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红颜误(第一部分)
第1节:第一章 谁人知(1)        
  红颜误  
  风靡  
  上部 将心错  
  楔子 鬼脸  
  深夜,水声淙淙。月光之下,涪江之畔,桃树成林,桃花怒放,雅然香气,四下飘弥。  
  有人立于江边,不语不动,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近处一看,原是一男子,即使之前是在叹息,那端正的面目之上,竟毫无半点表情,眉宇之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在这样的夜,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不止怪异,还有几分诡异。  
  良久之后,男子甩袖,撩起长袍,俯下身去,掬起一捧江水,浇向颜面,余光一扫——但见上游,依稀朝岸边漂来什么。  
  他定住,专注望着载沉载浮的东西愈来愈近。  
  蓦然觉得一阵湿意,低头一看,原是江水浸染了布靴,这才发现,岸边的江水,居然蒙上淡淡的殷红。  
  他挑眉,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见那物件漂近,他伸手一捞,拉到江边,放在岸上,这才仔细端详。  
  湿漉漉的乌黑长发,凌乱不堪地贴在后背,还带着江中不知名的生物;身罩红锦衣、脚着精致红锻鞋——视线由上而下,他忍不住皱眉,若是没有认错,那是女子的嫁衣。袖口两处金线纹成的展翅凤凰,本该栩栩如生,可惜被江水浸泡后紧紧地贴在苍白无力的手臂上,一片死气。  
  是个人,死了吗?  
  他的手,扳住纤细的肩膀,猛地向上一掀——  
  月光下,一张脸,血肉模糊,辨不清本来面目。  
  第一章 谁人知  
  绵州城,入夜,一片寂静,唯有城南的一间药铺,还有微微烛火。  
  “仇大夫,这么晚了打搅你,真不好意思。”  
  一名朴实的中年男子接过仇于新递给他的药包,连连道谢。  
  “戚叔,医者父母心,小孩儿的病,哪能看时辰?”仇于新笑了笑,嘱咐中年男子,“记着,一日三次煎服,药份万不可放重。”  
  “谢谢,谢谢……”被唤作戚叔的中年男子千恩万谢,忽又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药柜后的人,低声对仇于新开口,“仇大夫,你娘子的气色,看起来不大好啊……”  
  仇于新听他如此说,转头看过去,见着在一盏烛台映照下的苍白面容,回头对戚叔道:“内人体虚,每年腊月,免不了要折腾一番。”  
  “哦。”戚叔恍然大悟,“那可要紧,得好好调养才好。”  
  “多谢戚叔关心,我记得了。”仇于新微微笑,起身将戚叔送出门外,将两边的门扇拉过来关上,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雪花,飘落在他肩上。  
  又是一年三九天,今年的小寒节,异乎寻常地冷。  
  铜盆内,炭火通红,驱走了寒意,一室温暖。  
  刚走进房的仇于新呵了呵有些冰冷的手,从容地走到书桌前,从收拾整齐的书简中抽出一卷,细细读到一处,摊开一张薄纸,提笔挥毫,写下端正的字迹。正要研墨,一双苍白的手伸过来,接过砚石,接替了他的动作。  
  他不语,坐下去,专心书写。室内一片静谧,直到外面传来敲更的声音,他方察觉,子时已过。  
  “睡吧。”他搁笔,起身走向床边,床铺打理妥当,软布包裹好的铜壶也放进卷成筒的被窝,有暖暖的气息。  
  身后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熄灭。黑暗中,有轻微的脚步声移近,立在他的身后,替他宽衣。  
  外衣除尽,他脱靴上床,却并未躺下,半倚在床头,在黑暗中看着坐在外侧的一抹身影。  
  一阵细微声响过后,身边的空处多了一个人的温热躯体。铜壶刚好放于左侧,将被窝内烘得热乎一片。他翻了一个身,探出一手,环抱身边的躯体,触手所及的肌肤,一阵战栗。  
  “我说过,你不愿意,我不会强逼。”他闭眼,再睁开,嘴角露出谁也看不见的自嘲的笑容,将铜壶向一旁推去,握住了一双冷冰冰的手,拉过覆盖在铜壶外的软布上,“我只是想搂着你,几年的习惯了,你知道的,改不了了。”  
  身边的人渐渐停止了颤抖,恢复平静。仇于新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脸,慢慢埋进那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中,轻轻唤道:“清婉……”  
  左肩传来一阵疼痛,俞清婉睁开眼睛,重重的压迫感,从侧卧隆起的左肩一直蔓延到胸臆。  
  仇于新的一只手臂,从身侧横亘,狠狠地搂紧了她整个人,憋得她几乎窒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另一边放在枕头上的手,缓缓地摩挲仇于新搁在她半边身子上紧绷得像铁一样的手臂——经验告诉她,这样做,通常是有效果的。  
  果然,不多时,仇于新渐渐放松;那只手的劲道,也慢慢消失。  
  俞清婉将那只手缓缓从自己身上移开,放在仇于新的身侧,平躺身子,转过头,看身边的仇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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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谁人知(2)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居然出来,悬挂在夜幕当中,洒进房中的几缕月光,透过床幔,将仇于新的面貌,照得清清楚楚。  
  每每夜半醒来,她都看见他这样的睡容。熟睡之中依旧愁眉深锁,似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困扰其中,不得解脱。  
  仇于新,她有名无实的丈夫,三年来,一个她始终无法琢磨透的人。开医馆,为人治病,始终淡淡地笑,不经意中对她的关心对她的好,轻轻地唤她“清婉”,唯恐惊扰她一丝一毫。  
  于是众人都道他是个疼爱妻子的好大夫,她也几乎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可是她还是惶恐,因为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提醒她,这一切,并不真实。  
  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脸,眼底一抹痛苦之色。  
  身边的仇于新翻了一个身,睡得朦胧之间,开口轻唤:“清婉……”  
  两颗泪珠终于从眼角滑落,月光下,苍白的脸上、脖颈处,是数不清的细线般的浅淡疤痕。  
  俞清婉可以获得丈夫无尽的眷恋宠爱,能在细细呵护下度过幸福的一生。  
  可是,只有她知道,这一切,不是自己能得到的。  
  因为,她不是俞清婉!  
  莫名地打了一个寒颤,睁眼,白昼。一觉醒来,偏头望去,床头内侧的被角掀开着,昨晚熟睡身边的人,已经不在。  
  俞清婉眨了眨眼睛,坐起身来。棉被滑落到腰间,一阵凉意泛滥,忍不住双手环抱,望过去,原是昨夜一页窗扇未关牢,露了些许缝隙,惹得寒冬的冷风灌进来了。  
  披上棉衣,下得床来,慢慢走到窗边,轻轻合拢窗扇。这才开门,踱步出去,踏步踏上雪后的地面。  
  轻轻一步,便是一个淡淡的脚印。  
  院中角落的梅花居然开了,白如雪的花,淡淡地飘香。俞清婉看得出了神,忍不住,踮高了脚尖,探手想要攀折。  
  “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惊吓了她,低喘一声,缩回手,拍了拍胸口,移步过去,触到后院门闩,缓缓开口问道:“谁?”  
  “仇夫人,我是四喜。”  
  原是平日里送菜的伙计。定了心,俞清婉开门,看外面站着呵气暖手的四喜:“进来吧。”  
  “仇夫人,身子好些了吗?”四喜挑起担子进来,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  
  “好多了。”俞清婉顺着他的话回答,扫了一眼他担子里面的东西,不免发话,“四喜,以后不用这么三天两头送这么多东西,家里就我和他两个人,吃不完的。”  
  四喜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俞清婉,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仇大夫给了那么多定金,不跑勤些送多些,你们吃亏,我心里也难受。”其实他也知道就仇大夫和他夫人,三两天,哪吃得了那么多,可庄稼人,老实惯了,况且仇大夫平日行善不少,哪能占这种便宜?  
  俞清婉沉默,跟在他身后往厨房走。  
  “其实啊,”四喜心直口快,“家里要是有人能每日去集市,倒能省下不少——”忽然停嘴,觉得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妥,偷偷看了一眼仇夫人,还好,没什么生气的表情。  
  哎,仇夫人,真是可惜了,好端端的一张脸,那么多纵横交错的浅淡伤痕,虽说不是很显眼,但女子的颜面,始终是很重要的呢。  
  “好呐。”进了厨房,四喜将肩上的担子卸下,搬出柴火整齐摞在墙角,又把筐中的肉和菜拿出来摆在灶头,接着再把米倒进米缸,这才拍拍手,“仇夫人,都好了。”  
  俞清婉道谢,“四喜,谢谢你。这几年,都麻烦你了。”  
  听她如此说,四喜憋红了脸,连连摆手:“别,仇夫人,你可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仇大夫,哪来我媳妇儿和孩子两个活生生的人。莫说这点小事,就是作牛作马,我们家也难以报答。”  
  “他是个好人。”俞清婉低头,盖上米缸的盖子。  
  “那当然。”没瞅见俞清婉低垂面孔上几许复杂的表情,四喜仍在夸赞,“仇夫人,你嫁给他,可是找对人了。”  
  大清早清醒到现在,仇于新的耳根就始终没有清净过,究其原因,是远近闻名的大嘴刘媒婆一刻不停地在他旁边唠叨,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刘大婶——”开了药方,又送走一位病人,仇于新终于开口,客气地提醒,“我在看病。”  
  “我知道我知道……”刘媒婆连连答应,眼瞅着人刚走,立刻挪过去落座——站了半天,说得嘴皮都干了,也不见这仇大夫吭气,累死了。“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我说仇大夫,刚才我跟你说的事,好歹回个话吧?”  
  仇于新看了眼半个身子都巴巴地趴在桌上了的刘媒婆,语气未变:“回什么话?”  
  “哎哟我的仇大夫,敢情我说了半天,你都当耳边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刘媒婆扇了扇手帕,瞪大眼睛,“你是故意嫌我老婆子?嗦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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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谁人知(3)        
  “刘大婶,您请见谅。”仇于新抱歉地笑了笑,“我为病人诊断的时候,通常很难注意到其他的事。”  
  言罢,他站起身来,走到药柜边,拿起抓秤,一一拉开药格抽屉,开始拣药。  
  倒霉——刘媒婆暗自咕哝,抬起脸的时候,立马又换上笑容:“没关系,我再说一遍好了。”忙跟着过来,才走近,就闻到一股子怪味,忙扇了扇风,退后一步,望着柜台上纸上堆得老高的不知名的药材,捏着鼻子发问,“仇大夫,什么东西,这么难闻?”  
  仇于新手上动作未停,熟捻地抓药秤药,他随口回答:“我娘子体虚,这些药,是给她补身子的。”  
  刘媒婆的眼珠子转了转:“我说仇大夫,你娘子病了几年了?”  
  仇于新抬头,“刘大婶,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见他还不明白的样子,刘媒婆拍了拍手,身子扭过来一些,瞧了瞧左右,压低声音:“要是我没记错,从你们到绵州城,你娘子的身子骨好像就一直不好吧?这都几年了,还不见好转?哎,仇大夫,你总要有子嗣的吧?养儿防老,总不能因为你娘子身子虚,就一直这样耗着吧?百弊而无一利呀。”  
  仇于新没有答话,看着唾沫横飞、说得不亦乐乎的刘媒婆,挑了挑眉:“所以——”  
  听他口气似乎有所松动,刘媒婆忙趁热打铁:“老实说,我今日是来跟你道喜的。传宗接代,这等大事,哪能不考虑?我说仇大夫一表人才,我们这城里头未成亲的姑娘家,提起你谁不脸红的?这不,沈大户就央我来说媒了……”  
  仇于新的目光从刘媒婆的左肩望过去,通向后院门外的地面,一抹影子才依稀出现,顿了顿,又退回去,消失不见。  
  “就是沈家的闺女呀,你应该见过了,样貌好,身段好。”见仇于新还是先前的样子,好像没什么反应,刘媒婆有些沉不住气了,“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也不在乎上面还有大的,愿意委屈嫁过来当二房。这等齐人之福,我说仇大夫,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刘大婶,麻烦你转告沈大户,谢谢他的好意。”终于等到她说完,仇于新给了她一个答复。  
  刘媒婆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仇大夫,你可要考虑清楚了。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要给你们仇家留条根吧?”  
  “我已经有娘子了。”仇于新笑了笑,“至于仇家有没有后,刘大婶,不妨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抛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不理会愣得跟个石头人似的刘媒婆,他转向门外,沉声唤道:“清婉,你进来吧。”  
  刘媒婆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忽然听他唤人,眨了眨眼,见门外走进一名妇人,想来是那位平常深居简出的仇夫人,定睛一看,不免惊讶起来:“你——”  
  “内人曾受过外伤。”仇于新开口。  
  刘媒婆吁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庆幸没将冒犯的话说完。不过,实在可惜——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一眼仇夫人,见她身形婀娜,脸型端正,眉清目秀,哎,要不是脸色苍白,再加上近看无法掩饰的满脸伤痕,十足也是个美人。  
  “那,就这样吧。”人家夫人都来了,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当面提起要丈夫娶小的事,刘媒婆咳了咳,“仇大夫,你也别急着答复,要不,跟你娘子商量一下再决定?”  
  “不用了。”仇于新摇摇头,接过俞清婉手中的托盘,“她一向不理家事的,我做主就行了。”  
  撞了一鼻子的灰——都是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了,刘媒婆顿觉无趣,也就道别,灰溜溜地走了。  
  “四喜来过了?”将托盘放在八仙桌上,仇于新落座,扫了一眼托盘中的菜肴,如是推测。  
  “早上过来的。”俞清婉回答,拾了筷箸,摆放在仇于新面前,又盛了一碗米饭给他,这才在对面落座,有些忐忑地看他。  
  仇于新夹了一块野菇,放入碗内,和着米饭,吃了一口。  
  俞清婉吁了一口气,这才执筷,拣了野菇,入口,不由得皱起眉头,忙不迭又掩口吐出来,有些心虚地抬眼看了看仇于新,手扣住了盛野菇的盘沿:“对不起,我——”。  
  一只筷箸拦住她接下来的举动,仇于新神色未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比起三年前,已经进步很多了。”  
  短短一句话,让她的脸,羞红到耳根,讷讷地收回手,看着他似乎没事似的细嚼慢咽,她感觉有点坐立难安。  
  真的是——很难吃呀,连她自己都无法容忍,他怎么能受得了她这么拙劣的厨艺?  
  也就这般,默默无语,桌下,她交替揉搓双手,直到手背发青,才咬咬唇,下定了决心一般,轻轻开口道:“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仇于新抬头,表情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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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谁人知(4)        
  叹了一口气,他是真的不知,还是跟她装傻?既然话题由她而起,她想,还是继续说完比较好。“沈家的小姐——四喜跟我形容过,秀外慧中,是个好姑娘,娶妻——”  
  筷箸重重地放在桌上,好大一声响,她噤声,不敢再言。  
  “是好姑娘,就不会失了体统这么不顾廉耻。”仇于新寒着脸,冷冷地道。  
  “你——”被他的满面寒霜给吓住,但听他如此说,俞清婉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责怪,“怎可这般说人家?损人清誉,传出去,人家姑娘怎么做人?”  
  “难道我说错了?”听她再为他人辩解,丝毫没有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着想,仇于新反问,“明知我有妻子,还央媒婆上门提亲,公然说愿委身二房,哪一户有家教人家的女儿家会说出这荒唐的话?”  
  “为情痴,一时鬼迷心窍,也无可厚非。”她据理力争,说到紧要关头,心一紧,头剧烈疼痛起来,胸闷异常,难以忍受。  
  见她神情有异,仇于新暂时止住了话题,撩起袖袍,伸手搭在她的腕间号脉。片刻后,他皱了皱眉,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掀开木塞,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一阵清凉的气息入口,俞清婉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有什么东西,顺着喉间,咽入腹中。  
  头痛的症状减缓了些,胸臆舒展,不似方才那般揪心,她喘了一口气。  
  “你没吃药?”耳边的口气严厉起来。  
  她小小声地回答:“前日服完,这两天,我忘了与你说。”  
  下一刻,手被大力摊开,一个瓷瓶塞进她手心,伴着仇于新毋庸置疑的声音:“一日一粒,我早与你说过,万不可忘记。”  
  她接过,愣愣地注视精致的雕花瓷瓶,而后望向仇于新,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隐藏的东西,“三年的时间,旧伤早已愈合,为何我还要吃药?”  
  仇于新的目光,看起来很坦然,“你的旧伤虽好,身子犹虚,给你开些补药,也是固体的法子。”顿了顿,“莫非,你怀疑我故弄玄虚?”  
  “不。”俞清婉摇头,“你既费尽心思救活我,给我一张全新的容貌,断不会害我,将心血毁于一旦。”她低首敛目,收拾桌上的饭菜,“这几年,你待我极好,容留我栖身之处,我实在是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但你还是有顾虑。”话音方落,她的手,抖了抖,划过碗沿小小的缺口,指间渗出血珠,“否则,你不会对你的遭遇守口如瓶。”  
  捂住伤口,俞清婉抬头,眼中一闪而过的,是满满的悲痛和无奈:“我有苦衷,请你,不要逼我。”  
  原本铁如磐石的心,几乎快要被软化,仇于新费力地别开脸,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双眼睛,佯装漫不经心地开口:“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手在背后紧握成拳,眼前熟悉的面容和心中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慢慢融合,化为日思夜想的一个人,生生磨折自己的心。  
  清婉,清婉……  
  “还有一件事。”迟疑的声音又在身侧响起。  
  “什么?”他迅速收敛心思,按下心中的焦躁,转头问身边看起来有些踌躇的人。  
  “我想,以后还是我去集市好了,这样,可以省下一大笔家用,而且,收支有度,厨房的菜也不会烂得那么快了。”声音越来越低,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俞清婉能够明显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烧。  
  “我以为,你不大喜欢出门的。”仇于新凝视她不争气红起来的颜面,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莫非,是四喜送来的东西,不合你的口味。”  
  “不不不……”俞清婉连连摇头,阻止他再将别人给拖下水无端猜忌,“是我自己想出去透透气的,和四喜无关。”  
  “也好,出去看看,对你身体复原也大有好处。”仇于新应声,拉过俞清婉的手,替她抹去指腹上的血珠,细细包扎。  
  “仇大夫,仇大夫!”  
  高叫声从前门一路传来,一个人影窜进来,弯腰扶着门板,上气不接下气。  
  “我先出去。”见有外人,俞清婉连忙缩回手,收拾了碗筷,急忙走入后院避开了去。  
  “什么事?”仇于新转过头来,来人原是沈大户家中的小厮沈原。  
  “仇大夫,你这回可得救人哪。”好不容易顺过气,沈原哭丧着脸,“麻烦你跟我过去一趟,给我家小姐一条活路才好。”  
  仇于新无动于衷,“我跟你家小姐毫无瓜葛,给不给她活路,与我何干?”  
  “跟你关系可大了了。”沈原连拍大腿,“小姐听刘媒婆说亲不成,被你拒绝,羞辱难当,一气之下,就要悬梁寻死,老爷使了七八个人才止住,老爷差我来找你,当面给句话才好。”  
  “沈原,我的话,跟刘大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仇于新移动脚步,不过不是向外而是向内,“从你家小姐的反应来看,刘大婶应该是一五一十地转告了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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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二章 变数生(1)        
  “可不是。”见仇于新要走,沈原连忙跟上,挡在他面前,“仇大夫,你慈悲心肠,不会这么见死不救吧?”  
