "要不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呢,先签个协议,公司一次性把你的版权买下来,按每千字50块。至于包装和宣传全部由公司来运作。你看怎么样?"  
  "行、行,怎么着都行,听您的!"姚凯很感动。  
  "另外呢,还有个小问题,是董事会其他股东提出来的,我没敢替你做主,得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是这样,因为下一步如果公司要包装、炒作你和你的作品,就得一鼓作气把你炒火喽,可要是只靠一本长篇,肯定不行。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姚凯点点头,说:"我明白、我明白。那什么,我还有一部长篇,也差不多了。是写北京哥们儿的……"  
  "那太好了。所以,所以恐怕公司还得跟你再签一个长期的合作协议,那咱们以后可就真的是一家人了。呵呵……"李铁毅说。  
  "行,怎么着都行!"姚凯回到办公室后,姚凯立即拨通了段飞勇的电话,他要请北京的哥们儿们搓一顿,想麻烦段哥出面给召集一下。段飞勇在问明情况以后,又问他都想请谁?姚凯一口气说出了一串人名。段飞勇乐了,说看来你姚凯的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姚凯连忙谦和地说,没有,没有,离当家做主还早着呢。眼下最多也就是穷人过年吃顿饺子的光景。他在电话里真诚地说,自己能有今天这么一点小小的转机,完全是靠段哥的鼎力帮助,这份友情他姚凯记着呢,而且永远也不会忘记。  
  饭局是由段飞勇出面跟管片儿的一家川菜馆预订的。出席的人员有段飞勇、曹亮、辛波、李铁毅、张文、蒋运明、沈莹丽、叶远远等。叶远远是被辛波动员来参加的。大明星辛波的到来让姚凯更是感动不已。一开始饭局的气氛充满了欢声笑语,唯独张文情绪有些低落。细心的姚凯几次殷情主动地与张文搭讪,以示自己并不在乎过去张文对待自己的鄙夷。张文虽没有再像以往那样随意挤对姚凯了,可他的冷淡和不屑却是依然如故。当大家把话题转到老熊头儿身上的时候,就不免有些哀叹的忧伤。老熊头儿如今的处境究竟如何无人知晓,也爱莫能助。于是又有人提起了欧阳青,结果又是一阵叹息。渐渐地,大家的情绪都变得有些低沉了。这些在姚凯眼里个个都活得潇洒、幸运的人物其实都面临着有苦难言的或尴尬或烦恼或失意或忧伤或无奈。  
  最近一段时间,张文想要为儿子张德明和自己做亲子鉴定的欲望越发的强烈了。而这又是个无法启齿,甚至不能有丝毫差错和半点风吹草动的艰难选择。他无法想象如果真的张德明不是自己亲生子,那他这一辈子还有什么脸面和盼头活在这个世界上呢?或许是当时抱错了?如果儿子真的不是自己的种,那最好的结局只有抱错了这一个,其余的都将给他带来难以承受的打击。可是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令他揪心的悬念弄个水落石出,张文始终没能想出一个比较切实可行的方案。他无法让朋友们帮自己出主意想办法,更无法得到哥们儿的帮助。这个深深埋藏在张文内心的巨大苦衷是别人无法理解也不可能了解的。  
  自从曹亮决定与陈大庆合作,成立进口啤酒销售代理公司以后,如何尽快筹集到二百万资金,成了他眼下最紧迫的难题。他现在所有的资金全部加起来,不到五十万。这是他全部的积蓄和养家糊口的活命钱,妻子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答应他动用的。可是陈大庆再三地催促,如果再拖下去,他就只好把这笔买卖转卖给别人了。眼看到手的机会就要失去了,曹亮十分沮丧。这些天来,他没少跟形形色色的人物见面、洽谈。但几乎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由于这些年他几乎没有做成过一桩像样的买卖,过去那么多生意上的伙伴对他并不抱有真正的信任和期望,就连他身边最近的知心好友,蒋运明和辛波也都明确地表示没有兴趣参与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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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哥们儿(26)        
