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魅生-妖颜卷(第一部分)
作者:楚惜刀  
[题记]
   他,是天下最好的易容大师,凭着万千色相,超越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之于他,不过是一段又一段可供赁香的故事;他之于人,却直如主宰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如果你想遗忘前生或者替换未来,记得来找他——
第一回  别离
   一条青石小路细致蜿蜒地伸进幽深的小巷中去。尽头处枣红色的大门外,立着一个面容惨淡的灰衣男子,怔怔望了那对鎏金铜铺首出神。良久,终于探出手去捏住,重重敲打门板。
  门悄无声息打开,扑面花红柳绿,走出一个鲜活得仿佛彩绘瓷人儿的少年,斜了眼漫不经心地瞥着那不速之客。
   “敢问这是紫颜先生的居所么?”
   那眉目皆可入画的少年懒洋洋地一点头,放他进门。灰衣男子黯然的脸挤出一缕笑容,又很快消失,他慎重地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两和一张帖子,放入少年手中。
   “在下徐子介,小哥如何称呼?”
   那少年手上有了重量,眼中便扬起神采,用糯软甜美的声音答道:“我叫长生。”
   徐子介听到这个名字,灰暗的眸子闪过一道热烈的光芒,随了长生穿过垂花门。初春的寒气沾身,他并未察觉,留心打量沿途持帚打扫的垂髫童子。那些小孩子青衣白鞋,在花丛间嘻呵笑闹,为偌大的庭院增添无尽生气。徐子介低首偷看四周,一切景物精致到虚假,倒像是朝剪纸儿上吹了口气,尽数活了开来。
  长生先让他在玉垒堂的正厅守着,掀起珠帘进里屋去了,落下一串叮当声兀自作响。案上的错金香炉细细喷出烟来,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引得人昏沉欲睡。徐子介迷迷糊糊的,怔忡中仿佛魂灵出窍,往迷梦里走了一遭又还魂回来,听到长生连声叫唤才睁开了双目,跟长生走进里屋。
  这一张眼,他就看到此生见过最美的容颜。
  厅西的花围三屏榻上慵懒地斜倚了一个男子,披了曲水紫锦织的宽大袍子,眉眼竟似糅合了仙气与妖气,清丽出尘中携带入骨的媚惑。凤眸星目轻轻一扫,徐子介的心就似被剜了去,只知随他眼波流转而起伏跳动。他修长的晶指持了一只翠青龙凤酒杯,酒色莹如碎玉,明晃晃刺痛徐子介的眼,不得不把视线下移,发觉他那双裹了素袜的脚露在袍外。
  它静静缩于一隅,仿若纤细无骨,勾起人心底里的爱怜。徐子介忘乎所以地凝视,直到长生一记清咳,方尴尬地醒神过来,生生咽了口干沫,不由自主烧红了脸。长生的清俊与这人相较,暗淡得犹如一粒微尘。
   “先生已至,你有何心愿只管道来。”长生的不满写在面上,眼中扫过一抹鄙夷。
  徐子介想起此行目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察觉到紫颜轻微地挑眉,生怕惹出不快,马上开门见山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改变相貌,所有细节都写已在帖中。”
   紫颜晃动酒杯,杯中荡起潋滟的波纹,更衬得他双目仿佛池中被搅乱的月影,泛出迷离的光芒。徐子介看得痴了,忽见他水气氤氲的眸子如电射来,悠悠说道:“所有人来此处求我易容,多是锦上添花,唯独你要自残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必如此自苦?”
   徐子介从背囊中取出一幅画,缓缓摊在案上给紫颜和长生看。画上有个明朗清和的青年,笑意盈盈风流倜傥,徐子介划过他捧书的手,叹气道:“因为他的右手没有小指。”
   长生的眉一皱,想说什么,被紫颜的一瞥给逼了回去。紫颜漠然地望着徐子介,似在等他的解释。徐子介的心狂跳不已,慌乱中他首次抬头直视紫颜,似恳求似胁迫,说道:“请先生施展妙手,助我一臂。”
   紫颜竖起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微微摇了摇,长生躬身告退。紫颜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待,徐子介忽然紧张得一身大汗,颤抖地卷起画塞进背囊中,艰涩地问道:“先生是否不肯答应?”
   不多时长生返回,一边在紫颜耳际低语,一边没好气地朝徐子介翻白眼。徐子介着了慌,扑通跪在地上朝紫颜拜倒,颊上挂了两行清泪,呜咽道:“先生,请念在我一片相思苦心,成全我罢。”
   “封姑娘因相思成疾而病倒,你能为她牺牲,很是难得。”紫颜不动声色,仔细端详他的样貌,“你面色忧戚,神夺气移,声促不达,眉垂如柳,从面相看不是有福之人……把手给我。”
   徐子介听得他口气松动,连忙把一对手掌端正摊开。紫颜单单用冰凉的手捏起他右手小指,拇指偏偏顺了他的指节一丝丝滑下去。徐子介如被点穴,从指尖传来酥麻震颤的感觉,一颗心仿佛被紫颜捏在手上把玩,身子越发抖动起来。
  紫颜察觉到他的混乱,松开手一笑,笑意随了眼波妩媚流转,徐子介正恨不能多生一双眼痴痴贪看,耳畔忽然传来长生好听的语声:“徐公子是否不惯久跪,不若起身说话吧。”
   徐子介站起身,背脊上一片冷汗,忽然手上一痛,整根小指已被连根切断,不由重新跪倒,惨叫声响彻厅堂。紫颜一派漠然,复拿起酒杯浅啜了一口,舒畅的叹息声混合在徐子介凄厉不绝的叫声中,格外妖媚惊心。
  一截断落的小指,鲜血淋漓地被抛至白釉刻花云纹碗中,触目森然。
   “长生,替他包扎,一会儿为他易容。”说完,徐子介模糊的眼帘中已找不到紫颜的身影。他未想到这人竟连说也不说就动手,昏沉中提不起怨艾,锥心的痛横亘在心口,险险要晕过去。
  长生挂了奚落的笑,哼着小曲给徐子介上药包扎。绿油油的清凉药膏抹在伤口上后,徐子介的剧痛略略减轻了,他终于清醒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捧了断指呜呜啜泣。
  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从此,他要成为另一个人。
  一个他爱慕的女子所倾心的人。
  那人死在半年前,无论他如何嫉妒那人也好,死者已矣,他无法计较。他割舍不下的只有她痴狂欲绝的眼神,每当他在她跟前而她的心永不在时,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长那样一张脸。
  颠倒众生。沈越用他俊俏的脸迷倒了多少女子,徐子介都不在意,可他偏偏要娶封绢,这是绝不能发生的事。
  好在他死了,没有人知道死因,他离奇地死在为新婚预备的喜床上。徐子介庆幸他的幸运,却发现她半疯半癫。她不信心上人会死,一意执著地等下去,想等到地老天荒。
  长生见他满头大汗的狼狈样,递上一方锦帕。
   “放心,有先生在,任何难题迎刃而解。”长生的笑容里充满蛊惑,像是烈酒烧过徐子介的心头,疼痛过后甘之如饴。
  五日后。
  徐子介脱胎换骨,举手投足浑然便如画中的沈越,丰神俊秀。紫颜常于一隅默然静看,时不时开口指点两句,沈越便如他自幼熟识的玩伴,性格癖好如数家珍道来。徐子介自问和沈越相知多年,亦不如他明白得那样透彻。
   “先生真是神人!”
   徐子介向紫颜深深一鞠躬。他手上的伤已愈合,整个人的精气神换过一遭,眉宇间不免有点轻狂佻巧。
   “傅传红的画作,向来无不肖如真人,沈越生前如何一看便知。只是,相好不如心好。”紫颜轻轻慢慢说来,浑似这话不是出自他口中,仍是云淡风清毫不关己的模样。
  徐子介面上一冷,眼珠转转吞下想说的话。他细微的表情一丝不落被长生收入眼中,没好气地插进一言:“听说封家小姐病情日重,沈公子难道不想回去探望?”
   徐子介欢喜地答应,忙不迭回厢房收拾去了。
  忙了一场,长生终于冷眼目送徐子介华裳罗服,潇洒地摇扇离去。关上大门,他顿觉神清气爽,像甩脱了一个大包袱,走路也想笑出声来。
  这是长生到紫府后接的第一桩生意,滋味并不好。
  他不喜欢那个人看紫颜的神情,他不喜欢那个人装得很痴情。他不知道以前紫颜是如何对待来访的客人的,若个个都似徐子介,他的眼睛会很痛。
  那样一个人竟会痴情若此?长生不信。
   “不知道封小姐看到爱人死而复生,会说什么?”长生的眉端隆起细纹,在紫颜面前托腮沉思。紫颜像孩子般绽露开心的笑容,竟伸手来摸他眉头,完全没听到他说什么。
   “徐子介和沈越是多年好友,有少爷为他做好的这张脸,他说不定能瞒过害相思病的封小姐。不过就算发现真相,有沈越的容貌在,他又那样痴情,怕封小姐还是会被打动罢。”
   他絮絮叨叨说完,发觉紫颜睁大了双眼玩味地盯着他,一根手指来回在他眉上摸来摸去。
   “我不是玩偶,少爷——”
   紫颜笑眯眯地道:“想不想让你的眉骨再高一点,更加威风英猛?”
   这世上长生最不可能去做的事,就是改变他自己的容貌。谢绝了少爷的好意,他发现那位无聊之极的人又在抚摸他的头发,可怜兮兮地向他哀求:“长生,我有根乌木发簪很适合你,再梳下发髻可好?”
   为什么这个名满天下的易容大师,人前人后会是完全不同的样子?长生想想就要哭,看来要多给他找几份差使,让他不是那么闲就好了。
  把长生推到镜前,紫颜心满意足地为他梳理长发,姿势曼妙优雅,每个动作恍若舞蹈,即使长生心有怨言,还是看得如痴如醉。
   “少爷,你若是个女子,一定倾国倾城。”
   “长生,帮我去蘼香铺买些香,心口闷得紧,我想喘口气。”紫颜的梳子慢下来,恍惚出神,烟生云起间那个漠然的人又回来了。
  长生皱眉问道:“少爷想买什么香?”
   紫颜的唇角浮上一丝笑容,垂下眼帘似乎在忍住偷笑,“你把今趟的故事说给老板听,她就会送你一包香。一个故事,值一百文呢。”
   今趟没什么故事好讲,长生的胸口不免塞进一把柴灰,淤淤塞塞煞是闷气。他瞪了紫颜一眼,取了钱出门。
   “我想在外面喝点酒再回来。”
   “去吧,去吧。”紫颜洞悉地微笑,转身折进内堂里去了。
  紫颜这样不在意,长生反倒没了喝酒的心思,心里赌着气走到蘼香铺外。
  街口的蘼香铺是个奇怪的地方。分明走入店内是香到云巅,可在铺子外头连半分香气都闻不到。这样妖里妖气的店铺,卖的香或许正适合紫颜吧。
  长生这样想着,一脚踏进店里。
  整个人从头到脚狠狠一激灵,心头一凉,像喝了碗绿豆汤,说不出的适意舒爽。一个明眸璀璨的少女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荡着脚儿,吐着瓜子。
   “我是紫府的,来买香。”
   “哦?”她饶有兴致地跳下凳子,拖了长生往里走。
  香烟飞舞。
  长生忘了都说过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糊里糊涂地走出蘼香铺。嗅了几十种妖媚的香气后,他的魂灵仿佛往天庭地府都走过一回,被无数的香洗浸过,熏泡过。最后拿回一包香,那个少女老板说,它叫“别离”。
   竟夜了。
  他走了那么久,恍如梦了一场。回到熟悉的庭院,远望去灯烛灿烂,推门,一盏琉璃曼佗罗花灯流光溢彩,映红了紫颜白玉般的容颜。
  浮光耀影中他捏着酒杯摇晃过来,人影儿像一簇灯花妖冶游荡,长生望了他这般颠倒众生的模样醺然欲醉,什么言辞都抛却脑后,只管呆呆拥上去,捧香奉上,笨拙地说那两个字。
  别离。
  紫颜了悟一笑,拆开香袋低首嗅了嗅,鼻尖轻皱,像只觅食的小兽,继而舒眉展颜。他携香拉着长生飘然向里走,曲曲绕绕蜿蜒进厢房后的园子。
  长生不晓得紫府有这样一个所在。小径仿佛无限漫长,紫颜冰凉的手牵着他,路走不到头,而他的心亦浮浮沉沉,陷入迷茫混沌。
  花草尽处浮现一扇小窄门,非石非玉,紫颜把手往门环上一放,门应手而开。内里光芒大盛,竟是珠宫贝阙别有洞天。无数明珠嵌于墙上,光华耀眼,就像银河里倒翻了漫天星斗。
  长生吸了口凉气,目之所及赫然现出百多件绚如云霞的霓裳锦衣,琳琅铺陈于四壁,金碧荧煌。说不出名目的锦绣纱罗似一个个有生命的精灵,热闹地吸引人去凝望去抚摸。飘如云起风生,艳如桃李芳菲,炫如金玉燃焰,素如梨花淡妆。
  美得令人窒息。
  他目迷五色,心里陡然生出畏惧,不敢再看,慌忙屏息闭眼试图镇定心神。紫颜回首看见,呵呵一笑,凑过脸玩味地端详他的窘态,伸手飞快刮了下他的鼻子。
  长生羞红了脸,张开眼,一颗心好容易沉静了,见紫颜踱进屋内,探视他收藏的珍宝。长生不敢入内,独个儿偎在门边,手有意无意地触碰到门环上,一道寒烈之气飕飕溜进他手里,吓得他连忙缩手。
  紫颜从云裳丛中回过头来,却正应了“奇服旷世,骨像应图”之语,长生望之敬若天神。他突然自惭形秽,眼前的靡丽美景恍如天上,不似人间。
  他积了怎样的福德,方能伴如此主人?
  紫颜打开香袋,手一抖,那浮香粉末随即飞扬飘散,堕入凡尘。满室生香,是一种好闻到沉醉的味道,黯然消魂摄魄,想将那骨头酥了心儿麻了,绝然投身融于这香气中,由此便心甘情愿地醉了忘了,眠于这别离滋味,难以抽离。
  长生昏然欲睡,神志中唯有一丝清明提醒他须振奋醒来,从这温存迷恋中挣扎醒来。然而,这香抚慰他渴睡的心犹如情人温柔的手,不知愁不知苦不知恨,唯有遗忘前尘。
  紫颜冷冷地看长生的身子倒下去。
  别离。姽婳的香就像傅传红的画作,都是当世神品。
  绝不会有错。
  紫颜把长生的脸扳至眼前。瑰姿艳逸,这是被选中的继承人。这少年早忘了前事,他不知道他现时的面皮是紫颜的杰作,他不知道他曾有多么离奇的过去。他以为他是紫颜无意捡回来的一个孤儿,愿意和主人终日厮守,鞍前马后。
  时机还未到呵。紫颜低下头,伸手沾了药膏点在这少年颊上,长生的脸渐渐晕起一层红霜,俏若胭脂。以人的一颗心来量度,如今尚不能告诉他太多,唯有继续等待。
  他这张脸仍太脆弱,不堪相抚,紫颜的手指顺了长生的颧骨摩挲,此处须垫高一分。还有这轩眉,尾端略显散乱,要把杂眉都修净了才好。
  长明灯下光明若昼,彩衣掩映中紫颜翻针如飞,为长生描画容貌。有朝一日,他会换却旧皮囊,拥有比他紫颜更完美的绝色。
  相由心生。心念宛转处,相起相灭。紫颜却知这皮相亦可改变心念,由他的一只手,便可叫这天生的容貌倾覆,可将这宿命的前缘篡改。
  他不是神,却做着神做的事。
  我命由我不由天。紫颜的心头默默滑过这一句。师父,你说为人改命,扰乱伦常,便会折寿。我不信这个邪。
  纵然折寿,心愿已了,此生已足。
  他用指尾沾了一块馥郁香浓的膏体,抹在长生鼻上。别离,这香气太决绝,连他也有点把持不住,忍不住想抛下些前尘旧梦。
  怪只怪这世间扰人俗事太多。或许,几时该到姽婳的铺子走一趟,彻底放下,哪怕只一瞬间。
  一袭风兜兜转转地卷来,紫颜望了望门外,天尽黑了,该叫人准备晚膳。长生一觉醒来,一定会饿得满屋子觅食。想到长生皱眉乱转的模样,紫颜忍不住轻笑。挽着长生软软的身体,曳然走出门去,把他带回到熟悉的领地。
  他脆弱的心神不能有任何错乱,留他在身边侍从,是难为他了。
  长生幽幽张眼时,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已备好。紫颜欢喜地递上筷子,兴高采烈地夹了一块萝卜给他。虽是雕琢精致的镂花萝卜,长生仍是哀怨苦叹:“又是全素?”
   莲蓬豆腐、香菇板栗、兰花莴笋、桂香糖藕……每道菜别具匠心,可惜不见荤腥。
   “我一吃荤就火气上攻,那些肥腻之物多吃无益,特别无助养颜,你就陪我嘛。”紫颜用撒娇的口吻哀求。
   “少爷,一个男子汉要生得肤如凝脂做什么?我要买红烧肉,还想啃猪蹄。”
   “那么恶心的东西怎么能吃?”紫颜认真地道,“小心轮回报应,被你吃掉的鸡鸭鱼肉全来找你报仇。至于你我,这张脸就是活字招牌,你给我好好爱惜了,不许自毁长城。”
   长生苦笑,少爷老是逼他吃素,在这里活像做和尚。好在这些素菜的味道着实不错,不杀生全当积福吧。长生知道,既然来此十日少爷始终不肯松口,那么未来的日子里,他也会完全告别肉食。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长生心中念着佛号,飞快地把眼前的饭菜吃完。紫颜满意地着人收去碗筷,听话的孩子会达成家长的期望。
  好消息在十三日后传来。
  紫府专门收集情报的萤火把浅红色的信笺交给长生。也是在同一个人手里,长生接过一张湖蓝色的信笺,上面写明了徐子介、封娟、沈越三人的情缘纠葛。
  萤火很少说话,他的年纪跟长生差不多大,木然的脸上从无一丝笑意。他本来应该很好看,长生想,只是讨厌的人怎么也不会很好看的。
  无所不知的人总是令人讨厌,除了少爷。每当长生问萤火一个问题,他便会抽出一张素笺,用娟秀的字体写给长生。
  他为什么不愿和长生说话呢?长生想,定是要卖弄他的才能。这让长生感觉可耻。长生知道自己没有一点才能,能留在少爷身边,大概是因为他有一点能言会道。想到这点,长生不是不泄气的。
  不过,今天这张信笺上写的是个好消息,萤火的面目就不那么可憎了。
   “少爷,徐子介昨日娶了封小姐。”长生向紫颜道贺。
   “哦?连喜帖都吝啬的家伙呀。”紫颜温婉浅笑,仿佛一个持扇遮面的妩媚少女。
   “那人虽不顺眼,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少爷做了回好事。”
   “是吗?”紫颜吃吃地笑,深深地凝视长生,“他想要的真是那个女人吗?呵呵。”
   长生一怔,难道不是吗?徐子介为了封娟宁可断一指,宁可毁去父母所生的容貌。
  少爷为什么好似看透一切?他知道一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吗?长生忽然想到萤火。“萤火会算卦吗?”他突兀地问了一句。
  紫颜咯咯地笑,一双眼弯成了柳叶儿,长生怔怔的,觉得这样子真是好看,恨不得学就傅传红的本事,把他的媚态画下来。紫颜看他出神,推了他一把,道:“你是奇怪为什么萤火会知道那么多事?”
   长生点头,少爷总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清楚他的心思。
  紫颜徐徐道来:“那是因为萤火已经很老了。人老了,就会成精。”
   长生愕然,很老?萤火分明和他一般年纪。难道说……长生的心一紧。
   “是啊。”紫颜知道他心中所想,悠悠地道,“有我在此,这院子里只会有生、病、死,却绝不会有人变老。”
   忽地,长生打了个寒噤。他叫长生,永远也不会老的长生。一个人如果看不见年华老去,会不会很欣喜?
  十日后,徐子介差人送来二十匹湖罗。送礼的封府管家提起姑爷赞不绝口,长生收到徐子介特意为他准备的一袋碎银后,心想,这人面相虽差,为人倒不失大气。
  又十五日,徐子介差人送来龙安骑火与浙西天目两大名茶。封府管家说,姑爷天生是经商的料子,没什么生意是他做不来的。
  又十七日,紫府多了几担西域来的胡龙果,肉厚汁甜,清香久久不散。长生吃着果子,不由念叨起徐子介的好处,封府管家说,阖府上下都觉姑爷比先前的沈越要强多了。
  长生便问:“哦,这位难道不是沈越?”
   那管家笑着摇头:“模样虽一样,可秉性差太远,我家姑爷一心为了封家产业着想,哪像沈公子大手大脚。这是老天爷好心成全哪!从天上掉下和沈公子同个模样儿的人,救了小姐的命,又能继承封家产业。唉,定是老爷前世修的福。”
   长生失笑地想,难道紫颜竟成了老天爷么?