  仇于新微微一笑,沈原顿时感觉事情有所转机,不过立即又被他的下一句话泼了当头一桶凉水:“我会?特别对这种动不动就寻死觅活、以为可以作为胁迫他人就范的女子,我尤其没有兴趣。”  
  沈原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这么毫不掩饰的讽刺,是平日里被街坊邻里赞为慈悲心肠的仇大夫说出来的话,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听错,他试探性地再问了一遍:“仇大夫,你说什么?”  
  这些年,难得有如今日这般不耐烦的心情,免不了厌烦起沈原的无理纠缠:“你家小姐要死要活,听由她选择,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去附和她的小把戏。”  
  沈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这这这,是那个笑意满面的沈大夫吗?脸色太冷,目光太冷,冷得就好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的冰人,即使隔着棉衣,都能感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源源不断地浸入体内。  
  呜呜,说实话,好想拔腿跑掉,可惜主人的命令,不得不从,做下人的,苦啊……瞧仇于新背过身不再理会他,硬着头皮,他再次恳求:“仇大夫,此事因你而起,你总得……”  
  仇于新忽然转身,不容他说完,蓦地挥袖,一阵淡淡的黑雾,从袖口骤然而出,喷向猝不及防的沈原的面颊。一瞬间,沈原住了口,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对沈原的变化没有丝毫惊讶,仇于新弹指拂了拂衣袖,这才瞥了一眼怔愣站在原地的沈原,淡淡开口:“记住了,仇大夫出门了,你没看见他,明白了吗?”  
  沈原迟钝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迈步离开。  
  仇于新见他出了门,与来时的速度相差无二,不多时就消失了身影。仇于新慢慢走到药柜前,摊开手,露出先前替俞清婉清理伤口的布巾,从一旁放置的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从布巾上残留的血渍上拭过——  
  碰过血渍的针面,尽是乌黑一片!  
  第二章 变数生  
  说易行难哪……  
  俞清婉挽着菜篮,站在熙来攘往的菜市中,看着周围吆五喝六的小贩以及唇枪舌剑讨价还价的买菜大婶们,有些无措。不知该从何入手。  
  空气中,各种气味混杂,渐浓的血腥气味,刺激了嗅觉,感觉有些不舒服。  
  肩头被迎面走过来的人撞了一下,然后被人家甩了一个白眼——  
  “干啥咯,让让道!”  
  “对不起。”俞清婉连忙道歉,让了路,退到一边仅有的角落站定,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菜篮,忍不住蹙眉。  
  “咦,仇夫人,是你啊?”  
  她抬头,见走过来的人,是那日深夜来药铺的戚叔。  
  戚叔扫了一眼她的空菜篮,表情有些诧异,“怎么,仇夫人你今日亲自到菜市?往日不是四喜送的吗?”  
  “我——”俞清婉张嘴,想说原因,结果又被戚叔抢过了话头。  
  “我知道了,是为了仇大夫吧?”戚叔乐呵呵地说道。  
  “嗯,算是吧。”他这么说,也没错。节省开支,补贴家用,应该也是为仇于新着想。  
  “那你想买些什么呢?”戚叔问她。  
  “这——”俞清婉有些犯难,“戚叔,你说呢?”  
  听她如此问,戚叔想了想,“今天的鱼不错,肥着呢,回去红烧了吃,保管鲜美。”嘴上说,手上自动接过俞清婉的菜篮,引她到一家鱼摊前,“你看看,喜欢什么尽管挑。”而后对卖鱼的小伙子努努嘴,“六儿,这是仇大夫的娘子,可要实在。”  
  俞清婉探头,看着摆在摊铺上鱼,一股腥味入鼻,难受得很。  
  “行啊。”六儿爽快地回答,转头看俞清婉——原来这就是仇大夫的夫人啊,眉清目秀,只可惜了那脸——直到腰被人捅了捅,瞧戚叔瞪他,意识到不妥,忙收回目光,“仇夫人你尽管选,保你满意。”  
  见俞清婉的眼神游移,似乎犹豫不决,他转身蹲下,“哗啦”一声从身后的大水盆中捞起一条尺把长的鱼,甩在案板上,溅起的水花打在俞清婉的眼上。  
  “看这个怎么样?今年堰塘六百尾才出了一百多尾花脸鲢鱼,像这么大的,也就十几尾呢。”  
  “好家伙。”戚叔拍手,征求俞清婉的意见,“仇夫人,你看呢?”  
  “嗯,那就这条吧。”俞清婉拿衣袖抹了抹眼,看案板上一张一合艰难呼吸的鱼嘴,一时竟觉得不舒服起来。  
  “好好好,夫人我这就替你宰杀了。”小六应声,手脚麻利,抓起一旁的木捶,又快又恨地朝鱼头砸去。  
  鱼身挣扎着摇摆了几下,不动了。  
  将鱼扔在秤上量了重,小六扯下一边的草绳,三下五除二,从鱼嘴中穿过,结了个环扣,递给俞清婉,“好了夫人,七斤四两,算五十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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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二章 变数生(2)        
  俞清婉捂着嘴,惊骇地看着送到眼前的鱼,头部血肉模糊一片,被一只沾满了鲜血的手拽着,翻白的死鱼眼睛,恶狠狠地对着她。  
  “不……”胃里翻江倒海,她退后一步,惊慌地摆手。  
  “夫人,你怎么了?”戚叔与小六面面相觑,搞不清仇夫人为何突然失态。  
  “仇夫人,你是嫌贵了么?”小六猜想缘由,而后拍拍脑门,伸长手,草绳触到俞清婉的手,“那这么着,难得你光顾,就当我小六送给仇大夫的,不算钱。”  
  指间感觉到一片濡湿,俞清婉的脸色瞬间白得吓人,猛地缩回手,菜篮掉在地上,她转身踉跄着跑开,似乎身后跟着什么魑魅魍魉索命一般。  
  “怎么回事?”小六尴尬地望了望还提在手中的死鱼,纳闷地问戚叔。  
  戚叔摇摇头,弯腰拾起菜篮,寻思什么时候给仇夫人送还回去,“可能是深居简出的,大概没见过你这么杀鱼的手法,吓着了吧。”  
  高举的铁锤,疯狂的打砸,锥心的痛楚,迷瘴下的鲜血,以及,无以复加的刻骨记忆……  
  脑海里,一些场景反复回放,膨胀开来,挤压着她的头颅,就像万把利刃,狠狠地插入,刺痛得无法忍受。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没了气力,双脚一软,终是瘫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气息难平。  
  密密麻麻的汗水,布满了脸颊,胃里的酸水不断上涌,张嘴,遏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吐得撕心裂肺,像是五脏都要被呕出来,一直吐到胃里空空如也,吐出了绿色的汁水,再无其他可呕,才总算平静下来。  
  俞清婉喘息,抹去唇边的秽物,抬眼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城南外的饮马桥下。  
  她挣扎着坐起来,挨近江水,拾起裙裾,清洗去方才不小心吐在上面的污渍,而后,靠着桥墩,任裙摆晾着,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深冬的寒意,从地面透过棉衣不断浸入肌肤,;江面的冷风,源源不绝地吹了过来,冻得她的双颊发红。  
  她无动于衷,因为她的心,比这更冷。  
  三年来不断在她梦中纠缠的场景,令她日日难以安睡。如果,只当作是梦一场,也许她会一笑了之,可惜,只有她知道,这不是梦,所以,她逃避不了。  
  已冻得通红的指尖,颤抖地摸上自己的脸庞,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一一勾勒形状,侧目望向水中,是一张眼神迷茫的女子面容。  
  俞清婉凄然地笑了笑,呻吟一声,双手捂住颜面,双腿屈膝,埋首在膝间,泪水潸然而下。  
  这不是她,不是她……  
  若不是那一天,若不是那一次她从未预想过的突变,她早就含羞上了凤鸾花轿,与心上郎君比翼双飞,白头偕老……  
  她的姣好面貌,就这样无端端地毁掉;而仇于新,修补了她的容颜,给了她一张全新而又陌生的脸。  
  那么,她现在到底是谁?  
  “到了呢……”  
  似乎有人在说话,俞清婉一惊,回过神来,这才像有了知觉般,牙齿格格作响,勉强站起,觉得双腿有些发麻。挪动着走了几步,抬头一望,这才发现,桥面上,有几驾遮挡严实的马车,正缓缓驶过。  
  从马车外的装饰来看,应是富贵人家,不过,大冷的天气,怎么还有兴趣出游呢?  
  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提了尚且湿漉漉的裙摆,上了岸来,准备进城,早些回去——不过耽误了半晌,连菜篮也丢在集市,想来有些懊恼。  
  “喂,你——”驾车的马夫看见有人,一勒缰绳,跳下马来,拦住她的去路。  
  她侧身,站定,看他。  
  “姑娘,你知道绵州静衣闲居吗?”车夫还算客气,如此问她。  
  “你们去那儿。”俞清婉有些惊讶,“静衣闲居已经空置很久了呀。”  
  车夫笑了笑,“我家主人已将它买了下来当作别馆,方便我家夫人养身。我们初到绵州,又不清楚地方,能不能劳烦你给我们带带路?”  
  “可是,我还有事。”俞清婉望了望天色,有些为难。回去迟了,仇于新可能又在饿着肚子替人看病。后面的车帘被掀开,一个丫鬟装扮模样的少女探出身来,跺了跺脚,清脆地冲俞清婉开口:“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们会给你赏钱的。”  
  俞清婉的牙齿又开始格格作响,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冷。  
  “好。”她开口,禁不住又望了那少女一眼,声音晦涩,外人听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少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又放下帘子。俞清婉缓步上了马车,坐在车夫身侧,马车又开始前行,里面,则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  
  “……有人带路了?”  
  “妥当了……小姐,你暖着些,可别受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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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二章 变数生(3)        
  “右边。”俞清婉闭眼,不露痕迹地抹了抹眼角,伸手一指,佯装不经意地问车夫,“你们去静衣闲居,准备住多久呢?”  
  “大概吧。”车夫点点头,压低了嗓音咕哝,“我看至少得一年半载……说不定,这边风水真好,就长住着了也说不定……”  
  马车缓缓停下,俞清婉下车,指着旁边的黑漆大门道:“是这里了。”  
  “谢谢你。”那小丫鬟跳下车,从荷包里拿出一吊钱,交给俞清婉,而后转头,“桃儿,扶小姐下来吧。”一吊铜钱被捏得死紧,俞清婉绷紧脸,动也不动地盯着紧闭的车帘。  
  车帘被掀起,一名妇人,裹着貂皮斗篷,在身旁丫鬟的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步下马车。  
  斗篷下的面容,秀美清丽,略显病容。  
  俞清婉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喂,哪有你这么看人的?”桃儿看了一眼俞清婉,有些责备。  
  那妇人看过来,俞清婉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我看夫人,长得标致。”她低头,避开目光的交会。  
  “多谢了,桃儿你先扶我进去罢。”那位夫人对她的赞扬,淡淡一笑,而后吩咐扶着自己的桃儿。  
  眼角瞥到桃儿扶着妇人离去,俞清婉重新抬起头,见之前的小丫鬟指挥着下人从几驾马车上收拾东西,然后搬进宅子。  
  见她跟在大家身后跨进了大门,俞清婉轻轻唤道:“梅儿……”  
  小丫鬟回过头来,奇怪地看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察觉自己失言,俞清婉勉强笑了笑,“我听夫人这么叫你来着,真好听……”  
  “这样啊。”梅儿也笑了笑,“是小姐给我起的这名呢。”顿了顿,她又道,“别介意桃儿的话,她是无心的。”  
  “不会。”俞清婉摇摇头,转过脸,不让梅儿看见她已湿润的眼角,“我先走,不打搅你们了。”  
  目送她匆匆离去,梅儿正要合上大门,视线不经意地定在某一处,不禁愣了愣——  
  门前的最后一级台阶上,一吊铜钱,静静地放在那里,分文不少。  
  “昨夜,你似乎睡得不大安稳。”  
  仇于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身前为自己打整的俞清婉,明显感觉她的动作迟缓下来。  
  “是吗?”俞清婉的手,从他身后绕过,仔细地束好腰带,退开来,从一旁的水盆内拿起毛巾拧干,递给仇于新。  
  “反反复复不知念叨着什么,有点奇怪就是了。”仇于新漫不经心地说着,洗了面,将毛巾扔回盆中,随手拿起药箱。  
  “你今日要出诊?”俞清婉端着水盆,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门,见他准备从后院门出去,忍不住问他。  
  “对。”仇于新点了点头,又回头看她一眼,“铺子今日就不要开了。”  
  俞清婉刚巧将水泼出去,听他如此说,拎着水盆,有些不解,“为什么?”  
  仇于新没说话,只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就在被他盯得有些心虚的时候,毫无预兆地,他忽然探指触摸她眼眶的黑晕,微微笑了笑,“这般憔悴的模样,精神不济,打开门做生意,病人都会被你吓跑的。”  
  “怎会?”她先是因他的动作怔愣了一下,而后又被他调侃的语气影响,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了笑意,“真若看见了,被非议的,也只会是你的医术罢了。”  
  仇于新大笑起来,张开五指,手慢慢滑到她的脸颊,轻轻地捧着,“清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懂得与我逗乐了?”  
  温热的手心,带着呵护的怜惜,熨烫了脸蛋。如此轻松自在的调笑,不经意的贴心举止,她几乎要产生错觉,以为她和他,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了……  
  “快去吧。”拉回自己飘游的心绪,她拽下他的手,放下水盆,走了几步,为他打开院门。  
  “我走了。”经过她身边,仇于新忽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了她一下,“清婉,对自己好些。”  
  她趴在他的胸口,聆听他的心跳,那么一瞬间,居然有想哭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她柔声开口:“有你在,我怎会不好?”  
  他是她的再造恩人,若没有他,世间,恐怕早已没有了她这一个人。  
  这三年来,一切都好——除了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和不安。  
  良久,仇于新才放开她离去。  
  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准备进门。  
  “仇夫人——”  
  俞清婉回身一看,见戚叔拎着昨日她弃于菜市的篮子,走了过来。  
  “麻烦了。”她接过菜篮,想着自己那时的失态,不免对好心的戚叔抱歉起来。  
  “仇大夫出诊去了啊?”  
  “嗯。”听戚叔如此问,料想方才他们的举止全被他看在眼里,她的脸微微红了红,忙不迭地转移话题,“戚叔你是要抓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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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二章 变数生(4)        
  “这倒不。”戚叔摇了摇头,“仇大夫出诊,可是去静衣闲居?”  
  俞清婉愣住,下意识地开口:“他去哪里做什么?”  
  “仇夫人不知道吗?”戚叔见她表情疑惑,似乎毫不知情,“昨日来了户高姓人家,住进了静衣闲居。才搬进去呢,就差人四处打听有名的大夫。这四邻街坊,风吹草动的,谁不知道?加上刘媒婆那张捂不住的嘴,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俞清婉屏住呼吸,沉声问他。  
  “说这高家夫人哪,跟中了邪一般,嫁入夫家三年,怀了三胎,就三次小产。如今是第四胎,听从了道士的话,看重静衣闲居的风水好,想要寄居在此,安心养胎。其实,我看哪,这内调外补也少不得,要真风水好就稳坐泰山,还费尽心思找什么大夫……”  
  熏香的房内,暖意袭人。细长的红色丝线,从拢紧的幔帐后头,延伸过来,拽在端坐在桌前的仇于新的手中。  
  “夫人有喜三月,但脉象紊乱,表寒里热,虚实不衡。”片刻之后,仇于新收起丝线,瞥了一眼幔帐后侧卧的人影,“高夫人,你这段时日可常常焦虑善愁?”  
  幔帐后,传来长长的叹息,随后,是柔柔的女声:“仇大夫果然名不虚传,诊断高明。我这病根,倒也叫你看出来了。”  
  仇于新欠了欠身,“夫人若是不介意,可否当面一见,望闻问切,房内对症下药。”  
  “不妨事。桃儿、梅儿,扶我出来吧。”  
  近旁的两个丫鬟掀起了幔帐,一名纤纤美妇在她们的搀扶下坐起,套了绣鞋下得床来,慢慢挪到仇于新的对面落座。  
  小脸秀眉,眼若星辰,纤纤弱质,病态之容。  
  “妾身高氏冯妙如。”女子喝了一口参茶,突然咳了咳,一旁的丫鬟立即送上貂皮暖套捂住她的手,“闺名不当随意说与外人听,这是忌讳。但事已至此,我也懒得顾上许多规矩了。”顿了顿,她看向仇于新,“我看仇大夫是个实在人,也就实话实说了,依我的身子状况,你看,这胎,能保住吗?”  
  “夫人先前数次小产,体寒质虚。要想保住这胎,很难。”仇于新当真实话实说,半个弯也不拐。  
  冯妙如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如雪,手一抖,捧着的参茶翻落在地。  
  “大夫,难道就没有半点法子?”见冯妙如失神的模样,梅儿有些心疼,在旁边着急地追问。  
  “也不是如此。”  
  仇于新话音方落,就见冯妙如的眼中一下子有了光彩。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追问,情急之下竟忘了男女之别,抓住仇于新的手,口气中充满了哀求:“仇大夫,是什么?求求你了,保住我的孩子。”  
  仇于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夫人体质偏寒,安胎之药,不易进大补之食。想来之前的大夫也明白这等道理,因此为你开的方子,多是平和的药引,于事无补。”  
  “正是。”冯妙如咬了咬下唇,“仇大夫的意思,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立于一旁的梅儿和桃儿低呼。  
  “所以是棋行险招。”仇于新点点头,“安胎只是外引,你的阴寒体质,才是内因。你若要孩子,需从内调养,我以特制的药方,辅以改善。若有效,七月之后,你自当喜获麟儿。”  
  “若无效呢?”冯妙如的嗓音,在微微颤抖。  
  “可能依旧小产,也可能——”仇于新望着她已是毫无血色的面庞,残忍地将最坏的结果说出口,“终生无子。”  
  俞清婉没来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好奇怪,她下意识地回头,见身后不远处,香火旺盛的寺庙旁,一名形容憔悴的少女正不甚友善地瞪着她。  
  她思忖,发现自己对这位姑娘,并没有什么印象,可是,那种恨她的眼神——也许,是认错人了吧?这般想着,心里也就坦然,正准备走,却被唤住——  
  “你就是仇夫人?”  
  标准的小家碧玉口气,不多时,少女已在丫头的陪伴下,走到她近前。  
  大概猜到了几分,俞清婉退后一步,客气地开口:“沈小姐……”  
  “你知道我是谁?”沈络有几分惊讶,没有料到她居然一眼就将自己认出。愣了片刻,目光锁定俞清婉,眼神怨恨起来,“你为何不许仇大夫娶妾?”  
