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我最爱的人
作者：坠夜
命运
《双姝》这部影片才刚刚开始选角的时候，傅天琳就有预感，谁如果入选，就一定能名扬天下，对演员来说，所谓的上位就在这一击了。她是最近才声名鹊起的一个青春偶像，因着几部主演的连续剧都在热播，所以大小媒体也多在报道她的事情，幸而一向洁身自好倒也没什么负面新闻让人逮到。但是还是紧张得不行，美女如云竞争异常激烈，人家肯定挑花了眼。可是等待又是这样地难熬，天天看到报纸上各种各样的猜测就要让人抓狂了，小道消息满天飞，什么某某甘愿降身价去演一个配角，又是某某自认可以胜任某个角色，还有某某某与导演一起出游什么的，她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些前辈电视报纸网络都不碰，你想这样的东西看多了，搞不好哪天气极攻心，人就挂了，干脆眼不见心为静。
“放宽点心，该是你的总也跑不掉。”经纪人时常安慰她，虽然从外表看来她还很镇定自若，其实饭量都开始减半，同时又在赶录几档节目，经纪人担心还没等到公布结果，她可能就撑不下去。
“我知道，但是如果落选怎么甘心？”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而且机会也许就这么一次。”演员的年龄有限，尤其是女演员，不要奢望什么向演技派发展，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总是死在沙滩上的，出名要乘早呵！
“有道理，中等资质的人如果有上等的伯乐提拔也就出位了。”经纪人点点头，这种事有很多先例，“不过我看好你的，就算这部戏争不到，你也决不可能被埋没。”开玩笑，他在娱乐圈呆了这么多年是吃白饭的吗？傅天琳的外型自不必说是相当出众的了，难得宜古宜今，各种戏路都可以尝试，她人又极聪慧，不沾沾自喜从来远避诽闻，只是一心扑在演戏上面，在这个圈短时间里就颇有口碑，许多合作过的人不论是导演或是演员都赞她相当敬业，当然，要有这样的黄金机会才能把她的事业提升到更高的层次，看她还是患得患失的样子，经纪人摇摇头，随她吧，再打滚几年也就习惯了。
连老天都帮忙，在两岸三地大选美式的角逐中，她居然脱颖而出。从经纪人那里得到确定时几乎不感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当即跳到桌上来一段热舞，不得不提前告假回家休息，因为偷笑到嘴巴就要抽筋，经纪人看她欣喜若狂的表情真担心她失态，干脆赶她回家了事。
这是一部中韩联合投资的大制作，国内知名的导演再加上韩方当红巨星，她觉得能够中选要很有运气才可以，她已经是非常努力的人了，但天外有天总还是有更高明的人才，所以机会难求啊。
因为投资庞大，班底雄厚，导演想从新的角度诠释已有的剧本，在情节安排上别出心裁。像韩方的女星一贯演的是时装剧，还都是温柔滴水型的苦情美女，现在却偏要她饰一个仗剑走江湖的冷血杀手，因为一点功夫底子也没有，所以被逼着去练习剑术和骑马，还要吊钢丝习惯一下轻功的走法，真是苦不堪言。而傅天琳自己也是从来没尝试过古装剧，她演过警察，演过白领，演过教师，就是没扮过名门淑女。没错，导演的意思就是要给观众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让人们会有角色与定型印象错位的新鲜感。她饰演一个大家闺秀，必须恶补古筝弹奏和水墨画，一边还要练习舞蹈和礼仪。