  作为派出所副所长的段飞勇近来更是烦恼不断。自己在这个副所长的位置上干了将近快五年了,论业绩和资历自己都算是所里的佼佼者,可是他却始终没有看到任何升迁的迹象或光明的前景。随着工作的压力有增无减,以及官场上种种钩心斗角、尔虞我诈、贪赃枉法、腐败堕落的丑陋恶行,段飞勇对前途几乎丧失了全部信心和做一个好人的信念。他也曾经立志要当一个能保民为民、廉洁奉公、忠职尽业的好警察,可是现实逐渐改变,或者说是泯灭了他的理想。尤其是最近两年以来,他变了,变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了。他在自觉或不自觉、主动或不主动、情愿或不情愿中干了一件又一件有悖道义和良心,甚至是违法乱纪的勾当。他从起初的不安、担忧、心虚、害怕,到后来的习以为常、麻木不仁,直至心安理得。然而令他欣慰的是,自己内心还多少存有一些对弱者的怜悯和对正义的向往。  
  ……  
  按照世俗的观念和生活的表象,美丽漂亮的女人总是有着比普通女人更多更容易的机遇和幸运。而沈莹丽从毕业以来却几乎没有碰到过一次真正的机遇。她出生在河南洛阳一个工人家庭,天生丽质的她为了实现自己的明星梦,不惜放弃了高考的机会,进入电影学院大专班学习。严酷的现实使她渐渐领略了所谓影视圈里的种种阴暗和丑恶。她跟蒋运明是在一家夜总会认识的。他们从初识到交往,再到发展成为情人仅仅只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在此之前,她的贞操被一个剧组的投资商夺走了。正当她憧憬美好未来的时候,投资商却因涉嫌买凶杀人而被捕入狱。光彩斑斓的美梦顿时化成了一望无际的沙漠。迄今为止,蒋运明是她的第二个男人,一个她在万般无奈的处境下而不得不暂时委曲求全的选择。可这日复一日的平淡、无聊,乃至乏味的生活给她带来的却是越来越强烈的失望和不安。她决不会甘心让自己的青春和美貌就这么白白地耗费掉。  
  ……  
  "呵呵……我来说两句吧,"李铁毅谦恭地冲大家点点头,"今天有幸跟大家坐在一起,就算是个缘分。大家都是姚老师的好朋友,我呢,也算是其中的一分子吧。说真的,姚老师确实很有文才,只是这些年没有碰上过像样的机会。现在圈里像姚老师这么严谨、认真、刻苦的写家已经不多了。如果姚老师能够继续稳定地保持这种平和而又执著的写作心态,我相信他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当代最优秀的作家。来,我提议,我们大家为预祝姚老师的成功干一杯!"  
  众人纷纷应和举杯。  
  接下来,有些醉意的姚凯发表了一番对辛波表演技艺的由衷赞扬。在这之前,他跟辛波只见过两次。在他的眼里,辛波属于国内并不多见的优秀艺人之一。他对辛波在荧屏上塑造的众多人物,无论大小、反正、善恶、悲喜都很喜爱。尤其是辛波对人物的把握准确而不呆板、深刻而不造作、鲜活而不庸俗,极易被大众理解和认同。  
  "……辛哥,我今儿有点喝高了,"姚凯的舌头确实有些发直,他用一种敬慕的目光注视着辛波,"我是真喜欢你的戏。说真的,别看现在有那么多的明星,真正能让我佩服的不多。我虽然不懂表演,是个门外汉,但是艺术是有共性的。您就说这写小说吧,其实谁都能写,有点文化,再能瞎编就行。可是真正能写出好东西的就不多了。就像你们演戏,谁都能演一样,只要在镜头跟前儿不发憷,该哭哭,该笑笑,再能把话说清楚就行。可要真能成为一个好演员,那可就太难了。您说是吧?"  