  “我?”面对她的质问,俞清婉有些啼笑皆非,“我从未阻止过他。”  
  “你胡说!”沈络斥道,胀红了脸,语调拔高,引得旁人侧目,“是你妒忌,容不得二女共侍一夫。刘媒婆都与我说了,是你反对,仇大夫在你恶形恶状之下,委曲求全,不得不退让。”  
  “刘大婶她,是这么跟你说的?”俞清婉哭笑不得,原来人云亦云,果然相去甚远。  
  “传宗接代乃是大事,你自己三年无所出,居然不为丈夫着想,还处处刁难,如何当得贤妻?”想来颇有怨气,沈络振振有辞地讲起大道理来,顿了顿,见俞清婉茫然,她面带轻蔑地扫过俞清婉的脸,语气未免趾高气扬起来,“想来是结发之妻,就算这副面目,也不便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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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章 变数生(5)        
  俞清婉没有说话,望着沈络。  
  “其实,你是不了解男人心思的。”沈络趋前一步,想要抓住机会劝说她,“你当他真愿意守着你一个,说不定,心里早有属意的人选,碍着你的面,又不便说出来……”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倒不知道,你是这般了解我的心思。”  
  沈络吓了一跳,匆匆转身,忙乱中,踩着了裙摆,身边丫头反应不及,眼睁睁地看她惊呼了一声,朝俞清婉的方向倒去。  
  眼前一花,人影闪了一下,沈络已重重摔倒在地,狼狈地由丫头搀扶起来,对面,站着被仇于新护在怀中的俞清婉。  
  “是你……”沈络低头,咬唇,微微福身,心有窃喜、羞愤和不甘互相混杂。喜的是见到了心上人仇于新,羞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不甘的是,仇于新眼中居然只对俞清婉关爱有加而对她见死不救。  
  “沈小姐多礼了。”仇于新对她视而不见,倒是问起俞清婉,“怎么出来了?”  
  多亏了他之前护她周全,她才没落得个垫地的结局。俞清婉眼角余光瞥了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沈络,跟仇于新低语言:“别的还不错,就是性子,急躁了些。”  
  “仇大夫——”两人的低语在旁人看来实在亲昵之极,沈络委屈地又唤了一声,希望能引起仇于新的注意。  
  他的眼睛瞎了吗?难道分不出谁丑谁美?  
  好像起了点作用,因为仇于新的目光,终于转向这边了,沈络的脸,红晕慢慢浮现,而后,仇于新微微一笑,淡淡开了口——  
  “沈小姐气色不错,不似寻死不成的人哪。”  
  一语既出,足以震撼,莫说是沈络的脸色瞬间变黑,连俞清婉也被他如此毫不留情面的话给怔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沈络的唇不断地抖动,最后嘤咛了一声,转身冲出人群,捂面头也不回地跑掉。  
  “你当真如此说她?”俞清婉于心不忍。  
  “我说话,句句实言。”仇于新伸出右手,牵着她从人群中穿过,“至少短期内,她不会是阎王的贵客。”难为他还有心情说笑,俞清婉低头瞧他与自己交握的手,不经意间,瞅见他袖口露出的折纸一角。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问仇于新。  
  “这个呀……”仇于新顺着她的手指看下去,从袖口抽出一页纸,展开来,与她看,“今日出诊的病人,央我为她物色个可靠的人选,方便照料左右。”  
  “什么病人?”俞清婉迟疑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仇于新轻描淡写:“富家的夫人,有喜了,身子骨虚弱,想静养安胎。对了,就住静衣闲居——清婉,你怎么了?”见她突然止步不前,神色微有变化,他皱眉,问她。  
  “头有些疼。”抑止心底的波涛汹涌,俞清婉硬在嘴角处扯出一抹笑容,在更显苍白的容颜映衬下,颇具说服力。  
  仇于新一惊,手已自发触到她的腕间,发现脉象并无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大概是受凉了,回去我为你开一剂方子,熟睡一宿,明日就不妨事了。”  
  俞清婉默不作声,只因感觉他握着自己手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她虽算不上冰雪聪明,但至少,待在仇于新身边三年,察言观色,她不见得迟钝。  
  仇于新医术高明,很多疑难杂症,他都能轻易诊断。可是,为什么,方才在探触了自己的脉象后,他要用“大概”这个词?莫非,连小小的风寒,他都不能确定了?  
  他应该,是有事瞒着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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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三章 惊相见(1)        
  第三章 惊相见  
  大户招个陪护丫头,出手不凡,一月十两的赏银,引得大伙趋之若骛。  
  静衣闲居的中庭内,挤挤攘攘的都是人,可谓寸步难行。  
  俞清婉从大门进来,就见这阵势。看了看先前从门房那里领着的牌号,不同于其他人的浮躁,她依次排入队伍,静静地等候。  
  不多时,厅堂紧闭的门开了,有名妇人从里面出来,急不可耐地问送她出来的桃儿什么,桃儿摇了摇头,她满面失望。俞清婉定睛一看,竟是刘媒婆。  
  正想往一边闪避,不想刘媒婆那眼比夜鹰还尖,一转头,就发现了她,而后大惊小怪地咋乎起来:“哎哟喂,这不是仇夫人吗?”  
  刻意捏出来的嗓音有几分虚假,不过调子倒是不低,这不,前面的人纷纷回头看了过来,视线全部聚焦在她的身上。  
  没办法,谁叫仇于新在这小小的绵州城是个名人呢?  
  躲不过,俞清婉打起笑脸相迎,“刘大婶……”  
  “仇夫人可好呀。”言语间,刘媒婆已走到她面前,眼光定在她手中的那只牌号上,“这么大的雅兴,也来学我们穷人家当丫头?”  
  穷人家?俞清婉瞥了一眼她耳朵上沉甸甸的金饰,幸有良好的涵养,才没有加入周围的窃窃私笑中去:“刘大婶说笑了,我只是过来看看而已。”  
  “看看?是势在必得吧?”听见窃笑,刘媒婆也意识到自己言辞落下笑柄,又不好当面发作,便拿了俞清婉当出气筒,哼了一声,“谁不知道你仇夫人手腕硬得很,昨日还上演了驯夫记将沈家小姐气哭了……”  
  俞清婉已懒得解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更何况,这种“坏事”的版本,一去就是十万八千里。  
  “我直说了吧。”刘媒婆见俞清婉无动于衷,干脆挑明,“这位高夫人挑拣得很,前前后后,加我,进去几十个了,没一个中她的意。”说到此,她扫了一眼俞清婉的脸,意有所指地继续开口,“再说了,大户人家,难免注重颜面,即使是个丫头陪护,恐怕……”  
  “刘大婶,人言自危,长舌饶嘴。”沉默的俞清婉忽然开口,抬眼看着得意洋洋的刘媒婆,“鸡皮鹤发,容颜老去,纵使绝色佳人,谁没有损美的那一天?”  
  印象还停留在那日在药铺所见的低眉顺目的俞清婉,未曾料到她居然正面交锋,言辞犀利,刘媒婆怔住,一时竟不知该反驳些什么。  
  “说得好。”  
  正在僵持之间,耳畔忽然传来叫好声。俞清婉转身——是不知何时走近的梅儿。  
  “你是俞清婉?”梅儿手中捧着名册,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她,“没想到是你。仇大夫,是你相公?”  
  “是。”俞清婉轻轻地回答。  
  “真巧,你跟我们,真是有缘。”梅儿笑了笑,随手将名册递给一旁的门役,对俞清婉点了点头,“你随我来。”  
  见肥差就这么从眼前溜走,刘媒婆哪里甘心,急匆匆地冲着梅儿叫:“梅儿姑娘,那我呢?”  
  “哪儿来,就到哪儿去。”梅儿挥挥手,“府中要的是贴心陪护,不是动不动就说三道四的老妈子。”  
  小妮子好毒——俞清婉默默叹息,有些不忍心去看刘媒婆的老脸。估计因着梅儿这番话,她恐怕是三天都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跟在梅儿身后朝前走,越过排了多时的其他人,半途插队,接受到的注目礼可不是一般地不满。  
  “我们以前,有见过吗?”  
  没来由的一句话,毫无准备,引得俞清婉心一跳,差点失了分寸。袖下的手,紧紧一握,而后,缓缓抬头,迎上梅儿的眼睛,摇摇头:“不,清婉从未见过姑娘。”  
  “那就奇怪了。”梅儿皱了皱鼻子瞅她,动作好生可爱,“我倒是多见你一次,就多生一分亲近感呢。”闻言,俞清婉鼻子有些酸,却要尽力控制:“梅儿姑娘如此说,真要折煞清婉了。”见梅儿已经带她越过了队伍,径直走到了厅堂门前,“梅儿姑娘打算带我去哪里?”  
  “什么姑娘姑娘的,哪那么矜贵?叫我梅儿好了。”行到门前,梅儿站定,推开房门,冲俞清婉努了努嘴,“俞姐姐,我家小姐说要见你,进去吧。”  
  “什么?”仇于新转过身,望着前来通风报信的高府小厮,“你说我娘子被你家夫人请为陪护了?”  
  “不可能。”他笑笑,又专注于面前的草药分拣,不时提笔记录着什么。  
  “是真的。”小厮用力点头强调,“尊夫人今日到府中来,确实领了牌号,后与我家夫人谈了之后,就同意了。”  
  仇于新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盯着小厮,沉吟道:“我娘子是何种模样?”  
  小厮还算聪明,立即明白了仇于新如此问的用意,想了想,认真回答:“脸色比较苍白,还有,嗯,面颊有些许伤痕。”  
  “高夫人说了什么?”仇于新掷笔,将草药随手扔到一旁的簸箕内,眉宇间,一丝懊恼之色闪过。  
  “我家夫人说可巧,没想到居然是仇大夫的夫人,便留仇夫人用膳,吩咐小的特请仇大夫入府一叙。”“高夫人还真是好客。”仇于新哼了哼,音量不大,但听在旁人耳中,不知为何,却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将放着药材的簸箕搬到背阴处,他放下卷起的衣袖,顺手拿起搁在药架旁的药箱,径直向门外走去。高府的小厮见状,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仇于新出了药铺,向前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伸出左右手拉过门扇把药铺的大门合拢,上了铜锁。  
  “仇大夫,你这可是要外出?”四喜挑着担子正巧路过,见此症状,忍不住问道。  
  “啊,有点事。”仇于新转向四喜,微微笑着,“我与内人答应为高府的夫人治病,可能有些时日,不会回来。四喜,劳烦跟大家说一声,这阵子,铺子就不会开了。”  
  “哦。”四喜应声,望了一眼跟在仇于新身后的小厮,目光又转回仇于新身上,“仇大夫,那你可得早些回来,大伙都认准你这个大夫呢。”  
  “不会太久的,等高府夫人的病好了,我便回来。”仇于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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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三章 惊相见(2)        
  小厮催促:“仇大夫,时候不早了,我看还是——”  
  “急什么?”仇于新目光一凛,面色微寒,打断他的话,“你家夫人是吩咐你来请客的,还是押犯人的?”小厮被他的眼神刺得瑟索了一下,连连躬身:“小的不敢,仇大夫还请见谅。”  
  仇于新拂袖,正眼都不再瞅他一眼,便大跨步向前走去。小厮噤声,唯唯诺诺地跟在他身后,不敢再多言半句。  
  剩下四喜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用力揉了揉眼睛——出毛病了吧,否则怎么会看到平日里笑面迎人、和蔼可亲的仇大夫,居然会有那么阴狠的眼神,叫人不寒而栗?  
  满桌的美味佳肴,从盛放器皿到调味原料,样样精致讲究。平常人家的饭桌上,终年难得一见。  
  “仇夫人——有些生疏了,我叫你清婉可好?”冯妙如招呼坐在对面的俞清婉,“略备薄酒淡饭,不知可合你的胃口?”挟了一块肘肉,放入俞清婉的碗中,微微一笑,“今后你留在府中伺候,麻烦之处,你可要多担待。”  
  “夫人言重了。”俞清婉不敢抬头,怕迎视那张令自己透不过气来的脸。拾了一旁的象牙筷,细细拨开剔透肘皮,又拿起放在碗碟中的银叉,剥下内中的小块肘肉,放入口中。  
  冯妙如的表情略微诧异,不过立刻隐去:“清婉,我看你举止分寸有度,家教必定甚严吧?”  
  “我夫君时常嘱咐我礼仪为先,规矩,也教了我不少。”俞清婉神色未变,咽下肘肉,待口中无食,才开口应声。  
  “仇大夫进退得宜,类己及人;夫人不忘教诲,谨遵夫训,伉俪情深。”  
  “夫妻比翼,少不得患难磨炼,举案齐眉,才能白头偕老。”俞清婉顺口解释话题,待说完,才不由一怔,这番话,说得如此自然,叫她辨不出是在故意搪塞还是心意使然。  
  “如此说来,我倒对你和仇大夫的相识感兴趣起来。”冯妙如接过帕子,抹了抹嘴,眼角余光瞄了一眼似乎有些发怔的俞清婉,“清婉,你是哪里人士?与仇大夫是自幼订亲还是一见倾心?”  
  如何相识?自幼定亲?一见钟情?  
  头又开始痛起来,连眼、连耳,也莫名地跟着疼。额际、手心、后背,渐渐有汗水渗出。眼前,不连贯的画面闪现,模糊了周遭人的颜面。  
  越来越疼,越来越昏眩,快要坚持不住了。俞清婉咬牙,桌下的手,狠狠地捏上自己的大腿,要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出丑,绝对不能在这里!  
  “清婉,你——”见她似乎有些异样,冯妙如诧异,示意左右的桃儿和梅儿过去看看。  
  不,不要过来!  
  潜意识抗拒着,俞清婉忽然站直起来。  
  近旁的人莫名其妙,冯妙如倒是镇定,只是盯着她看。  
  “嘎吱——”  
  门开了,随小厮走进来的人,是仇于新。  
  “仇于新——”见是他,俞清婉释然,离座走近,距离三两步,她松弛下来,信赖地任自己靠进他张开的双臂中。  
  仇于新见她紧闭双眼靠在自己胸前,一张脸,被汗水浸湿,环抱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目光逡巡,盯着冯妙如的脸:“高夫人,内人旧疾发作,请容我夫妇二人暂且回避。”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生气,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的怒气波及方圆三尺,丫头仆役不自觉地都从旁避开了些。  
  “你是我的良医,尊夫人是我的贵客,怎会怠慢?”即使表面上看不出他的情绪,但听他硬生生的口气,若还觉察不出他的怒气,就近似木头了。料他是以为自己对俞清婉做了什么,才会如此愤怒,冯妙如唤了一名丫鬟,“领仇大夫到厢房去,好生伺候着。要是清婉有什么事,唯你是问!”  
  “高夫人,你待客之礼,好生周到。”不等丫鬟过来,仇于新将俞清婉拦腰抱起就向外走,不忘留下一句话,意有所指。  
  “下去吧。”冯妙如看了看旁边面面相觑的下人,挥挥手,吩咐道。待众人离去,只剩下她自己一个的时候,她望着几乎没有动的菜肴,手慢慢滑到自己的小腹,良久,才缓缓发出一声叹息,“我费尽心思才达成所愿,事到如今,不周到小心,岂不是前功尽弃?”  
  跟在领路的丫鬟身后,仇于新将俞清婉半扶半抱进厢房,放在床上,等下人打上热水,他看也不看其他人,直接吩咐道:“出去!”  
  “可是仇大夫,夫人吩咐我们要好生伺候……”  
  仇于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唤你们,都给我出去!”  
  喝退了丫头和仆役,他起身,锁上房门,从水盆中拿起毛巾拧干,走到床边,一边为俞清婉拭去脸上的冷汗,一边轻轻拍打她的面颊:“清婉,你醒醒,别怕,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俞清婉痛苦地抽搐着,不住地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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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三章 惊相见(3)        
  听她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仇于新皱了皱眉,掇起她的右手探脉,脉象紊乱。他一惊,解开她的衣带,手掌置于她的胸前,隔着抹胸,明显感觉她的心跳时快时慢,非同寻常。  
  见她的脸颊已经胀红,双唇变得乌紫,仇于新从腰间摸出药瓶,迅速倒出一粒碧绿药丸,另一只手,扳开她的嘴,送入她口中,而后手一拍下巴,拇指压住她的人中,用力一摁。  
  “唔……”只觉心脏似乎被人猛力重击,一股锥心之痛传来,忍受不住,俞清婉呻吟了一声,慢慢地张开眼,见仇于新坐在床侧,专注地看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得慌,视线向下移去,只见自己衣襟半敞,仇于新的另一只手,还放在自己的心口之上。  
  热气从脸面散发出来,本已胀红的脸颊又红了几分,不过幸好与他朝夕相处的时日太多,明白他此番举动并不是趁机轻薄,即使羞得脚趾头都要蜷曲起来,她也只是将头转向一边,咬住下唇,克制自己不要下意识地叫出声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明房间里有两个人,却安静得厉害。放在自己胸口的手一动也不动,直到觉得心跳如雷的声响连自己都瞒不下去了,俞清婉正忍不住想要转头过去,右手中指忽然一阵刺痛——  
  她反射性地想要缩回手,却被牢牢握住,转回头,但见仇于新捏着她的中指,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间溢出,被他接到一个小小的瓷瓶里。  
  “好了。”仇于新放开她,盖上瓷瓶,放入药箱内。  
  俞清婉坐起来,想要扣上衣襟,双手却颤抖着,根本无法打理自己。  
  见状,仇于新伸过手来,替她拉过衣襟,细心掩好。  
  俞清婉尴尬地看着他低头忙碌,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嗫嚅地开口:“你不是在药铺里忙,怎么过来了?”  
  “这倒要问问你了。”闻言,仇于新抬眼,对上她有些心虚的眼眸,“高夫人派人来说,我娘子居然当了高府的陪护,请我过府一叙。”  
  “我不知道她居然——”俞清婉急急地想要解释,话说了一半,忽然又顿住。  
  仇于新挑眉,“清婉,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会心血来潮要当高夫人的陪护丫头?”  
  在他犀利目光的注视下,俞清婉不自觉地低下头,轻轻道:“我只是,想多接触一下外面的生活。”  
  不敢看他的表情,良久,只闻药箱被轻轻合上,随后,是他的一声叹息,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清婉,你这可是在怪我,不该阻止你要的生活?”  