  他把管家的话说给紫颜听,少爷漠然地道:“徐子介神色有疑,一望便知内心奸险。”
   “真能靠面相就推断一切吗?”长生将信将疑地啃着果子,没多久,就把紫颜的话忘了。
  又五日,紧促的敲门声打破了紫府夜晚的宁静。
   “是你?”月夜下长生打开门,眯了眼才认出是徐子介。这回手上更沉,多了一包金子并珠玉细软之物。触目惊心的是他一身血污,前胸是大片深沉的污迹,刺鼻的血腥味恣意弥散在空气中。
  长生讶然放他进屋,挑了一盏黄灯笼径自走在前面。徐子介一脚高一脚低,跌跌撞撞跟随在后,口齿不清地问:“先生歇了没有?这回他一定要救我。”
   长生心里却想着紫颜冠绝天下的相术。
  他想要的真是那个女人吗?紫颜说。徐子介神色有疑,一望便知内心奸险。
  长生不由现出鄙薄的神色,放他进厅。紫颜早早坐了,身旁烧了一支奇异的香,有似曾相识的迷离气味。
   “先生,只有你能救我一命。”徐子介惶恐拜倒,欲言又止。长生见了,心中可惜那副虚有其表的沈越容貌,衬这个人实是珠玉蒙尘。
   “你知道我只收钱,其他事都与我这世外人无关。”紫颜语气疏淡,神色亦是澹然。
  徐子介舒出一口气,是了,像紫颜这样的易容师,难免会遇上江湖各色人等,当然有自保之道,更不受世俗律法束缚。
   “这张脸我不想要了,请先生再给我换一张。”
   紫颜呵呵微笑,“也不想要原来的相貌?”
   徐子介坚决地摇头。
  紫颜单手托着腮,一双眼如秋水横波望向他,“那什么样子好呢?”
   徐子介的心突突地跳,额头蒙上一层汗,紫颜却取了一方香罗帕,俯过身替他抹了。长生登即涨红了脸,撇过头忍怒不言。徐子介亦是受宠若惊,嗅进一股沁心的香气,神思情思都被紫颜捏在手中,昏沉沉人就醉了。
   “随先生处置好了。”
   “那么,”紫颜肃然地道,“割了这张脸可好?”
   长生忍不住想笑。这个贪心的徐子介啊,就怪他太想要沈越的脸,如今它深深植根其上,无法仅用简单的易容遮掩修改。
  只有割去这张面皮。
  徐子介骇然战抖,紫颜也不管他,任他内心惊疑如巨浪滔天,静静等他一句答复。末了,在隔了漫长难熬的挣扎后,徐子介狠狠点了头,却极快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怕紫颜不由分说地,像切断他手指那样剥落他的面皮。
   “别怕,这回要花一整天,今夜你先好生歇歇。”紫颜说着,挥手扇了扇香炉里的烟。
  那一缕烟袅袅地袭向徐子介,犹如睡神的一个吻,他便惺忪地扶了椅子坐了。然后听见紫颜的声音如在天庭召唤:“来,说说你易容后发生的事吧。”
   别离。他未曾想到封娟的心中,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真正的沈越。
  无疑他似透了沈越,音容笑貌无一不肖,甚至那截与人争风吃醋弄伤的断指。疯疯癫癫的封娟见了他,果然回复清醒。
  他们终成眷属。
  或者,在他心中盼的,是她永远不要清醒,她便不会发现他的破绽。
  他纵然把沈越学得浑如双生兄弟,然而一个风流人物发自内心的倜傥浪荡,他学不来。每当看到封娟痴缠的眼,要他说个笑话讲段情话,他只有借口忙生意躲到家宅之外,每日奔波劳苦。
  他独不上那一张床,沈越死在上面,他说有血光不祥。尽管重刷了红漆换了床架,但同样位置同样一张床,时时勾起他想到那一幕。
   “你杀了沈越,因而怕那张床,是不是?”
   紫颜一语道出,长生闻之错愕。原来少爷早洞悉真相,可是为什么,会替这杀人凶手易容?世俗礼法,真的不在少爷眼中?
   “是,我不是有意杀他……”徐子介喃喃地回答,说出这心事身子便轻飘飘的,飞上云端,再度陷入回忆。
  他为了什么费尽心机进入封府,他没有忘,刚去管理封家产业没几天,封家大老爷已对他刮目相看。他唯欠一个机会,那节断指和毁去的容颜,就是他为这前程所付出的一切。
  他忘了他付出了沈越的一条命。每日揽镜自照,那张脸时刻提醒他杀人的事实。
   “无论如何,封娟知道了真相?”紫颜问。
   “我居然会做恶梦,居然会说梦话,功亏一篑啊!”徐子介拍腿叹息。
   “那你身上的血是……”
   “她要杀我为沈越报仇,我……我不小心错手伤了她,可我真不是有心的。还好她伤势不重,只是我要为她止血,她不肯……”徐子介语带哭腔,“现下我是回不去了,她再也不肯认我了。”
   听到封娟没死,长生一颗忽悠的心总算安定了。人逃不过良心,长生心中没有怜悯,那个人忽哭忽笑,似狂若颠,但在长生看来,他无异于一个死人。
  徐子介对封娟也许有一点点的爱意,可是长生想,成全心爱的人也是一种爱。不成全就罢了,还杀人以达目的,这早已不是在爱人。徐子介爱的只有他自己,和他那引以为傲的所谓才华。
  长生悚然一惊,想到无才无能留在少爷身边的自己,懵懂无知未尝不是好事。幸好他是好人,长生这样想着,看紫颜把香气拂上徐子介的脸。
  徐子介一睡就是两天。
  醒来,紫颜好整以暇地递给他一面精巧的螺钿镜。他一怔,犹豫地照见自己的容颜,浮起笑容。他摆脱沈越了,眼前是完全不同的一张脸,粗犷豪放,顾盼英武。他拽拽面皮,仿佛牢牢生就,根本找不出一丝马脚。这位紫先生真是神人,徐子介叹服地下拜。
  紫颜掩口笑道:“无须如此,你送了我一个好听的故事,我可去换一包好香呢。”
   徐子介没有听明白。他心不在此,州府衙门可能已在缉拿他归案,紫府非久留之地。
   “想走了?长生,送客。”紫颜深深凝视他,“徐公子,我想你不需要再来这里。”
   徐子介赞同地点头,从今往后他会很小心,不再泄露他的身份。他要隐姓埋名过一生。幸好,在封府的日子尚累积了一点家当,没有预想中的多,也足够他半生挥霍。
  长生送别徐子介后,回来时把院子里的石子踢得东飞西跑,打扫的童子惊吓得四处奔走。
   “他是杀沈越的凶手,为什么不让他顶着沈越的脸,痛苦地活一辈子?”他质问紫颜,话一出口,自觉这语气太凶,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能闷闷地跺脚。
   “他的一辈子走到尽头啦。”
   紫颜正在自斟自饮,闻言把杯中的酒往口中倒尽,促狭地对愤愤不平的长生一笑,跳到他身边戳他笨笨的脑袋。
   “你忘了?沈越虽然姿容秀逸,却是个短命鬼。他偏要扮成沈越的样貌,独独忘了这容貌不会有太长的寿命。”
   长生觉得心里舒坦些,可想到紫颜又为他改变容颜,不由问道:“少爷你替他重新改了相,岂不是……”
   紫颜不动声色地道:“那张面皮的主人把脸留在我处,是因为他是北方七省海捕通缉的要犯。”
   长生蓦地醒悟,终于从胸臆中舒出一口恶气。从紫府走到城门,会是徐子介最后一段自由的路罢。
  而那支幽幽的香仍在缓缓烧着,紫颜微笑着于灯火中看他。
   “想不想多嗅一会儿这好闻的香?”
第二回  声色
   烟花三月天气,西斜的落日洇红半天云霞,长街上都是行色匆忙、劳作一日归家的路人。凤箫巷里,一辆紫檀木夹纱清油车缓缓驶出,车饰极尽华丽,鸾凤升龙,锦帷络带,行人望之侧目。
  长生惴惴不安地坐在车上,看足前的莲瓣琉璃香炉悠然吐着莫名的香,听耳畔璎珞流苏叮咚敲击着柱子,憋了半天问道:“少爷,兴师动众的是去何处?”
   “飞鸿河上,彩灯大概都亮了罢。”紫颜闲适地半卧于车中,伸了个舒缓的懒腰,“你有没有听说过锦瑟的名字?”
   飞鸿河上彩灯结。夕阳照红了河水,映衬了一艘艘金碧辉煌的仙音阁画舫,现出妖媚的颜色。紫颜下了车,带着长生施施然走向最冷清的一艘画舫,舫上一位垂髫的少女慌忙掀了帘子迎他们进去。
  长生遂见到了锦瑟,昔日名动十二州的绝色佳人。
  蛾眉婉转低垂,纤细的皱纹于眼角蔓延,长生不觉叹了声可惜。待两人坐定,锦瑟含笑递上一只玛瑙杯,清香浮动,酒色冷冽。酒光掩映下锦瑟烟视媚行,长生近看去,她身畔仿佛有云霞相依,整个人感觉暖融融的。
  紫颜振眉笑道:“呀,是宫中密制的苏合香,调五脏却宿疾,锦瑟姑娘真是善解人意。长生,你也饮一杯。”
   锦瑟伸出如雪皓腕,给长生注满一杯。长生的心不由恍惚慌神,细看她举手投足不尽曲意妩媚,连他这个小小少年亦不禁沉沉迷醉。那一丝眼角的细纹,此刻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因了这风霜之色愈发我见犹怜。
   “紫先生人物风流,衣饰不同凡响。如果锦瑟没有看错,这是文绣坊青鸾姑娘所出的神品之一、有‘十指春风’之称的射目绣罢?”锦瑟的声音曼妙地穿过长生耳膜,直至他心底,若非她说的是他更关心的少爷,他就要酥倒在这裂帛断玉的声线中。
  长生瞠目望向紫颜,射目绣市价逾万金,难怪少爷不肯穿这一身招摇过市,非摆足架子坐车。长生展颜微笑,有嗜好的少爷才更像个性情中人,否则在人前矜持克制的紫颜太过高高在上,连他亦不敢亲近。
   “先生的舆服都逾制了。”锦瑟溜溜地横过秋波,眼中尽是钦佩之色,“锦瑟不禁在想,先生究竟是怎样之人,能超越世俗之外,不受礼仪拘束?”
   紫颜平静地望着她笑道:“其实——”他顿了顿,锦瑟的心紧拎了一下,听他漫不经心地掩口笑道,“我真是衣著服妖,官府却没人管制,唉唉。”
   “紫先生是非常之人,方有非常之行。这天下亦没有先生办不成的事。”锦瑟说完,语气突然黯然,“若是我想恢复当日容貌,不知道是否可以?”
   紫颜淡淡地看她,“当日?但不知是哪一日?”
   长生心道有什么好问,锦瑟当年身价非凡,即便是王孙公子想见一面都不得。如今红颜老去无人问津,自然是要恢复当红时的年轻容貌。
  紫颜却似看透了她的心思,等她出言证实。
  锦瑟涩涩地道:“便是令师为我易容之前的容貌。”
   长生“哎呀”一声,这花样容颜既是易容,竟也敌不过岁月,如花憔悴老去。奇的是她却要之前的相貌,想来只会比现今更为平庸。
  那张脸紫颜至今记得。当他还是小小少年,她曾把那块传家宝玉押在他手上,恳切地哀求他给一次机会。那块玉根本不在他眼中,却是她的全部。他凝视她粉俏天真的脸,不晓得为什么有人会舍得抹去它,换一个踏入青楼的机遇。
  来易容的人背后,常常有不可思议的理由,紫颜曾在师父跟前听过那个理由。
  紫颜按下心神,悠悠地道:“你想好了,若是单是消纹祛皱助你青春再驻,说不定又可再红十年。若要恢复原先容貌……”
   锦瑟打断他的话,坦然笑道:“找先生来便是心中有了计较。在这仙音阁再红十年又如何?谁人再风光,敢说不会落到我今日下场?朝如春花,暮似弃枝。青楼女子的宿命,向来是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是当初也是不得不如此罢。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紫颜脑海恍惚地浮现吉光片羽,犹如前世今生的记忆。
   “那么,”紫颜提高了声音,令锦瑟身边神情惨然的丫鬟忽然一震,“如你所愿就是了。至于酬金,锦瑟姑娘是老主顾,替我奏一曲《婆娑》足矣。”
   锦瑟欣然一笑,手指划过案上的黑漆菱纹瑟,道:“我非吴下阿蒙,给先生的大礼早备好,回程时烦劳顺便带回。”
   沉甸甸的两个牡丹填漆箱,不起眼地摆在船厢一角。别样的身价别样的人,回不去从前。紫颜没有看一眼,只指了她身边那个丫头道:“取十分之一赏了这孩子吧。”那丫鬟讶然捂口,怔了很久憋出两汪清泪。锦瑟漠然应了,纤指回旋弹拨,奏响了《婆娑》第一音。
  长生于是看见那个灵秀天真的女子向他走来。那样的眉梢眼角不经世事,却分明有着坚毅的决心。她说,我要做最红的阿姑。我只卖艺不卖身。这一手好琴瑟,我不想辜负。她的脸就像一个永长不大的娃娃,谁忍心在上面下刀。
  我要一个机会,一个机会。她憧憬地仰望,无关名利地位,要在这长空放任翱翔。一身绝技怎堪在闺房无声消磨。否则,她将嫁作商人妇流离颠簸,或是永锁闺阁相夫教子。
  锦瑟抚瑟至妙处边弹边舞,方寸船舱乍然间云破日出,夺目红霞弥散天际。但见她舞姿蹁跹,清音宛转,玲珑身段钻风追月。这不尽的妖娆之色啊。
  突然间一个凤点头,锦瑟纤腰一扭,径自轻巧飘然案上。瑟声清幽志远,舞姿雪回花飞,若俯若仰,若来若往,举手投足勾人心魄。长生目不能移,她却折腰抛袖,修袖宛若流水,曳过最后一个瑟音,嘎然而止。
  余音犹自绕梁不歇,久久在长生心中激荡。
   “锦瑟姑娘的技艺越发精进了。”紫颜站起身,“请明日大驾光临,我等自将竭尽所能,如君所愿。这就告辞。”
   回府途中紫颜默不做声,长生回想锦瑟的话,疑虑重重。
   “那位姑娘好生奇怪。放着绝色容貌不要,偏要打回原形。少爷,她先前的样子真比如今的好?为什么恋恋不忘?”
   “你听过一首诗么?”紫颜曼声吟哦,“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偶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长生等着紫颜的下文,他却阖上眼不再搭腔。
  这就没了?
  长生试着放入自身心境,细细回想他所说的诗意,莫非锦瑟昔日孜孜以求的,到头来竟不是她想要的?难道最终回首往事,发现苦苦寻求的,早已在身边?
  可是,那又会是什么?
  摇晃的车厢振荡着长生的思绪。每个意念像勾人的火舌,妖媚地吞吐。他的目光停留在紫颜身上,堂皇的射目绣衣,衬得少爷好似一个富贵闲人。长生心中一动,再度好奇少爷的身世来历。
  紫府数之不尽的财力是不消说了,若每趟少爷都收到数十金甚至成百上千的酬金,想不奢靡浪费也难。可富贵人家如果没有权势,照样会轻易落得家破人亡——少爷却没有这样的顾虑,无论衣食住行,处处可见逾制越轨的迹象。
  少爷究竟是谁?在这乱世生存,丝毫不担忧身家性命,悠闲适意地过着舒服日子。
  长生脑中风起云灭,尚未理出头绪,紫府便到了。长廊上繁灯如星罗棋布,蜿蜒成一条长龙。
  他的手被紫颜牵了,缓缓走进府中。每回以旁观者的眼打量,这留云借月、藏山聚水的居住好似一处仙家府邸,长生总怕行差踏错,有一日自此处被赶了出去。好在紫颜对他从来和颜悦色,从无一句重言相加。
  想到这里,长生感激地望了望少爷。朦胧暮色中紫颜撇过头,洞悉他的心事似地叹道:“你累了,没事不要胡思乱想,过多杂虑无益身体。”
   “是。”长生应了,又问,“明日为锦瑟姑娘易容,可要我去蘼香铺选一味好香?”
   紫颜笑道:“你倒乖巧了。可惜这回没好故事卖给姽婳,她要刁难起来,你却抵挡不住。”
   姽婳,这是那少女老板的名字?忒诡异了。长生心里一咯噔,道:“拿钱给她便是,管得了这许多。”
   紫颜摇头,苦恼道:“怕是不成呢。”踱了几步,说,“你去找萤火,叫他想个法子打发姽婳.我一想故事就头疼。”
   长生最不愿和萤火打交道,但蘼香铺的香不经用,烧一两回就使尽了。少爷从不用药麻醉客人,一支好闻的香能令人昏昏欲睡,大概是最好的方法。
  不得不去求萤火。虽然那人死板的脸上从无笑容,好歹也是紫府的人,长生决定将就一下自己。
  穿过临花水榭,寻到那个冷铁人儿,长生居高临下地吩咐:“少爷说,要你写个故事给我,好去打发蘼香铺的老板。”
   萤火一声不吭,恶狼般锐利的眼盯住长生,像是要一口吞了他。长生心里一抖,没好气地道:“别磨蹭,我等着去买香,少爷明日一大早就用。这回可是为了仙音阁的锦瑟姑娘!”
   萤火的双目“哧”地烧起来,他迅速低下头,刷刷落笔,不假思索地写好一张信笺递上。浅墨的信笺上画了疏落的几枝残梅。
  长生也未在意,收在袖中转头就走。萤火等他离去,突然按住了案上的白瓷螭龙烛台,“啵啵”的数声清响一声脆过一声,遥遥地往远处去了。他双眼光芒大盛,炯炯有神,完全换过一个人,不再是木讷寡言的平凡家人,而是振臂一呼便有万人响应的豪杰壮士。
   “又想召唤你的手下么?”紫颜空灵的声音蓦地响起,敲碎他妄图腾跃的雄心。
  萤火手一颤,立即低眉顺目,恭敬地道:“先生来了,我这就去沏茶。”
   “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实答我,你对锦瑟是否还未忘怀?”
   萤火摇头,神情毅然决然。他飞快瞥向四周,紫颜的身影并未出现。
  但这如假包换的叹息却正属紫颜无疑。他幽幽地道:“你今时今日留在此处,哪里也去不得。为何急于一时,你的心性依旧不曾消磨么?唉,也罢……明日她来,你若想见,我准你于帘后窥视便是。但切莫忘了,你非是当日不可一世的江湖霸主,前事还是早些放下为宜。个中分寸,你自己拿捏。”
   萤火怔了半晌,坚强的面容陡然崩溃。他颓丧地蹲下身子,蒙了脸强忍呜咽之声,漠漠夜色许是他最好的掩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紫颜留下这句话,等萤火回过神来,周遭声息全无,想是去得远了。
  萤火兀自凝视烛台上的灯芯,慢慢把手伸过去,烫着了,又一缩。疼痛的滋味鲜明地滚过心间,斑驳杂沓,像极了他臂上曾经血淋淋的伤口。愈合后,剩下一道红蚯蚓般难看的痕迹。
  纵然知道天下事,他却始终看不破自己的命,只能在这小小空间,继续苟且下去。
  次日清晨,长生打着哈欠去寻紫颜,一见面便抱怨。
   “该死的萤火,写了个不清不楚的含糊故事,那什么姽婳姑娘,问东问西不肯放我走。喏,我绞尽脑汁编派结局,她偏不满意,缠着刨根究底。害我熬到半夜才回,少爷你也睡了。”他说完,交出那包辛苦得来的香。
  紫颜稍稍掀开来嗅了,欢喜道:“呀,真是好闻。姽婳说过没,这香有什么名堂?”
   它叫声色,长生回答。
  姽婳说,闻之如声乐连鸣,九天同歌,又如雪貌红芳,翠羽金钗。那气味并非寻常酣红腻绿,而是入骨三分,遍体生香,更有情思遥泻,丝弦暗牵,动魄挠心。
  唯有此等香气,方配得上锦瑟多年来滚练三千丈红尘的一颗玲珑心。紫颜捏出三支香,放于紫定金彩炉上,五彩的香浑如一根根锦绣丝线,散发泠泠幽香。
   “去迎客人吧。”
   他话音刚毕,长生便听到了前院清脆的击门声,连忙奔出。锦瑟带了那个小丫鬟伫立门外,身后两乘轿子满饰杨柳杂花,映得两个人亦富贵堂皇起来。
  长生引两人到了厅中,紫颜换过一身胭脂红团花锦袍,案上摆了一只精巧的雕漆镜奁。他让锦瑟仰卧在花梨木榻上,肃然从镜奁里取了镵、员、鍉、锋、铍、员利、毫、长、大,共九针,又摆出陌、镇、訇、掾、昼、鉴、乱、桫、铰九把小刀。
  那个小丫鬟看得双眼迷离,长生一笑,招呼她道:“你叫什么名字?随我出去玩耍罢,你可瞧不得这些。”那丫鬟道:“我叫蝴蝶。”不舍地瞥向锦瑟,摇了摇头。长生蹙眉望着紫颜,易容中血淋淋的场面他向来不见,紫颜也由他自去。
  紫颜朝蝴蝶笑道:“我要在你家主人脸上下刀,你不怕么?”
   蝴蝶泫然欲泪,却仍摇头。长生不明所以,负气道:“算了,我一个人出去候着便是。”
   他方想走,袖子被紫颜扯住。紫颜悠悠地道:“你常说我的技艺出神入化,难道真不想一见?”
   说话间,他又从镜奁里摸出两块非绵非絮、非泥非肉的浅黄圆物,长生好奇端详了,实在瞧不出究竟。紫颜向锦瑟解释道:“这两块肉取自极北之国的若鳐族人。你先前是鹅蛋脸儿,如今是瓜子庞儿,须用活血生肌的活肉化在你脸上。可惜不能保存旧日取下的那些骨肉,否则恢复起来便更快。唉,易容这一门功夫我还差太远。”
   他兀自谦虚,另外三人却都听得呆了。锦瑟点头应允,长生忍不住讶然道:“这肉取来多久了,竟一直不腐不烂?万一生了虫,日后岂不是害了锦瑟姑娘?”