  辛波乐呵呵地点头称是。他对这个失意的青年"作家"没有多少印象,也没看过他的什么作品。对文人他是敬重的,但这仅仅局限在那些真正有才华、有思想、有成就的文人圈内,而且这个范围极小。他从来不看流行小说,就像他从来不看自己演的和别人演的那些电视剧一样。演完就完了,时间一长,他甚至连自己演过的那些电视剧和人物的名字都忘了。这当然不是他不认真演戏,而是他对自己塑造的那些角色很难真正地认同和喜爱。他从来不接古装戏,多高的片酬他也不接。他对现在那些胡诌八扯充斥荧屏的"戏说",甚至干脆就是他娘的"胡说"剧厌恶到了极点,尽管他明白这里面有很多的无奈和不得已,但他始终不屑与之为伍。优秀的表演艺术与流行的大众文化之间究竟有多少、多深的必然或偶然的联系他无法认定。那些古今中外五花八门的美学理论和所谓的学派在他看来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标准和定义。他从来不接受记者的采访,对媒体的褒贬也从来漠不关心。但每当他在大街上或商场里被别人认出来,并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或拿着书本之类请他签名的时候,他内心的满足和爽意却是实实在在的。他这个在别人眼里的明星和普通人一样,起码他一直在努力做到保持一颗难得的平常心。已是不惑之年的他,对人生有太多的感慨,也有太多的遗憾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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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哥们儿(27)        
  这顿饭局最后在曹亮的提议下散了。姚凯结完账以后又追到门口,与众人握手告别。情绪有些亢奋的姚凯一直把辛波等人送到停车场,在黑夜中向大家挥手致意。这是一年多来,他第一次掏钱请客,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说了这么多话,第一次没被张文挤对。当李铁毅把车停在他跟前,提出顺便送他回家时,他婉言拒绝了。他谎称自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且与李总回家的方向南辕北辙,就不用麻烦了。  
  姚凯独自来到亮马河边上,听任深秋的寒风吹拂自己被酒精点燃的身体。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心安理得的独自一人在黑夜中漫步遐想了。这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清高和孤傲,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够尽情体验的一种令他陶醉的快感。他想起了那个曾经跟自己有过几乎是夫妻情分的北京少妇,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也许早就跟别的男人好上了,也许已经为人之母,安守妇道了。他想起了卢梭的一段话:生活得最有意义的人,并不是年岁活得最大的人,而是对生活最有感受的人。他自信自己对生活的感受是很到位的,起码比一般人有更多、更深刻的感受。而这些感受的基础是来自他长期的思索和观察。他常常在潜心琢磨和体验别人的内心世界和现实社会之中忘却了自我。他也常常为此感到骄傲和欣慰,作为一个文人可以忽略自己,但不能忽略生活的环境和周围的人们。他对那些所谓以自我为中心的创作言论极不以为然,他坚信文学的价值是由社会和他人来评定的。他对当今那些把无知和无耻,把空虚和浅薄当反叛和潇洒的男女青年文人十分鄙夷和轻蔑……  
  一种阴冷的秋风迎面袭来,姚凯这才意识到,今夜的自己有些飘飘然了。  
  躺在病床上的老熊头儿终于感到了一丝欣慰。女儿熊莉告诉他,经过甘建军出面跟北京来人的交涉,人家已经同意暂时延缓对他的起诉。另外,甘建军正在积极策划一个能够助他起死回生的地产项目。具体情况,待他的病情进一步稳定以后,甘建军再当面跟他详谈。  
  "小莉呵,"老熊头儿有气无力地说道,"不管怎么样,建军这回算是帮了咱们一回,你就替我好好谢谢他吧。"  
  听着父亲的这段话,熊莉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和酸楚。她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和甘建军发生的肉体关系是眼下甘建军所作所为的前提,因为这是个令她无法承受的有悖道德和伦理的沉重负担。她从父亲无奈的目光和语气中感觉到父亲已经有所察觉她跟甘建军发生了什么。尽管她极力掩饰内心的尴尬和羞愧,但她却无法摆脱难以言表的茫然和失落。  
  回到宾馆以后,熊莉疲惫地躺在床上,眼前浮现出儿子可爱的小脸。眼泪慢慢地顺着眼角流向两侧的脸庞。  