  “不!”听他瞬间冷下去的口吻,俞清婉着急地抬起头看他,连连摇头,因为情绪激动,双手握紧了他的手臂,“我怎会怪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没有你,我早就已是荒坟中的枯骨一具,阴间游魂一缕。”她的声音颤巍巍的,变了调子,“你是如何救我,如何还我一张完整的脸,如何给我新生,这份恩情,刻骨铭心,我永远记得……”  
  说到最后,她已哽咽得不能言语,眼中泪光盈盈,泣不成声。  
  她情急之下说出来的心里话,令仇于新不免动容,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指尖在她脸颊摩挲,“别哭。”  
  结果不说倒好,一说,俞清婉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一颗一颗止不住地滑落。  
  见她泪流满面,尤带余温的泪水滴落指尖,湿湿的,让他的心,一点都不舒服。  
  一时间,仇于新不禁懊恼起来。  
  “对不起……”俞清婉的肩,抖动得更厉害。  
  话题本来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变成这个样子?冷面不自觉地缓解开来,仇于新扶住俞清婉的肩,缓缓将她带到自己怀中,手滑到她的后背,轻轻拍打哄慰。  
  直到感觉她渐渐安静下来,不似方才那般激动,他方继续之前未完的话题:“清婉,你到底为什么——”  
  怀中的人抖了抖,发出更大的抽噎,隐隐又要蓄势待发,他低咒一声,煞住话头。  
  好一会儿,俞清婉再也没有异常的动静,他低头,见她臻首靠在自己肩头,呼吸平稳,酣睡正香。  
  仇于新静静凝望她的睡容,忍不住抬手,想要触碰她泪痕未干的颜面,待要凑近,手又停在半空,最终作罢。手臂托着她的头,缓缓向后平放在床,这才轻轻抽出手,替她盖上棉被,拉起她搁在床沿的手,想要放进被中,感觉她手心冰冷,考虑片刻,又拉过里头的一床棉被展开盖上。再检查了一遍,确认她全身上下都已捂了个严严实实,才满意地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出去,回头望了望熟睡的她,这才掩上门。  
  “仇大夫——”守候在外面的丫鬟迎上来。  
  “她睡了,别去打搅,有什么事,我自会吩咐。”仇于新瞪了她一眼,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带我去见你们夫人,我有话要与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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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三章 惊相见(4)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俞清婉的眼睫动了动,随后,眼睛缓缓张开,坐了起来,转头看合上的门扉,弓起身子,将身上的两床棉被拉到下巴,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很厚很厚了,全身每一处,都在不停地冒汗,浸湿了衣裳;可是,她的心,还是一直一直在冷,冷得无以复加,冷得快要冻成冰块……  
  青瓦屋檐下,冯妙如半躺在精致的藤萝长椅上,好一会儿,懒懒问近旁伺候着的梅儿:“什么味道?好香……”  
  梅儿将一袭狐裘盖在冯妙如的双膝之上,抬眼望向她目光所及,笑了笑:“小姐,梅花开了。”  
  冯妙如星眸微张,望了望前院怒放的绯红色花朵,皱了皱眉,“这静衣闲居的前任主人也真奇怪,好生生的梅树,偏要弄得九曲十八弯,稀奇古怪,不成样子。”  
  听她如此说,梅儿眼中有一丝错愕闪过,低头看了看冯妙如。  
  冯妙如没有注意到梅儿古怪的表情,她将身子再往狐裘里缩了缩,呵了一口白气,正打算再闭目小寐一会儿,就见丫头领着仇于新从院门进来。  
  冯妙如支起身子,梅儿在她身后塞了一个软垫,她靠着椅背,望着仇于新走到近前,由梅儿安排,在对面坐下。  
  “我以为名医的夫人,身体都会调养得很好。”手自暖壶上移开,从狐裘中伸出,端起搁置在一旁的热茶,揭开盖子,冯妙如抿了一口,再看仇于新,说道。  
  “我来找夫人,有两件事要说明。”仇于新推开梅儿奉上的热茶,盯着冯妙如的眼睛,“其一,我不是名医;其二,用这么步步为营的方式,夫人你不怕失了身份?”  
  冯妙如的手抖了一下,茶水荡出来一些,溅在她手背上,梅儿忙接过茶碗,拉过她的手,拿出帕子,细细地为她擦去。  
  冯妙如对梅儿摇了摇头,抽回手来,摩挲上面微微的红肿,轻声说道:“仇大夫,身为一名女子,若不能为夫君延续血脉,还有什么身份可言?”  
  “所以,你怕我不会尽心,为了能保住你腹中胎儿,你利用清婉来要挟我?”仇于新的声音渐渐地冷下去。  
  冯妙如抿了抿唇,“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仇于新哼了一声:“如果我拒绝呢?”  
  “仇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冯妙如嘴角弧度慢慢上扬,“清婉身子看起来不怎么好,你若能保住我腹中的孩子,也是积了阴德一件,对她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你说对不对?”  
  仇于新盯了她半晌,才收回目光,别过脸,开口说道:“你身为女儿身,枉费了这番口才和精明的手腕。”  
  “你这可是答应了?”冯妙如大喜过望,激动了些,有些咳嗽起来。  
  “我只能说尽力而为。”仇于新瞧着她不自觉滑向小腹交握的双手,朝前倾过身子,距离冯妙如的脸一指处停下,眼神一变,近似与她耳语,“与你说了也无妨,我从不受人威胁。以前那种自以为抓住把柄挟持我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万料不到他说出来的是这样的话,冯妙如的脸色瞬间煞白,见他眼中隐约有杀机隐藏,一股恐惧从心底浮现,即使强作镇定,脸上仍免不了有几分惊恐。  
  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仇于新这个人。那样的眼神,哪里像是悬壶济世的大夫,明明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嗜血魔头!  
  仇于新却慢慢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冯妙如这样的表现,“知道我为什么会放过你吗?”  
  见他笑容下的森森白牙,冯妙如只感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因为有件事你说对了。”仇于新又慢慢与她拉开距离,明显见她松了一口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满院的梅花暗香,慢条斯理地开口:“没错。为了清婉,我想,是该积点阴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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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四章 风波起(1)        
  第四章 风波起  
  膳房内,一股淡淡的药香在弥漫。  
  俞清婉拿过湿帕盖住药罐,揭开盖子,倒出药来,捧到一边的灶台上,用纱布细细滤了一遍,又在帛布上抹了膏药,一同放在托盘中。  
  像是做了一场梦,仇于新居然任她去,还一同搬进来,就这么住在了静衣闲居中,他当大夫,而她,当陪护丫头。  
  “俞姐姐——”  
  有些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俞清婉回头,见是梅儿匆匆从门外进来。  
  “俞姐姐,熬药的事,你使唤一名丫头做就是,怎么自己动手?”梅儿嘴上叨念着,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中的托盘。  
  “我来府中的工作,就是照顾夫人呀。”不经意被梅儿抢了活,俞清婉笑了笑,伸手又要去拿。  
  “哎……”梅儿后退一步,缩回手,将托盘搁在一边,这才转身对着俞清婉,“俞姐姐,那是我家小姐怕请不动仇大夫,编了个名义说给别人听。你是仇大夫的夫人,是府上的贵客,伺候着还来不及呢,哪能劳你动手?”  
  “哪有这等事?”俞清婉笑着掐了掐梅儿鼓起来的脸蛋,毫不介意地又端起托盘,见梅儿又要来夺,“仇大夫开药治病,我就端汤送水,这种药的火候,要掌握好的,不能有偏差。”  
  “俞姐姐,你真是……”梅儿的手伸到半路又停住,懊丧地跺了跺脚。  
  “瞧你这样子,还跟以前——”俞清婉忽然住嘴,顿了顿,话锋一转,“夫人醒了没?该服药了。”  
  梅儿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应该起了吧。”  
  “那我们过去吧。”俞清婉点点头,端着托盘朝外头走。  
  “俞姐姐,还是我来好了。”见说不动她,梅儿只好退而求其次,“至少不要叫小姐见了,说我们作丫头的不懂得待客之道。”  
  “也好。”俞清婉想了想,将托盘转递给梅儿,见她终于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暗想这丫头心里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步出膳房,走了一段路,拐过中庭,进了后院,入了门,一片绯红入眼,俞清婉不免一声惊叹:“这么多的龙游梅!”  
  随她一道的梅儿闻言,惊讶地看她,“你认得这梅?”  
  “梅身曲折,形似蛟龙出海。”俞清婉的脸,不知是不是被这梅花映染,红扑扑的,趋步上前,抚摸梅树躯干啧啧称奇,“这静衣闲居的前任主人,应是风雅之士,有这等闲情经营这一院的龙游梅相映成趣。”  
  梅儿望着她,试探性地开口:“俞姐姐,你也喜欢梅花?”  
  “我当然——”克制不住的回答差点托口而出,幸而看见了梅儿狐疑的眼神,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浇灭了方才的激动,俞清婉霎时冷静下来,“平日里喜欢赏赏花,都是从街坊听来的,哪能如高夫人那般对梅花研究得透彻。”  
  梅儿欲言又止,忽闻房中有人咳嗽,便止了话题,引俞清婉朝厢房走过去。  
  俞清婉跟着梅儿进了房门,便见冯妙如披着暖裘,站在书桌后,半俯身子,挥毫专心描绘着什么。  
  “小姐!”梅儿叫道,走到近前,放下托盘,接过冯妙如手中的画笔,“该吃药了。”  
  “哦?”冯妙如这才回过神一般,抬起头来,望见俞清婉,紧了紧暖裘,点头对她微微一笑,“清婉,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俞姐姐不听我劝阻,执意要来照顾小姐。”梅儿扶了冯妙如到软榻坐定,努了努嘴,“喏,这药,还是俞姐姐亲自煎的呢。”  
  “胡闹!”冯妙如低斥,“这等繁琐小事,怎能劳驾清婉?”  
  “别怪她。”俞清婉劝阻,“药煎不好,药性出不来,难得夫人信任选我作陪护,这火候,我自当要妥善把握,若是换了别人,莫说仇大夫,连我自己都放心不下。”  
  冯妙如有丝尴尬。本来料想仇于新已与俞清婉说过她的本意如何,但见俞清婉的神态坦然,又不像是有讥讽之意。  
  “既是如此,那就难为你费心了。”事已至此,冯妙如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好歹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夫人不必客气。”俞清婉上前,端出托盘中的药,示意梅儿伺候冯妙如喝下去。  
  “好苦。”冯妙如秀眉微蹙,药汁入口,一阵反胃,几乎要呕出来。梅儿忙用手帕抹去她唇边溢出的黑色药汁。  
  “良药苦口。”俞清婉提醒,“从一开始,他就告诉过你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望着冯妙如费力地咽下药,俞清婉这才转身拿过托盘上的帛布,走到冯妙如的身边:“请夫人平躺,解开衣衫,我为你上药。”  
  “上药?上什么药?”冯妙如的表情有些疑惑。  
  “外敷内用,里外兼攻。”俞清婉不急不徐地解释,“请夫人宽衣。趁着你方才喝下去的药性正盛,我为你上药,正是时候。”  
  “好吧。”冯妙如褪去外衫,在软榻上平躺。梅儿解了她内着的亵衣,将抹胸从下翻起,露出微见隆起的腹部。  
  俞清婉将帛布展开,置于冯妙如的小腹,遵照仇于新的叮嘱,将冯妙如的亵裤拉下了几分,将帛布另一端递给梅儿,示意两人将帛布覆到冯妙如的大腿根。  
  “呀!”即将大功告成,梅儿却一声惊呼,手猛力一拉,拽过大半布匹。眼见帛布要落地,俞清婉眼明手快,探手又扯回,药膏掉下许多,落在冯妙如的身上。  
  “你在干什么?”冯妙如曲肘,支起大半个身子,低头见自己身上散落得乱七八糟的药膏,有些瘟怒地问旁边有些慌乱的梅儿。  
  “对不起,小姐……”梅儿结结巴巴,“我只是,不小心,看见你腿上,有好长一道疤。”  
  “什么?”冯妙如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自己衣裳不整,忙坐起来,从小腹到大腿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异常,她松了一口气,抬头见梅儿居然不顾体统直直盯着自己的半裸身子,忍不住呵斥:“梅儿,你中邪了么?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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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四章 风波起(2)        
  梅儿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梅儿眼花看错……”  
  “哼!”冯妙如火气未消,转过头去。  
  “夫人,莫要发气,对身子不好。”俞清婉好声好气地劝慰,“丫头一时眼花看错,没什么要紧。你先暂且小憩,我再去拿了药过来,再替你敷上就是。”  
  “行了,起来吧。”冯妙如望了一眼还在一旁磕头认错的梅儿,皱了皱眉,“今日清婉为你求情,我就暂且饶了你。下次要是再口无遮拦地胡说,小心我封了你的嘴!”  
  指法极其熟练地撬开鸟喙,银针从旁的碗中点蘸,迅速刺穿了鸟舌。捏在手心不断扑腾的鸟挣扎了一下,发出模糊叫声。  
  慢慢地张开五指,鸟儿重获自由,展翅慌忙逃离。  
  仇于新仰高头,眯缝着眼,注视飞上晴空的那一抹影子,而后见它停在对面的高树之上,将头埋入翅膀之下,细细啄自己凌乱的羽毛。  
  突然,鸟身一震,而后像失了重心,如断线的风筝,笔直向下坠落,骤然落在地面,发出重重的一记声响!  
  仇于新趋步上前,俯视那已成一堆模糊血肉的鸟尸,翻腕,将手中端着的碗反扣,顷刻,不知名的药汁便没入土地。  
  忽然感觉有人朝这方走来,他脚尖一拔,挑起尘土,不偏不倚,刚好盖住不太雅观的东西,而后一脚踏上去,夷为平地。  
  仍是左手执碗,右手在一旁晾晒的簸箕中拉拨,似漫不经心地在挑拣药材。  
  脚步声慢慢近了,而后停住,就在他身后。他当然知道是谁,却也不回头先发话,就等着对方开口。  
  无人开口,倒是一只手,从斜旁伸出,沉默地重复进行他的动作。  
  莫名地愠怒起来,仇于新拨开那只手,端下高架上的簸箕,大步走到一旁,重重地放下,而后甩手走开,不上台阶,走入房间,在书桌旁坐下,抽出一本医书,哗啦啦地翻开来看。  
  说是在看,其实他整个心思都在别处,一个字也没有入眼。  
  有人慢慢挨近,站定在书桌一旁,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叫他本来就静不下来的心更加浮躁。  
  “你是在怨我自作主张,生我的气了?”僵持了半晌,终于有人败下阵来,迟疑地开口问他。  
  仇于新没有抬头,只是哼了一声,当作回答:“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俞清婉咬了咬唇,这种对她视而不见的态度,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抱歉……”她低声道,而后将从膳房带回的乌鸡汤放在桌面,“厨子煨了几个时辰,说味道正好……”  
  要说他因她被牵连进高府最大的好处,就是日日有珍馐佳肴,不再受她拙劣厨艺的荼毒吧……  
  “我要听的,不是这两个字。”仇于新忽然打断她的话,将手中的医书一合,抬眼看她。不知为何,他的眼神忽然犀利无比,令俞清婉觉得无所适从,不得不别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清婉,朝夕相处三年,你有心事,我岂会看不出来?”  
  心“咯噔”了一下,俞清婉愕然,下意识地转头,触及仇于新探究的目光,正想逃避,不料已被他牢牢地捏住了下巴。  
  “你有秘密,一个很大的秘密。”仇于新的另一只手,摁住俞清婉的后脑勺,迫使她不得不弯腰朝他凑近。凝视她因为二人不断接近而渐渐显出慌乱的眼神,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难以琢磨的笑意,“来,清婉,告诉我,你与这高家的夫人,究竟有什么恩怨是非?”  
  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俞清婉头晕目眩。她奋力掰开仇于新的手,连连退了好几步,盯着似笑非笑的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下巴有些疼,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与她相处了三年的仇于新,居然是那么陌生。  
  仅仅是微不足道的笑容,为什么,给她的感觉,会前后判若两人?  
  “你这么看我,莫非,我真的料中了?”仇于新好整以暇地坐着,侧身看失神的她,低声开口提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而眼中的玩味越来越浓。  
  “不,哪有的事。”俞清婉勉强一笑,恍若错觉,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又恢复如常。眼前的仇于新,仍是坦然的神色,温和的面容,全然没有自己方才所见笑意之下的阴冷之色,“我与高家夫人,的确是初次见面,不曾相识的。谈不上相识,又怎么会有恩怨?”  
  “但愿如此。”仇于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回答,而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看医书。  
  俞清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见仇于新没有再理会她,全神贯注的模样。以前在药铺,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他一般会独处很久,直到他想起她,才会唤她。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站在庭院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便朝外走去,打定主意一时半会儿而都不会来打搅仇于新的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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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四章 风波起(3)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自打她步出房门,仇于新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收回目光,提笔在医书上画了一个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是不太会说谎了。  
  脚下一个趔趄,要不是有人拉着,整个人,差点儿就扑到地上去了。  
  “梅儿,你没事吧?”桃儿腾出一只手扶住梅儿,打量她有些恍惚的神情,翻了一个白眼,语气有些责备,“现在还是大白天,你也能走神,真是服了你了。”  
  梅儿冲她抱歉地笑了笑,蹲下身,一一收捡散落在地的果品,重新放入果盘内。  
  桃儿帮她捡,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好奇地发问:“梅儿,那天你帮小姐上药,究竟看到了什么呀?”  
  梅儿向前移动了些,探手拾起最后一个苹果,放入果盘,站直了身子,径直向前走去,不忘回答身后的梅儿:“眼花胡乱说的,结果被小姐教训了。”  
  “等等我……”桃儿忙跟上去,与她并肩走着,不忘调侃,“没想到你这精明丫头,也有胡说八道的时候呀。”  
  “桃儿——”冷不丁,梅儿忽然偏头看她,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  
  梅儿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她才压低了嗓音开口问道:“你可记得,二小姐是否受伤留下过疤痕之类的……”  
  桃儿脸色大变,猛地捂住梅儿的嘴:“你怎么突然说这等事来了?你不知道小姐最忌讳的就是这个?”话虽如此说,她的眼中,还是忍不住出现了隐隐的担忧之色,竟喃喃自语起来,“查了这么久,一点头绪也没有,你说二小姐是不是真的已经……”说到此,喉头不由得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桃儿,到底有没有?”梅儿脸色凝重,一个劲地追问,毫不放弃。  
  “仔细想来,倒也没有。”经不起她的追问,桃儿回想了一下,摇头,“二小姐平日间对颜面体肤爱护得紧,怎能容忍在身上留下疤痕呢——好了,我们别再说这个话题,要是被小姐听到了,可要受罚的。”桃儿拉了拉梅儿,示意不要再这么一直谈下去,小心隔墙有耳,要是传到小姐耳朵里就糟了。”  
  “什么话题?”  
  才拉着梅儿拐了个弯,忽然飞来一句话,抬眼一看,见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吓得桃儿魂不附体。  
  初见有人,梅儿也是吓出一身冷汗,怕极了方才的对话被人听见当把柄。直到听见声音有些耳熟,她定睛一看:“仇大夫,是你啊……”  
  “吓着二位姑娘了?”话虽是这么说,但仇于新的口气听不出有半点愧疚之意。目光扫过她两人手中的果盘,他颔首:“府上还有客人过来?”  
  桃儿从最初的惊吓状态中回过神来,心直口快地脱口而出:“没有,这不是给客人的,还挺新鲜,仇大夫你要不要尝一个?”  
  仇于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桃儿!”梅儿皱眉,瞪了一眼桃儿。桃儿自知失言,吐吐舌头,不再言语。  
  “这么光鲜的果子,不会是我吃不得的吧?”仇于新笑了笑,开玩笑似地揣测。  
  “仇大夫不要见怪。”怕言辞不当得罪了他,梅儿连忙解释,“其实这些是祭品。”  
  “祭品?”听她如此说,仇于新若有所思,“是你小姐的双亲还是高家二老?”  
  “都不是。”梅儿摇头,踌躇了下,才似下定了决心般回道,“是我家二小姐。”  
  原来冯妙如还有个孪生的同胞妹妹冯如是,三年前无故失踪,生死不明。冯妙如与这二妹感情极好,料她一介弱女,若是还在人世,不可能三年音讯全无,便有了最坏的打算,差人做了牌位。若是芳魂已去,家人能够供奉,不至于作了孤魂野鬼;即使退一步来讲,冯如是还在人间,不管如今处境如何,日夜烧香供奉,也当是积德还了心愿,希冀她过得好。  
  如此看来,姐妹果然情深。只是不知,那冯如是,到底是死,还是活?  