   紫颜瞳目一亮,长生尚是头回质疑他的能耐,若想引这孩子入门,正是绝佳机会。他登即笑眯眯地殷勤回答:“来,摸摸我这镜奁,其实是一个冰鉴,内里是铜制的。而这若鳐族正是以长寿著称,据说食他们的肉就可长生不老!”
   他两眼放出欣喜的光芒,像顽童抓到了心爱的人偶,凝视那两块肉梦呓似地喃喃自语:“极北之地诸族连年征战,都是想占领若鳐国,如果能取若鳐人饲养之,想要举国延年益寿亦如等闲。但这族的人也不笨,他们擅长逃遁之术,即使在冰天雪地也能整村人一下逃之夭夭。”
   长生愣愣地看他,吃吃道:“那这是如何得来的?”
   紫颜捧起这对宝贝,笑道:“花钱买的呀!北地有狐族猎人出价五百金,我就买了一小箱子备用……”
   长生再看一眼他的镜奁,阴气森森,不晓得放了几块人肉,慌忙把眼移向赏心悦目的锦瑟。
  锦瑟甚是平静,神情自若地道:“先生不必说这些细处与我知道。锦瑟绝对信任先生,请放手一试。”
   紫颜点头,用火折子烧了那三支声色香,袅袅的烟奇妙地绕向他指尖,盘旋不去。他把这香端到锦瑟身边,它便像认得路一样钻孔入窍奔赴而去。
  长生和那丫鬟仅能嗅到极淡的清香,却见锦瑟安然阖眼,投入沉沉梦境。紫颜怡然捏起陌刀,手一闪,突地划破玉容斜切而入。一股莹亮的血珠顿时汩汩涌出,长生和蝴蝶触目惊心,再看紫颜轻轻按上一方天净纱丝帕,吸去血水,在伤口处倒上一堆桃红粉末。
  血不再流,帕上的鲜红如珠唇诱人。长生几乎要窒息,凝视紫颜一步步掀开那张面皮,訇刀一旋,削下一片肉来,却又飞快地用若鳐人肉填上。不多不少,严丝合缝,直把一旁的两人看得心跳如鼓,微微侧过身躯,摇晃欲坠。
  紫颜如法炮制另半边脸。末了,翻针若飞,姿态如舞,绘绣嫁衣似的,一针一线极尽细密。缝到一半,他忽然回眸看长生,道:“你们如此闲看,岂不是太闷?喏,我这一针叫人字针,若是从这里穿出,便叫滚针。你们俩顺带学点手艺活,别干瞪眼瞧我一人做。”
   长生魂灵出窍,半晌才勉强道:“少爷,你这针法倒仿佛刺绣。”
   紫颜连忙点头笑道:“是呀,是呀!我跟青鸾姑娘学过针法,要不然,谁敢找我下针削刀?改天我为你绣一条明金系腰,想要什么花样只管开口。”长生苦笑应了。
  紫颜侃侃而谈,手不停勾挑抢扎,终于停针抚掌,道:“成了。”努了努嘴,示意长生从镜奁里为他拿药。
  长生皱了眉,小心翼翼打开盖子,紫颜道:“那管绿油油的竹筒。”长生目不斜视,直接取了竹筒递去。紫颜掩口笑道:“大男人家,居然怕那些玩意儿。”又指了药道,“先前止血用了桃花散,敷伤用这神圣散,平素再以辛香散洗净伤口,以白金散生肌养肉。可都记住了?”
   蝴蝶慌忙拿了笔墨记下,长生听过一遍记牢在心,目睹紫颜用清油调了药为锦瑟慢慢涂上。奇的是药一旦沾粘肌肤,立即化散渗入,等用天净纱拭去药粉,露出白生生的肉来,却不见一丝破损痕迹。
  宛若初生。
  长生见过紫颜高明的手段,并不吃惊,蝴蝶惊异地呆愣住,吃吃地指了她不认识的容颜道:“这……这就是小姐当年的……”捂口失声,竟流下两行泪来。
  紫颜为锦瑟洗净了面,伸手掐断声色之香,取一支羽毛沾了水扑在锦瑟脸上。
   “蓝玉!蓝玉!”他这样唤她,依稀浮现若干年前的同样面孔,俏生生的花般模样。
  长生心疼地望着榻上新生的女子,脆得如嫩嫩的幼芽,轻风吹过就会折了。
  锦瑟徐徐醒来,头一反应便是摸索铜镜。蝴蝶忙为她照上菱花镜,晃晃光影中现出一张脸,陌生又熟悉。遥远成记忆的面容终于重现,她一时感佩交集,噙了泪花向紫颜盈盈下拜。
   “我还你当日的蓝玉。”紫颜含笑说完,阖上镜奁转身离去。长生向她道了贺,为两人在紫府安排歇宿。
  休养了十余日,锦瑟脸上的血淤渐渐消了,一丝割破的痕迹都无,令长生激赏不已。他天天夸赞锦瑟犹如少女甜美的面容,她也心情大好,闲来无事便抚瑟起舞。空寂的紫府时不时拂过一片金玉之声,忘尘遗世。
  欢乐辰光容易过,终于到了离别之日。
  长生为锦瑟备齐每日调理的药物,事无巨细全都打点仔细。紫颜瞧他忙前忙后,拢手合在胸前,曼声插入一句话:“少见你如此殷切。”
   长生迟疑了片刻,方道:“她的处境惨了些。”
   紫颜凝视他面上的不忍之色,怜惜地搀起他的手道:“怕了吗?我原不该让你全看见,你连荤腥都不沾的。”
   长生苦笑,不沾荤腥好像是被紫颜所害,逼得自己只能吃素。想到曾经绽开在锦瑟无瑕脸上的血花,长生食难下咽。料想过往每个客人都是如此,过程如何血腥并不为他们自己所知,倒也罢了。唯他脑子里循环往复的俱是森然景象,见过之后,他不由会好奇地想,少爷那犹若天人的容颜背后,是否曾经血肉模糊?
  更在对镜时仓皇自抚面庞,这一张脸,是前世、还是今生?疑团起起落落,想对紫颜和盘托出,却恐碰触了什么不该知晓的事,犹豫着便放下了。
  紫颜和长生送别了锦瑟主仆。萤火的身影忽地一闪,拎了锄头漠然从园子里走出,直面碰上众人。锦瑟欠了欠身继续前行,等四人行过,萤火的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临到紫府大门,紫颜忽然想起什么事似地道:“啊,说起来,听说那件奇案破了呢。”
   锦瑟猛然止步,阳光下玉容如雕塑呆滞,半天才颤声道:“紫先生说的可是……那一桩?”
   “是啊,明月大师之死,凶犯终于落网。官府说他的罪孽不单那一桩,昔日捧红小姐的诸多恩客,据说都成了他刀下亡魂。”
   锦瑟唇齿打战,缩了缩脖子,勉为其难道:“那他……会处斩么?”
   紫颜微笑:“怎么也要等到秋后,他仍有半年日子可活——小姐莫不是可怜他?”
   锦瑟低头叹息。长生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他们说的到底是谁。然后,像是为解他的惑,紫颜悠然地道:“多少年了,这位北方七省海捕通缉要犯总算被缉捕归案。小姐可以放下往事,安心去了。”
   长生浑身震颤,惊讶地看向紫颜。锦瑟点头,眉眼微微振作了,朝紫颜万福谢道:“先生费心,锦瑟……不,蓝玉去了。”一切都结束了,那些关于锦瑟的记忆,从此可以抹去。她的恩怨,已经了结,没什么再可留恋。
  紫颜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道:“这洁齿方你且拿去,面脂方子切忌再用先前那个,我重开了,你照做便是。”
   紫颜洞悉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悲悯。锦瑟逃过他凝视的双眼,接过方子看了。洁齿方仅用一两杏仁加盐四两煅烧研磨,展皱方则取栗子薄皮一两与蜂蜜研膏,全是随处可寻的药材,皆以行楷细细写明了制法。她心下感动,再次谢过。
  可是,这些已经没有用处了。有这一张容颜,足矣。
  锦瑟和蝴蝶坐上马车去了。长生迫不及待关了大门,拉了紫颜问道:“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明月大师又是谁?”
   紫颜笑笑地,突然轻呼道:“糟了……我向有狐族猎人买若鳐人肉时,忘了一件事。”他苦恼地叹气,“我忘了按年岁长幼和男女之别来收藏人肉。不知给锦瑟的那两块,是不是女人的?”
   他兀自凝思,长生仰头急道:“少爷!我问你事儿呢。”
   紫颜扑哧一笑,戳他的额头道:“你是担忧谁呢?那个凶犯,还是锦瑟?”长生着恼地瞪他,紫颜方道:“锦瑟色艺双绝,当年拜倒在她裙下的富豪名士,不可胜数。当中最为风流的人物,便是宫中最擅长瑟技的明月大师,阳阿子唯一的传人。他与锦瑟唱和酬酢,传为一时佳话。”
   “阳阿子,也是很有名的大师吗?”长生奇道,“为何我从未听闻?”他挠挠头,赧颜以对。
  紫颜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续道:“明月大师去世前,已有几位锦瑟的恩客不幸遇害,因在外地,没人想到锦瑟身上去,全当是意外。可等明月大师也被刺身亡后,官府察觉当中蹊跷,立案追捕那个最有嫌疑的人。”
   那个人也是默默地爱着锦瑟而不得罢。长生慨然喟叹,她既去了,但愿能如她所愿,重回从前。
  他却不知,锦瑟并非仅仅想回到从前。
  马车幽幽荡荡驶出了城,走过日落,走过花开,行过了十数天,进到一处乡野村泊。车方一停,就有父老乡亲欢喜地迎上来,披红挂绿地接锦瑟下车。
   “蓝玉!”“蓝玉!”这里物是人非。
   他们唤着她的名,诧异于她多年不变的美丽。童年的玩伴都老去,嫁的嫁,走的走,却依然有人记得她。她理应在多年前死去,如今,说那是假死以祛邪气,京城的名医妙手回春,救活了她的命。玩伴们已无法重回昨日,脸上一根根皱纹是最好的明证。可蓝玉一如离别他们时的模样。京师的名医,果然名不虚传。玄妙的解释,令村里人都释然,没拿她当外人看,热热闹闹地为她筹办她要的喜事。
  蝴蝶哭着送锦瑟上了花轿。嫁给她青梅竹马的邻居,一村的人都在称赞,说她是贞烈的女子,处处张灯结彩迎接这喜庆的一刻。锦瑟亦挂满笑容,她要嫁了,数十年往事历历在目,疲倦的心终有了一个归宿。
  这些年来,她的技艺攀至一个绝顶高峰,更曾为皇上献艺,博得满堂喝彩。她此生愿已足。当今世间,再也无人能跨越她。
  除了明月。
  他说她会超越她。他说,她的灵性像极了幼年和他一同学艺的邻家妹子,可惜她染了病撒手西去。
  说到师妹时,明月总有一阵恍惚。锦瑟就会笑说,那么把我当作你师妹的影子罢。然后,抚瑟而歌,其声凄凄,以乡音唱着明月心中的痛。明月会感动地握她的手,锦瑟,他说,你为了我去学吴音,真是难为了。你不必如此自苦。
  不苦啊。她苦笑以对,熟悉得如同刀刻的乡音,她也想找机会宣泄。细语呢喃,隔栅浅笑,那一幕幕童年就在昨天。
   “阿玉,你的手法不对,应该这样子。”幼时的明月比她高一个头,软软的小手盖在她手上,拨了个音给她看。
   “明月哥哥,我累了,歇会儿再弹。”
   只是当时,已回不去了。她是仙音阁最红的歌伎,他是御前最得宠的乐师,咫尺天涯。
  不是不心痛的。明明是可以执手到老的人,听着他对前世的她的思念,她唯有一直地笑。她无法对他言明那便是她,当日为了一展技艺,狠心以假死背井离乡。直至重新面对,方知她不曾割舍下的,有他。
  抛不却前尘旧梦。
  记忆中又闯进另外那人的影子。
  她在花轿上沉沉地想,对了,他被抓到了,要被处死了。过去很多年,她甚至忘记了他怨怼的眼神。那可怕的江湖人总是飘忽来去,往往刚送走明月,他就突然像根柱子立在船舱。
  跟我走,他说。双眼执拗热切。他一身高强的武功,她不信他真的会落网。即便是天网恢恢。他曾说过他的名字——望帝,桀骜霸气,令她有一时的冲动向往。可当明月死后,她断然回绝了他。
  我恨你。她无法饶恕害死明月的这个狂徒,向官府告发他的名字。她说,他叫沧海,是仙音阁常客。画像贴满州府各关隘,一年、两年,他像水气消失在空中。
  曾经沧海,如今都该放下。明月去了,望帝也要去了,那么她将如何自处?
  抱了明月的牌位,她似笑非笑踏入喜堂,恭贺声唱礼声不绝于耳,她一一照做,心里想的唯一念头,是她嫁了明月。有情人就要终成眷属,无论天涯海角。
  当喧嚣渐渐远去,蝴蝶送完宾客,哭丧了脸回到锦瑟的新房。大红的床上,写了明月名字的牌位赫然平卧,令蝴蝶心惊肉跳。
   “车子备好了么?”锦瑟平静的声音不带一丝遗憾。
   “备好了。”蝴蝶语带哭腔。
  锦瑟冷冷地道:“你哭什么?欢喜送我去了才是正理。紫先生为你留了数百金,改日寻个好人家嫁了,别像我到老了蹉跎日子。”
   “小姐,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去死啊!”
   不要去死。太晚了,锦瑟想,已经决定的念头根深蒂固,抹不去了。镜中,她有完美的容颜,一如往昔,一如若干年前她相伴于明月的身侧。那是她最想要的日子。
  她伸手进怀,拿出紫颜相赠的那张方子。他看透了她决绝的心,成全她,还她当日的容貌。可他心中仍抱有世俗的怜惜,不忍她就此别于人世,那细细的一行行字,透着人世间对她最后的挽留。
  到底,还是放下了。她把纸叠好,塞在枕头下。拾起明月的牌位,锦瑟依靠上去,仿佛有暖烫的热流传来。这样好,不孤单不寂寞了,陪伴他去那地老天荒之地吧。
  黑夜中,一辆车驰向村外,远方寒山漠漠,是纵身一跃最好的去处。生是明月的人,死是明月的鬼。锦瑟嘴角微笑着,挥舞马鞭没入夜色。    
附注一:杏仁洁齿方
来源:《太平圣惠方》
成分:杏仁(一两)、盐(四两)
功效:治齿黄黑、固齿、治疗风热牙痛、治疗齿痛出血。
制法:盐煅烧后研成细末,用温水浸泡杏仁,去皮捣烂,加盐搅拌均匀。
附注二:展皱方
来源:《普济方》
成分:栗子薄皮(一两)、蜂蜜(适量)
功效:防止皮肤衰老和除皱纹。
制法:细研如膏。
第三回  彼岸
   “这张脸修得好么?”
   问话的是一个鹰勾鼻男人,粗眉大眼,身材敦实。长生站在紫颜身后向榻上觑了一眼,血肉翻滚的一张脸,早辨不清眼口鼻,慌忙收回目光镇定心神。
  紫颜搬过那身躯,拾起冰凉的手,又在那团血肉上摸索翻看。他身子一挪移露出些许空隙,长生不小心看多两眼,忍不住喉间作呕。这时长生体会出紫颜不沾荤腥的好处,若时常要给死人化妆,尤其是见识死状极惨的面容,谁能咽得下肥腻的红白熟肉呢?
   “这生意我接了。”
   紫颜一锤定音,那鹰勾鼻男人立即欢喜起来,躬身长拜称谢不迭。等长生送完那人回来,紫颜洗净了手坐在那身躯前闭目沉思。
   “你看出什么?”紫颜问他。
  长生不想少爷会考问,忙从上到下打量仔细,方道:“这人是男的,大约……三十多岁,身体强壮……不知谁和他有深仇大恨,把他的脸毁成这模样。”
   紫颜搀过长生的手,按到那身躯上,道:“此人全身僵硬,小腹鼓胀,尸斑以手压会褪色,起码死了五个时辰。”他手中突然闪出一片精光,一把锋利的小刀划破那人的手臂,极缓地流出血来。“有血流而出,这人死了一日不到,还新鲜得很。可惜这刀伤不是别人划的,是他自毁的。”
   长生骇然缩手退步,后怕地摇手道:“少爷你别说了!我头回见死人,心下一时不惯,你容我缓缓。”
   紫颜横过一眼,素净的笑容像莲花一般盛开,一声低低的叹息从花心传出。长生羞愧难当,红了脸走近他,大了胆子去瞧那血迹斑斑的尸首。
  这真是个不幸的人。长生看清了他血污的脸,数十条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刀痕横贯其上,每一条伤痕都暗示执刀者的坚毅。长生咽了口唾沫,在紫颜赞许的目光下拾起他的手。指甲剪得十分整齐,右掌结了四个干净的茧,指节结实有力,像是懂武功的高手。
  致命的一刀劈在胸上,碗大的血洞黑黝黝像张开的口。紫颜用刀片割破袍子,露出里面被铰烂的血肉。“唉,可惜你我不懂武功,看不出这回旋刀法究竟是什么人所劈。”
   “少爷可是在猜想刚才来人的身份?”
   紫颜点头:“他言辞闪烁,骗我们说这是被盗贼所伤的朋友。其实这人自残身体,为的不过是掩藏身份。那么这两人的身份就极为可疑。不但如此,这刀法霸道刚猛之至,劈得出这刀法的人也绝非等闲。我是越来越好奇了。”
   他拉了长生的手放在那张脸上。手下棱角分明,突起的骨头戳得长生心寒。
   “这块横骨便是催命的符咒。”紫颜淡定地道,“躲不过的血光之灾。”
   长生情不自禁摸摸自己的脸,连叹息都是冰的,宿命还是巧合,天意或者人为。恍惚中他觉得自己也有过一块不吉祥的骨头,被硬生生抽去了,犹如修改命运。
  怕紫颜看出他又在胡思乱想,长生干笑两声,强作镇定地取了绢帕,把榻上被血衣染污的地方拭净。紫颜见他不惧那死尸,便放心离开了。
  等紫颜一走,长生颤抖的手又按上那人的脸,混乱且迷茫。血迹早干了,他的手抚过硬梆梆的伤口,像钝刀吱吱在磨。他似乎听到骨折的声音,心惊肉跳地松开了手,几步跳离了榻边,远远避开那个不幸的人。
  晚间,长生吃饭时仍想着那张脸,被毁去的是怎样的容颜,背后又有如何惨烈的故事。他出神地嚼着菜饭,手一抖,差点把汤送到鼻子里,惹得紫颜轻笑不已。
   “在想那人的面相?”
   长生应了,问:“少爷,你我的面相可算好?”
   紫颜摇头,“我的样貌过于妖冶,由面相看亦不是长寿的命。你便不同,会多福多寿,安康到老。”
   长生讶然推盘,停箸茫然。紫颜含笑看他,竟露出顽皮的笑容,“人活成老不死有什么趣味?风光五十年就足够了。我不要长命,我要好看。”
   可是,他怎能失去少爷。长生忽然心慌起来,涩涩的苦从嘴里渗出,身子疲倦得犹如远游而回。他无力地倚在桌角,抬头看紫颜。少爷平静的面容就像瓷器玉雕,烛火在他脸上折射剔透的光芒。是这样完美的少爷啊。
  长生不敢设想春花凋残、秋叶枯萎,他要把这片刻的容光都留住。
   “我想学易容。”他突兀地说了这一句。是的,唯有他学会易容,他才可能改变紫颜的相貌。
  紫颜诧异地望他,半晌,才听懂了,欣喜地站起,拉了长生的手飘然转了一圈。
   “你终于肯学易容了,真是难得。”他俯看长生稚嫩坚决的眼神,听见他怦然跳动的心。由今日起继承这充满魔力的妖术吧,是是非非就在针线与刀石中消磨、书写、偷换。
  紫颜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上,平摊开,严肃地道:“我将倾囊相授,你切莫辜负了我。”
   切莫辜负。长生痴痴地凝视紫颜,他的心犹如饥渴的土地,正期盼一场倾盆的雨露。
  凤灯下,香案上,紫颜摆出一幅幅帛画。先是眉、眼、鼻、唇、耳,再是五官齐备的面容。无数的脸呈现在长生面前,零零落落仿佛前世今生的片断,每张面孔后各有故事。脉络隐藏命运,线条向上或者向下,就是截然两条道路。
  长生摸索那些帛画,像雏鸟奋力振翅等待飞翔,眼睛里渐渐放出光彩。
   “把这些记熟了,再来看我亲手易容就简单得多。”紫颜微笑,“今晚,和我一同帮那人改容吧。”
   长生头皮发麻,看紫颜抽出针、刀、线、剪并各色染料,俏粉娇泥,摆了满满一桌。搬正那人的脸,紫颜却先抬起死人的左手,问:“你看这里有何古怪?”