  她感到孤独而又凄凉,漫漫黑夜更加重了她对现实和未来的恐惧和彷徨。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能够有人陪伴在自己身边,跟她说说话,哪怕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她已经有一整天没有接到甘建军的电话了,在她的潜意识里,甘建军已经成了她现在唯一能够信赖和依靠的男人了。尽管她不愿承认自己是个轻浮放浪的女人,但她却无法欺骗自己身体日益增强的那种欲望。她发现自从和甘建军有了那种关系以后,她对异性的渴望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程度。可怕的寂寞背后掩盖着更可怕的欲望,她有些支持不住了……  
  欧阳青出院了。他的伤势并没有痊愈。曹亮、辛波、蒋运明连搀带扶将他送回了家里。  
  欧阳青当着其他三人变戏法似地开启了墙壁上的一个暗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存折连同自己的身份证一并交给了曹亮,"亮子,这里面有十万,是我前几年存的,算上利息估计也得有个十二三万吧。麻烦你把它取了。除了还给哥几个儿的,剩下的就算是我在你那个啤酒公司入的股份。就这么多了,你先用着……"  
  曹亮急忙打断欧阳青的话,说:"哥们儿,这不行,这不行,你开什么玩笑!这钱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我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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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哥们儿(28)        
  "别、别,亮子,你听我说,我把车押给别人了,还剩点儿活钱,你就甭管了。亮子,你的啤酒销售公司打算什么时候成立?"欧阳青拿起被曹亮放回到茶几上的存折和身份证重新塞给了曹亮,笑笑说,"亮子,这是个机会,真的,试试吧!"  
  曹亮最终是接下了欧阳青的存折。欧阳青的这个举动实在有些突然,完全出乎曹亮的预料。这些日子他为了筹集到二百万的资金,几乎动用了过去所有的关系和门路,结果不是婉言推辞就是好言相劝,反正愿意出钱的寥寥无几。这些年来,大家都变得精明、谨慎多了。人与人之间,朋友与朋友之间很难再有绝对的信任和诚实。似乎人人随时都在提防着被欺骗,人人又时刻准备着欺骗别人。人们的所作所为不再遵循传统道义和良心,法律成了唯一约束人们行为的尺度和威慑。一旦有人突破了对法律的畏惧,即可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人性丧尽。他想起了一句老话:"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可现在的问题是,你上哪儿去找那么些朋友?还有谁跟谁真正愿意交朋友?"朋友"这个人类社会最简单也是最基本最美好的概念成了最深奥最复杂最令人头疼的难题。在这以前曹亮很少认真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以心换心"是他多年来一直奉行的交友原则。他曾经帮助过很多朋友,可一旦当他需要别人的帮助时,他才意识到是那么的艰难和不易。昨天夜里老婆段红鹃在家冲他唠叨,你以为你那帮哥们儿会对你怎么着呀?你现在明白了吧?平时没事儿的时候,大家吃吃喝喝喜气洋洋,跟你称兄道弟,哥们儿长哥们儿短,一天不见就好几个电话。可你要真有事儿求他们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对你的?你以前借出去的那么多钱,有几个是还回来了的?你现在跟别人要去呀!我告诉你曹亮,没人念你好,人家只会把你当傻子当冤大头。你不是说你的朋友、哥们儿遍天下吗?哪儿呢?面对女人烦心的絮叨,曹亮无言以对,他甚至觉得还真是有些道理。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夜里躺在床上入睡之前,他还真把过去那些借钱不还的主儿挨个儿想了一遍,粗略算了算,怎么着也有个五六十万。有的打过欠条,有的却无凭无据。即便是这样,曹亮也觉着很难张口跟别人要账。他幻想别人在知道了他目前的处境以后,能够主动上门还钱,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好。可是没有。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这么做,没有。  
  从欧阳青家里出来,三人径直去了银行,兑现了欧阳青的那张存单,一共是十三万两千五百多元。回到辛波的车里,曹亮分别数出四万和两千还给了辛波和蒋运明。他让辛波把自己再送回欧阳青家,还欧阳青身份证。  
  "哎,怎么就你自己呀?那俩呢?"欧阳青见门口只站着曹亮,于是问道。  
  "我让他们去茶馆等我了。"曹亮进到屋里,将装有现金的牛皮大信封放在茶几上,接着又说,"欧阳,这事儿你真的想好了,要跟我一起干?"  