  夜深人静,黑暗带来的最大的好处,便是即使睁大了双眼思索,也不会有人察觉。想到此,仇于新的手臂收紧了些,怀中的人依旧沉睡,呼吸平稳,并没有被惊醒的迹象。  
  她许是习惯了罢,不似刚开始的那段时日,在他的碰触下,夜夜绷紧了身躯不敢入睡。往往是他一觉醒来,还见她强撑着,疲倦得累极,双眼也固执地不肯合上。  
  好巧,三年前哪——这个时候,他也是恰巧遇到了面目全非的俞清婉。  
  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容颜,感觉她皱了皱脸,不知咕哝了句什么,身子动了动,待他力道一松,便下意识地翻了个身背过去。  
  长长的发散在枕间,拂过他的脸。仇于新掬了一缕,顺着滑到发稍,凑到鼻端嗅了嗅,忽然笑了——依她那淡然处世的性子,怎么会平白无故对这高家起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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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四章 风波起(4)        
  “梆、梆、梆……”  
  守在门外的桃儿听得外面的打更声,揉了揉眼睛,转过身,轻轻叩门。  
  “进来。”  
  推门,桃儿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冯妙如还跪在地上,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捻着佛珠,半闭着眼,对着供奉的神龛念念有词。  
  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冯妙如似乎仍没有起身的打算,桃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小姐,三更都过了,你还是早点安歇吧。”  
  一边说着,眼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供奉的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不知小姐这几年是怎么回事,突然开始潜佛,一日不烧香念经,好像就心神不宁一般。  
  转念一想,莫非嫁了人,还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念头刚冒出来,就发现有些太忤逆,忙压回去,偷觑了一眼冯妙如,发现她根本没有看她,这才吐吐舌头,不敢再有任何造次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冯妙如停止了诵念,张开眼。桃儿伸出手,从她臂下绕过,扶她起来,走到床榻坐下,半跪着,为她捶腿。  
  “小姐,你要睡了吗?”桃儿仰头,低声询问。  
  “我还不困。”冯妙如摇摇头,有些烦躁。近日不知是何种缘故,只觉得有些心绪不宁,隐隐的,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梅儿呢?”桃儿力道适中的捶打令酸痛的腿渐渐舒服起来,暂且放下烦心的事,见桃儿不在,冯妙如低头问桃儿。  
  “小姐还说呢。”桃儿努努嘴,“你对她发了好大的火,她说不敢在你面前出现,怕一不小心惹你生气,动了胎气可不得了。”  
  “这丫头……”冯妙如的话还没有说完,梅儿忽然改捶打为揉捏,麻麻的感觉在腿上蔓延,她情不自禁地轻叹了一声,“桃儿,你的手法是越来越娴熟了。”  
  “我很少为小姐按捏,你也知道我手法越来越好?”见冯妙如受用的表情,桃儿不经意道,“想以前伺候着二小姐,她就很喜欢拿捏,还经常夸奖——”  
  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桃儿后悔不迭,匆匆住口,但显然已经来不及,因为冯妙如忽然站了起来,连脸色已经变了。  
  “小姐,我——”祸从口出,桃儿也白了脸,手足无措地望着冯妙如,拉了拉她的袖口,“桃儿有口无心,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伤了身子……”  
  冯妙如却突然甩袖,挥开桃儿的手。  
  “啪嗒!”  
  不知何故,握在手中的一挂紫檀佛珠忽然从手指处断裂,一颗、两颗、三颗……落在地面,四散滚落。  
  冯妙如和桃儿同时愣住,呆呆地望着滚落一地的佛珠,最后,是桃儿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子,一一去收捡。  
  而冯妙如,死盯着剩在手中的一条断开的丝线,冷汗慢慢从额头冒出来,整个人,也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好了,小姐——你怎么了?”桃儿捡起地上的佛珠,一抬头,就看见冯妙如一头冷汗。她惊呼一声,握住冯妙如的手,一片冰冷,毫无温度。扯下帕子去抹她头上的汗水,这才发现她在颤抖,连嘴皮都乌紫起来。  
  “小姐——”冷汗越摸越多,桃儿急得几乎要哭起来,“你可别吓我!”  
  “你走!别过来!”冯妙如却像见鬼一般,声嘶力竭地叫出声来,而后,软软地倒在桃儿怀中,人事不省。  
  “仇大夫,我家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嘱咐桃儿在内房伺候着,梅儿跟着仇于新出来,“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就这么昏过去了,到现在都没有醒来?”  
  “这一次,高夫人受到的惊吓不小。幸好不曾动了胎气,否则前功尽弃。”说到这,走在前面的仇于新忽然转身,迫使梅儿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老实说,我对高府的私事没什么兴趣,但对症下药,需先找到病根。恕我直言,昨夜,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不该有这么严重才对。”梅儿被他严肃的表情骇到,“桃儿说,昨夜,只是那串紫檀佛珠断开,的确没有其他的事了。”  
  “紫檀佛珠?”仇于新的样子,像是突然被呛到。  
  “对啊。”虽然觉得他的脸色有些古怪,梅儿还是点了点头。到了这个节骨眼,也顾不上其他了,一股脑地俱实相告,“那是前年游湖的时候,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说小姐身上晦气重,硬要送的。本来嘛,那时小姐与姑爷新婚燕尔,那和尚这么说,太不吉利,于是我们都吆喝着他走,不想小姐却将他留下,还收了那串佛珠。特别是这几年怀胎不顺,小姐她便向佛起来。”说到这儿,牙痒起来,拿出一条鼓鼓的似乎包着什么的帕子,“早就说了那和尚损人,将小姐害成这样,这佛珠也不是什么好物件,赶明儿就丢了去,别再害人!”  
  瞧梅儿义愤填膺的模样,仇于新轻轻咳了咳,提醒她应该注意另一件事:“高夫人受了惊扰,至少两三天内,不可能恢复如常,现在无人主事,依我之见,还是要通知高府的人来接应才好。”  
  “仇大夫说得是。”之前挂念小姐的病情,忽略了这个问题,梅儿顺手将手中的东西一丢,“不曾想到情况会这么糟糕,既然这么着,我只有请姑爷来了——仇大夫,我暂且失陪。”  
  “无妨,你忙去吧。”仇于新点点头,而后就见梅儿匆匆告别,忙着处理一摊子头痛的事去了。  
  弯腰,拾起之前丢在地上的布包,慢慢地翻开,露出内中的东西——散放的一颗颗紫檀佛珠。  
  很久没有这种出人意料的惊喜了——眯着眼,仇于新忽然觉得有些头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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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五章 寄生花(1)        
  第五章 寄生花  
  难得的赶集日,街头巷尾一片热闹。  
  俞清婉走在仇于新身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有了兴致拉她出来闲晃。  
  仇于新从小贩手中接过麻糖,分给围在一边的孩子,转过头来,这才发现俞清婉的心不在焉,“憋在高府这么些时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不开心吗?”  
  “没,你能带我出来,我自是高兴极了。”他平日里很忙,绵州的百姓似乎就认准了他一个大夫,所以他忙着看病人,忙着开药方,倒真是很少带她出来见见这些。不过,在高夫人昏迷不醒的时候抽出空来这么闲逛,倒真不像是他的一贯作风。  
  想到冯妙如的状况,俞清婉的心,无端地往下一沉,终是忍不住开了口:“高夫人,她真的没事吗?”  
  仇于新不言语,拉她到另一个小摊上,挑了一只头簪,也不还价就买下,乐得摊主喜笑颜开。  
  “怎么会来得这么奇怪呢?好好的一个人,前几天还很正常,突然就病得这么严重……”俞清婉自言自语着,又拉了拉仇于新,“连你都不能确诊,她会不会有危险?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清婉——”仇于新终于停下了脚步,打断她的话,低头看她,“我怎么觉得,你对那位高夫人,关心得有些过分?”  
  俞清婉一怔,咬了咬唇:“我只是担心,会毁了你名医的金字招牌。”  
  “早说过,我不是名医。既然不是,也不怕别人毁了这牌子。”仇于新无所谓地说道,“倒是你,是不是觉得主人家这个样子,有些愧对你每月的十两俸银?”  
  “哪有?”明知他在调笑,偏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只是……”  
  “尽力了,就于心无愧。再者,梅儿已说要找她姑爷过来,多了一个主事的人,总会好办一些,你也别再操心这么多了。”  
  听他如此说,俞清婉的心突然漏了半拍,一时间,胸臆间五味杂陈充塞。又怕叫仇于新看出了端倪,忙低下头去,装作是打量铺摊上的东西。  
  这当儿,什么东西插入了自己的发髻。伸手去摸,原是一支发簪。  
  “夫人戴这发簪,可真是锦上添花呢。”刚做了一笔好买卖的摊主不失时机地夸奖。  
  抬头,可巧遇上仇于新的笑容。他的手,从那支发簪抚过自己的发,滑下来,覆上自己的脸颊:“这些年,没送你什么东西,对不住了。”  
  “你——”才说了一个字,嗓子眼就涩涩的,连累了发音,什么也再说不下去。  
  可不可以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她?眼瞳里尽是她的身影,满满的眷顾叫她快要承受不下去。  
  这样的怜惜、这样的呵护、这样的话语,是对她,还是对俞清婉?  
  “怎么哭了呢?”  
  直到他的手指触到了自己泪水,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流泪了。  
  连忙抹去,指尖的泪水触到自己的唇,感觉有点咸咸的,还有一些苦……  
  “夫人是太开心了呢。”望着眼前的人深情款款的对视,摊主笑眯眯地,翘起大拇指,越俎代庖地想当然地做了解释,“看大爷你多会讨夫人的欢心。”  
  “就凭你这张嘴,你的生意也会越来越火。”仇于新拉过俞清婉,握住她的手,毫不吝惜地再丢出五个铜板,“承你吉言。”  
  一句奉承话都能有钱赚,摊主笑得脸开了花,冲着仇于新的背影,继续大声地恭维了几句。  
  “冷吗?”走出一段路,仇于新忽然问她。  
  俞清婉摇头,算是对他的回答。怎么会冷?出门前,他叮嘱她加上厚实的棉衣,披上斗篷,现在连手,都被他护在手心,细细地揉搓。  
  他实在是,太细心周到,处处都在为她着想。  
  “啊!”  
  突来的一声惨叫,而后,见前方的人群纷纷避让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的集市中央立刻空出来,远远的,一名衣着华贵的人冲过来,在自己的脸上狂抓一气,一路跌跌撞撞,哭爹叫娘。  
  “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旁人被那副模样吓住,忙不迭地让路;仇于新眯着眼,看着那人逐渐接近,到了面前,他忽然伸手,拉下那人的手,抓住胳膊,猛地向后一拖。  
  那人猝不及防,顿时失了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仰躺在地,还在痛苦呻吟,不断抽搐,失去双手遮蔽的颜面,就这么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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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五章 寄生花(2)        
  依照身量揣测,是名男子,可惜紫黑扭曲的面容,辨不出本来样子,因为自己的抓扯,皮肉翻裂,血水随着撕裂的伤口一直往外涌。  
  围观众人的惊喘声阵阵,俞清婉也低呼了一声。  
  仇于新毫不迟疑,蹲下身,迅速拍了呻吟男子的身体几处,又摸出一粒药丸,送入他的口中。他扫了在场众人一眼,又沉声问男子:“伤你的人,在哪里?”  
  男子的抽搐有所减缓,他费力地伸出手,指着来时的方向。  
  下一刻,仇于新已站起来,双手一推,拨开挡在前面的人。  
  “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俞清婉出声,上前一步。  
  仇于新回头,见她不安的神情,走过来,探出一手,忽然将她紧贴在自己身前,没容她反应过来,已是一阵天旋地转,只听见有人惊呼,然后双脚骤然腾空,冷风在耳边呼啸,心中一阵害怕,紧紧环抱住仇于新,不敢动弹。  
  好不容易停下来,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这一看,脚下发软,幸赖仇于新扶住自己。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站在城中南塔顶层,登高望远,集市繁华喧闹之景已被他们远远抛诸于身后?  
  “到里面去。”仇于新松开她,开口道。  
  俞清婉不敢怠慢,依言忙朝塔里跑过去。  
  仇于新慢慢踱步,围着塔梯转着,待走到一处,他忽然停下,无声地笑了笑。  
  除了风声,一片寂静。俞清婉背靠在塔梯前,不大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  
  仇于新的脚,很慢很慢地抬起来,随后,猛地向下一顿:“出来!”  
  木板“喀嚓”断裂,出现一个大窟窿,从上望下去,一抹影子躲开了去,迅捷地朝下奔。  
  仇于新哪肯放弃,飞身一跃,足尖点上塔梯,借力跳下。  
  见他如此举动,俞清婉的脸上失了血色,忙趴在梯子上,紧张地向下张望。  
  只见仇于新身子腾空,顿足轻点左右墙壁,紧追在先前的那抹影子之后。  
  俞清婉死死盯着他轻盈如燕的身形——仇于新,他明明是一名悬壶济世的大夫,为什么,突然之间,变成了轻功绝顶的高手?  
  紧随其后,落在塔底,却失去了目标的踪影。仇于新站定,背负双手,冷静地环视周围。  
  灵敏地嗅到一丝异样的气味,他警觉起来,迅速回头,目睹身后淡黄的烟雾朝自己扑来。他微微一笑,曲指,拇指与食指间骤然多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弹指一挥,没入烟雾中。霎时,如同利刃从帛布中间劈下,淡黄的雾气,被无形的力道震到两边。只见被雾气拂到的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随后,墙体居然慢慢脱落,露出内中的木料,变得斑驳不已。  
  “多管闲事——干什么?”隐蔽处,有人开口,是女声,慢腾腾的语调,一句话分成两段,其间还夹杂了一个大大的不太耐烦的呵欠,“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要是为了那个无耻之徒来伸张正义,恐怕是找错对象了。”  
  闻言,仇于新不怒反笑,也学着那腔调缓缓开口:“仇怨没有,恩义倒是不少——多儿,你以为我是这么大义的人吗?”  
  话音方落,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莫名其妙的,一个人就从上面落下来,很不雅观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仇于新微微一笑,似乎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耐心等待来人以龟毛的速度从一堆尘土中慢慢爬起来,再慢慢抬起头来看他。  
  “真难得啊……”唐多儿一边拍去身上的灰尘,一边温吞吞地冲他开口,“黄鹤一去杳无音讯,我们都以为你差不多客死异乡了。”  
  “我以为,你们至少会有一点惦记我的……”他刚开口,见唐多儿甩手,不敢怠慢,脚步轻移,侧身避开。  
  “嗖!”一柄飞刀贴面而过,刺中了正趴在身后圆柱上觅食的壁虎。倒霉的家伙挣扎了两下,蹬直了四脚,不但含冤不白地就这么断气,还变成了一团焦炭四分五裂,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好毒的手法,仿佛与他有深仇大恨、巴不得一刀结束了他的性命一般。  
  “多儿,我说——”仇于新干笑了数声,准备与她理论,眼角余光瞄到唐多儿似乎有所行动,暗叫不妙,正要闪,不想被拽住了衣角,而后整个右臂被抱住,动弹不得。  
  完了——他在心底哀叫。  
  “师兄——”一声长长的带着很重鼻音的唤声,而后,是若干鼻涕和眼泪统统糊弄了上来,“你还真的没死啊,我们好牵挂你……”  
  仇于新的面皮抽动了下,无语地望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衣服——这算是哪门子的牵挂,咒他还差不多吧?  
  “师兄,师兄……”唐多儿显然还没有发挥完毕,依旧霸着他价值不菲的料子,当一块手帕使用,不紧不慢地上演久别重逢的感人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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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五章 寄生花(3)        
  “多儿,够了。”再不制止,依唐多儿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慢性子,恐怕他们三天之内都没办法走出这座塔。仇于新使了力,将唐多儿从自己手臂上“扯”下来,“你为什么会来绵州?”  
  “躲人。”悲情表演暂且结束,唐朵儿瞥了仇于新一眼,温吞吞地回答。  
  最近有个超级黏人的家伙逼得她不得不改变二十年来的懒人习惯,不断改变行踪躲藏,闹得她心烦不已。  
  她是个懒人,懒人呐,什么时候这么疲于奔命过?好不容易歇息一下,偏偏遇到一个不识好歹自命风流的登徒子,正巧撞上她想找出气筒,出手教训他,还算是小意思了呢。不过还真巧,居然遇上了师兄,可见她这一趟也没白跑。  
  瞧了一眼仇于新,却发现他皱起眉头,正在诧异,下一句,他居然在说:“对常人来讲,那样的分量,下得太重了些。”  
  她没听错吧?他居然会站在“常人”的角度来说话,而且还说她不应该妄顾他人的性命?  
  “我很烦,有人送上门戏弄,有何不可?”这一次的诧异可不小,连带着,说话的语速都快了几分。  
  “适可而止,略施薄惩就好,何必要出手这么重?”仇于新自然地接下去,直到看见唐多儿越睁越大的眼睛,突然停下来住了口。  
  “师兄,你变了。”唐多儿望着他,喃喃自语,“唐门的人,是不会心慈手软的。更何况,自从俞……”  
  “多儿!”听到那个敏感的字眼,仇于新立即打断她的话,喝止的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唐多儿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后,才摇了摇头:“你还是忌讳吧?是自己真的不愿意再提起过去,还是——”她缓缓仰起脸,眯着眼睛向上张望,“不愿意有其他人知道那段过往?”  
  最后一句话,她是很慢很慢地说出来,待吐出最后一个字,她突然腾空跃起,伶俐的身姿纵然窜上二层。  
  没料到她有这一招,仇于新探手想要阻拦她,没想到平常连走路都慢了半拍的唐多儿,这一刻,变得如同猫儿一般敏捷,眨眼便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不是笨人,立即明白了她的目的,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尾随她身形而去,想要阻止。  
  之前还可以听见隐约的声响,不多时,便安静下来。  
  俞清婉趴在塔梯上向下张望,十几层的距离使她着实无法了解下面究竟发生了何事、仇于新是否安然无恙。  
  从这么高看下去,一会儿,就觉得头有些晕眩了,双腿也连带着发颤。扶着梯子,她缓缓地滑坐在地,这才来得及,吐出了胸臆间早就憋着的长长的一口闷气。  
  平静安然的生活,一夕之间全然走样。一半,来自自己的执意而为;另一半,则是因为仇于新……  
  恍惚地在想,耳边却依稀有响动传来。她疑惑地偏过头,抓住旁边的栅栏向下望去,却见之前的那个影子正冲这方过来。  
  她倒吸一口冷气,双手一松,倒坐在地。直到响声越来越清晰可辨,她才猛地翻过身,鼓劲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向另一边。  
  “是你么?”  
  身后有人在问话,她却惊恐地不敢回头,前方是南塔边缘,已无去路,不自觉地后退,却一脚踩空,跌进之前的那个窟窿,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就这么仰翻过去。  
  “仇于新……”她只来得及叫出这三个字,在电光火石那一瞬间,双手抓住了断裂的木板边缘。  
  要死了吧?要死了吧?这种感觉,如同那一晚,凄惶、绝望、无助……胸口又开始闷痛起来,像是有块巨石,狠狠压在她的心口,沉重得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身子好重,手也好酸,扳住木板的手指渐渐软下来,一根一根地脱落,快要负荷不起她的重量——突然,两只手伸过来,绕过她的腋下,在背后交握抱住她,狠狠地向上提起。  
  “拉她上来!”  