   死者紧紧握拳。长生愕然指出,道:“莫非此人死时极为悲愤?”紧扣的左拳骨节尽突。要怎样的决心才可将一生抹杀,于血肉翻飞中勾却前尘。长生哀哀地看了那没脸的人,想,若此刻在榻前是他的至爱亲朋,会是怎样肝肠寸断。
  紫颜摇头,“不然,这不过暗示他是自杀,在被擒之前宁愿自毁容貌、自割喉舌,也不想被对方拿住招供。”
   这人手持利刃,自伤身体必然用尽全力,故左手会不自觉紧握。长生想通这点,崇敬地望向紫颜。想不到这些仵作刑狱之事,少爷亦所知甚详,可见易容一道博大精深,先前对此道的鄙薄不由渐渐消除了。
   “回旋刀,回旋刀。”紫颜喃喃念着,那伤口如张开的花蕊,把人肉割成一棱棱,惨不忍睹。“只一刀便能血花九出,当今天下没几人有此功力。”
   长生悚然一惊,回想那鹰鼻男人阴戾的相貌,泛起难言的窒息感。
  紫颜叹了口气,道:“此事疑点太多,叫萤火来。”
   萤火。又是那个讨厌的石头人。长生不情愿地应了,提了灯慢吞吞穿过庭院,来到萤火住的沉珠轩。
  浮香暗动,清冷的月光照在轩外的池塘里,别有种幽寒肃穆的气氛。扑的一声,有蟾蜍蓦地跳入水中,翻起水声吓了长生一跳。他缩了缩脖子,左右犹疑地看了看,远远立在门外拉长嗓子喊:“萤火,少爷叫你——”
   萤火躬着身从轩里走出,俊秀的脸死气沉沉板着,没有一句言语,默默跟在长生身后。长生忍不住,别过身趋向他。萤火剑眉一挑,双眼如狼戒备发光,反把长生一肚子的话噎了回去。
  长生没好气一甩袖,这个萤火向来只比死人多一口气,居然敢给自己脸色看。罢了,由他去少爷面前出丑,没必要和他碎叨少爷的想法。
  紫颜把那人胸口的刀伤都清洗干净,便于看明用刀深浅并刀劲分寸,他凝神冥思的时候,萤火进来了。
   “当今武林,谁有这等功力?”紫颜问完,半晌无声,却见萤火跪倒榻前,捧了那人的手,两行泪无声在流。
  他的泪在烛火中闪耀,晶莹如星烁,那一刻长生仿佛听见他浓重的喘息声,悲哀的心里也在滴着泪。萤火突然在长生眼前活了过来,优美柔和的俏面背后,长生看见了棱角峥嵘。
  他就像一把铮铮宝剑出了鞘,剑锋吞吐着青光,即将刺破黑夜刺破寂静,把伶俜岁月里的隐秘往事一吐而尽。
  紫颜挥了挥手,萤火倏地收了泪,平静地道:“这是呜咽刀所伤,九曲回肠十三刀的第二式,宣城杜鹃。”
   头一回,长生觉得萤火如踏歌而言,沙沙的声音像碎桑叶于指尖摩娑起舞,竟说不出的魔幻动听。他讶然地盯着这个一向不讨喜的人,诧异他说的话和迷人的嗓音。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紫颜幽幽地自言自语,萤火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匍匐地上像是在哀求。
  长生隐隐觉得事出蹊跷,却见紫颜肃然起身,把房门关了,挑亮了灯心看他。
  少爷的神情颇有醉里挑灯看剑的意味。长生的心一紧,知他要说重要的话。果然,紫颜道:“刺这刀的人想找望帝,你可听过他的名字?”
   长生茫然摇头。萤火伏倒的身躯越来越低,就要没到尘埃里。
   “多年前,望帝是雄霸武林的一位枭雄,赫赫有名的玉狸社首领。那玉狸社也是人才荟萃之处,上为皇帝老儿清除朝野障碍,下为江湖各色帮派打探秘闻隐事。终于有一日,望帝手中掌握太多的私密,明里暗里都有人看他不顺眼,遂被多方追杀,死无葬身之地。”
   长生被这传奇人物搅得心痒,神往道:“既是如此,为什么对方还想找出望帝?”
   “可能他看出这人与望帝有所牵连。”紫颜顿了顿,“呜咽刀是照浪城主的镇城之宝,想来,他一定很想知道这人的相貌。”紫颜抚过死者的面容,长生屏息吞声,仿佛他的手移过便会生出花红柳绿,还原出那人的本来面目。
  萤火呼吸急促,像是满钵的水就要倾出。长生奇怪地斜睨他一眼,见他锁了眉向紫颜猛然一拜,竟决然向外走去。
  长生的心被敲了一下,刹那间明白过来,吃吃地问紫颜:“少爷为什么要问我?你想问的分明是他。”想到萤火仍比自己有用,长生心里苦恼叹息着,恨不能走入江湖历练一番,让少爷刮目相看。
   “我以为,你是真的明白。”紫颜摇了摇头,继而拿起针线,漠然敛容,开始勾画往昔。
  长生被这句话击中,他究竟错过了什么,少爷想他明白的是什么?他回望萤火消失的方向,忧郁地沉思。
  等他于混沌中再度凝望紫颜,半张脸已经修补成形,赫然现出那人的轮廓。他不关心那人的模样,只惊叹紫颜宛如神助的针功。紫颜抬手扶了扶额,一滴晶汗从秀长的睫毛滑落,“啪”,滴在那人的伤口里,丝丝渗了进去。
  萤火却于此时突然闯回,一身远行的服饰,背上伏了包裹,冲紫颜扑通跪下。
   “请先生放我走。”
   “你自己要走,这天下谁留得住你。”紫颜淡然说道,捧起那人的脸,“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模样?”
   萤火恻然一望,漠漠中有莹莹灯火如豆,曾经的欢颜如今冰冷刺骨。他吸了口气,忍痛答道:“先生若把他交出去,只怕有更多人要死于非命。”
   “啊——”长生不禁退了一步,终于知道了萤火竟是望帝。为什么他可以如算命先生,知晓无数人的过往,只因他是昔日玉狸社之主。
   “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么?或者,你宁为玉碎,不肯苟全?”紫颜说到后来,声色俱厉,“我费了那么多时日打造你的心性,不想你仍是如此火爆,不堪一试!”
   萤火伏倒在地,咽不下这口气,哽在喉间的刺戳得他生疼。
   “盈戈的相貌如果复原,照浪城就会找出他们的落脚处。我……不能再害他们!”他牙关打着冷战,格格作响,像冰互相敲击。
   “那你就让他这般没面目地去见阎王?”紫颜断然说道,“我不管他是谁,既是接到手的生意,我便照主顾所求,如他所愿。”
   他忽然飞针走线,手下不停,绚烂的手势织就群鸟扑翅。萤火痛心地目睹盈戈残缺的脸面一分分补全,点点血色自骸骨上残褪消散,替之以均匀丰满的温润肉色。火光跃动下,那张脸终有了生气,除了微阖的双眼外,连厚实的唇亦闪动流光,似乎将要开口。
  盈戈。萤火不禁茫然站起,抚了抚死去伙伴的脸。恍如重生。生前他极爱笑,那眼角的笑纹竟都历历在目。可是他也老了,额头的长纹是萤火不熟悉的,还有那凹陷的眼窝。有多少年未见了呢?他竟老了。
  唯有劈面这几刀,一如少年时的决绝。他说,我必是最好的刺客,如聂政。那时萤火尚是恣意江湖的望帝。望帝说,照浪城主武功卓绝,你不是他的对手。盈戈笑笑,我必提他的头来见。
  那一战血染大江。盈戈提来了照浪城主的头,可惜竟是傀儡,功亏一篑。望帝知道,最好的时机已逝。忍,便是心头一把刀,他要所有的人忍下去。
  但这么多年过去,盈戈没有忘记。再次出手,他没能刺死照浪城主,却依旧完成诺言,自毁容貌。是这样一张无愧天地的脸。萤火惶恐地惭愧着,他居然为了偷生,想让这张脸冥然消失地下。
  可是,不仅是他一人的命。玉狸社自他去后,全部隐于市野,外人只道烟消云散。这盘根错节的纠葛,若是因了盈戈的暴露被全盘挖起,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此处,萤火再也坚持不住冷峻,宁愿委曲求得紫颜相助。
  长生盯了萤火看,他就像一堆碎了的白瓷,过往再光鲜亮丽,今时不过是容易伤手的破烂。稍不小心,去捡的人就要割破手指,少爷大概如是想。
  可是长生突然想去捡起这堆碎瓷,拼贴成往日的桀骜。少爷一直做的,不也如此?把残旧废弃的容颜换去。长生一念及此,伴了萤火跪下,恳求道:“长生请少爷饶萤火一回。”
   紫颜并不理会,喃喃说道:“血肉中夹有丝棉,他先前是以黑布裹面,等照浪城主出手后发现其武功远高于想像,他自忖无法逃生,因此下决心毁容。他脸部伤痕起手重、收手轻,最后一刀横贯鼻梁,想是不堪其痛,故斩得歪了。此时他胸口已遭重创,而对手认定他必死,没有追击,给了他自我了断的时机。”
   他的声音带了薄薄的惋惜,像爱怜一朵花谢,将它抛诸流水。
  然后,他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幽幽地道:“那么,你们想让他生就什么面貌呢?”
   长生心头突跳,少爷竟有松动的迹象。他觑了萤火一眼,因自己的几句话,萤火周身的剑光更明亮了,他甚至看见锋利的边缘正烫他的眼。长生收回目光,心里有偷偷的喜悦,仿佛和萤火有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交货的日子到了。
  鹰勾鼻男人毕恭毕敬地递上帖子。长生留意一看,果然来自照浪城。艾骨,是这个阴森男人的名字。他满怀期望地掀开裹尸的白布,继而,眉眼鼻嘴先是一皱,再讶然分开老远。
   “竟会是这叛徒!”艾骨手足无措地愣着神,瞥到紫颜无动于衷的脸,方摆正了神情,急切地冲紫颜拱手相谢。
  酬金丰厚到令紫颜展眉微笑。百匹翔凤游麟、对雉斗羊的蜀锦显光弄色,极尽鲜妍之态。紫颜虽故作镇定,到底忍不住多溜几眼,心猿意马地招呼艾骨喝茶。
  艾骨了无心思,推托主人急等回报,逃也般带了盈戈的尸体离去。
  萤火偷藏在窗外,他不认得那张脸。在长生苦苦哀求之后,紫颜答应为盈戈改容。本以为先生随便换了一张就罢了,不想令照浪城的人惊慌失态。该迷惑还是庆幸,萤火隔了窗棂遥望紫颜,这是他永远也看不透的人。
  紫颜等艾骨走了,摸索蜀锦的手突然停住,含笑的唇骤然一抿,电目射向窗外,没好气地道:“你以为你的功力,可令到艾骨发觉不了?若非他因事而乱,恐怕便要质问我,为何叫人在外面监视!”
   萤火讪讪垂手走进。他自信绝不会露一丝马脚,但连紫颜这没武功的人都知道他在,想来,他是心情难平,不知觉出神暴露了罢。
  长生悄悄向他摇手,暗示紫颜并没生气。不想被紫颜看见,将嘴一撇,微嗔道:“好呀,原来你们联起手了。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我做主?”
   长生慌忙低头,不敢再有言语。萤火感激地道:“多谢先生仗义,但那容貌究竟是谁所有?”
   长生亦好奇地看着紫颜。少爷终听了他一句话,令他在萤火面前别有颜面。
   “那是艾骨的弟弟。”紫颜见镇住两人,憋不住厉色,嘴角上扬微笑道,“他弟弟早年逃出照浪城不知所踪,据说偷了城主的小妾——谁晓得是死是活?”
   萤火狐疑地暗想,紫颜是如何认得那人,竟知晓这许多弯弯绕绕的事。他愈发觉出紫颜的高深莫测,连他这擅长情报追踪的人都远及不上。
  长生没想到太多,只觉无所不能的紫颜又做成一件善事,更避免萤火铤而走险,心中万分欢喜。他乐滋滋地道:“少爷,这回你忘了买香,这故事咱们就不卖了罢。”
   紫颜温婉的笑容忽然一抽搐,姽婳,若你听到这故事,会给我一支什么样的香?他烦躁起来,在厅中走了几圈,长生和萤火不知究里,呆呆看着他。
  紫颜披了一件五彩重莲团花纹袍子,一抹儿胭脂红、葵绿、玉白、碧蓝的丝线,裹着他好似一茎缠枝牡丹花。他蹙着秀眉,发愁的样子就像谢了三、两瓣花叶,娇花盛颜没了肆意生气。
  长生走上一步,安慰他道:“少爷,这回易容的是死人,不须闻香就可施术,何必每回要靠那香麻醉?”
   紫颜瞪大眼看他,长生从没见过眼珠子可以瞪得像山洞,似乎要一口吞了他。
   “你以为那香是给别人用的?每改一次容,我就减一回寿,那香是续我的命。”紫颜缓缓地说道,炯炯的双目倏地黯淡,“唉,你们老是不卖故事的话,就等着替我收尸吧。”
   长生和萤火面面相觑。萤火更是长跪不起,拜道:“谢先生几次改容之恩。”
   紫颜顽皮笑道:“有什么好谢,我收你的银子,多得可以盖几座庄子了。”
   他忽怒忽喜,忽忧忽嗔,变幻神情比变戏法还快,另外两人却早被他勾得一颗心时上时下,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长生,为我去姽婳那里走一遭,今次的香不能少。”紫颜说完,加了一句,“把她说的话一字不漏记下了。”
   于是,长生把故事原原本本复述给姽婳听。紫颜说过,不必瞒她什么,隐去紫府人的姓名,就当是说一个传奇。
  那个扎着两条小长辫儿的姽婳,笑眯眯地往嘴里扔着炒蜂子。粒粒莹白的蜂蛹清香萦绕,长生又是恶心又口舌生涎,怔怔望了她看,时常忘了要说什么。
   “你家主人居然没有焚香?啧啧。”姽婳摇头,听得长生心里一拎,她却吃吃地捂了嘴笑,“那么重的死尸味,他倒受得了。我看,他定是鼻子坏了,改天弄点艾草熏熏。”
   长生尴尬地赔笑。但往细里一琢磨,她所言大有道理。紫颜平素是极爱洁净的人,按说像处理尸体这种脏活,没理由会忘了焚香。难道他心不在此?长生哆嗦了一下,依紫颜和萤火的口气,那照浪城主是惹不得的魔头,可少爷对他的熟识超乎常理。
  长生不想他们之间有任何牵连,他不想紫颜出事。
   “喂,小子,你担心他呀?”
   长生没来由地红了脸,点了点头。就像白色的雏菊上点了一抹红,娇艳地爬到他的脖根。姽婳瞧得有趣,咯咯笑道:“别怕,一回两回的死不了。哎,你说的那个故事,我想还没完。”
   长生楞楞地道:“说完了,就是今早的事。”
   姽婳微笑,“你家主人这趟聪明过了头,怕是不吉呢。”她把最后一枚炒蜂子扔到半空,张嘴一接,“嘎”地咬碎了,几下嚼落肚里,拍拍手对长生道:“你多等两个时辰,我要为他配一柱香。”
   长生没想到竟会要几个时辰,呆呆地应了,见她翻开宝蓝云昆流烟锦帘,径自往里屋去了。他闷闷地坐在蘼香铺里,嗅着层层叠叠的异香,神思恍惚。
  长生昏昏欲睡之时,姽婳对了一整屋的香料也正犯愁。
  木香藤、含笑花、黄玉兰、夜合花、优昙花、香叶子、降香藤、狗牙花、鹰爪兰、枎栘、木瓜花、金樱子、九里香、黄山桂、芸香、树兰、水红树、木荷、香秋海棠……提取的香油都密封在一只只刻莲瓣纹白瓷盖罐中。只是那一柱香却好生难配。
  能不能救紫颜,就要看这香够不够浓馥香沉,媚到骨里,冷在心头。要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最终,他才能躲过一劫。
  苦海无边,极乐不在彼岸。她想到要配什么样的香。
  姽婳把香交到长生手里时,天已黑透。这柱香,就叫“彼岸”。
   当香在紫颜手中把玩,长生讲完了姽婳的话。紫颜沉默地凝视“彼岸”,他知道,他们永远都不能到达。无法脱离苦海,无法涅槃解脱。
  又几日,长生连夜背熟了紫颜交代的帛画,几天的用功令到眼皮倦极。天渐变燥热,园子里呆得久了,便觉日头像一种慢性的毒,缓缓渗到肌肤里去。他躲到廊下小憩,靠了廊柱方歇了一刻,大门忽然震天响,让他的心狠狠跳了跳。
  刚打开门,便被迎面一个伟岸的身躯冲撞开,那人轩昂地走进,风风火火地回头瞥了长生一眼。
   “呵,连童子也有几分颜色!”他说完,傲慢地回过头朝里屋闯去。
  长生伸长脖子看他,阳光沿他周身弥散开来,烘云托月般捧着他健魄的背影。一个人不动声色地站到长生身边,阴沉地道:“我家城主来了,叫紫先生好生款待吧!”
   长生这才发觉艾骨就在一旁,脸上似笑非笑,琢磨不透。他吸了一口凉气,急忙小步往厅里跑去。他不能让少爷遭到那人无礼的对待。
  可是,已经晚了。他进屋时,那位照浪城主正用手捏起紫颜的下巴,放肆地大笑,“果然是名不虚传的一张妖媚脸!”
   长生的眼里几乎要喷出毒来。紫颜神色未变,从容地望了照浪,像无邪稚气的婴儿。眼看照浪贴近的气息吐在紫颜脸上,长生的手一直抖,他想一拳打去,狠狠揍扁照浪的脸,却不能够。
  身后的艾骨并不是原因。照浪放肆傲睨的神态震慑住了他,长生心底明白,他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无关武功,而是气度。他害怕这宅子里无人能镇住照浪,眼看得对方轻侮紫颜,长生唯一想起的救星,是萤火。
  照浪的手却倏地从紫颜脸上逃开,被蛇咬似的,有短暂的惊恐。他凝视莹白的手掌,指尖处有青黑的颜色,小河流水般汩汩向前漫溢。
   “不错不错,连脸蛋也舍得下毒,我没看错你。”照浪发出轻笑。
  紫颜肃然看他,“城主有何贵干?”
   “给你看个东西。”照浪说完,斜视艾骨。长生心里凉飕飕的,预感有坏事发生。
  艾骨拍拍手,声音遥遥传出,厅里陆续走进几个照浪城的人,抬进三具尸首。等这些人退下了,艾骨揭开白布。第一具,不消说是盈戈。另外两具一男一女,尸体早腐,脸却奇异地有着生前面貌,长生恶心不已,看也欠奉。
  紫颜明白出了什么事。他瞥了长生一眼。长生想出门去寻萤火,但有人比他更快。艾骨关紧厅门,守在门口像一把打不开的锈锁。
   “紫先生是聪明人。”照浪摸着手指,右掌俱黑了,他觉得好新奇,笑嘻嘻地用左手一指戳在右腕内关,那青黑色便蓦地停了,不再朝臂上延伸。他抬起眼,莞尔道:“我这小妾叫红豆,樱桃小嘴儿最逗人怜。你来看看,是不是很讨喜?”
   长生脸色煞白。那么另外一具尸首,就是艾骨的弟弟。他摸索走近,天,和盈戈易容后一模一样的脸。
  紫颜神色如常,走到跟前看了,赞了一句:“很精致的手工。”这两具尸首未曾腐烂,显是新死,照浪城一直未曾捕获他们,也不会是刚巧抓到,看出盈戈的破绽。恐怕,这两人也并非本人。
  他一下想到另外一件事。既然照浪城中有改颜高手,为什么盈戈的脸会让他来修补?
  想到此处,紫颜更添平静,问照浪:“你摆三具尸体给我看,是想叫我易容?”
   照浪哈哈大笑,绕过尸首走到他面前。他比紫颜略高,站近了更显出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想知道,你这张脸背后,究竟是谁?”
   他没有说出的话是,为什么你会知道照浪城的事。
   “你真的想看?”
   这一句话媚惑入骨,长生不意紫颜竟会如此作答。
  想看。如果少爷也有另外一张脸,他很想看。想着,呼吸也急促了,他不觉像照浪将眼睁亮两分。甚至连艾骨,轩眉也是一挑。
  紫颜走到案前,点燃了彼岸。艾骨喝道:“你做什么?”长生忙替紫颜解释:“我家少爷每回易容都会燃香。”
   照浪似乎刚意识到长生的存在,轻慢地回视,没看清又移开目光。他顾不上其他人,紫颜是唯一的吸引。在这个妖艳的男人面前,照浪觉得浑身无力,昔日的霸气都被冲淡了。
  他一激灵,艾骨已叫道:“城主,他下毒!”