  "一起干?算球了吧,我哪儿有那份心思呀,"欧阳青苦苦一笑,说,"我他妈现在是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呢。对什么都没兴趣。你就自个儿折腾吧。折腾好了,算是你的造化,折腾垮了,算你倒霉。你就别指望我还能帮你什么了。"  
  "我说哥们儿,别再喝了,行吗?"曹亮注视着欧阳青,一脸的真诚。  
  欧阳青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回答说:"老弟,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现在是孤家寡人,没家没业,上没老下没小,左没老婆右没相好,活一天算一天,混吃混喝等死的人了。"  
  "靠,你这是干吗呀?不就那么点事儿吗?干吗呀,这么看不开。事情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该缓过来了吧。不是我这个当老弟的说你,你也忒那什么点儿了。你以前不这样呵。想当年咱哥儿几个在前门、大栅栏打天下的时候……"  
  "别、别,亮子,你最好别跟我提从前的事儿,明白吗?我不想提过去的那些事儿,不提了行吗 ?"欧阳青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阴森僵硬了。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极力在回避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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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哥们儿(29)        
  "欧阳,你怎么了?"曹亮关切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我突然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没关系、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你要有事就忙你的去吧。我想睡会儿。"欧阳渐渐恢复了常态。  
  ……  
  曹亮离开了欧阳家,又赶到茶馆与辛波和蒋运明见面。  
  三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辛波和蒋运明对欧阳青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钱给曹亮办公司非常疑惑。如果在前些年,这点钱对欧阳青来说恐怕算不了什么,况且这也算是一种投资。可是眼下的欧阳青几近山穷水尽,且自顾不暇,他这么做的目的和动机又是什么呢?曹亮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实际上当他拿到这笔钱的时候,他的心情同样是很复杂、沉重的。万一这笔生意最后打了水漂,他将无法面对欧阳青,尽管这这点钱对他现在的需求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亮子,要我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辛波不紧不慢地说,"这事儿到底有多大把握,你心里有数吗?我也了解了一下,啤酒的营销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里面学问大了。而且没有雄厚的资金做后盾,是很难成气候的。"  
  曹亮看了看辛波,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辛波的好意。  
  "亮子,欧阳还跟你说了别的吗?"蒋运明问。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就说让我随便折腾,赚了更好,赔了拉倒。"曹亮淡淡地回答。  
  "哼,他倒挺潇洒的呵。"蒋运明喝一口茶,不以为然地接着又说,"这人啦,他要是想开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了,这些年欧阳也确实欠了你亮子不少人情儿,他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曹亮斜眼看着蒋运明。蒋运明的这番话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他仔细想了想,大概在蒋运明看来,欧阳青给出的这笔钱完全是迫于他曹亮的苦苦相逼,或者说是死皮赖脸地强加于人。他本想解释一下,但又一想,蒋运明的这种想法或者是说法也许是为了给他自己不愿在这种时候掺和啤酒生意而生出的借口。朋友之间有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越是近乎,就越显得生疏,甚至彼此常常或防备或猜疑或误会。当然,这比那种相互算计或加害的"朋友"要高尚和纯洁了很多。他想起了臧天朔的那首叫《朋友》的歌,也许那就是朋友的最高境界。然而在现实生活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够达到那种超凡脱俗、深明大义、无怨无悔而又纯洁清雅的高尚境界呢?"朋友"这个永恒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也是人类社会必不可少的重要元素总是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变幻和诡异。他想起了曾经道听途说的据说是王朔的一句名言: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但刀却是插在朋友身上的。  