  似乎,听见了仇于新咬牙切齿的叫声。  
  伴着胸口的闷痛,头也益发沉重起来,五指终于无力,全然松开,不知晓自己究竟是怎么被提上去的,直到接触到硬实的木板,被席卷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模糊的意识在告诉自己,已经脱离了险境。  
  “看看你做的好事!”见她受到惊吓刺激不小的模样,仇于新气恼地责备唐多儿。  
  “师兄,你在生气?”唐多儿的表情有些迷惑,不过,好奇显然大过被责备应该表现出来的委屈,眼光不由自主地溜到被他呵护在怀中的女子,努努嘴,似笑非笑,兴趣甚浓,“是因为她吗?”  
  对唐多儿的打趣,仇于新抿紧了唇,不多言语,打横抱起怀中的人,一副准备走人的模样。  
  几年不见,怎么小气了这么多——唐多儿在心里犯嘀咕,忍不住又看了那名女子一眼。她的长发随着仰面朝上的姿势垂落下来,露出了大半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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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五章 寄生花(4)        
  唐多儿的笑意顿时凝结在嘴角。  
  “俞清婉!”  
  有人在叫她,这里,除了仇于新,还会有谁知道这个名字?靠在仇于新胸前,昏睡之间,俞清婉努力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名女子震惊过度的眉眼。  
  仔细辨认之下,确信自己并不认识她。疑惑之际,女子的下一句话,带给她无以复加的震撼——  
  “师兄,难道俞清婉她,根本就没有死吗?”  
  一阵心悸,扯痛无边,腥味涌上喉头,张嘴,一口鲜血喷洒,迷瘴了视线,不得所见。  
  ……  
  她望向镜中之人,眉目如画,粉面含羞;凤冠霞帔,锦衣流苏,娇态撩人。收不住女儿家心思,梳理如瀑的黑发,芳心怦然。目光流转,不经意,瞥到角落的身影,搁下玉梳,转过身去,见了一张心神不宁的面孔。  
  姐妹情深,她一定,是在不舍她的出嫁吧?  
  “不妨事的。就算我与表兄成了亲,我们住在舅舅家,你还是我最亲近之人,来往走动,也没什么不便之处。”  
  新嫁的前一夜,她们躲开下人,悄悄出游,寻了僻静之处。她原本以为是要说些姐妹之间的知己话,没想到,到头来的结果,完全出乎预料之外——  
  “你说过我是你最亲近之人。”  
  “没错。”她笑,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幸福中,“除了父母,如是,就只有你了,我的一切,你都可以分享。”“那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什么?”她愣了一下,耳边忽然低下去的语调令她不舒服起来,回过头去,还没有回神,一记闷响,她怔住,温热的液体流过眼角,迷糊了视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满手鲜血,触目惊心。  
  她完全懵住,火辣辣的疼痛在颜面泛滥开来,她才迟疑地抬眼望过去,对上一张狰狞的扭曲面容。  
  “有些东西,不能让你抢走,所以只能选择让你消失。不要怪我,你说过的,我可以分享你的一切……”  
  清楚地看见,一把铁锤,紧紧握在一只纤细的手中,高高举起,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狠狠地砸向她。  
  躲不开,也许是震惊之下忘记了躲开,被鲜血模糊的双眼已经看不清,却能感觉到痛彻心扉的疼,听得见自己皮开肉绽骨裂的声音……  
  悠悠转醒,不曾想到自己仍在人世,遇见了一个改变自己际遇的男人,花了半年的时间,费尽心思慢慢修补她残缺不全的容貌,给了她一张不可能再让旁人认出原本身份的脸,还留她在身边,甚至,给了她最亲密的地位与他相伴……  
  “从今以后,你就叫俞清婉吧。”  
  ……  
  好冷哦……  
  头忽然向下一点,坐在床边的唐多儿蓦然惊醒,睡意朦胧地揉了揉眼睛,见半床被子掉落在地,俯下身子,胡乱拾起,正准备统统往床上一放,不巧目光平视过去,正巧看见一双睁得老大的眼睛。  
  “哇!”夜半时分,微弱烛火之下,足以吓倒一帮人,所以千万不要怪她失态。  
  “又怎么了?”问话声从外间传来,随后,仇于新端着烛台走了进来,显然对她夜半三更还冒出杂音的做法颇为不齿。  
  “师兄,她醒了。”唐多儿看了看他,又指指仰躺在床上的俞清婉。  
  听她如此说,仇于新快步走上前来,立在床头,居高临下,果然见俞清婉呆滞地望着上方,连眼珠也没有转动,面无表情,安静得可怕。  
  “清婉?”他将烛台递给唐多儿,手伸进被子,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没有回应。  
  “她真的,醒了么?”唐多儿忍不住问。  
  仇于新的手,从枕下伸过去,半扶起俞清婉,连着棉被,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同拥入自己的怀中,低低地开口:“清婉,你好好看看,是我呀,别怕,没有人能伤害你的,我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这句话,似乎有了效用。俞清婉挣扎着抬起头,眼珠子动了动,望向仇于新。  
  见她终于有了动作,仇于新松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想要搭她的脉,不想,她却缩回手,不让他触摸。  
  “清婉——”他诧异,正要问她何事,却见她扭过头去,努力挣脱出他的怀抱,说了一句他意料之外的话——  
  “我不想见你。”  
  “为什么?”仇于新望着她背对自己的身影,沉声问道。  
  俞清婉咬唇:“我说,我不想见你。”  
  仇于新不接受,他扳过她微微颤动的肩头,逼她与自己对视。  
  俞清婉看着他,神情有些木然。  
  “我问你为什么?”仇于新的声音提高了些,隐约含着许久不曾发作的怒气。  
  唐多儿偷觑了仇于新额头上那几条蠢蠢欲动的暴露青筋,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我累了,想一个人安静地休息。”俞清婉的嘴角扯动了下,明明想要笑,做出来的样子,却比哭还要难看。望着他冷凝的脸,心一下又一下地抽搐,被子下掩藏的手,早就揪紧了胸襟,却制止不了那股锥心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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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六章 忍泪吟(1)        
  “好了,师兄,别强人所难嘛。”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唐多儿忙打哈哈,怕一个不小心,仇于新会失手劈了跟他作对的俞清婉。瞥到俞清婉的唇被咬出了伤口,她忙掏出帕子,为她抹去血渍,瞅了一眼面色不怎么好的仇于新,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从俞清婉的肩上“搬”下来,“不如,你跟我先到外面去,等俞姑娘休息好了,有什么话再说,也不迟嘛。”  
  仇于新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转身便走了出去。  
  唐多儿见状,也慢腾腾地跟了出去。  
  强装的伪装终于卸下,俞清婉缩到墙角,双手捂着脸,泪水无声地从指逢中滑落。  
  ——“师兄,难道俞清婉她,根本就没有死吗?”  
  她了解仇于新。若是俞清婉没有死,他怎么会放弃她,而将对她的相思寄托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若是俞清婉已死,那么,那位姑娘初见她时的惊诧,只能有一个理由解释。  
  捂着脸的双手,慢慢摸索着五官,从眉到眼、到鼻、到嘴,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张脸,伴了她三年;陌生,那是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仇于新,给她的不仅是俞清婉的名字,还有,俞清婉的容颜!  
  她虽不是冰雪聪明,到也不至于愚笨如斯。  
  原来,从头到尾,她只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而已。  
  第六章 忍泪吟  
  “可以给个解释么?”  
  唐多儿望了一眼虚掩的房门,上前几步,望着站在廊下的仇于新。月色疏淡的夜晚,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  
  “解释什么?”仇于新沉默了片刻,开口反问,依旧保持侧立的姿势,盯着前方,一动也不动。  
  “她是谁?”好吧,既然他在她面前耍玄虚,她也没有必要再兜圈子。唐多儿耸耸肩,绕上前,站定在他面前,逼得他无法逃避她的对视,以她一贯慢悠悠的腔调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去揣测她的身份。但是,她绝对不是俞清婉。”说到这儿,她停下,不出所料地抓住了仇于新眼眸中的一丝波动,轻轻叹息了一声,她摇摇头,“你我都知道,俞清婉死了,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仇于新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下,仰高头,他闭上眼,不言不语。  
  “师兄……”唐多儿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  
  残酷地说出这个事实,也于心不忍哪……那是他的伤疤、他的创口,三年前闭口不提,是怕刺激他;三年后必定要说,是希望他能清醒,不能一直沉湎在过往,不能自拔,还活活拖下一个无辜的女人,作茧自缚。  
  拂去唐多儿拽住自己的手,仇于新缓缓张开眼,嘴角微扬,牵扯出一抹笑意:“多儿,为什么非要提这件事?是见不得我太逍遥快活,还是师父的授意要你激我回唐门?”  
  “你逍遥吗?你快活吗?”唐多儿凝视他,忍不住反问。他的笑意是越来越深,可惜眉宇之间挥之不去的阴霾泄漏了他的心境。  
  唐门的大师兄,被江湖人公认的阴狠角色,三年前无端销声匿迹,人人揣测内中就里。谁会料到他居然隐身在绵州城,当起了一名与世无争的小大夫?  
  要是叫她那名毒物老爹发现最得意的弟子居然反其道行之干起了悬壶济世的行当,恐怕会气得冲出来与这不肖徒弟大战三百回合吧?  
  仇于新显然没有料到唐多儿会提出异议,他脸色一凛,收敛笑容,语气也生硬起来:“我生活得怎样,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你是不知道!”明明是在自欺欺人,偏偏还要顽固到底,唐多儿终于捏着拳头低声叫起来,硬是踮高了脚尖,狠狠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忘了俞清婉这个人,她死了,早就死了……”  
  “我当然知道她死了!”仇于新大吼着,握紧了唐多儿的手,“死了很久,音容不再,身形尘湮于土!”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骗自己?”唐多儿不甘示弱地顶回去,“你以为找一个容貌受损的女人,将她的脸做成与俞清婉一模一样,留在自己身边,俞清婉就重生了,你就能骗自己一辈子了?”  
  “我没有!”仇于新的眼眸深沉下去,握着唐多儿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手被他钳得很疼,唐多儿开始呲牙咧嘴,却并不妨碍她越来越伶俐得咄咄逼人的口齿:“她不是俞清婉,却要背负俞清婉的名义生活。你时时刻刻叫她‘清婉’,你有没有问过她,她可愿意当俞清婉,她可愿意以俞清婉的身份伴你一生?你有吗?你让她戴着一张不属于自己本来面目的面具生活,甚至没有问她是否婚配……”  
  话没说完,忽然觉得整个人腾空而起,居然飞了出去。待到触及硬邦邦的冰冷的地面,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仇于新大力地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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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六章 忍泪吟(2)        
  ——痛脚果然不好踩。  
  “对不起,多儿……”漫天的怒气逐渐平息下来,才惊觉自己居然误伤了唐多儿。仇于新蹲下身,抱歉地朝唐多儿伸出手,“你该了解,我一向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我不喜欢别人对我刨根问底。”  
  “师兄,我们同门十余载,如果我都不能将你的心思问得明白,你还能对谁敞开心扉?”唐多儿苦笑,忽视仇于新的手,别过脸去,再也逞不了强,脸皱成一团。  
  ——天杀的,痛死了!又不是仇人,这么大力干吗?  
  仇于新凝视自己的手——没错,以前,在江湖走动,他是一个阴鸷的人,阴晴不定,易喜易怒,捉摸不定的性子,常常叫别人却步三分。  
  能与他接近的,只有俞清婉,以及后来被他视为俞清婉的女子……  
  心神开始恍惚了,不愿承认自己一时失手对自小一同长大的小师妹动武,仅仅是因为她提到“婚配”的那个字眼。  
  没有想过,似乎也未曾想过,她也许早有良配。  
  “你也该知道——”  
  耳边又响起唐多儿的声音,他的视线回转,重新落到唐多儿的脸上。  
  “她早已中毒了。三年,或者是更长的时间。”她的话,没有引起他任何的惊讶,由此可见,他显然早已知晓这一事实。也怪,他本来就是使毒的高手,又怎么可能不会察觉?掏出之前为俞清婉拭血的手帕,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一只斑斓的蜈蚣耀武扬威地爬出来,闻着血腥味过去,贪婪地吸食,周身的颜色又醒目了几分。  
  “去。”眼见差不多,唐多儿将恋恋不舍的蜈蚣重新赶回竹筒,“剧毒攻心,她时日无多。我查不出是什么毒物,你可知晓?”  
  “唐门解不了的毒,只有一种。”仇于新冷凝着脸,“我知道此毒,可惜,我不知道它的解方。”  
  怎么会这么累呢?昏昏沉沉的,头痛欲裂。  
  迷迷糊糊之间,觉得有人在抱自己,身子轻飘飘的,有点冷,而后,又是令人贪恋的暖和温度。  
  情不自禁地依偎过去,紧紧地靠拢,舍不得移开半分。  
  “你恨我吗?”低低的呢喃声远远地传来,在耳边飘摇,“真如多儿所说,是我禁锢了你的自由,令你无所适从吗?”  
  好吵好吵,是谁一直在说话?俞清婉努力睁开眼,视线所及,看到桌上隐隐绰绰的烛火,而后,是掖好的被角,再然后,是侧躺在身边的那个与她对视的仇于新。  
  自己的头,枕在他的手臂;自己的手,熨贴着他的胸膛;自己身躯,与他丝密缝严地连成一体;连脸,都这么近,近得能够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脸上红潮乍起,她骤然收回自己的手,顾不得虚软无力,赫然翻身而起,抱过大半的被子掩盖自己仅着单衣的身躯,拼命抑止心底的慌乱,干涩地对他开口:“你走!”  
  嗓子好疼,疼得她说一句话,就拉扯着疼痛一次。  
  他没有动,手反而伸过来,拂开她垂下的额发。  
  她愣了愣,撇开他的手,朝里缩了缩,“你走!”  
  他也就势移过来,倾身向她,指间滑过她眼角,静静地看着她。  
  “你——走……”她继续说,将被子拉高过头,隔绝他的视线,将自己微微颤抖的身躯包裹起来。  
  埋下头,蜷曲了身子,她想哭,眼泪却固执地不肯掉下来。  
  还没来得及埋怨吝惜的泪水,一阵冷风,棉被已被拉扯下来。  
  “你——”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她也有自尊,也会被伤害。为何她只想躲起来伤心,他都不允许?  
  未完的话尽数淹没在温热的唇齿间,柔弱的身躯如纤云肆卷,被一片霸气笼罩。  
  脑中一片空白,她惊吓地望着近得可怕的黑眸,忘记了反抗,任他对自己肆意轻薄。  
  直到他在自己唇畔轻轻咬了一口,失神的她才反应过来,仓皇地要推开他,不料他却使了力气,不容她离去。  
  “放开我!你怎能,怎能——””她胀红了脸,又怕叫他人听见失了颜面,只能羞恼地低声叫着,说不下去。  
  “怎么不能?”相较于她的激动,仇于新的反应冷静了许多。他扣住她的手,简单的话语一针见血:“我们同床共枕了三年。”  
  “轰!”  
  热血冲上脑门,她只觉得自己像是着了火,无地自容。  
  “我与你亲密,又有何不可?”偏偏,他还继续煽风点火。  
  “当然不可。”他的话,令她慌乱起来,死死捏紧了被角,她找到拒绝的理由,“你要的,是俞清婉,不是我。”  
  “有什么不同?”他淡淡一笑,凝视她的面容,细细的伤疤,淡淡的痕迹,连肌肤都因为修整的痕迹少了女子的细腻,的确算不上美丽,“现在你的名字,不就叫俞清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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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六章 忍泪吟(3)        
  对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她的脸,继续苍白下去:“对你来说,只要名字叫俞清婉,什么人都无所谓吗?”  
  他的笑容凝结,目光忽然冷下去:“你这是在挑衅吗?”  
  今晚,已有太多的人提起他不愿回首的过去,够了,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延续下去。  
  被他冰冷的目光刺得遍体生寒,她害怕,心跳如鼓,却仍是鼓足了勇气,想要从他口中证实自己的猜想:“俞清婉,她到底是死,还是活?”  
  俞清婉在他心中,一定占有很大的分量吧?即使是死了,他也恋着不肯放手,执着地从另一个人身上去寻找她的影子。  
  “这不干你的事!”面对她的质问,他的心情,莫名地烦躁起来,刻意摆出无所谓的态度,不想她再纠缠下去。  
  “不干我的事?”被他冷淡的表情给刺伤,她怔忡了下,随后凄楚地笑起来,“你给我她的容貌,要我作她;她死了,我还活着。脸,是她的脸;心,是我的心。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合为一体,你居然说,这不干我的事?”  
  危机关头的救助,无微不至的照料,满满的呵护,暖暖的笑意……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早知如此,当初,你就该由我死去。”是她错了,错在以为还有人关心,还有人在意;原以为他只是对俞清婉太过思念,所以才会为她取这个名,结果,连这张脸,都是他精心安排的杰作!  
  “不准!”听她说到“死”字,他恼起来,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再说下去。  
  她用力地摇头,不理会他的警告,挣扎地再说:“没有我,还有别人,只要面容相同,有什么差别!”  
  “你!”彻底被她激怒,他将她的手反剪到背后,只一拉,她就被放倒在床榻上,棉被在纠缠中被蹬到一边,他按住她纤弱的身子,毫不留情地撕裂她的单衣,“你要知道差别吗?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晶莹的肌肤接触到冷空气,立即起了一颗颗的小疙瘩,她惊恐地盯着他血红着眼剥去她最后的尊严,徒劳地挣扎着,却无力阻止。  
  “不要!”彼此的肌肤相贴,她感受到他的高热温度,又气又恼又羞。  
  气到失去了理智,他一心只想教训她,不理会她的啜泣,寻到她的唇,狠狠地吻下去。  
  她在哭,她的泪,沿着她的面颊滚落,他甚至在唇边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要自己狠心的,却又迟迟地狠不下心去,徘徊间,濡湿的液体沾染了他的嘴角。  
  浓重的腥味使他发热的头脑霎时清醒,抬起头来,发现身下的她急促地喘息,脸色死灰,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来。  
  他大惊失色,抱起她,掀开被子掩住她衣不蔽体的身躯,翻身下床,取过药瓶,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倒出药丸塞进她口中,又扶起她,半靠在自己胸前,在她后背用力拍了一掌。  
  她身子猛然前倾,喷出一口紫乌的血,又无力地倒回到他怀中,昏死过去。  
  仇于新细细地替她擦拭干净,手臂托着她的头,慢慢将她放平,而后,自己也躺在她身边,拉过被子盖住二人,望着她沉睡的面容,沉声开口:“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  
  梦见自己身处荒岭,后有凶狠豺狼追赶,奔逃之际,失足落入江水,载浮载沉,一路漂流,就快没顶之时,有人将她救起。惊魂未定,她攀附着那人,却不料,下一刻,她又被重重推落入冰冷的水中。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恶狠狠地要将她吞噬。她挣扎着冒出头颅,望向岸边,推自己下水的人嘴角噙着冷冷的笑——  
  “你不是清婉……”  
  竟是仇于新!  
  “啊!”  