   彼岸缓烧,优雅的香烟盘旋在厅中,逡巡漫步。哪里有人,它往哪里去,知那是它安身立命之所。见着血肉之躯,它就不走了,顾盼徘徊,无声地缠绵厮守。
  这是一支攫取气力的香,有再高武功也如垂死的老者,无用武之处。长生软软坐倒,看艾骨没了力气,大感欣慰。照浪,那不可一世的霸主,也踉跄坐倒在梳背玫瑰扶手椅上,只是眉眼仍笑。
   “你不是想看我的脸吗?”紫颜于烟霭中拿了一把刀,靠近照浪。他是最气定神闲的一个,惯了在迷香中行动,气力无损。秋波潋滟,持刀者艳光四射,神情却如刺秦的荆轲,纤弱的皮囊里住着一头狂莽的兽。
  盈尺距离,清凉的刀光射入照浪的眼,手一抖就可直直插入,简洁明了。这男人并不着慌,反而伸手去抚紫颜的脸,笑道:“对,我想看。”他知紫颜不敢杀他,便自在地歆享长生嫉恨欲狂的眼神。
  紫颜闪开照浪的手,将刀一转,对准自己的鬓角,狠狠刺下去。他绝美的脸上顿现血迹,犹如歃血时碧玉碗里的第一滴。血流得极慢,像老蚌吐珠,一颗、两颗,珍贵异常。
  照浪大惊。长生骇晕过去。艾骨暂时放下了心。
  紫颜的双眸熠熠发亮,他的声音依旧如玉暖生香,温润清越,“我用我的脸,换这三具尸首。”
   “好,我划算得紧。”照浪只觉喉中有刺,不吐不快。紫颜是鲜美至极的河豚,就算食知必死,他也舍不得放过。但此刻须是低头时,照浪很识时务,知道不能逼急了紫颜。
  势均力敌。就这样耗下去,直至分出胜负。
  紫颜满意地点头,有这句承诺,他可把盈戈完整无缺地还给萤火。手中的刀继续划下,沿了完美的轮廓,割出一个圆。他把薄薄的一张面皮抛在案上,用袖遮着面。一身褐地翻鸿金锦袍,暗暗的颜色藏住他整个人,像出窍的魂。
  紫颜朝厅外走去。艾骨挡不了他,眼睁睁看紫颜开了门,让阳光透进这不容喘息的屋子。然后他一直走,影子消失在光亮里。
  等彼岸烧完,药效一过,照浪从椅子上弹起,他人如飞矢,迅疾走遍紫府。那些垂髫童子,如木偶在园子里嬉笑玩闹,不知道有煞星临近。照浪随手抓了几人询问,没有人看到紫颜去了何处。
  这时萤火听到动静,赶来扶起长生。他用尽力气,不看地上的盈戈一眼。艾骨爬起,收好紫颜割下的脸,鹰隼般的厉眼冷冷扫视两人一圈,面无表情地离去。
  在大门外,照浪上了马,凝视着这诡异之地,蹙着眉。是一趟有趣的旅行,有想见的奇特男子。而紫府偌大的庭院,看似无遮无挡,实际不比照浪城简单。
  较量刚刚开始。
  他唇角留笑,对艾骨说:“他,大概会好好安葬那两人。”然后一夹马身,绝尘而去。艾骨跟在其后,率领手下浩浩荡荡离开,转眼数十骑消失在巷子尽头。
  长生和萤火遍寻紫颜不着,只得先找地方摆放那三人的尸骸,重回厅里坐等。天渐黑了,两人备齐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盼紫颜归来。
  盈戈已不重要。萤火想通了,仅是一具尸首,而兄弟情谊常存于他心中。想到紫颜竟会以自身安危去换盈戈的骸骨,他坐立难安。他欠紫颜太多,萤火闷闷不乐,一味取了酒往嘴里倒。长生想到紫颜的惨状,时不时抹泪,恨自己没有本事。两人把酒言愁,不甚其哀,连互相劝慰的心思也无。
  而后,紫颜着了一身碧纱袍,挑了一盏琉璃灯,施施然走进厅里。他就如远游归来,无视两人惊喜的面容,笑逐颜开地放下灯盏,夹起一块素鸡入口大嚼。
   “这定是长生的手艺,难得!”
   那两人盯了他白玉无瑕的脸,像看一个怪物。唔,他回来了,很好,甚至比以前更有惊心动魄的美,怎么看都不腻。可是他有没有受伤?究竟他们天天面对的,是不是紫颜的真面目?这是两人最为关心的。
   “我的脸上脏了吗?”紫颜用素手抚摸脸庞。呵,看得出每个人心里都有谜团,但偏偏不想说。“喂,你们俩好好吃饭,菜凉了就没味道。让我猜猜,萤火你做的是哪道菜?对了,你怎么来和我们一起用膳?不过也好,两个人吃太冷清,有空你就常过来。”
   紫颜絮絮叨叨地说,长生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少爷,你的脸……”
   “上一张用旧了,那家伙要就拿去好了。”紫颜骄傲地说,“用一块皮换三个人,真是称心如意。”
   他没心思再与长生作答,他回来,要细看那两具尸体易容前的脸。照浪城中潜伏的高手会是谁?竟有与他匹敌的手段。
  没有松懈的时候。紫颜知道,彼岸,永远不能到达。    
第四回  浮生
   这一日,天越发热了,院子里的山石晒得烫手灼人,呼吸间全是闷热的气息。长生窝在书房,从冰鉴里取出的凉水不多会儿就放温了,恨不能浸在水里消暑。
  紫颜著了飞鹭碧波纹越罗直身,大襟宽袖,袖口以捻金线绣了缠枝莲花。手中一柄牙边襄扇缓缓摇着,笑眯眯倚在竹嵌紫檀木躺椅上看长生作画。旁边立了一名青衣童子,时不时往他的玉蟹杯里倒上椰浆。
  他娇媚的脸孔已然换过,并不是长生熟悉的那张。长生大为抗议,说这样会不认得少爷,紫颜不依,告诉他要渐渐习惯。
   “今后我会时常换脸,要认得我也简单,只管看谁的穿著最鲜艳。”紫颜得意地道。自从把那张旧面孔扔给照浪后,他就有了换脸的癖好。往往早上还是千娇百媚的脸,午后就成了英气勃勃的模样,长生走进屋子,老是被他新换的脸孔吓一跳。
  终于,长生学会了目不斜视,不管紫颜换作何样面目,既不赞赏,也不作呕。紫颜见没人理会,失却了新鲜,就固定用回一张脸。虽然不是长生看惯的那张,但也只能如此了。
   “真是好日子啊。”紫颜仿佛看见时光的流逝,就在扇子的起落之间,发出舒适的感叹。
  长生体会不到他悠闲的心态,抱了一堆紫颜指派的画卷在看。他想学易容之心一日日在增长,可惜紫颜不肯让他一蹴而就,非要从学画开始磨练他的心性。
   “吴道子的南岳图、王维的圆光小景、荆浩的山水图……”长生翻阅画卷,奇道,“少爷,我要学的是易容,最多摹些人物就罢了,为何都是山水景物?”
   “能与造物争奇者,莫如山水。”紫颜悠悠地道,“作画形易而神难,你先摹山水之形,等用笔气韵流动,胸中自有丘壑时,我再教你绘人。”
   长生弯了腰像只虾米,扑在案上画着,惹得紫颜“噗”地一笑。他也不多说,闲闲地看了一阵,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坐起身道:“我竟乏了,你先练着,我睡一觉去。”童子扶了紫颜,往厢房去了。
  银角端炉里薄荷的香气散入空中,长生猛吸了两口,精神一爽,继续研习如何用墨。
  澄心堂纸,歙州龙尾砚,配上一枚犀纹李墨。紫府的陈设用品都是骨董,长生却是不识,嫌画得枯涩或是重浊了,便抽出另外一张纸再画过。
  砚里的墨水漾过丝丝细纹,隐约浮起一张模糊的脸,长生心上忽起警兆。
  回头看去,屋中静谧如画,长生听到的唯有自己的喘息。他不敢抬头看,越想越慌,移过镇纸压在画上,丢下笔寻茶喝。一见水凉了,便拎了茶壶,慢吞吞走向门口,拉开门往外去了。
  他直奔萤火的住处。偌大紫府,萤火是唯一有武功的人。
  萤火正在湖边柳树荫下钓鱼,手一摇,捞上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长生快步赶到他身旁,说道:“府里来了贼。”
   萤火恍若未闻,把鱼饵串到鱼钩上,专心致志。长生急了,推他一把,“少爷小睡呢,别惊了他。你和我去拿贼。”
   柳叶的阴影打在萤火身上,夹杂几丝阳光的亮痕,这个人也有了一分鬼气。
  他抬起一张斑驳的脸,满不在乎地道:“能让你发觉的贼有何可怕?不过贪这府里几分贵气。先生说过,他最宝贝的是那些衣裳,早寻了秘处收藏,其余物件全不在心上。这贼就算三头六臂,能偷去多少?”萤火和长生不同,提到紫颜每每尊称“先生”,然语气里的敬畏都是一样的。
  长生恼了,他以为近来和萤火有过交情,这人便不会那么讨厌。
   “哼,你不去拿贼便罢了,只管叫他们把府里偷得干干净净,最好连你睡觉的床也偷去!”
   萤火一笑,见他小脸通红,问他:“有几个人?武功如何?偷术如何?”
   长生怔住,挠头道:“这我不知,就觉有人在梁上,面容映在我的墨汁里,想来是贼。”
   “若是一只野猫,我不是白跑一趟?”
   “不会不会,要是野猫……起码少爷多个逗趣的小家伙玩,他心情一好,我们也开心。”
   萤火一想,到底欠了紫颜人情,不如去看看。就放下鱼竿,伸了个懒腰,道:“算你走运,我陪你去拿贼。”
   “砰——”什么东西的碎响从前面院子直传过来。萤火登即飞身奔出,长生连忙跟上,心想真是来了笨贼,偷个东西也要砸碎。
  赶到书房,一只青釉双鱼洗断作几瓣,宛如玉碎。长生顿足道:“糟糕,别让他惊了少爷。”
   萤火查看地下,走到门口辨明方向,道:“恐怕来人不止一个,起了争执,才会弄碎笔洗。府里这么大,非得叫醒少爷不可。”
   长生无奈地捡起碎瓷,用绢布一并包好,道:“好罢,我去叫少爷,你赶快找出他们在何处。”
   厢房里,紫颜正在雕漆大理石床上熟睡,一条黑影掠进屋来,见到满屋金玉耀眼,讶然止步。紫颜翻了个身,黑影急忙藏至屏风后,然,那宝气珠光的屏风亦让他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去摸。
  这时又一条黑影飞入,拿了一只棉布大袋,不由分说便拿起几案上的器物往里面放。前面那人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刚想招呼,就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说道:“你们想偷什么?”
   紫颜端坐床上,披上一件沉香素纱衣,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两人一男一女,紧身衣饰,闻言站在一处,摆了个起手式,警惕地望着他。紫颜神色平静,示意两人坐下,两人见他无吆喝动手之意,颇有些不知所措,互视一眼,皆不回答。
  紫颜含笑道:“你们不用怕,但说无妨。人生在世,金银珠玉是最可爱之物,我也最爱搜罗。来,你们瞧瞧。”他在屋里随意一指,“那只金王母蟠桃盘,上面共有蟠桃三十五只,便是我迄今为止所接的生意数目。每多接一趟,它就会多出一只蟠桃来,你们说奇也不奇?”又一指面前的大屏风,“这面珊瑚七宝屏风,镶嵌的珍珠、玛瑙、水晶、琉璃、玳瑁、象牙、犀角不计其数,但是这一分一毫,不是抢来,也不是偷来,是我用一双手换来的。”
   他笑容一敛,肃然对两人道:“你们想要这些东西不难,只看你们用什么换。”
   那两人一听这主人不但不想报官,还想送财物给他们,皆是迷惑不解。
  那女子见紫颜生得妖媚眩目,兀自心神不宁,忙道:“小心,别中了他的计。”那男子低声说道:“看这府里的气派,定不是简单人物,能不动手最好。”那女子不以为然,向紫颜喝道:“看你这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手无缚鸡之力,我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你还能阻挡我们不成。”
   紫颜听了她的评语,摸了摸床角,失笑道:“是吗?你们若能从这屋里出去,我也就谢天谢地了。”
   “啪啪”数声,门窗忽地全然关闭,咔嗒几声响过,像是上了繁复至极的锁扣。两个贼人惊疑地奔到窗前,摇动窗户,才发觉硬木窗棂里竟包有精钢,根本不是人力可拗断的。
  二贼惊慌地走到紫颜床前,那女子迟疑一下,揪起紫颜厉声道:“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
   紫颜仰起一张花样的脸,从容说道:“你们飞身进房,没有半点声响,这份轻功已是江湖上可数人物。杀了我未必能出去,何妨与我谈一桩生意,以免鱼死网破,折了两位在武林中的名头。”
   这时,传来长生急迫叫门的声音:“少爷,你没事吧?”
   紫颜高喝道:“我没事,来了两位客人,你退下吧。”那女子一听,不觉松开了手。
  不多时,萤火也赶了过来,长生狐疑地指了门窗,小声把紫颜的话说了。萤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静听。
   “萤火,你跟长生钓鱼去,别在门口装神弄鬼。”紫颜又叫了一声。
  萤火无奈,赶着长生回到湖边,心里想着少爷的话和门窗的机关。
  赶走了长生和萤火,紫颜一摊手,道:“我愿出高价请两位办事,你们看如何。”
   那两人看看紫颜,再看看门窗,被他淡定的气魄镇住,不得不坐下,点了点头。
   “我叫紫颜,两位高姓大名?”
   那女子道:“我叫青霭,他叫沙飞。刚才打碎了阁下一只笔洗,都是那家伙不好,连笔洗也偷。”沙飞道:“你懂什么,那是龙泉窑的精品,比寻常金银可值钱得多。”
   紫颜微笑道:“原来是冰狐、雪狸两位神偷,久仰久仰。”沙飞悻悻地道:“先是被你手下发现,再被你抓着,也算不得神偷。”紫颜一想,说的定是长生了,笑道:“哦,你以为他是普通人么?被他发现可不丢脸,也算是你的福气。”
   他说了两句,似是有点热了,从玉枕下抽出一面掐花银丝团扇,孔雀罗的扇面上织金闪褐,如彩色烟霞于他掌上翻腾。漫不经心摇着扇子,紫颜斜斜靠在锦垫上,散漫的神情像是在听曲子,又像是恍惚出窍的肉身恹恹地看这人世。
  青霭盯了紫颜看一阵,便觉眼力不济,对这妖冶艳媚到毫巅的人儿,竟无法久视。她慢慢感到这屋子里有股压抑的气氛,她的精气神渐渐全被眼前这男人吸走。她不晓得先前是怎样抓起紫颜要挟的,连回想那一幕都像是前生。
  沙飞也突然懒得说话,就想在地上找个空隙坐了,抬头仰望对面这人的脸。紫颜的脸有种说不出的诱惑,咬人心似的令他越看越爱看,越看越觉得甘为仆役,哪怕为紫颜驱使,豁出这条命也是痛快的。
  紫颜用扇子掩住了唇,目光锁住这两个痴痴的人,轻笑道:“没听过我的名字不打紧,今后你们就知道了,我是这天下最难惹的人。”他温柔地凝视青霭的手,“你此刻走出门去,手就会一寸寸烂掉,唉,我的衣裳有毒,可不是人人能碰的。”
   说完,又瞥了一眼珊瑚七宝屏风,叹息道:“我就爱在收藏品上涂抹疯药,要是你的夫君不幸失心疯了,回来求我可能有得救。”说完,他坏坏地笑了,比懵懂顽童恶作剧更鬼祟张狂的一张脸,在扇子底下笑得肆意狂虐。
  青霭整个人完全呆了,木偶似地讷讷说道:“一切全凭少爷做主。”她听了长生的话,也唤紫颜少爷。
  紫颜听了,便有几分欢喜,瞧瞧沙飞,道:“你呢,肯不肯应承我,为我办一桩事?”
   沙飞点头如捣蒜,恨不能生就飞毛腿,马上出去替他办好,忙不迭道:“能,能。”
   人呀,到底易为强势所欺。紫颜心下浮过一丝笑容,一指桌上的凉茶,“喏,你们喝了就没事。”
   两人连忙走过去倒茶,咕咚咕咚喝了,并没当解药来尝,却只当是少爷的赏赐。二人喝得心眼明亮,人一激灵,仿佛什么咒语解了。再看紫颜,没有先前的神秘,也就是个净瓶杨柳般清丽的人。
  心下的敬畏仍有。两人在下首站好,沙飞恭敬地问:“少爷有什么事想打发我们做?”
   那人依旧像调皮的孩子,呵呵笑道:“我叫你们喝茶,你们就敢喝?这水可是会哑人的。”
   青霭、沙飞面面相觑,分不清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又觉他说笑的样子真是好看。分明是老练成精的人,却能这般稚气天真,他似于年月中纵横跳跃,一张脸幻过无数表情。
  逗弄够了,紫颜回到正题。
   “熙王爷府里有块龙嬉朱雀佩,你们想法子替我偷出来。”他晃了扇子沉吟,“我可把沙飞扮作常在熙王爷跟前走动的大红人,至于青霭姑娘,要是想做王爷的爱妾或爱婢,也无不可。”
   沙飞恍然大悟,想起依稀有紫颜这么个人物,是巧手易容的大师。王爷的名头虽大,他的好奇却盖过畏惧,想见紫颜如何改扮,将自己彻头彻尾变作他人。这一想心思活络,由此衍出了偷天换日的心。
  他瞥了青霭一眼,要是换过一张面容,亦可叫她迷醉倾倒,该是多么有趣。
  这便是入套的螃蟹、上钩的鱼,不愁他不应。紫颜含笑放过沙飞,抬眼看着青霭,低低地道:“熙王爷的侧妃晴夫人,有间琳琅轩专置各样珍奇珠宝,青姑娘可想亲眼去瞧瞧?”
   “少爷在和谁说话呢?”长生手持鱼竿,心却仍留在紫颜那处。萤火和他并肩坐了,一旁的鱼篓里满是鲜活乱跳的鱼。
   “无非是贼吧。”
   “啊!”
   “怕什么,连照浪城主都不放在先生眼里,其他的人……”萤火的鱼竿一顿,凝在空中,“有时,真想见他害怕的样子。”
   长生轻笑起来,紫颜受惊的样子确是很难想像。他是那种至柔也至刚之人,但绝不会轻易让人看到怯弱的一面。
  可是他和萤火都想保护紫颜,虽然那是紫府中最不需要保护的人。
   “你说,他们在说什么呢?少爷为什么不许我们听?”说到底,他不想被拒绝在外,多少次他不都是在紫颜身边伺候着,与少爷一样俯视来访的客人。
  在这里沉闷地钓鱼,他们真是太闲了。
   “如果有生意上门,先生就会让你去买一支香,那时,你就会听到这回的故事了。何须心急于一时?”
   萤火笃定的神情令他讨厌,好在长生见过他惊慌失措。唉,事不关己的时候,萤火这个人还真是冷漠。
  他念头一转,想到蘼香铺的老板姽婳.每回只收故事,不要银子,换一支离奇的香。她家的铺子开得极近,像守着紫府的一只石狮。这个神秘的丫头究竟是什么人?她是不是也有另外一张脸孔?
   “锵——”一声脆响从紫颜的厢房传来。长生拍去衣上的泥尘,笑逐颜开地道:“少爷叫我,我去了。”萤火望一眼鱼篓,提起来手一抖,一股脑倒回湖中。
  他和长生哀怨地对视,彼此看到了对方的心声。在这吃素的紫府里,几时能美美地吃上一顿鲜鱼啊!
  长生到紫颜厢房的时候,紫颜起身换过冰纨雪衣,姗姗走来。他手里托了一只白玉盘,里面盛了绛红的杨梅,艳艳如火。
   “喏,这是火骊珠,难得的珍品呢。”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曼声吟哦道:“筠笼带雨摘初残,粟粟生寒鹤顶殷。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
   长生挑出一枚尝了,甜中带酸,这一吃竟舍不得放下。
   “那人走了吗?”长生记得屋里有贼,就问。
  紫颜垂下眼帘,“家里少个做力气活的人,我差他办事去了。你吃点杨梅,不多会儿想就该回了。”
   长生一惊,岂能随便就差遣陌生人,不由瞪着紫颜道:“为什么不叫我去?”
   “哎呀呀,都说了,是力气活。”
   长生闷闷地吃梅。齿间摩擦,梅中渗出的酸意越来越浓,刺激得口涎横流。
  没过一盏茶工夫,外面喧哗声动,长生赶到客房门口,见一个瘦瘦的男子正指挥仆役们往里搬家什,身旁立了个眉目爽利的女子,两人身形差不多,风姿卓越,相当般配。
  紫颜拉了长生一同走进房内,掀开帷幔,看他们把一张描金穿藤雕花凉床放进去。等仆役们退下,那两人立定了向紫颜行礼,长生小声问紫颜:“难道刚才有两个贼不成?”
   紫颜却不答,指了华丽的帐幔和雕床,笑眯眯地问长生:“天气热了,我换了新家什,你看可好?”
   当了那两人的面,长生摇头,“不好。没过几天就换,老是以为跑错地方,我不习惯。”
   紫颜想了想道:“呀,你居然不腻味天天住同一间房子,穿同一件衣裳,这可不好。我们学易容之人,就是要喜新厌旧。再说,真的是天热才换的呀。”他嘴里嘀咕了一下,“我怕来易容的客人太热嘛。”
   喜新厌旧。长生恨恨盯了那两个新来的人看,长相虽不够俊美,可是,有少爷在,他们无疑都会出落成美人。喜新厌旧,哼!他撇过头去,道:“又没新客人,你换什么呀?”
   “谁说没有?”紫颜招呼那两人,“他们就是。青霭、沙飞,你们来,见过长生。”
   长生一听是客人,反欢喜起来,附和道:“好,天是热了,有了凉床,也好干活。少爷,我要去蘼香铺么?”