  "亮子,要不你找张文商量商量?"辛波说。  
  "找他商量?商量什么?"曹亮心不在焉地问一句。  
  "张文干夜总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管怎么说,他对酒类销售这方面的事情或多或少总有些概念吧。也许他能给你提供一些信息。真的,既然你决定要干,就多听听别人的意见,肯定没坏处。你说呢?"辛波解释说。  
  曹亮点点头,回答说:"好吧,改天我找他聊聊。"  
  曹亮的手机铃响了,是陈公子打来的。陈公子约他明天下午在华侨酒店见面,商谈有关事宜。  
  站在柜台后面的叶远远一直在偷偷注视着辛波。就在曹亮通电话的时候,辛波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遇了。她冲他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第一次毫无掩饰地向他表露出那种明确的寓意。辛波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地搓揉着脸庞,似乎是想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当他再次把目光投向她的时候,他的笑容彻底展现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认同和欲望。辛波暂时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对这个女人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么强烈的欲望,而且就在如此短暂的这一刻,他认定了这个女人将会给他的生活带来新的变化。  
  这天晚饭以后,辛波开车将曹亮和蒋运明送到张文的夜总会,自己又回到了茶馆。叶远远告诉他,今晚她可以跟他去任何一个地方。一个小时以后,他们驱车来到了京郊一家豪华的度假村。这里的老板是辛波的好友,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套最豪华的房间。面对着这梦一般的现实,叶远远有些激动得不能自已了。她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她心目中向往已久的男人开始。她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出神地望着地毯上面绣着的各种男女亲密的图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遐想。八年前,在她大学即将毕业的前夕,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与一个南方××市的某位政府官员相识了。在那个大了自己二十多岁的男人面前,叶远远全然失去了所有的主见和自我。她在迷离情乱中把自己纯洁的身体献给了他。从此叶远远过上了梦幻一般的雍容华贵的生活。官员有一个健全、圆满的家庭,一妻二子,他的大女儿跟叶远远几乎同龄。一开始,官员尚能有所顾忌,尽量保守着他与叶远远之间的秘密。可渐渐地,叶远远作为官员"二奶"身份的既定事实很快成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绯闻。他们的关系维持了很长时间,直到三年前官员因受贿、贪污等多项罪名被送进了大牢。以后,叶远远不得不离开那座城市,来到北京,用她积攒下来的,实际上是官员曾经留给她的一笔钱开设了这家茶馆。这些年来,叶远远拒绝了所有异性对自己的示爱,这倒不是因为她对那位身陷囹圄的官员有什么忠贞不渝的挚情,她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她对那些馋涎自己美色的男人毫无兴趣。在她的眼里,这些男人跟那位官员同属一个类型,她厌倦那种彼此利用而又彼此欺骗和背叛的男女关系。对于男人,她了解得并不多,但对于自己渴望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或者说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她值得交融和献身的,她却是清清楚楚。辛波的出现鼓起了她试探着改变自己生活的勇气,尤其是当她得知辛波是个离异的单身男人以后,这种欲望变得更加急切而又心安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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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哥们儿(30)        
  "你在想什么呢?"辛波端着两杯洋酒来到叶远远身边坐下,"来,喝点?"  