  俞清婉被惊醒,猛地坐起,周身大汗淋漓,喘息连连。  
  “你醒了?”  
  床幔被掀起,缓慢的语调,有人在问她。  
  俞清婉偏过脸,似曾相识的脸,愣了愣,想起是那位称仇于新为“师兄”的姑娘。  
  “你是他的师妹?”俞清婉靠在床头,见她慢慢为她掀起床幔,又慢慢地回身走到桌前,慢慢地端起一只碗,想了想,又慢慢地放下,仔细地在思考什么。  
  那样的动作,简直只能用“慢”来形容。  
  “对啊。”听到俞清婉问她,唐多儿转过身,手上多了一条软布巾,冲她点点头,“我叫唐多儿,你呢?”“我是——”俞清婉下意识地要回答,三个字已到舌尖,又硬生生地止住。她迟疑地看唐多儿,勉强地笑了笑,“我不是俞清婉。”  
  “我知道你不是。”唐多儿走过来,坐在床头,把她的发撂到一侧的肩膀,瞥了一眼锁骨处的淤青,将布巾敷上去,“昨夜师兄一定很生气。”  
  热气在肌肤上泛滥开来,俞清婉扯了扯嘴角。唐多儿的话,令她想到昨夜的情形,控制不住地面红耳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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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六章 忍泪吟(4)        
  “你知道他是谁吗?”唐多儿拿开毛巾,问她。  
  俞清婉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我听说了,在绵州城,他是一位人人称道的好大夫。”将毛巾搁在一边,唐多儿倒出药粉,涂抹在俞清婉受创的肌肤上,抬眼,望着俞清婉有些迷茫的神情,“想起来有些好笑,三年前,他还是用毒杀人于无形的唐门第一使毒高手。”  
  “唐门?”俞清婉嗫嚅,难以将唐多儿口中的暴戾之人和行医救人的仇于新联系起来。  
  “谁会想到他会变这么多?”唐多儿将被子向上提了提,“他对你,真的很特别。”  
  俞清婉垂下眼帘,“不是对我,是对俞清婉。”  
  话题怎么会转到这上面来的?唐多儿尴尬地笑了笑,这是师兄的忌讳,她可不敢随意多言。  
  就这么沉默下来,直到外头有轻轻的叩门声,门被推开,梅儿走进来。  
  “俞姐姐,唐姑娘。”梅儿对二人福身。  
  “梅儿,你怎么来了?”俞清婉从唐多儿身后探出头问道。  
  “是仇大夫吩咐我过来伺候俞姐姐的。”梅儿走到水盆边,撩起衣袖试了试水温,“水凉了,我叫人再打些过来。”  
  “等一等!”唐多儿撇撇嘴,“我不是告诉过他我会照顾吗?怎么临时换人了?”  
  梅儿停下脚步,看了唐多儿一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吞吞吐吐地干什么?”  
  “啊,是。”梅儿无奈,于是照着仇于新吩咐的话原本转述,“仇大夫说他本来是这么安排的,但是一想到唐姑娘的手慢脚慢性子慢,要等你将俞姐姐收拾妥当,恐怕要日上三竿,连午膳都赶不及了……”  
  俞清婉听着梅儿说,没料到仇于新居然这么直接,没给唐多儿稍稍留点薄面。  
  “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帮他,他居然还嫌东嫌西。”唐多儿恨恨道,牙齿咬得格格响,“他人呢?跑到哪里去了?”  
  下人重新打来了热水倒入水盆,梅儿一边浸湿布巾,走到床前,倾身为俞清婉揩拭,一边分神回答唐多儿的问题:“仇大夫一大早,就去了我家小姐那边。”  
  “高夫人她,还没有转醒吗?”俞清婉低声问梅儿。  
  梅儿摇摇头,“时好时坏,一时清醒一时迷糊,尽说些胡话,又不知她到底在叨念什么。”顿了顿,她望着俞清婉,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俞姐姐,我家小姐是个好人,连蝼蚁都不忍心踩死,为什么她要受这么多的罪呢?”  
  “不会有事的。”她安慰梅儿,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是何感受。  
  唐多儿在旁边哼了一声,懒懒地打呵欠:“反正你们姑爷都快到了,回头问问,是不是他做了什么缺德事,才会嫁祸到你家小姐身上。”  
  闻言,俞清婉愣了一下,古怪地盯着唐多儿,声音颤起来:“你说谁快到了?”  
  “高家的少爷哪,一大早差人来报,说已到了驿站,还有两三个时辰,就可以到静衣闲居。我想师兄过去——喂,你干什么?”唐多儿还没说完,就见俞清婉骤然掀开被子,踉跄地扑下床。  
  幸好,一把捞住她,才避免她撞向桌脚的命运,多儿眼珠子上下骨碌了一圈——好好的衣裳,都变成了布条挂在身上,师兄还真有变身为色魔的时候呐。  
  “什么时辰了?”俞清婉转身,扶着床柱,急切地问梅儿。  
  “巳、巳时了。”目光落到她暴露在外的肌肤,梅儿呆呆地回答,不知发生了何事,令她变得这么狼狈。  
  “快带我过去。”  
  “那也先换件衣服再说,好不好?”唐多儿翻了个白眼,天知道这番拉扯又消耗了她多少体力,很麻烦的呢。“知道你急着见师兄,但这样子出去,很不雅观的。那个梅儿是吧?去拿件衣服,完整一点的。”  
  连叫了几声,没有反应。奇怪地看过去,发现那个梅儿小丫鬟,眼睛鼓得像铜铃,捂着自己嘴巴,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结果发现,她的目光,居然粘在俞清婉裸露的大腿根处。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一道疤,有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喂,去拿——”  
  声音嘎然而止,因为看见梅儿居然扔掉手中的布巾,扑过来,跪在俞清婉的面前,抱住她的腿,仰起面庞,泪流满面地哽咽唤道:“小姐……”  
  “还没到吗?”  
  仇于新拔下银针,望了望窗外,回头看一旁伺候着的桃儿。  
  桃儿忙迎上前去,扶着昏昏沉沉的冯妙如躺下,这才回仇于新的话:“说是已进了城门,稍待片刻就入府了。”  
  “既然如此,那么等他到了,我再与他谈不迟。”仇于新在水盆中洗了洗手,站起身来,向外走去,经过书桌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一扫,被平摊在桌上的东西吸引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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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六章 忍泪吟(5)        
  “这是什么?”仇于新伸出手,将那张画纸斜过来,只见上面画了半个人的眉眼,还未成型。  
  听他问话,桃儿不敢怠慢,跟过来,瞅了一眼:“这是前几日小姐做的画,说是要画二小姐。”  
  “二小姐?”仇于新皱了皱眉,单看这画出来的眉眼,竟像极了某人。不发一言,他放下画,径直走出门,差点和迎面急匆匆走来的三人撞成一团。  
  他扶住门,从旁迈出一步闪开,同时伸手,勾住走在最前面差点跌倒的人,目光向后扫去,“多儿,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唐多儿边咕哝着,边捶了捶自己的腿——真累,好久都没这么快走过路了。她瞅了一眼俞清婉,后者对她摇了摇头。  
  她俩之间的小动作,没有逃过仇于新的眼睛,瞥到一同过来的梅儿,还搀扶着俞清婉,小心翼翼的模样,值得深究。  
  “他——高家的人,过来了吗?”俞清婉攀着他的手臂,急切地问仇于新。心情的波动使她乱了心神,无暇再顾及其他,因此没有注意到他颇为玩味的眼神。  
  三年了,从来没有看见她对某个人的出现这么热衷过,那样的神情,有期待,还有,别的什么说不出来的含义……  
  心情开始不舒服起来,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她此时的表现。  
  “少爷来了,少爷来了!”  
  外面有人在喊,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入耳,随后,是几个下人引领着一名斯文俊朗的男子走进来。  
  仇于新望着朝厢房走来的面带焦虑的男子,察觉到俞清婉的身躯僵硬起来,低头,见她死命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男子,贝齿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似乎在努力地克制着什么。  
  “小——俞姐姐……”梅儿望着她,搀扶她的手,再用力了一把。  
  “张开!”殷红的血渗出,浸在她苍白的唇上。见她咬破了自己唇还不自知,仇于新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不再虐待自己。  
  俞清婉低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位,就是仇大夫吧?”转眼间,男子已大步走到仇于新的面前,拱手施礼,“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在下高连生,不知内人的病,可有起色?”  
  “不知高公子问的是哪方面?”仇于新搂着俞清婉的手紧了紧,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的怀中带,“是问夫人的人,还是问她腹中的孩子?”  
  被他绵里藏针的话刺了一下,高连生愣了愣,又不好当面发作,瞥到依偎在他身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女子,勉强一笑,适时转移话题:“想必这位是尊夫人吧?”  
  “‘尊’字倒不敢当。”望着低垂臻首的俞清婉,仇于新笑得别有深意,手在她背后使劲,将她向前推过去,“清婉,礼尚往来,你不与高公子打个招呼吗?”  
  迫不得已,被他的力道逼得上前了一步。手,在背后紧紧地绞着,心底明白,他是故意如此。  
  “仇夫人,有礼了。”高连生表面上分寸适度,心底却在诧异这对夫妻的相处模式好生奇怪。  
  仇夫人?这样的称谓令俞清婉的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她终是抬起头来,与高连生打了照面。  
  “高公子……”只是短短一眼,却险些把持不住,透过迷蒙的双眼,似在春光潋滟中看到那抹掩卷含笑对望的面容。艰难地说了三个字,声音就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压住了语调中的哽咽,垂了眼帘,“——有礼了。”  
  她看见了他眼中的诧异,却不妄想是因为他看出了蛛丝马迹。她此般模样,他还能认出她吗?  
  仇于新望着高连生,见他的脸色乍青乍白,连嘴唇,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显然受了什么惊吓。  
  有意思了——他将俞清婉朝后带,不着痕迹地侧移了一步,挡住她,连带着,挡住了高连生的目光:“高公子,可是日夜兼程疲顿了?”  
  “啊?不。”高连生摇头,尴尬地笑了笑,见俞清婉已被仇于新挡在身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高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仇于新开口,由揽着俞清婉的手,感觉她的身子在发颤。  
  “这——”高连生犹豫了下,“恕我冒昧,敢问仇夫人,三年前可去过晋阳?”  
  闻言,仇于新的眼眸中有奇异的火簇闪烁了下,不过立即熄灭:“三年来,她一直与我在绵州,不曾去过其他的地方。”顿了顿,“高公子,有什么不对吗?”  
  俞清婉立在他身后,感觉搁在自己腰间的臂膀忽然收回,站在他的身后,她望向他绷紧了的侧面,只能感觉他在克制着什么,避免发作。  
  “没什么。世上相似容貌者不在一二,是我认错人了。”高连生别过脸,喃喃自语,“只是,太像了……”除了脸上的那些伤疤,根本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世上,真有相似到如此地步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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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七章 竟如此(1)        
  “高公子?”  
  高连生转过脸,挤出笑容:“抱歉,我得去看内人了,失陪一会儿,不适之处,稍后赔罪。”看了站在旁边的梅儿一眼,牵挂妻子的病情,一时也没发现她有些心神不宁,“梅儿,我进去看看小姐,你先好生伺候着贵客。”  
  言罢,他推开房门,带着随从急匆匆地跨进门槛去。  
  “表少爷……”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过去,梅儿张口,又立即被俞清婉捂住了嘴。  
  俞清婉望着高连生的身影,眨眨眼,泪水顺着眼角悄然而落。  
  仇于新转身,伸手,一滴泪水落在他的掌心,而后是两滴、三滴……  
  ——静默无语。  
  “看他那掉了魂的样子,一门心思都扑到他宝贝娘子身上去了,等他有心思理会我们,不知道等到哪年去了哦……”打破寂寥气氛的懒懒语气,除了唐多儿外,别无分号。看了半天好戏,她此时倚在廊柱上,毫无站相可言。“怎么着,师兄,你这回收集泪水,准备做什么药?”  
  仇于新抬头朝她望过去,手一扬,什么东西打向唐多儿。  
  唐多儿接住暗器,仔细一看,见是一条手帕,鼓鼓的包着什么。她纳闷地打开,又立刻瞪大眼睛,盯着里面的一颗颗紫檀佛珠。  
  “别抱着膀子说风凉话。”没错过唐多儿的精彩表情,仇于新的口气凉凉的,“想不想善后自己贪玩留下的烂摊子?”  
  原来他都知道了呀。想着自己难得留下小小的把柄,都可以这么“凑巧”地被他抓住,唐多儿未免有些泄气,瞄到梅儿投过来的狐疑目光,她立马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袖中,冲大家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说什么呀?哈,哈哈,我做事,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哈哈,哈哈哈……”  
  不理会唐多儿的傻笑,仇于新的目光,重新回到俞清婉布满泪痕的脸上:“你不觉得,有些事,该对我说了吗?”  
  “该说什么?”俞清婉抬眼看他,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眸,逐渐深黑了下去。  
  “譬如说——”泪珠凉凉的,渐渐连成一片,浸湿了整个手心。他忽然收拢五指,泪水从他指缝蜿蜒而下,“你究竟是谁?”  
  第七章 竟如此  
  夜阑人静,一室安然。  
  纸窗外,有人影慢慢走过,随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冷风灌入,掀起了薄薄的白色挽幛。  
  地面,映出一道长长的人影,缓缓走近供台,拿起放在上面的牌位,低低念出声——  
  “胞妹冯如是之位……”  
  抿了抿唇——好有心哪,杀人之后还要供这么个牌位,是怜悯若真当了孤魂野鬼无处可依,还是怕怨气难消化为厉鬼前来索命?  
  “冯如是,冯如是……”手指划过那名字,反复地念着,“即便如此,也不应该是这三个字啊……”  
  “咯吱——”  
  门被合拢,转身过去,见不知何时,高连生站在身后,面色苍白地望着自己。  
  “你来这里做什么?”高连生的双手,背在身后,按住门闩,盯着眼前的人,“俞清婉,不,你是谁?”  
  “我来看一个故人。”放下手中的牌位,俞清婉的目光,慢慢地落到高连生的脸上,不想竟会在这样的环境下与他单独相遇。原想着,遇见他之后,会有很多的话要与他说,没料到,此时面对他紧张的神情,偏偏的,眼前,居然闪过仇于新微笑的面庞。昨日初见他的心情如波涛拍岸,来得汹涌退得急切,一时间,说不出其他,只能叹息了一声,“你变了许多……”  
  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花间读书的斯文少年;但而今,他是在商言商的精明生意人。  
  “你认识我,果然——是你。”  
  听着怪异的语调,俞清婉惊讶地发现高连生的面目居然扭曲起来,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高连生已快步朝她走来,她一时不防,只觉一阵疼痛,原来是高连生扭住她的手臂拧向一旁,咬牙地责问她:“你没有死,为什么要来找我?我是情非得已,你何必苦苦纠缠……”  
  “我纠缠你?”俞清婉怔住,被他颠三倒四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不过,仅仅是一瞬间,她骤然明白了什么,用力甩开高连生的手,站立不稳,连连倒退,直到腰际抵到了供桌,才停下,倒吸了一口冷气,哑着嗓子开口,“你知道俞清婉?”  
  天哪,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通通牵扯到了一处,拧成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别装了。”高连生眼中充满了血丝,又朝她逼近,“你是人也好,是鬼也罢。我只是个商人,面对一群蛮横匪霸,我去救你,只能枉送性命而已。你不能怪我,谁会想到,你会死了呢?”  
  他每说一句,俞清婉便觉得自己身子更冷了一分,到最后,连牙齿也克制不住地格格响起来:“你见死不救,你害了俞清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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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七章 竟如此(2)        
  “不,不是!”高连生大声反驳。  
  “你是,你是……”用尽全力撞开他,俞清婉夺路而逃,双手触到了门闩,头皮一阵发麻,惊叫了一声,整个人朝后倒在地上。  
  “我报了官,是你命不好,等不到。”高连生死命地盯着她的脸,几乎丧失了理智,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撞向供桌,“我知道愧对良心,我忏悔了,为什么你还要来害如是?”  
  殷红的血,蜿蜒过乌黑的发,蔓延到前额,浸染了苍白的面颊。  
  鲜艳夺目的刺激,令高连生清醒过来。他望着躺在地上血流满面的俞清婉,一个激灵,收回手,仓皇地退后,看着双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出手伤了人。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躺在地上的俞清婉轻轻地开口,双目向上所及,是供桌上受到冲击的摇摇欲坠的牌位。  
  “啪嗒!”  
  她无动于衷地看着牌位终于落下,砸在旁边。拾起地上的牌位,她扶着供桌站起来,抹去脸上的血迹,透过眼前的一片血色,看向那一边愣愣地望着她的高连生,慢慢举起牌位,将上面的刻字对着他,冷冷地开口:“如果冯如是是你妻子,那么,这上面的人,又是谁?”  
  被她举起的牌位正对高连生的眼,上面的刻字清晰可辨——  
  “胞妹冯如是之位”!  
  高连生的表情变了变,不自然地转过头去,想要逃避。  
  俞清婉却不容许他的退缩。她跨出一步,挡在他面前:“这牌位,又是谁所立?”  
  她咄咄逼人的责问,竟令高连生无所适从,万料不到一时的失言,竟被她抓得死紧,寸步不让。  
  “这又关你什么事?”他烦躁地挥手,打在她的手腕。牌位被掀翻,落在地上。  
  听了他的话,俞清婉忽然笑起来,眼神凄楚迷离,笑声晦涩不堪:“关我什么事?你居然问关我什么事?”  
  是巧合吗?  
  几天前,她问仇于新俞清婉的生死,他冷冷地回答她“不关她的事”;如今,另一个男人,也在问她“关她什么事?”  
  老天,这是怎么了?是见她受苦不够,存心还要将她折磨吗?  
  名不正,言不顺。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隐姓埋名了却一生,不想,连名字,都被人偷去了。  
  她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啊……  
  温滑的液体从鼻中流出,她探指摸去,是血。凝视指间的血迹,想了想,她又笑。  
  “你——”高连生见她脸上的血迹混成一片,狼狈不堪,却偏偏露出那么诡异的笑容,无端令他的心很不舒服,出口呵斥,“笑什么!”  
  俞清婉慢慢放下手,抬起头,望着他,还是笑,笑得身子都抖了起来。  
  “我叫你不要笑了!”高连生受不了地高声叫道,伸出手去想要捂住俞清婉的嘴——  
  “舅父好么?”很轻很轻的问话。  
  手,骤然停在唇前。一道炸雷在高连生的脑中劈开,他愕然地瞪着俞清婉,有些摇摇欲坠。  
  “还有舅母,她也好么?”  
  呵出的热气挠在手心,仿如一把匕首,狠狠地划开他的手,一直往里,刺中他的心脏。  
  高连生盯着俞清婉的目光,从最初的愕然逐渐变为不敢置信,收回手,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柔软的躯体。  
  “表哥——”一双柔荑,缓缓贴上他的背,“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高连生回头,见房门不知何时,悄然无息地被打开,冯妙如站在自己身后,后头,跟着梅儿和桃儿。  
  “你醒了?”一分讶然,九分惊喜,之前的慌乱因此被冲淡,高连生紧紧握住冯妙如的手,又将她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张开双臂拥她入怀,“什么时候醒的?谢天谢地,你没事,你没事……”  
  梅儿担忧地看了一眼俞清婉,见她似乎受伤不轻,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冲上前去。  
  “方才。”冯妙如淡淡地回答,从高连生的怀中探出头来,看还在笑的俞清婉,视线触及落在地面的牌位,“出了什么事吗?”  