   青霭闻言,拿出一包东西递与紫颜。长生看他一点点打开,轻淡略带苦味的香味弥散开来,正是出自姽婳之手的熏香。连他卖故事的权利也被剥夺了,长生莫名悲愤,恨不能上前咬那女人一口。
   “浮生若梦啊——”紫颜悠然地慨叹。他手中的香忽地燃起来,像雾霭缓缓漫溢,飘过那两人的鼻端。
  紫色的香孤高寂寞地竖立,像炎夏里一条清凉的影子。
  沙飞和青霭立在一面落地铜镜前端详,恍惚中印出的身影,已是隔世模样。
   “记住,你叫莫雍容,你是晴夫人。”
   那么,真的莫雍容和晴夫人在何处?两人探询地看向紫颜,他高深莫测地微笑,不理会他们眼中的疑问。于是两人便也安然,他们就是莫雍容和晴夫人。
  长生郁结的眼始终盯了紫颜的手,易容结束后,他拿起案上的针刀膏粉把玩。心里想的,是早早学会这技艺,不让那些俗人占了少爷的心神。
  紫颜摸出两卷画,惟妙惟肖的正是莫雍容和晴夫人,现下,这两人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沙飞仔细端详画作笔力,道:“这是傅传红之作罢。”青霭凝神细看,喃喃自语:“听说他一画千金,果然不枉。”说完,两人彼此讶然一望。
  长生微觉诧异地抬头,这两人说话的气度不像是贼。
  紫颜笑道:“傅先生和紫府略有往来,这两幅画用一支笔相换,真是好人呢。”他并没有说是什么笔,但三人心中俱知它价值连城。
   “为什么……我们说话……”沙飞、青霭意识到不对。他们的举手投足有了微妙的变化,身手依旧灵敏,但似乎有个声音在说,慢一点,再慢一点。
   “就当是一场梦吧。”紫颜的声音柔柔荡荡,那一截香烧不完似的,袅绕在他手中,“梦里不知身是客,便贪一场欢,做一回别人。等你们返回这里,梦就醒了,你还是你,他还是他。”
   莫雍容,官居五品,翰林学士。此刻他身穿朝服,大红贮丝罗纱麒麟袍,宽袖大襟斜领,气势威严。晴夫人披了大红缠枝芙蓉二色罗窄袖褙子,曳地长裙宛若祥云,整个人就似一束绢丝,婷婷玉立。
  青霭向沙飞微笑万福,“原来是莫大人,久未见了。”
   沙飞还礼笑道:“夫人一向可好?”
   青霭幽怨地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莫大人来得少,又怎会见到贱妾的笑颜?”
   两人眉目流转间,尽是深深情意。紫颜抚掌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倒解了我心中一个谜。时辰不早,我安排你们去罢。”
   长生早放下了那些易容物,呆呆地看着三人,不知发生何事。他感觉不对头,这和以往的客人不同,他们的心意只在紫颜的一念之间。
  但是这香,浮生,竟可令人如中邪,如附身,如傀儡,成为另一个魂灵的载体。可是,青霭与沙飞明明有着清醒的心神,未被控制。长生心里有太多疑问,最难开口的一句,便是——少爷,你是人吗?
  两人各自坐上一乘藤竹丝卧轿去了。轿夫不知从何处来,要把他们带到何处去。紫颜和长生站在门口,看黄昏的暗色吞没两人的踪影。
   “做贼,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紫颜悠悠地叹息,突然欢快地道,“长生,我们该用晚膳了。不知道今天有什么美味!”
   长生赌气不问紫颜一句,要等紫颜亲口告诉他,为什么派那两人去,不肯派自己。
  厅中的桌上摆了几碟素菜,今次,多出一罐粉艳娇嫩的花瓣,犹带晨露与清香。紫颜拾了一瓣放入口中,陶醉地闭了眼,发出满意的品味声。
  长生奇怪地道:“少爷几时吃起花来?”
   “呀,你不知道么,我只爱吃花,不过是陪你吃菜。”
   长生目瞪口呆,“我也要吃么?”
   “当然,你学易容,自然要吃。最后不服五谷,只喝朝露,吃鲜花。”
   “冬天没花之时,难道饿死?”
   紫颜想了想道:“那……就吃蜂蜜吧。”
   长生痛苦地惨叫。没有肉吃已经很残忍,如今连素菜也要剥夺,还有水果……水果能吃吗?
   “唉,你想吃就吃吧。花生果,果是花之子,吃便吃了。”紫颜看透他心思似地道。
  不知道那两个人怎么样了,长生这样想着。
  两乘轿子载了莫雍容和晴夫人进了熙王府,从前后门分别入内。莫大人刚从宫里回来,想来求见王爷,可惜王爷出门赴宴去了,莫大人便独自坐在栖逸斋里等待。
  晴夫人请香归来,梳洗后想请王爷共进晚膳,丫头传话说王爷不在府里。晴夫人想了想,说有串耳环遗在王爷的冱泉轩,去取来再用膳。
  书房里笔墨纸砚都是难得之物,宝光盈目,只是见过了紫府的气派,莫大人并不吃惊,负手踱步,四处都走了走,没有看见那块龙嬉朱雀佩。
  晴夫人遣开冱泉轩的丫头,里里外外摸了一圈,此间是王爷独宿之地,有不少金银细软并骨董收藏。打开几个箱柜翻看,玉佩虽有几块,皆不是想要之物。
   “你一回来就翻箱倒柜,是不是这府住腻了,想收拾东西了呢?”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晴夫人身后传来。
  晴夫人一惊,镇定地回过头来。真红大袖衫,外披蹙金锈云霞瞿纹霞帔,一对金宝琵琶耳坠嘲讽地摇晃。刺目亮眼的命妇衣饰里裹了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华丽中略显憔悴,正是王妃。
  晴夫人不慌不忙将青丝一抚,露出小巧白皙的耳朵,道:“昨日遗了对玲珑坠儿在这里,还是上回过生日王爷赠的,想寻出来戴。姐姐不是要吃斋的么?”
   王妃“哼”了一声,凝视她纤细嫩滑的手腕,玉样的一截,难怪会勾去王爷的魂魄。
   “不过是一串耳坠,丢了就丢了。王爷吩咐,这间屋子不许闲杂人进,你速速回去罢。”
   晴夫人秀眉一蹙,“府里出了什么事?”
   “王爷找人卜过卦,这阵子容易失窃,你们都警醒些,莫胡乱走动。”王妃转向身后,吩咐随侍的丫头,而后意味深长地笑道:“最怕家贼难防。”
   晴夫人点头,盖上箱柜,慢悠悠走出冱泉轩。王妃只觉一阵香气擦肩而过,回望那曼妙的身影,一点点隐在渐浓的夜色里。
  晴夫人回到房里,心不在焉地吃完晚膳,走去琳琅轩。夏日的晚风吹过,轻纱帐儿妖娆飘拂,像腰肢柔软的舞者在屋子里翩跹飞舞。她点亮灯盏,随意挑了一只紫檀百宝镜箱,打开盖子。
  宝石蝴蝶簪,掐丝金凤镯,他知她爱收集首饰珍玩,但凡皇上的赏赐和百官的敬贺,大多赏了她。抬头看整间轩室,几十只箱子装的都是珍奇之物。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凉冰冰的金玉不过是他的欲盖弥彰。
  唯独,想到那个人温暖的眼,她才会浮上隐晦的、甜蜜的微笑。他在书斋,不晓得找到那样东西没。
  青霭浑身一颤,她是晴夫人,她是青霭。她的思绪游走在两个魂灵之间,却都对着那人有同样的依恋。她清晰地知道,那个王爷,是不爱她的。
  她默默地拣出几样首饰,挑大的宝石、沉的金子收在怀里。像日光下的暗影,有亮光时就安全。黑夜里影子将不存在,她不知道有多少时辰留给她,去完成紫颜的交代。
  且趁这一刻,贪恋所拥有的。
  那块龙嬉朱雀佩才是王爷心头的最爱。晴夫人强烈地感到她的嫉妒,撕心裂肺地从心里闯出来。她似乎嗅到它的味道,不觉站起身,向书斋走去。
  莫雍容从书架上一本本取书来看,翻了翻又放回架上,晴夫人进门时,他失望地走回书案前沉思。
   “大人未曾找到称心的书么?”
   莫雍容向她微一躬身,朦胧的灯火下,晴夫人就如一只会咬人的猫,莹莹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夹杂了喘息,说道:“这世上,想找的东西往往就在眼前,却总失之交臂。”
   晴夫人走到书案前,离莫雍容不及一尺。暧昧的香气浮沉,莫雍容和沙飞同时感到心跳加速。是了,不论爱这女子爱了多久,每回都仿佛初见。
  但见她扬起纤瘦的手伸向书案上的矮几,搬开放置的小铜炉,摸到几上的金银片子,轻轻一按,竟有个机括一弹。两人互视了一眼,欣喜地翻开金银片子,看到一块玉静静地躺在里面。
  鬼使神差,两人的眼中流动着这个词。
  晴夫人把龙嬉朱雀佩拿出来,放到莫雍容手心。指尖擦到他的掌心,有一股暖流涌进怀中。青霭感动地看着莫雍容,是这副面孔给予她加倍受宠爱的体会。叠加的爱怜附在她的身上,作为一个女子,已是足够。
  这一块龙嬉朱雀佩,雌雄欢好嬉戏,情意绵绵。
   “累大人久候,王爷大概要彻夜不归,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既是如此,莫某告辞。晴夫人留步。”
   莫雍容沿了回廊向大门走去,身后灼灼的目光不一会儿了然无踪,随了夜色逐渐淡去。刺耳聒噪的知了声此起彼伏,一路伴了他从栖逸斋到识鉴阁。他在雕金砌玉的识鉴阁外略站了站,想到这是熙王爷陈设骨董之处,不由暗自窃笑。
  熙王爷常站在此处与门生下属焚香听琴,排列金玉器物,品评个中高下。可是他真正的珍藏都不在此,心爱之物皆在冱泉轩,而最体己的则偷偷藏着,不见天日。
  他在袍中暗暗抚摩那块玉,猜想它的来历。
   “南山,你怎么来了?”
   南山是莫雍容的字,他惊疑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茫茫月色下,青织金妆花蟒龙罗衣里,威严的面容不苟言笑。
  忙向王爷拜过,莫雍容说道:“学生今日得了一件奇物,拿来给王爷赏鉴。”
   “哦?”熙王爷淡淡说道,摊出手来,“本王今日无甚心情,留下来让我慢慢看罢。”
   “是,是。”莫雍容从怀中掏出湘妃竹制的扇子,徐徐张开,金笺上云遮雾挡的江南山水,笼在银白的月光中。
   “米家山?”熙王爷不由动容,急急从他手中抢过扇子,借了光瞪大着眼端详,口中赞叹不已:“这扇面画意幽远,仿似小幅的《潇湘白云图》,所谓‘夜雨欲霁,晓烟既泮’,便是如此!绝妙,绝妙!”
   他喜洋洋地手舞足蹈,合上扇子来拉莫雍容,“南山你此次功劳不小,这等价值千金之物从何得来?”
   莫雍容心想紫颜果然懂得蛇打七寸,熙王爷最爱米芾,米氏的扇面更是旷世难寻。他恭谦一笑,深深鞠躬道:“学生也是无意从一店家手里购得,那人不识货,倒叫我赚了便宜。王爷既是喜欢,自当双手奉上,不敢有违。”
   “哎,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等名贵之物,你留下传家也是好的。”熙王爷沉吟着,把扇子放回他手中。
   “王爷,学生想起王妃下月大寿,不若就以此扇敬贺,聊表心意。”
   熙王爷哈哈大笑,一径拿过扇子,拍着莫雍容的肩道:“南山心意可嘉,老夫替贱内谢过。走,跟我进去喝杯酒,湄荑国进贡了十坛好酒,皇上赏我三坛,你一定要尝尝。”
   莫雍容苦笑,“学生今日饮食不节,外感邪热,腹泻不止,实不宜再久留。”
   “也罢,你早早回去安置,请过大夫没有?”
   “有劳王爷费心,已开过药了。”
   “唉,既在病中,何不差人送扇子,非要亲来?南山,老夫知你之意,你且回去罢。”
   莫雍容拜别熙王爷,一步步走出王府。他的手一直在袖子里抖,摸着那块玉,颤颤地辨明紫府的方向。
  与此同时,晴夫人一件件除下她的华丽衣衫,直至最后露出曲线玲珑的紧身黑衣。她像一只狐狸轻巧地蹿出琳琅轩,几下纵跃,飞快地掩到园中泛白的假山里。
  月光铺下来,她看见细长的一条影,急忙一缩身,躲在山石之后。王府巡逻的侍卫肃然佩刀走过。
  她刚想起步,突然被一道闪烁的刀影定住了身形。透过树影和飞檐,她看到埋伏着的弓箭手和刀盾兵,若不是月光太亮,那刀凑巧扬起,她差一点就要暴露身形。
  长生一直盯了那支紫色的香看。奇怪的是,烧了好几个时辰,它居然没有燃尽。看到眼睛发酸,发觉它有时并不在烧,时燃时灭,犹如停停走走的旅人,然而终究也快走到了尽头。
  只余半寸高时,烟又停了。
  长生看着这支妖异的香,问紫颜:“它是不是活的?”
   紫颜轻笑起来,玩味地斜睨长生一眼,“万物皆有灵,你说它是活的,就是活的。”
   长生瞪着紫颜,“那少爷你……是不是妖怪?”
   “哈哈!”紫颜忍不住笑出声来,雪衣素颜,说不出的妩媚,“有些人,看谁都会是妖怪呢。”
   他这样一说,长生反而释然,孩子气地道:“少爷如果是妖怪,被你吃掉了,我也甘愿。”
   “可是长生,你忘了吗?”紫颜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从不吃肉……”
   那支香一震,又开始缓缓烧起来。
  长生只好换过话题:“香要是烧完了,会怎么样呢?”
   “他们没有回来的话,可就不妙了。”
   话音刚尽,莫雍容飞身进了屋子。果然是雪狸,根本无须开门,径直就到了厅中。
   “青霭呢?”说出这句,他浑身一个激灵,沙飞回来了。把龙嬉朱雀佩抛给紫颜,金银财宝已不在他眼中。“青霭安全回来了么?”
   紫颜凝视浮生:“再等一等。”
   那时的青霭悄然掠上了屋顶,汗一层层透出,粘在衣服上。她屏去呼吸,像一片沉默的瓦,伏在房顶窥视埋伏的兵士,拟定退走的路线。
  只须往前穿过那条回廊,再过那片竹林,庭院的尽头就是围墙。她深吸一口气,如一抹轻风细雨飘了出去。
  忽地,脚下被大力一拖,她重重跌下去,感觉刺痛从脚心传来。从怀中摸出一支金钗,她侧耳倾听,辨明敌人的来处就要打去。
  浮生燃尽,灰白的香末寥落地散在炉内,沙飞心急火燎地问紫颜:“为什么她还不回来?难道出事了?”
   紫颜抚着那块玉佩,静静地道:“你不信冰狐的本事?我信。”
   沙飞安静下来,不错,那是青霭,他们纵横江湖这么多年,鲜少失手。
  青霭掉在地上,惊出一身冷汗。周遭毫无动静,她细一回想,原来是不小心绊了一下。她借了月光看手上的凤头钗,事到临头,金银皆能够放下。脸上漾过一丝苦笑,贪心的她到底带了太多珠宝在身,身形不够灵便。
  青霭飞出熙王府的时候,一顶青竹雕花凉轿自后门进了王府。门房自不去打听为什么晴夫人又出去了一趟,总之人回来了就要恭迎。
   “王爷回府了吗?”
   “回禀夫人,王爷已回府了。”
   晴夫人闻言略略一慌,三步并两步赶回琳琅轩,动手收拾装扮。熙王爷的影子一下子从黑暗里冒出来。
  “你到哪里去了?”
   “进香回来,误了点时辰。”晴夫人褪却了羞颜,笑了答道。
  熙王爷“哼”了一声,显是不信。
  晴夫人忙把一支他送的双龙戏水珠花插于头上。“咦,那对玲珑坠儿不见了。”她在镜箱里上下摸索,“金点翠珠宝耳环也没了……家里莫不是进了贼?”
   熙王爷眉毛一抬,急忙奔出轩去,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做一场梦,滋味如何?”
   沙飞不胜唏嘘,“庄生梦蝶,似假还真。”青霭叹息道:“穷奢极欲,人心不足。”两人心有余悸地依偎在一处,心方安定。
   “好啦。你们帮我拿了东西,这府里想要什么,随便开口罢。”
   沙飞和青霭对视一眼,他们想要的唯有彼此。但天大地大,偷了熙王府之物,他们未必能逃出生天。
  两人齐齐向紫颜跪下,“请少爷收留我们。”
   紫颜惊讶地道:“你们不想要财物了么?我这里随便拿一件,一世吃穿不愁。”
   “我们只想呆在这珠光宝气的紫府。”沙飞道,“少爷的能耐十倍于我,只有此间才是最安全之处。更何况,我们可为少爷分忧。”
   紫颜想了想,点头道:“我给你们惹了麻烦,想留下就留下吧。”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蓝幽幽的天空上,成团的云正在翻涌,“只怕有人的梦尚未醒,要有一场暴风雨了呢。”
第五回  花夕
   “啪”,一滴浓墨从纸上晕染开来,长生烦躁地一缩脖子,瞥向窗外沉闷的天。
  明明是过了立秋,炎热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太阳时隐时现,地下像有炉子在烧,蒸得人频频冒汗。长生擦去额头的汗珠,看向榻上一动不动的紫颜,摹了一个时辰,少爷的神情总是画不成。
   “累了就歇歇。”长生盼紫颜这样说,少爷始终没有开口,似笑非笑玩味他苦恼的表情。他突然赌气地丢下笔,嚷嚷:“不画了,不画了!你老换脸皮,我又不认得,如何画得好。”
   紫颜缓缓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长生,目光陌生萧索。他幽幽地叹气,声音如同愁绪从远处一波波漾过来,到长生面前已分外浓烈。只听他道:“易容之术形易神难,即使形无纤微之失,但神韵气力不足,仍无法神采翩然,惟妙惟肖。”
   紫颜的语气难得严厉,长生觉得自己实不争气,悔不能咬了舌根收回先前的话。他怯怯地取了笔,看紫颜一眼,刚憋的一口气忽地泄了。这万千风骨,岂是他能画得出的?不由颓然难过,怔怔地竟想哭。
   “换脸如穿衣,我就是我,你怎会认不清?所谓音容笑貌,你若能抓住人骨子里的味道,即便脸换过千张,当知立于你身前的仍是我。”
   长生凝视紫颜的眼,确实,深栗色的眸子里有他熟悉的妖娆、他依恋的气味。蒙上紫颜的脸,亦可分辨出那举手投足的优雅,只属这一人所有。
  紫颜抬起手迎了光看,“我这十指上磨出过多少茧子,可惜我爱美,你是见不到了。”
   长生心下大奇,紫颜难道不是天赋异禀,而是一步步修炼得来的本事?
   “我、我没少爷这般聪明。”
   紫颜嗤笑起来,伸手托起着长生的下颌,这个人会有比自己更可怕的能耐,可惜急不得。一分分磨练这心性,就像当年学画,直到一眼就可记住一个人,一笔就可点活一幅画。
   “画我不成,叫萤火来这厢坐着,反正他坐得住,当是练功好了。”紫颜揉揉腰,拈起铜镜照了照,额上有细微的汗珠,“我去换张脸,这张禁不得汗,又湿了。”
   长生心里一直有疑问。按说这些面皮都是换上去的,紫颜是怎样让红晕、细汗都渗于其上,不像坊间其他兜售面具的人,戴上了就毫无喜恶表情?
  他没来得及问,紫颜忽然停住脚步,望了院外一眼,略一迟疑。长生随他视线看去,守门的沙飞匆忙掠进,手里提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在案上摊开,竟是耀眼的百两黄金。沙飞忍不住咽一口吐沫,道:“送金子来的人,请少爷单独往芳菲楼一行,说是订好了座儿。”
   紫颜一撇嘴,把金子一推,“拿给萤火去练穿金指,也不晓得送几件衣裳来。”末一句声音虽小,长生和沙飞却是忍俊不禁,偷偷暗笑。
  长生笑完了便道:“想是道听途说了少爷的本事,却不明白我家少爷最爱什么。不过独身前往会不会有事?”
   紫颜蹙眉道:“是啊,万一我回不来,你们上哪里去找我呢?”
   沙飞心想,要有人敢为难紫颜,也是不想活了。单看他易容时摆出的刀石针线,沙飞就不寒而栗。试想他若先用迷香镇住了敌人,再穿针引线把对方两手缝在一处,啧啧,幸好他是自己人。
  长生犯愁地想,少爷从未独自出过门,不若叫沙飞从旁保护好了。
  他向沙飞递了个眼色,不想叫紫颜看见,纤指一戳他脑门,失笑道:“你呀,一人出门我才担心呢。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个什么。”遂脚踏尘香地去了,剩下长生和沙飞兀自琢磨着他的话,窃笑不已。
  香茗摆上,帘幕垂下,芳菲楼甲字号上房内,紫颜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女子。隔了珠帘,犹能见她用红纱遮面,满头珠翠沉甸甸地压着,掩映着她的局促。
  紫颜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对方花了百两黄金特意请他出府,四人大轿把他抬到此处后,又累他多等半个时辰。姗姗来迟的美妇云遮雾挡,进内室后始终不出声。如此故弄玄虚却大手笔的客人,紫颜尚是头回见到。他并不心急,兀自斜倚在临街的雕栏上,喝茶的姿势仿佛饮酒,时不时横波瞥那珠帘一眼。
   “依先生看,妾身当是何样之人?”良久,帘后徐徐传来一句问话。每个音像踩了拍子念出,字字生香。
  紫颜摇晃着手中的杯,绿尖尖的茶叶悠然浮沉。
   “夫人身份贵不可言,何须我妄加猜测?”