  叶远远接过酒杯,嫣然笑笑,说:"我、我平时很少喝酒。"  
  "没关系,随意吧!"说完,辛波自己呷了一口," 对了,我想起来前些日子,你说想让我帮你一个什么忙,结果你话没说完,让蒋运明进来给打断了。说吧,让我帮什么忙?"  
  叶远远转过脸,略带羞涩地注视着辛波,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摄影师,给茶馆拍一些做广告用的图片……"  
  "这没问题。我明天就给你叫一个来……"  
  "不、不,不用了,"叶远远乐了,说,"其实我那是没话找话,跟你随便聊天。对了,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答应跟你一块儿出来的呢?"  
  "呵呵……这有什么难的,"辛波也乐了,说,"咱俩认识也快有两年了吧?我、我,怎么说呢,我觉得这就是缘分吧。不过说真的,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发生点什么,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男人。不过我也不是块木头,男人嘛,有时候难免会有些花里胡哨的想法。呵呵……"  
  "那你平时身边漂亮的女孩子多吗?我是说你们拍戏的时候。"叶远远问。  
  "多。"辛波笑笑回答。  
  "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她又问。  
  "还行吧。"辛波回答。  
  "那、那你跟她们有过那种事吗?"叶远远刚一问完,自己先"扑哧"乐了,她接着又说,"你别介意,我就是随便一说。我听说你们演艺圈挺随便的,大家都很开放,是吗?"  
  "呵呵……这话看怎么说,其实现在这个社会人与人之间比过去都开放多了。别说是演艺圈,哪个圈都一样。只不过大家对演员们比较好奇罢了。总的来说没大家想象的那么随便,真的。起码我看到的是这样。"  
  ……  
  这一夜他们聊到很晚,聊了很多彼此的个人经历,气氛十分坦然、轻松。在辛波看来,叶远远还属于那种成熟和幼稚混合一体的过渡时期的女人。虽然她也经历过一些人生的坎坷和风雨,但她对待生活和社会的认识尚处在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在叶远远身上还有一种令辛波喜爱的气质,那就是坦然和真实。她没有刻意掩饰自己内心世界,不造作。他完全能够感觉到她对他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仰慕。三十岁这个年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应该不再是幼稚和清纯岁月了,但在叶远远身上,这些人生短暂而又宝贵的品性却没有离她远去。今晚的这个机会对于他们俩来说都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至于往后如何发展,辛波没有想过,他也不打算多费脑子。严格说来,辛波在男女关系问题上还算是比较矜持的,起码跟很多同龄的成功男人比起来是这样。他已经半年没有跟女人有过交往了。前两天正在上高一的女儿辛雅还问过他,为什么爸爸没有再找一个女朋友?辛波一本正经地回答女儿说,哪儿那么容易说找就找一个的,你以为是逛超市呀!女儿诡诈地冲他一乐,说,老爸,你现在是我们班好多女生的偶像,要不你再等几年,说不定哪天我真能给你找一个回来。女儿辛雅这番不着天地的玩笑弄得辛波哭笑不得。自从妻子离家以后,辛波把唯一的亲情寄托都投入在了女儿身上。但他很少像大多数父亲那样,整天围绕在女儿身边逸享天伦之乐。从小就失去了母爱的女儿从爷爷、奶奶那里得到了更多的关爱和呵护,尽管这一切替代不了亲生母亲的亲情,但女儿的心理发育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太大的影响。女儿天性豁达、开朗。    
  不知是什么时候,叶远远依偎在了辛波的身边。她感觉到这个男人健壮宽厚的胸膛正在托起自己柔软的身躯。她的心态由一开始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变得平静而坦然了,她默默地告诫自己,一定要表现出成熟女人的稳重和柔情,也许这不会只是一夜风情,但愿他们彼此能够和谐、满足。  
  辛波轻轻地拍着她的头,问:"丫头,困不困?"  
  她摇摇头,回答说:"不困。你呢?"  
  他笑了笑,又说:"那咱们就这么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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