  “不,没有。”经她提醒,高连生这才想起之前的事,匆匆否认,要拉冯妙如离去。  
  冯妙如却挣脱了他的手,向前走了两步。  
  “妙如!”高连生拉住她。  
  “表哥,你慌什么呢?”瞥见他慌张的模样,冯妙如心中的疑惑更深,硬是甩了手,莲步轻移,走到俞清婉的面前,直直望着她。  
  俞清婉止住笑,也回望她。  
  “我不知道自己昏睡的时候发生了多少事。”冯妙如掏出手帕,细细擦俞清婉脸上的血渍,“但是,至少,我不希望,一醒来,就看见自己的相公和另一个女人在夜半独处。”  
  说到这儿,她的手,突然重重一压,摁在俞清婉的伤口上。俞清婉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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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七章 竟如此(3)        
  “清婉,仇大夫不好吗?”望着俞清婉受痛的神情,冯妙如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原以为你是个随遇而安的知足女人,不想,我是料错了。”  
  “何以见得呢?”俞清婉拂开她拿着手帕的手。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她居然打开自己的手,令冯妙如心中颇为不快,转过身,对着高连生,眼角余光却是瞥着她,“你是看中了我相公的人,还是他的财?”  
  听她的话,这才知道她不知前因后果,误会了他与俞清婉,高连生想要解释,却找不到机会。  
  “连选地方,都在这里?”冯妙如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牌位,“也不怕亵渎了亡灵?”  
  “你也怕——亵渎了亡灵吗?”  
  很低很低的声音传入冯妙如耳中,不知为何,听着居然有些熟悉,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怕什么?”勉强镇定,冯妙如抬起头来,瞪了俞清婉一眼,重新将牌位端正地放在供桌上,“这是我的妹妹,难不成她会害我吗?”  
  话虽如此说,她的目光,一触及牌位上的刻字,还是立即逃避开来。  
  “说不定呢。”望着那牌位,俞清婉又开始笑了,“你说,令妹会不会来找你呢……”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掴在俞清婉的左脸,又快又准,令她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梅儿惊呼了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急急奔上前去,半跪在地,查看俞清婉的伤势。  
  “我尊你是仇大夫的妻子,你却如此下咒咒我,在情在理,我教训你,都讲得过去。”冯妙如胀红了脸,费力掩饰自己失常的心绪,“梅儿,你即刻,将她赶了出去。”  
  梅儿心疼地看俞清婉的伤,没有理会她。  
  “反了,反了,这还得了?”见梅儿都对她熟视无睹,冯妙如气极,喘着气,甩开意欲扶住她的高连生,“我好歹也是主子,容得你们胡来。桃儿,你去唤家丁来,把——”  
  “不,你不是。”俞清婉慢慢地转过脸,捂住脸的手放下来,露出红肿一片的左颊,打断正在发号施令的冯妙如,“三媒六聘订的不是你,迎亲花轿接的不是你,你怎能,算是高家明媒正娶的女主人?”  
  一股冷气从后背窜起,冯妙如忽然觉得自己被人使了定身术,无法动弹。她盯着俞清婉,好一会儿,才能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是谁?”  
  “如是——”这一次,高连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拖着冯妙如,硬将她往外带,“不要问了,我们走。”  
  “你叫我什么?”冯妙如愣住,抬头看高连生。连桃儿,都是彻底呆掉的表情,似乎也受到不小的惊吓“他叫你如是。”望着面前两个面面相觑的人,俞清婉开口,嗓音忽然变了个调,低柔下去,“如是,你当真,认不出我来了么?”  
  这声音,这声音——冯妙如死死地盯着俞清婉,惨白了脸:“不可能,你已经,你明明已经——”  
  “死了?”俞清婉接着说下去,眼瞳中映出冯妙如——不,是冯如是血色尽褪的脸,“你毁我面容,推我入江。即使我死了,你也不要别人找到我的尸体,就算是找到了,也辨不出我究竟是谁。”目光,缓缓落到牌位上,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然后,你代替了我。”  
  她缓缓走向冯如是,在她面前站定。  
  冯如是的身形摇晃,脚步有些不稳。  
  梅儿无法置信地看向冯如是,“二小姐,你——”  
  “胡说!”下一刻,高连生已挡在冯如是身前,怒斥梅儿,“谁说她是二小姐来着?你听着,二小姐三年前就失踪了。”他瞥了一眼俞清婉,眼神微有犹豫,不过即刻隐没,“我与妙如自幼便有婚约,难道我还认不出她吗?你又怎能听信外人所言,便——”  
  “表少爷!”不待他说完,梅儿跪下,“她是小姐,我不会错认。”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高连生的声音,听上去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加了力气,握紧了身后人的手。  
  “我肯定。”梅儿抬头,目光坚定,“幼年在老宅,有一次,小姐为了救不甚从高处跌落的我,伤在隐处,用了药,还是留下了疤痕。事后小姐怕我被舅夫人责罚,嘱我不得将这件事说出去,从头到尾,这件事,只有我和小姐知情而已。”顿了顿,“平日里不曾留意,可是那日我为夫人敷药,她的身体光洁如玉,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天长日久,伤痕自动脱落,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高连生哼了哼。  
  “那么,如果喜梅的小姐,有一天居然对梅花一无所知了,表少爷也觉得理所应当了?”见他一味袒护,梅儿气不过,抬起手,指着他身后的人,“那么,你不妨问问她,外面的究竟是什么梅树?”  
  高连生的嘴形动了动,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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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七章 竟如此(4)        
  “我当初最大的失误,是没有等你断气。”  
  “如是!”高连生回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她如此说,岂不是承认了一切?  
  冯如是轻轻挣脱高连生的手,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侧过脸,与高连生相望:“她说得没错,我是冯如是。”而后,转向俞清婉,颔首,“而她,才是冯妙如,你应该明媒正娶的妻子。”  
  硬梆梆的语调,掷地有声,砸中每一个人。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家神情各异,不知是何种心绪。  
  “你现在知道了,我是一个凶手。”冯如是别开眼,酸涩地开口,“盗来的姻缘,始终会有报应。”她缓缓张开手,喃喃自语,“这些年,我处处掩饰,怕被人看出端倪,甚至,我做不了娘亲,保不住孩子……”眼前迷蒙起来,指尖抹去,居然是泪。  
  原来,她一直都在怕,一直都在恐惧。  
  “不,不是的。”高连生喑哑了嗓子,用力扳转她的身子,紧紧握住她颤抖不停的手,拂开她的额发,密密的吻,不断落在她的额头“我知道你是如是,从成亲的那天起,我就一直都知道……”  
  “表少爷……”梅儿怔愣地嗫嚅,偷觑了一眼俞清婉,见她神色未变,似早已料到了这一答案。  
  “别再逼她,求求你们。”高连生转向俞清婉,口气恳求谦卑,“妙如,你与如是是同胞姐妹,爹娘做主,将你许配给我,我喜欢的,却是如是。”见她不言不语,又不似动气,他横了心,一股脑地将心里话尽数讲了出来,“成亲当日,我便认出如是,虽不知内中波折如何,也佯装不知,将错就错下去。”低头看了看冯如是,“我当你走失,只是不知晓,如是居然会为了我,对你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我没有逼她。”俞清婉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是她处处想要置我于死地。”  
  “是她错了,好不好?”她站在背光处,逐渐干涸的血迹贴在脸上,看起来有些鬼魅,高连生几乎快丧失面对面与她谈话的勇气,“三年来,她也受了惩罚,我们甚至没有自己亲生骨肉。她现在的身子又是这般虚弱,算我求你,不要报官好不好?”  
  俞清婉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这个低声下气的男人,令她倍感陌生:“我受的苦,并不比她少。”  
  “我可以补偿你。”不愧是精明的生意人,高连生一面观察俞清婉的脸色,一面提出对策,“我给你黄金千两,再将静衣闲居的地契给你,你要什么,我……”  
  声音逐渐低下去,因为被俞清婉越来越冷的冰冷视线给冻结。  
  “走!”这么陌生的男人,把她的苦、把她的情,秤斤论两,当在市集讨价还价,想着心中便恶心,还想吐。  
  以来不及深揣她目光中的含义,高连生扶着冯如是向后退,匆匆跨出门去。  
  桃儿被高连生撞了一下,方大梦初醒,半信半疑地望着俞清婉,迟疑地问她:“你真的是小姐?”  
  “我不是。”俞清婉开口,答得干脆彻底,“冯妙如死了,早就死了。”  
  死于铁锤索命,死于逐波江水;死得面目全非,死得体无完肤。  
  现在的她,是俞清婉,是仇于新一手缔造的俞清婉。  
  果然是错了。若没有这场变故,她一辈子都不会醒过来。会一直以为,她与高连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表兄妹;她会与他成亲,受他疼爱,为他生儿育女,携手一生。  
  结果呢,高连生爱慕的,却是冯如是,她那个因为妒忌怨恨对她痛下杀手的亲妹妹!  
  可笑如是为了掩饰,化身为她,处处提防小心,掩饰自己的真性情,却不知她的夫婿,其实倾心的却是日夜同衾而眠的自己!  
  终是笑了起来,从轻轻的笑声逐渐变为大笑,笑自己的傻,笑如是的狂,笑高连生的痴,笑到不能克制。  
  “小姐……”梅儿担忧地唤她,却立即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你笑得如此欢快,看来,是准备与他重修旧好了?”  
  低沉得冷得不像话的声音传入耳中,梅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转头望去,见之前出去的高连生,带着冯如是,手脚僵硬地倒退进来。  
  梅儿掩嘴,低呼了一声。呼声中,有压抑的惊讶和恐惧。  
  俞清婉止住笑,偏头,见一只手,搁在高连生的颈项处,五指成爪,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而仇于新的脸,从高连生的肩后出现,阴沉得可怕。  
  “妙如,你答应过,不伤我们的!”  
  高连生费力地转过半边脸,喘息地质问俞清婉。他抓住仇于新的手,想要掰开他压迫自己喉管的手,奈何那只手如钢爪一般,按捏得死紧,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过去。  
  俞清婉盯着他铁青的脸,闭口不语。  
  “我不知道你竟如此好说话,短短三言两语,就可以抵偿你的性命。”瞄到她血流满面,又见她不说话,仇于新脸色沉得更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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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七章 竟如此(5)        
  要不是回房不见她的人,继而追到这里,听到来龙去脉,他恐怕永远都不知道内中有这么多的曲折。  
  她当自己是什么?逆来顺受,任人宰割吗?他瞅了一眼高连生怀中恍惚的冯如是,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妙如……”震慑于他冷冰冰的目光,高连生只能将求生的希望寄托在俞清婉的身上。  
  “不许你再叫她的名!”莫名的怒气烧得更加猛烈,仇于新手下的力道加重,竟将他提离了地面,徒留一双无法触地的脚不断挣扎着。  
  一双素手按住他的臂膀,他侧目,俞清婉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缓慢而又坚决地朝他摇了摇头:“再用力,他便死了。”  
  眼角余光瞥到痛苦不已的高连生,手一松,就势一推,将他扔到正中,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正眼盯着俞清婉:“他就算死了,也罪有应得。”  
  桃儿将神志不太清醒的冯如是拉到一边,紧紧抱住,瑟瑟发抖。  
  高连生倒在地上,抚着脖子,他大口地喘息,青灰的面颊好不容易恢复一点颜色,他撑起身来,盯着仇于新的背影,不知何时开罪过他:“我,我与你素不相识,你竟有什么冤仇,要我偿命?”  
  “你忘了自己亲口承认过什么吗?”仇于新转身,露出森森白牙,笑得好生残忍,令高连生惊恐得不知如何才好。他慢慢走到高连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冷不丁的,忽然踹出一脚,正中他的面颊,将他踢飞了出去,撞到身后的墙,又反弹回来扑到在地。  
  仇于新看向俞清婉,“这一脚,是替你讨回的。”言罢,他走上前,提起呛出鲜血的高连生,手握成拳,重重地朝他面门砸去,“而这一拳,是清婉的。”  
  高连生惨叫一声,被他砸得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到地面,一阵昏眩。他艰难地爬起来,捂着受创的脸,看了看仇于新,又指指立在他身后似曾相似的俞清婉的面孔,若有所悟,口齿不清地含混:“你,她……”  
  “你现在知道了?”仇于新半蹲下身,揪住他发,迫使他仰视看他,“她答应不伤害你,而我没有。高连生,一命抵一命,当年你对俞清婉见死不救,今天我就用你的性命来祭她!”  
  手缓缓举起到最高处,猛地向高连生的天灵盖拍去——  
  “二小姐!”  
  “小姐!”  
  仇于新的手,硬生生地停在头顶不到一寸处,他瞪着面前的人:“让开!”  
  高连生的人,被冯如是死命地抱在怀中。她半跪着身子,背对仇于新,显然是要替高连生承受仇于新的致命一击。而俞清婉,侧挡在冯如是的身前,张开双臂,阻止了仇于新的攻击。  
  “不要。”俞清婉无视头顶那只几乎令她丧命的手,凝望着仇于新充满杀机的眼睛,“我相信,若是俞清婉泉下有知,她也不愿意见你,为了她杀人。”  
  她的眼瞳中倒映出来的狰狞面孔,与她无畏无惧的眼神相比,显得陋俗不堪。  
  “你不是她,怎么会知道?”他咬牙切齿地开口,克制自己不要去被她蛊惑,粗鲁地将她挥到一边,再次出手——  
  “不要!”顾不得被他击打的疼痛,俞清婉从他身后抱住他,执意地不许他再伤人,“你也不是她,又怎么知道她非报仇不可?”手下的躯体绷紧,隐忍的怒气似乎将要爆发,她却知若是此刻放手,必是死伤的结局,凝望他的后背,声音逐渐低下去,“我知你对俞清婉的死,心有芥蒂。但你敢说,你执意杀高连生,纯粹只是因为他罔顾了俞清婉的生死吗?”  
  喃喃的低语入耳,令他的心,一直紧缩下去,直到极限,无法再负荷。她的质问,如一把利刃,刺中了心底长久以来埋葬的隐秘角落。  
  不仅仅是因为高连生的见死不救——那一晚,若他没有失约,守候的俞清婉就不会遇到不测,不会被那帮歹人奸污残杀!  
  “咚!”  
  落下的一掌转移了方向,重重击在一旁,供桌四分五裂。  
  俞清婉松开手,转到他面前,清楚地看见他脸上不曾流露的痛苦表情,试探性地触碰他还停在半空的手,轻轻地拉回,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抗拒她的举动。  
  “我也恨过的。”她拔下发簪,挑出陷在他手背上的木屑,“恨命运多舛,恨上天不公。”她微侧过身子,瞥了一眼紧紧相拥的高连生和冯妙如,苦苦地笑了笑。,“可是,当发现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用错了心,用错了情,还能恨什么?恨我自己吗?”  
  一滴血,落在仇于新的手背,她拭去,又有一滴落下。她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的鼻子酸酸的,连带着眼睛,也胀痛起来。  
  “你该恨的。”正要伸手去揉搓,不想却被仇于新挡住了手,他转过身来,凝视着她,探手到她鼻下,而后将五指在她眼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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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七章 竟如此(6)        
  指尖,是血。  
  “怕结果不了你的性命,喂你服下剧毒。”仇于新的手,怜惜地摩挲她的面颊。手指冷冰冰的,寒意浸入肌肤,“这三年,毒性一直在你体内蔓延,我却一直调不出解药。没有解药,你最终难逃一死,这样,你也不恨?”  
  她太天真,以为自己大难不死,成全了他人,结局就可以皆大欢喜了么?  
  梅儿将手帕捂在俞清婉的鼻端,却无济于事。那血滴,一点点渗出来,如红梅浸染在白雪纷飞后的土地。  
  “小姐……”梅儿的声音轻颤,一双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手帕。  
  仇于新就那样站在原地,等着。等着俞清婉在得知真相后的惊诧、悲愤抑或狂躁。终于,见她推开梅儿,走向冯如是。  
  “妙如……”躺在冯如是怀中的高连生开口,气若游丝。  
  “别求她!”冯如是断然打断他的话,抬高下巴,黑发凌乱地覆在面颊看起来有几分狼狈,却倔犟地不肯认输,“谁要你的怜悯?要报仇,来啊,我把命赔给你就是!”  
  俞清婉缓缓地举起手,冯如是闭上了眼睛。  
  望着这一幕,仇于新在心中冷笑——只是准备掴她巴掌吗?这种惩罚,还真够仁慈。  
  不想,下一刻,他却见俞清婉轻轻将手放在冯如是的肩膀,低低叹了一口气:“如是,我们是姐妹,你当真恨我这么厉害?”  
  冯如是的眼睫动了动,张开眼,一滴血,渗过俞清婉捂鼻的手帕,不偏不斜,恰巧落入她的眼瞳。  
  “我觉得很累。”觉得昏昏欲睡,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看不大真切,脚步踉跄了一下,梅儿忙上前将她扶住。“如是,以前,我们经常同榻说知己话的,我真想再听你叫我一声‘姐姐’……”俞清婉半边身子靠在梅儿的肩上,手,抚过冯如是的黑发,疲惫地笑了笑,“来年,你应该会为我烧炷香吧?哦,还有,以后,别跟孩子讲你我之间的恩怨……”  
  仇于新的目光由最初的惊讶变为愤怒,不喜欢她这种认命的安然表情,他一把拽住她的手,在梅儿的惊呼中,将她硬生生地旋了个转,扯到自己面前,“你这是干什么?料定自己必死无疑,交代后事吗?”  
  面对他冲天的怒气,俞清婉摇摇头,而后又点点头。  
  “你醒醒好不好?”他抓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几乎想要敲碎她的头骨看看她脑子里究竟装着什么。拂袖,指向冯如是,鄙夷地开口:“你都快要被她害死了,到头来,还想着将这段往事埋葬,为的是她将来的孩子不知道娘亲是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你——”  
  盛怒的诘问嘎然而止,他低头望着自己胸前乍然盛开的鲜血梅花,手臂伸展,及时接住从自己臂膀中滑下去的俞清婉,任她软绵绵地倒在自己怀中。  
  “能忘,就忘了吧……”透过朦胧的双眼,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不过,熟悉的气息令她觉得安心。五脏六腑如火烧,体内有股不知名的东西在叫嚣膨胀着,击打她的血液,汩汩作响。躯体疼痛难忍,意志却在强撑,“宽恕他人,未尝不是解脱自己……”  
  字字如钉,仇于新盯着呢喃的她,手握紧,又松开,片刻后,贴近她黏湿的面庞,低喃道:“即便到了如此地步,你要牵挂的人,依旧不是你自己吗?”  
  “仇大夫,小姐她——我们该怎么办?”梅儿急得六神无主,语调中已是带着哭腔。  
  仇于新当机立断,抱起俞清婉,疾走了几步,又站住,寒霜似的眼神射向拼命揉搓双眼的冯如是:“自作孽,不可活,好自为之。”  
  一旦他有了杀机,从未有人能够逃脱;今天,为了她,他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