   沉吟片刻,她方道:“久闻凤箫巷的紫先生手参造化,学究天人,妾身想请先生解决一件难事。”
   “但说无妨。”
   “妾身愚钝,不知何以事夫。”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起身徘徊,影绰的身形茫然地飘荡,像无根的浮萍。
  紫颜眯起眼,细细地弯着,两道目光是上弦月的清辉。他凝神嗅着四周轻拂的香气,渺渺地钻肺渗腑,沉沉入梦。这是宫中独有的瑞麟香,自那贵妇身上迢迢而来,她千方百计隐藏的身份不知觉悄然透露。
   “在下别无长处,只会调脂弄粉,夫人如想改换容颜,才能用得上在下。”紫颜见她没有说下去的意思,直截了当地道。难得他自称“在下”,那女子却没有察觉。
   “先生睿智。夫主青春正茂,可惜妾身年华老去,怕无法长伴君侧。不知是描容修颜,再获夫君爱宠好呢,或是忘却本来面目,做一个平常人更好。”
   玉音飘摇,这几句不无苦楚。她伫立珠帘之后,透过空隙看帘外的男子,盛名之下的他,究竟有几多本事?
   “夫人身居天闱,轻言离去不怕轩然起波?即便想做平常人,也不是轻易就能习惯的罢。”
   她浑身一震,此人竟一语道破她的来历。叹息一声,她掀开珠帘走了出来。这女子梳了八面观音髻,上插金花簪并翡翠珠钿,耳鬓贴了几朵淡白时花。一身紫缨络纱衣,配上墨玉女带,虽是贵者衣著,并无半点椒房妃子的装束。
  她缓缓揭开面纱,像刚出水的一茎莲花,娇艳花瓣上有出尘的清香。微微开过了季节,神思里有浓郁的倦意,她矜持地打量紫颜,递出试探的眼神,道:“先生不敢助我离宫?”
   紫颜发出一声轻笑,宽大的蟒龙葛衣盘在雕杆上,如蜇伏的兽与她炯炯对望。
   “贵妃娘娘,请恕在下眼拙,此时方认出娘娘,实是失礼。”他也不起身,随手放下杯子,坐直身子向前略欠了欠,“尹娘娘千金之躯,须知改相便会改命。若真能抛却杂念,把性命交予紫某之手,在下自当竭尽全力,达成娘娘所愿。”
   未曾想紫颜能一语道出她的姓氏,尹贵妃愕然半晌,眸子里的光渐渐安定。待靠得近了,看清他妖魅入骨的姿容,她已忘了要说什么,默默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离他仅一丈之遥。
  他明知她地位尊崇,却始终懒散淡定,一双高筒毡靴自葛衣下面伸出,径自翘到了倚栏上。这通身的气派架势狂傲不羁到了极点,她却越看越觉自然,并不怪他逾越。
  沉默了半晌,尹贵妃想起来意,目不转睛地盯了紫颜那双靴子,珠唇吐玉地道:“你怎知是我?”
   “娘娘忘了,瑞麟香乃墟氓国所贡,宫中遍烧此香,娘娘闻惯了故不以为意,我却一下得知娘娘来处。等见到娘娘颜貌如龙光秀异,颈项似彩凤非常,便可断定娘娘是后妃无疑。”
   “椒庭诸多妃子,你如何知道是我?”
   “能出入宫禁无碍者,大内除了贵妃娘娘更有谁人?”紫颜说到此,心下亦是怪怪的。尹贵妃虽比皇上年长,但最得圣眷,宠耀后宫一时无俩。在此时寻到他紫颜,似乎未雨绸缪了些。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先生不涉那名利声色之地,自不会忧心容貌衰退。”她顿了顿,瞥了眼他的灼灼美颜,心想,若有他一分颜色好,皇上便不会心生倦怠。如此一想,不觉悚然,好在紫颜的盛名尚未传到宫里去。
  他闻言,站起身走出两步,探手去抚她的脸,尹贵妃吃惊望去。他是处变不惊的神,指尖冰凉如石,仿佛一把捞住了她的心。
   “命宫光明莹净,福德宫五星光照,娘娘福泽深厚,可喜可贺。若在下没有估算错,娘娘今年二十有八,流年但看印堂。”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天净纱,沾了沾桌上的茶,抹去她眉间的胭脂。尹贵妃一动不动,眼中有两簇火焰媚然闪动,一任额上凉意入骨,把焦热的心火熄灭。
  擦去了印堂的脂粉,他抬起她秀丽的下颌,不觉想到长生,忍不住挽上一朵笑颜。贴近她只两寸,不想到一颗芳心正怦然响动。
   “娘娘今年果然不顺。”紫颜沉吟,胭脂背后略显昏暗的印堂,示意她波折的一年。移目到一边,讶然不语。
  尹贵妃颤声道:“可有祸事?”
   “容在下想一想,今日答复不了娘娘。”
   尹贵妃心思忙乱,连紫颜亦被难住,那日所卜之卦说得不错。她今年有大难,逃过此劫则万事皆宜。身处皇宫,动辄得咎,她怕回那勾心斗角的所在。
   “在下先告辞了,明日娘娘可移步寒舍,无论是去是留,都会给娘娘一个满意答复。”
   紫颜微一颔首,向门口走去。
  尹贵妃疲倦地点头,“好,明日。一切拜托先生。”
   紫颜走出芳菲楼,先前的轿夫殷情相请,飞步如奔抬他回到凤箫巷。
  有一句话他不曾对尹贵妃说。她的眼角有颗黑痣,妻妾宫红杏出墙,正是带给她劫难的根源。
  紫颜回到府中,进门便对一青衣童子耳语了两句,那童子飞也似地往萤火的沉珠轩去了。
  长生和沙飞把午膳的酒菜搬去菊香圃,在留云亭里静候紫颜归来。修篁婆娑,一阵阵风驱散了两人心头的燠热,正引领而望的时候,青霭伴了紫颜像两朵云飘了过来。
  摆好四只荷叶杯,长生把四枚青田核放入杯中,倒入清水。不多时,酒香扑鼻,闻之则醉。紫颜抹了抹额上的汗,捏起一杯酒放到唇边。另三人见他持杯,方一个个拿起杯子饮这奇异美酒。
  紫颜却没有喝,若无其事地对沙飞道:“来了一个月,住得惯么?”
   沙飞和青霭从一对来府里偷东西的窃贼,变成了紫府的两位管事,境遇好到让人不敢置信。两人对视一眼,沙飞忙道:“住得再好不过,天上人间不过如此。”
   紫颜微笑:“映天楼、倾雪阁那些藏物,便交由你看管打理了罢,这些日子下来,你也该熟悉地方了。”
   沙飞笑逐颜开地点头,“好,好。”
   紫颜转向青霭,“先前别人赠我的珠宝首饰,全搬至你们住的流风院,若还有缺的,告诉我一声。这回有个大主顾,想要什么只管问她拿。”
   青霭慌不迭地道:“够了,够了。少爷有的那些我尚未清点完毕,很多连名目都叫不出。”
   紫颜呵呵笑道:“那些女人用的,你拿去穿戴了罢,也好让我瞧瞧。”
   青霭感激地道:“能在流风院为少爷打点,我们别无所求。”
   长生听了,兀自在一旁生闷气。他来的时日比这两人长,却轮不到管理少爷的收藏,想到这点,不禁想拉拢萤火一齐对付这两人,就不信少爷会如此喜新厌旧,偏爱这对贼夫妻。
  紫颜忽地停杯,安静地擦拭着额上的细汗,说道:“既是别无所求,为什么,你们不会流汗呢?”
   沙飞和青霭刹那间僵直了身。
  长生讶然看过去,这两人的面上、颈上,一滴汗也没有。层层冷汗爬上两人的脊背,燥热的天,心里就如养了食人的蛊,停不下一刻。长生咽下口中的酒,摸摸脸上渗出的汗珠,不知怎地竟觉得清凉了。
  沙飞惨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横在自己脖间。
   “紫少爷,你待我不薄,我自知敌你不过,就拿一命相抵。求你饶了她!”
   青霭浑身颤抖,脚下变幻,两步便穿过石桌贴近紫颜,袖中瞬即飞出一刀。沙飞连忙将手一抬,击在她刀上,“嗖”地钉在亭柱上,射歪了两寸。青霭见他不愿对付紫颜,凄苦一笑,牵了他的手紧紧靠在一处,悲哀地望着紫颜。
  紫颜转着手上的玉扳指,从容地道:“萤火,你可瞧清楚了,他们俩的武功出自何门派?”
   长生抬头望去,萤火的身影鬼魅般自竹林里现出,如一支绷紧的箭,瞬间离弦飘至。
   “启禀先生,他们的武功出自照浪城。”他尽力使言语平静,“男的使潜阳手,女的使踏云步。”
   紫颜舒出一口气,放心地畅饮美酒,笑道:“原来是老熟人。长生、萤火,这便是艾骨之弟艾冰,和照浪之妾红豆。”沙飞的匕首颓然落地,呆呆跌坐凳上,青霭亦不敢相信他竟能喝破两人。
  长生和萤火狐疑对望,看来前次照浪运回的尸首,确实不是真的。照浪城的那个人,易容本事到底没有紫颜高明,做不到酷肖似真。
   “从面皮来推断一个人,实在是太冒险了呢。”紫颜妖异的脸上浮上一层笑容,长生和萤火从那尚未熟稔的新面孔后,看到他贯有的狡黠。一双明眸仿佛水胆玛瑙滴水流波,熠熠发光,纵然换过千张面皮,两人亦知这便是紫颜无错。
   “你从没有喊过她一句娘子,只因她仍是别人的妾。”
   沙飞咬牙,“我们做成了今次的事,便可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哦?”紫颜呵呵笑道,“照浪莫非算准我不会杀你们?”
   鸣叫不停的知了突然没了声息,午后的阳光热辣地泼在地上。紫颜皱着眉,用手沾了酒水,遍洒四周。酒水很快化作一滩水迹,唯有余香仍飘散不去。
  青霭忍不住问道:“你真是刚刚才发觉?还是早就看出破绽?”
   紫颜诡秘地一笑,“你们不晓得,冰狐和雪狸不敢来我这里偷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他们的脸。”紫颜顿了顿,“他们真正的脸。”
   此刻,沙飞知道,他只能是艾冰,而红豆永远成不了青霭。他们不是一对神仙眷侣,仅是亡命偷情的冤家。
  艾冰望了红豆一眼,叹气道:“原以为杀了他们就没事,如今我懂了,他们临死时的笑容是什么意思。”红豆凄然苦笑,“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人可以看破我们。”
   长生不禁可怜起这两人,偷觑了紫颜一眼,并无一丝愠意。他鼓起勇气,旁敲侧击道:“冰狐和雪狸是少爷的主顾?”
   紫颜歪了头,道:“不是。是我师父的。”
   “哦。”长生心想,少爷也有很多过去呀,“那两个人是好人么?”
   紫颜摇头,“不算好人。易容之后居然偷走师父心爱的宝剑,气得他三日没睡好觉。”
   长生一听,这位师祖和少爷癖好迥异。换成少爷的话,大概唯有偷走他心爱的衣裳,才会令他辗转难眠。
   “看来他们杀了那两人,倒不算穷凶极恶。”长生放了心,他可不想帮坏人,纯是见两人眷恋情深,不忍心拆散有情人。
  紫颜瞧出他的用意来,笑嘻嘻地道:“你又想为别人求情?长生,你是越来越胆大了。”
   长生见紫颜并无责怪之意,讪讪地笑着,抹了一把汗。
   “记得照浪运来的尸首么?”紫颜悠悠地说。长生想起盈戈易容后的脸,那才是艾冰该有的模样,还有红豆娇小动人的俏面。只听紫颜继续说道:“我把他们两人的脸剥了,发现师父留下的针脚。虽然难以复原最初的样子,但可从他们皮肤的年龄、骨骼的大小、牙齿的形状,足以推断他们的身份。”
   早在那日,他就知道一切。另外四人面面相觑,在这男人面前生出一股无力感。
  萤火不做声地倾听,难得听紫颜闲话家常,他也想听下去。但他的眼始终盯牢了艾冰和红豆,这两个奸细既来自照浪城,就是最危险的存在。
   “如果是照浪派你们来,上回叫你们偷玉佩的事,他想必也知道了罢。”
   艾冰垂下头,“不,我们尚未说。他叫我们想法子留在紫府,探听你的底细。那桩事我们参详了许久,不知你的用意,便没有说出去。”
   紫颜浅笑道:“我特意布了局等你们去说,你们这趟倒不马虎了。也好,也好。”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们俩是想继续留下做我的奴仆,还是回去做他的狗?”
   长生一惊,他想留这两人的命,却不想留他们在少爷身边。
   “嗞——”知了忽地齐声鸣奏,用尽全力的凄厉叫声,直要把那青天穿透。
  锦绣宫里寂寂无声,宫女们尽被遣了出去。铜狮香炉默默吐着瑞麟香,旁边的寒江落雁琴上,一根断弦无力地卧着。
  金色妆花纱幔内,尹贵妃直勾勾地望着床顶出神。何去何从。她的容貌未见苍老,心却百孔千疮。秋日的烦闷像鸣蝉噬她的心,长长地叹了一声,她翻身蜷在一处,缩在方寸天地中。
  橐橐脚步传来,尹贵妃一动不动,直至那人走近,爽朗笑出了声,“春困秋乏,美人可是倦了?”
   尹贵妃初进宫时封为美人,自此之后,皇帝私下始终这样叫她。她斜睨一眼,并不起身,任由眉头紧蹙。皇帝一见她的神情,便道:“莫非那块玉还不曾找到?”依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相抚。
  他生得眉目疏秀,英伟倜傥,年轻跳脱的脸上含着笑。尹贵妃望着这张朝气蓬勃的容颜,心下很是不舍,痴痴看了一阵。皇帝摸着她额头,道:“过几日就是太后寿辰,她老人家想看你戴玉贺寿,朕原以为是简单事,就答应下来。谁知你正好寻不着,真的丢了不成?”
   尹贵妃慌忙起身,浅浅笑道:“臣妾怎敢把万岁爷所送玉佩随意放置?明明是好生收在暖阁里,前几日打发人去看就说没见着。臣妾想,许是哪次戴了放在别处,不想找了几回都未见。唉,真是罪该万死。”说着,抢下床来,一脸愁云向皇帝下跪。
   “哎——美人快起。”皇帝一把扶住她,心疼地道,“你身子不好,先坐着。这宫里难道出了贼?唔,不碍事,朕叫侍卫去查便是。来人——”
   宫外立即走进两名侍卫。
   “朕要找一块龙嬉朱雀佩,不论在哪一宫看见,即刻给朕拿过来!”
   侍卫们对看一眼,应声而去。
  皇帝拾起尹贵妃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呀,怎么大热天的,你的手竟冰凉?朕去传太医!”
   “万岁爷——”尹贵妃深深看着皇帝,低下头,“万岁爷待臣妾体贴入微,臣妾万死不足以报。”心却在不停颤抖。要怎样把这种矛盾撕裂的痛苦掩下,藏在深深的心窍里,装作波澜不惊。
  太医没有来。纱幔后游龙戏凤,然而再多的宠幸抵达天之高处时,她却是一袭羽衣不胜寒。
  必须有一个了断。尹贵妃凝视依偎在枕边沉沉睡去的男子,乌黑的长发盘屈在金丝锦被上,是这样叫人爱怜。可是她的心犹疑不定,像一只茫然离岸的船,不知哪里是该栖息的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这刻能天长地久,她不会得陇望蜀。
  可是年轻的帝王啊,他眼前的江山刚刚铺开。她是他脚下盛开的牡丹,恣意娇艳,风情万种,却仅是征途的初始。三千佳丽,有的是柔美娇嫩的肌肤,她每每从那滑润的脸庞后看到内心的寒意。她整整大他八岁,红颜易老,青春难再,贪多一分爱恋便多窃取一分幸运,常使她于午夜梦回时惊醒。
  想到此她坐立难安,丢下皇帝悄然离宫,赴一场不知未来的约。宫城上下,谁没有得过贵妃的好处,她身后多的是守口如瓶的臣子,向权与财低头。她比谁看得都分明,把皇帝的宠爱一分分地用在刀刃上,不愿浪费微毫。
  在宫外,尹贵妃遣开侍从,换了一顶骨花竹丝女轿,来到城中的闲逸阁。遮着面纱从阁后密门上楼,二楼一间厢房的门虚掩着,她径直走进去,在绣墩上坐了。桌上有一杯兰蕙香茗,茶水喝尽了,花末儿留在沿上不肯沉入杯底。
  尹贵妃心头陡然窜上一抹伤感。
  一双宽大有力的手从她身后环抱过来,爽朗中略带沙哑的声音亲昵地说道:“你来了。”
   她的叹息虚弱无力,“他又在问玉佩的下落。”
   那人凑过脸来,俨然是当今皇叔熙王爷。年逾不惑的他容光焕发,鬓角虽有一缕白发,却丝毫不能阻挡他奇伟身躯里爆发出的无限精力。他掷地有声地道:“那对贼至今未抓到,照浪说,他已在江湖上布满眼线,一有消息就来知会我。以他的手段,你我无甚可虑。”
   这不算是好消息,尹贵妃烦躁地一摇头,再捱下去难道让她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出丑?她以自己最为贵重之物和他定情,他却把它弄丢了。想到这里,她心绪复杂地端详熙王爷的脸,究竟他是否重视她的一番心意?
   “心柔。”他把她的柔荑握在手中,唯有在她面前,他有世人见不到的温柔,“我一定会把它找回来,绝不让他有半点疑心。若实在寻不着,照浪会帮我重做一块,你大可放宽心,太后不会看破。”
   “可是……”她说了半句,终又咽下。太后,身为婆婆的那个女人有着惊人的敏锐,向来不喜欢她这个生不出皇子的贵妃。愁肠百结,诸多的忧虑无法对熙王爷明言,纵然他再珍惜她,一旦她陷入鸡零狗碎的琐事、庸脂俗粉的纠缠,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抛弃吧。
  这京城之内,宫闱之中,没有真正的温情脉脉。从进宫那日起,她已明白这道理。
  现下,寻回玉佩是第一件紧要时,仓皇中她竟没有心思再梳理情感的脉络,一任银汉迢迢,懒得再渡沧海。
  紫颜啊紫颜,但盼你的妙手能回我心中之春。尹贵妃虚应着熙王爷的柔情蜜意,一腔心思都飞到了充满期望的明日。
  次日却不是好天。
  天色暗淡,风意陡寒,一下子浓云影日,簌簌落起雨来。瑟瑟风起,一股脑灌进瀛壶房,先前的暑热之气顿时没了影踪。
  尹贵妃走到窗前观雨,身后传来紫颜曼妙的声音:“这真是变幻无常,阴晴难料啊。”
   她刚到紫府就变了天,未免令心绪越发不畅。她勉强往好处想,毕竟没在半途上淋雨,老天对她仍有一丝眷顾罢。
  一个娟秀的侍女端来一杯菊花茶,水面撑开了饱满的花叶,安神的幽香在房内飘拂。尹贵妃浅啜一口,随意瞥了眼侍女,对紫颜笑道:“先生府里个个都似神仙中人,先前应门的门童和这端茶的侍女,若放到宫里去,早是人上之人。”
   说话间,长生抱了一扎画卷走进来,尹贵妃眼前顿觉一亮,讶然凝目,心想这书童更是灵秀逼人。
  紫颜向那侍女挥了挥手,她恭谨退下,一溜烟小碎步走到房外。穿过长廊,那里立着的门童急急地问:“如何?她认出你来了么?”
   廊外的雨急急落下,侍女煞白的脸上渐有了血色,缓缓摇头。一边萤火不晓得从何处走出来,澹然地道:“经先生易容后,你以为她能认得出你么?就算是照浪城主亲来,也不会知道你就是红豆。”
   那门童便是艾冰,他苦笑着摸着自己的脸道:“这是我和红豆的第四张脸,不晓得是不是最后一张。”他这一说,连萤火也觉得这两人命运多舛,扮过冰狐、雪狸,扮过熙王爷的亲信莫雍容和侧妃晴夫人,今趟则成了门童与侍女。如果紫颜能将他们护于羽翼之下,免于颠沛流离,就是两人最大的幸福了罢。
  红豆伸手牵住艾冰,恬淡的微笑告诉他,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尹贵妃要来之前,长生已知红豆曾陪在照浪身边见过这位贵人。眼看红豆无惊无险地走出门,他吁了一口气,把画卷放在几案上,徐徐在尹贵妃面前打开。画中少女正在花阴下荡秋千,春日明媚的阳光和她娇憨的笑容令观者皆觉一亮。长生抬头看向尹贵妃,真是像啊!
  尹贵妃颤声对紫颜道:“你……你怎会有这幅《秋千图》?它不是在宫里么?”
   “这是十年前的画卷,当时娘娘刚入宫,有画师瞧见娘娘玩耍的美姿,便画了下来。那时皇上年仅十岁,娘娘虽有封号,却也无法得到宠幸。直至皇上登基那年,这幅画又被人呈给皇上,于是娘娘终于得见天日。是不是这样?”
   尹贵妃盯着紫颜的眸子,那里深不可测地闪着魅惑的光芒,似乎在引诱她说出隐于心底的言语。她挣扎着离开他的注视,语气疏淡地道:“命中注定的劫数,想是逃不过去的。”
   “好一个‘命中注定的劫数’。”紫颜抚掌而笑,“我听说熙王爷画得一手好画,改天不如请他来赏鉴一下。”
   尹贵妃娇躯大震,抖着手摸着杯子,遮掩着喝了一口茶。
   “你尚未告诉我,这幅画从何而来。”
   “在下和傅传红是总角之交呢。”紫颜绽出一抹狡猾的笑容,“听他说在宫里见过这幅画,在下便央他凭空画了一幅,不知似与不似?”
   简直如出一辙,尹贵妃心中惊叹,强自镇定道:“然则先生摹这幅画又有何用?”
   “娘娘从前是福相啊。”
   “从前?”尹贵妃慨叹,“先生是否想说我的面相有所改变,今不如昔?”
   紫颜微笑道:“娘娘一定读过《荀子·非相》。‘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正所谓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娘娘若心宽气和,何惧这形相之变?”
   宿命。尹贵妃心中流过这个词。她荡着秋千至快乐的云霄,高高的宫阙不是囚禁她的牢笼,她要做个主宰自己命运的女子。
  对面那走过御花园的英伟男子啊,你且看过来,这里有如花美眷,但爱那似水流年。哦,你留意到我的美貌,停住了奔忙的脚步。你是谁,为何能差遣宫里的太监取来纸墨?忍不住偷瞥你俊朗的外形,皇帝长大后若有你一半好,我便意足。
  她在园中惬意地跟自己玩耍,扑蝶、逗猫,玩到一身香汗淋漓。她知道小皇帝方十岁,伴他身旁只是奢望。偌大后宫仅有她和那些年老的妃子,陪伴喜怒皆形于色的太后,如履薄冰。她唯有在太后去佛堂的时候,得到片刻的喘息。
  很快,她在他的怀中喘息。那偶遇的男子竟是摄政王,皇帝壮年有为的小叔。她看到了他画的那幅画,妙态纤姿,看到了他心中她举世无双的美貌。他终成一汪水,盛载她这条渴死的鱼。
  太后不喜欢她。宫宴时太后是至高无上的女王,不许有人盖过自己的艳光。她一出现,熙王爷的眼中再没有太后,皇帝也亲热地叫她“仙女姐姐”。她从一些眉梢眼角,发现了她不该知道的宫闱情思。
  四年后皇帝登基了,她躺在那个少年的身边,默然无语。她成了他不爱笑的妃子,忧愁的眼神里有皇帝想解开的秘密。皇帝尽一切可能纵容她,想看她的笑。她知道她把笑留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带不走了。
  直到那个人意气风发地指示她,要攥紧皇帝的心。他说那话时,眼里有两簇深深跳动的火焰,烧进她的心里。她看懂了他的野心,然而她知道,要想和他朝朝暮暮下去,须按他的话去做。
  在皇帝十六岁诞辰那日,她笑了,若春风吹起了涟漪,皇帝喜极而泣。当那少年在她怀中嘤嘤啜泣时,她有一丝愧疚横亘在胸口生生地疼。那时她凝望皇帝天真的眼,忽地紧紧把他抱住,不忍放他离去。
  如果她不曾遇到过那个人,该多好。
  可是八年,她敌不过这匆匆谢去的岁月,敌不过太后眼中的杀意。
   “娘娘,茶凉了。”
   咦,这好看书童的眉眼竟酷似当初的少年。这些前尘往事烙在心上,是那样越不过去的一道坎。尹贵妃轻捋发丝,发觉恍惚了很久,定定神寻找紫颜的踪迹。
  一支红色的香后,紫颜露出洞悉的笑容,“娘娘现今的容貌与十年前相比,改变并不大。不知娘娘是想永驻青春,还是想彻头彻尾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尹贵妃悚然一惊,她尚有重头来过的雄心吗?
  转头再看窗外,骤雨不知几时停了,芭蕉叶上挂上清凉的水珠。先前一场心思了然无踪,她就似这残败的雨后秋景,不知叶落何处。
  她瞥向紫颜,对方闲淡如置身事外的神情,令她抽紧的心松脱了,竟有了打趣的心思,浅笑道:“要是我改变妆容,宫里来找紫先生要人怎办?”
   紫颜不经意地一指长生,“我把他扮作你的样子可好?”
   长生大窘,羞红脸了气急道:“少爷!我是男人,如何与娘娘相比?”
   紫颜偏偏眯了眼笑道:“呀,你扮女人也会很美,不信我这双手么?娘娘你说是不是?”
   这笑话一说,尹贵妃掩口失笑,仔细端详长生,不觉讶然。长生被她看得越发不好意思,收拾了桌上的茶具,逃也似地告退了。
   “那孩子怪像万岁爷小时候的。”尹贵妃若有所思。
   “圣天子龙章凤姿,他一个捡来的孤儿岂能相比?”紫颜漫不经心地翻开手边的胭脂盒,挑了一抹脂膏在手。“此刻吉日吉时,最适宜为娘娘易容,若是娘娘想不好,就由在下来决定如何?”
   尹贵妃的心一抖,他是懂得看骨相面之人,由他决定当可有锦绣前程,生死无虑。她的爱慕思求是否全在他的眉间心上?早如一览无余的画,将她看了透彻。
  净手,焚香。她看见紫颜把先前那支红色的香掐断了,点燃另一种浓烈的香气。
  她捏起烧了一半的香,香已残褪成淡粉的颜色,不由好奇问道:“朱红色的香本就少见,这香竟越烧越淡如同失血,好生怪诞。”
   紫颜仰起头,“譬如花之盛开,就是这般颜色,花谢了,色相便凋尽。这香名叫‘花夕’,烧到最后一寸,便成白色。”
   尹贵妃拈香怔忡,心头一阵哀伤,“白色花夕……先生可否把此香送我?”
   “你拿去罢。”紫颜深深地看着她,“是花就会谢,是月有圆缺,这是自然之理,娘娘何必烦忧。”
   尹贵妃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先生是不会为任何事动容的,是么?不会有痛苦,不会……”她忽觉言多必失,一下恢复矜持,拉开了距离道:“也好,就请先生为我易容。未来太辛苦,不想也罢!”
   香烟缭绕满屋,紫颜从卧榻上扶住尹贵妃的脸,自言自语:“忧虑过度,故两眉间有横纹。试一下三联方罢。”
   他散开尹贵妃的发髻,将一挽青丝泻在榻上,叫了长生端了一盆收集经年的百草露进房。拿出一块方目罗帕为她净面,先用楮实散洗去脸上胭脂水粉,再挑了桃仁膏加蜜少许,用温水化了涂上。稍等片刻后全数洗去,抹上轻粉、定粉和陀僧制成的玉屑膏。
  尹贵妃闭目享受之际,紫颜轻轻搭上了双手。她倏地一麻,感受他的指尖由两眼内角顺了额头划向头顶,又伸向耳后。明明只在发间游走,她却觉那手指抚按了心上舌尖,揉捏了四肢百骸,浑身半分力气也无。
  像是察觉到她的绮思,紫颜平稳的语声传来:“膀胱经气血旺则眉眼美而无皱,这道经脉须时常按摩,以免反复。”
   他重重地说了“膀胱经”两字,意在调笑,尹贵妃不想见他占上风,睁开眼微嗔道:“先生的本事该不止于此。”
   紫颜似顽童般鬼鬼一笑,道:“还有呢,娘娘莫怕。”手中针锋毕现,直往她眉上刺去。尹贵妃骇然闭紧双目,紫颜顺势在丝竹空、太阳、迎香、攒竹、颊车、巨髎等穴刺入长短不一的针具。长生眼看一个美人顷刻脸上满是长针,不禁摸脸嘀咕了一句:“少爷千万别给我插针。”
   尹贵妃听得“插针”两字,分外恐惧,细微地呻吟道:“先生,我的脸是何模样?”
   紫颜悠悠地道:“这仅是序篇,尚未见真章,娘娘可别太心急了。你面前就有镜子,自可张开眼瞧瞧。”把一面三乐镜往她枕边送去。
  她却不敢贸然睁眼,两手摸索着镜面,忽然心中一动,道:“这是荣启奇答孔夫子之镜?”紫颜道:“是。”长生凑过脸来,见镜后有两人,一人手持曲杖,想来就是孔夫子了,道:“夫子问他什么?”
   紫颜道:“夫子游泰山见荣启奇鼓琴而歌,问他有何可乐。荣答曰,天生万物,唯人最贵,既生而为人,故一乐也。男尊女卑,生而为男,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行年九十,三乐也。这便是三乐镜的来历。”
   尹贵妃强笑道:“男尊女卑,不见日月。我人生仅得一乐,聊胜于无。”
   “娘娘错了。娘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是女子也尊贵异常。至于不见日月,更是差矣。皇帝为日,娘娘为月,可谓相得益彰。三乐齐备,怎会无乐?”
   “唉。”尹贵妃叹息一声,对牛弹琴,不说也罢。
  针刺了一刻时分,被紫颜取下,把百草露沾在她脸上,凉意彻骨。收拾完毕,请尹贵妃睁开眼。她茫然看去,镜里素面朝天,有一个生气勃勃的女子,不识人间愁苦。
   “啊——”这仍是她,是十年前未入宫的她,眉眼何曾有一丝忧虑?
  百般滋味上心头,她怔怔地落下泪来。
   “心柔姑娘天生丽质,我不舍得抹去这容颜。”紫颜忽然换了名字称呼,“如我猜得不错,宫中近日会有大变故,姑娘悬崖勒马正当时,不必再回去了。”
   她颤声道:“不回去?”
   “那人自献画的一刻起,就已不再爱你。”
   尹心柔两眼发直,被这一句劈得神智不清。是了,这就是了,一直有意疏忽的真相。她曾有万般贪恋,既想留住皇帝的爱宠,又怕将来老去无人问津,故从了熙王爷,以为他是她的归宿。不想他仍把她推了出去。
  其实她和他是一样的人,只想把一切都攥在手心,不肯放。她千般的犹豫矛盾,为的不外是留住她高高在上的地位。如今,她真可以全部放下?
  可是,终于要离开他的野心了,想到此处,她发觉自己竟松了一口气。十年一觉扬州梦。她有这十年经已足够。万岁爷,是我负你。她轻轻地于心底说了这一句。先放手,会比较不伤心,胜过来年冷宫独对,残红孤影。
  她到底爱过谁?尹心柔扪心自问,再度看向镜中。是了,她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她不会爱他们,若他们有日会不爱自己。
  原来镜花水月一场空。将来,她又能往何处去?不是没预留过金银田地,可一个人的繁华奢侈,竟是荒凉。
  紫颜扯出一个微笑,解嘲地道:“原想从你手上打劫一笔,也好添几件衣裳首饰。宫中既是回不去了,你想去哪里养老,我送你去便是。”
   尹心柔歪了头看他,怪哉,只要他说些玩笑的话,她便会忘了那些纷杂人事。这男人身上竟有种奇特魅力,令人仰望,情不自禁生出接近的心。
   “我若……不想走了呢?”她居然笑出声来,像十年前调皮的女孩儿,捉弄一本正经的大人。
   “哎呀,我这里真是住不下了。”紫颜求助地看向长生,“长生,你说是不是?”
   长生原是最见不得紫颜留意他人的,被突然这么一问,没来得及说话,尹心柔的笑声已传过来,“我烧菜的手艺很好。”聪明的女人知道,要打动男人,先俘虏他的胃。
  长生即刻低头,“多个人热闹也是好的。”
   紫颜苦了脸道:“不听话的小子,偏拆我的台。她这样子呆在这里,照浪再来岂不是要穿帮?”忽地心生一念,笑道:“别处许是委屈了姑娘,倒有一个地方,你若真想留下也好。”他拈起一支香微笑,长生了然一笑。
  又几日,宫里果然风起云变。
  尹贵妃匍一失踪,太后即刻命人前往京中诸大臣家中搜索,最后在五品翰林莫雍容府中寻得龙嬉朱雀佩一块,被认为是贵妃之物。莫雍容被打入天牢,向来与之交好的熙王爷称病不朝。
  熙王爷在家中愤恨不已,他认定当日就是莫雍容从他家里盗走那块玉佩,却暗自庆幸,未被发觉玉佩本在他手。只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尹贵妃芳踪渺然,令他极度不安。
  晴夫人心生气恼,以为莫雍容真与尹贵妃有染,暗地里诅咒他早日伏法。她不会知道,那块玉曾留在熙王府,更不会知道,真的莫雍容那日与她在外偷欢,来熙王府盗玉的另有其人。
  熙王爷与晴夫人恩爱缠绵,永无机缘核对当日之事,为莫雍容翻案。
  此时凤箫巷蘼香铺内,姽婳的香绾居里,紫颜正饶有兴致地把玩尹心柔所制的“花夕”。点燃后颜色褪得极快,刷刷如天亮,一下白生红尽。
  他一边玩耍,一边把宫闱秘事当奇闻说出,尹心柔不觉脸色煞白,怔怔地问:“那莫雍容怎会有我的玉佩?”
   紫颜凝视她洗尽铅华的容颜,叹息道:“他何尝会有你的玉佩?太后手里原本就有一对,只是连皇上都不知道罢了。再说即便是弄个假的来抓人,借口岂会难寻?”另一块玉佩熨贴在他胸口,暖玉生香,于他却是心头寒冰,烙得生疼。
  一对玉佩。尹心柔惊心动魄,太后果然容不得她,她早该想到祝寿不过是预设的局,而她懵懂中犹以为寻回玉佩就可暂逃难关。直到此刻,她方真正断绝念头,香绾居绮丽芬芳,会是她安身立命之所。
  姽婳送紫颜出门,在铺外停住脚步,她孩子气的脸忽现忧郁,对紫颜道:“你的心太软了。”
   紫颜默不做声,姽婳又道:“不知太后今趟的警告,会让王爷安生几日?”
   “红颜白发,名将白头。你以为他等得了多久?”紫颜说完,忽然哈哈大笑,一振衣袖洒脱地往紫府走去。“日升日落皆是自然之理,随它去罢!”
   他一步一摇晃向远处,身后的天倏地暗下来。    
番外一  长生学画
   长生学山水画学了几月后开始画人,第一幅作品是画紫颜。
  他先画双眼,秀眉承睫,凤眸含春,勾画得似模似样。萤火像块木头在旁边看,有点不信他一上手就画得那么好。
  画完眼睛,长生得意地瞥萤火一眼,再来画紫颜的鼻子。
  紫颜笑眯眯地坐在对面,神情仿佛等待父母发糖果的小孩子,两眼满是期盼。看到长生自得的样子,他忍不住问:“怎么样,怎么样,画好了没?”
  萤火扑哧一笑,画鼻子的最后一笔歪了,长生怒气冲冲瞪他一眼:“不许笑。”萤火道:“你这样一画,倒像你自己了。”
  长生一看,果然是有点像自己,怒上心头,扔在一边重画。
  第二幅画依旧画紫颜。
  他还没画,紫颜已换了一张脸。长生怔怔地道:“少爷,你变了脸,我怎么画?”
  紫颜微笑:“画精神,不画面貌。”(注意,精神面貌不是一个词哦。)
  长生一脸黑线,沉着脸又画他的眼。要知道相貌虽改,眼睛的感觉却总是差不离的。
  果然,一对妖媚的双眼活灵活现,确如紫颜再生于纸上。萤火惜言如金,未见全稿便舍不得夸一句。紫颜又急了:“来,给我看看画成什么样。”
  长生道:“等等,没画完呢。”想到鼻子难画,衡量了一下距离先画嘴巴。
  凝目细看了一阵,没想到他的唇色竟如此诱人,瑰紫灿烂,忍不住想咬上一口。长生脸一红,低了头匆匆地绘上两笔,在纸上描出嘴形。
  这时红豆端了茶水上来,凑近了一看:“长生,你在画萤火?唔,他的眼有这么好看吗?”
  萤火大笑看去,线条稍偏坚毅了些,有几分与自己相似。长生恶心不已,扯烂了画再来。
  第三幅仍画紫颜。紫颜手脚飞快,脸又换过,保持一贯妖娆传统,但究竟不是同一张。
  长生掷笔道:“少爷,你的脸本来就难画,再变来变去的,谁画得好?”
  紫颜委屈地揪着衣服道:“你是画我这个人,还是画我这张脸?”
  长生不依不饶:“不成,你换一张熟悉的脸给我。”
  紫颜摸索了一阵,在脸上整出一个模样,抬头向长生微笑。屋里另外三人都晕倒。
  他用了艾冰的脸。
  长生气极:“你自己没脸见人吗!”
  紫颜道:“我想你画来画去都像别人,再下去就要像他了,不如给你个模子……”
  长生拍桌子跳脚:“不行!我一定要画少爷,我要看最初的那张脸。”
  “那张脸……是哪一张?”
  “你第一次见我时的那一张。”
  “哦,那张丢了……”紫颜认真地道,“知道吗,丢脸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我把脸弄丢了……”
  他兀自在那里嘀咕,长生濒临抓狂,在纸上画了满屏黑线。紫颜见势不妙,忙摇手道:“莫急,莫来是这么一回事。围了一张脸观赏,真有这样好看吗?”
  长生禁不住他们看紫颜的目光,噘了嘴把众人赶在一边,嘟哝着:“走开,走开,我这画画呢,别挡路。”
  这回决定先画脸的轮廓,再画双眼和嘴鼻。
  脸型勾毕,旁观者啧啧夸奖,都说很像紫颜。双眼描好,夸奖者少去一半。嘴鼻绘完,只剩红豆一个呆呆地道:“画是画得很好看啦,可是……”
  紫颜兴冲冲地跑过来看,见了画喜上眉梢:“快,告诉我这美人是谁,我要去认识他!”
  这回是谁也不像。
  第二天起,长生恢复画山水。 
番外二  紫颜刺绣
   众所周知,紫颜最宝贝他的衣裳。
  他那些姹紫嫣红的美丽衣裳,不晓得被藏在何处,一套套变戏法似地就出现在身上。(众读者大人道:藏衣服的地方,不就是第一回里出现的那个石洞吗?叨叨:是,是。那叫薜萝洞,在紫府的积石园里。读者大人圣明,8过紫府里那几位都不知道,你们要保密哦。)
  在紫府,长生他们经常撞见一个骨态风流的男子,飘来荡去有不同的衣饰样貌。今趟是大红织金白鹇段圆领,下回换作沉香妆花仙鹤段衣,刚记住他神采摄人的丰盈笑貌,转头就变作广额秀眉的彬彬书生。
  最初长生问那人:“阁下是谁?为何不经通传就闯了进来?”
  那人但笑不语,温柔眼角有好看的笑纹,长生忽地就想以头撞墙,暗骂自己是猪。
  “少爷,有本事不是拿来卖弄的。”
  “你刚刚真没认出我?”紫颜先是得意,继而恨铁不成钢地敲着长生的脑袋。“不管,以后我要你练眼力,务必在第一眼就认出我。”
  于是,紫府上下老有丽影漂浮来去。
  到后来,长生处变不惊。
  有回艾冰跟他说:“我出去买点布料。”他目送艾冰出了门。刚关好门,只一低头,艾冰又站于他面前。长生无动于衷地道:“少爷好,艾冰给你买布料做衣裳去了。”目光木然地滑过紫颜易容后的脸,往府里走去。
  紫颜见他果然练就了本事,无论他如何易容改妆都会认出他来,大为满意。
  萤火插嘴:这本事不用练也知道,艾冰怎么会穿紫潮绸衣呢。艾冰插嘴:我就算穿了紫潮绸衣,也不会用那么妖艳的眼神去瞧长生。红豆插嘴:你要敢用那么妖艳的眼神去瞧长生,我就用同样妖艳的眼神去瞧萤火。紫颜哀怨地插嘴:你们说来说去,为什么没人用妖艳的眼神看我呢?
  之后紫颜对换脸便不很热衷,但迷恋衣裳的癖好愈演愈烈。因他太过讲究挑剔,坊间的衣料不能满足需要,只能买来丝绸自己动手施针。
  他时常展示从文绣坊青鸾姑娘那里学来的织绣技艺,手法更极尽繁复妖娆。时而用线施彩,凡三四层叠继而上;时而设色开染,分上下片屈铁盘丝。萤火有时路过,一见他使针就会伫立不动,瞧上许久。长生就问:“大男人绣花有什么好看?”萤火道:“你没看出这里面暗含一套武功心法吗?唔,这一招应该如此如此——”说着,一边走一边比划,喜滋滋往沉珠轩去了。
  剩下长生发呆。萤火触类旁通,不是悟出一套剑法,就是看到一套轻功。紫颜针线纷飞就似翻云覆雨天假手,抵达了“道”的至高境界。这不,艾冰若是看到紫颜刺绣,便会突然哈哈大笑:“我知道了,那幅《江山奇胜图》定是假的,气韵阻遏,积滞不畅。不愧是少爷,多谢提点!”而红豆会两眼红心地痴痴看着紫颜手中的织锦,痛哭流涕地道:“少爷,这杏黄凤喜牡丹锦,绣好后能不能送给我做裙子?”
  长生是惟一一个看紫颜刺绣后一无所得的人。
  “少爷,我是不是比较笨?”长生讪讪地望着各有斩获的同伴,“我只是看到你在刺绣而已。”
  “呀。”紫颜欢喜地丢下织锦站起,一把抱住长生,“还是你眼光最好!我就知道这府里你是最聪明的人。其他人看到的都不是我,只有你眼中有我。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在第一眼就认得我,无论我做什么,你眼里就只有我!长生,我好感动哦,你把我看的比其他事情都重要。更关键的是,你有做易容师的天赋——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
  (紫颜:那个叨叨作者你过来一下,我一个古代人会说这样的话吗?叨叨:米事,这是番外,番茄的外面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紫颜黑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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