谁说演员是好当的？她极力压下要尖叫的冲动，非常配合地让化妆师把近十几斤的头饰和厚重的戏服层层迭迭的种在头上裹在身上。虽然早饭吃得已经足够了，还是被压得眼冒金星，为了追求最好的拍摄效果，戏里的服饰都是专门订做的，一个字形容就是重。她一向不服输，看到那个韩国女孩摔得手臂出血连哼都不哼一下，累到极点却还是笑容可掬，她就觉得自己要争口气，有对手就有对比，媒体时常喜欢把她们拿来做比较让她无可奈何，但决不能被人给比下去。名气上她没错是略输一筹，但论努力她向来不落人后。
故事以宋朝为背景，她在戏里演的这个大家闺秀命运曲折，先是享尽荣华富贵，后来悲惨之极。所以大段的哭戏让她这个乐天的人吃了不少苦头。
“古代的女人真是不容易，单是把这些件衣服套在身上已实属难得，还要有那么多的束缚，哪也去不了。”她想，“大家闺秀的日子只怕会更难捱吧？”
大部分的拍摄在一个影视城进行，生活条件比较艰苦，也没有什么和外界联系的机会，因为导演想要隔绝一切可能泄露剧情的渠道，禁止所有媒体采访。她很挂念家人，一拍就是三四个月，电话都没通过几次，每日里起早贪黑的。好在有失必有得，导演对她的表演给予肯定，而且和合作演员也相处甚好，终日精疲力竭也有了相应的回报。
终于到杀青的时候了，大家都很欢欣鼓舞，熬这么久，就要告一段落了。今天她要拍最后一场戏，是一个跳江的场面，为了保证拍摄出来的优美效果，她不可能吊太多钢丝，而且戏服就比较薄，身上缠了什么很容易穿帮的。武指检查了好几遍，然后开麦拉。从高处看下去，江水奔腾使人头晕目眩，她自小就有惧高症，在戏中不知被吊到几层楼的高度多少次，被迫有了一点习惯，可是这样的高度还是让人心惊胆寒。但一听到导演叫开始的声音，她牙一咬，立刻豁出去了。
一路退到江边的悬崖，然后，说台词；接着，凄然一笑，纵身而下。实在完美，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导演都要点头称许，这个傅天琳是有慧根，拍完片应该会更红。
当钢丝收回来的时候，人居然不翼而飞了，如果是钢丝断了还能找到原因，奇就奇在钢丝完好无损，人好像就是这么凭空消失的，在上百人的注视下，连个落水声都没有听到，下游寻找很久也没有任何踪迹。实在是匪宜所思，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对于傅天琳来说，她的故事才正要展开……
第 2 章
说台词的时候，傅天琳一向是完全入戏的，全然忘却各种不必要的情绪干扰，这是她一贯奉行的敬业精神，否则连注意力都不能集中，还谈什么表演。就算是在这可怕的悬崖峭壁边上也一样，而且她渴望这场最高难度的戏可以一次通过，不然重拍的话，就要又来一次心灵折磨了。
在这样的高度，山风很急，刮得衣襟纷飞，身上也泛起阵阵凉意，不过心里就更凉。但是这一边表演仍要继续。欲去还留，顾盼，为了把这种感觉表现得丝丝入扣，她还私底下曾向一位越剧花旦学过一阵，因此她对自己姿体语言的拿捏比较满意，然后是对生的渴望，这真是应证她的现场心情。“只要离开这恐怖的地方，叫我扮猪都行。”暗暗调侃自己一下。最后凄然一笑，了无生意，眼一闭便纵身一跃。
岂料，原本应该有的钢丝狠狠一勒的疼痛全没有，腰间所有依托都失去了，她就像石头一样向汹涌的江心坠去，满眼扑面而来的都是嶙峋突起的山岩。
一切的发生只在电光石火间，在钢丝突然松脱的一刹那间，她只觉得心里一空，像是从前有一次非常不怕死地和一帮朋友去做宇宙飞梭，那种可以在一分半钟里先是呼的一下把人举到六十米高空，然后缓缓下降到一半高度，又再度拔到六十米，最后一溜儿滑回地面的机器。她当时就只记得一路扯着嗓子惊声尖叫，让那些没心没肺的家伙们后来聚会时每每当作笑柄，相当没面子。这时她连尖叫都惊骇得忘了，一口气喘不过来，昏迷过去，遁入黑暗中……
很久，很久，听到耳边传来哭声，有一阵没一阵的，很是烦人，老在耳朵旁不断刺激着，让她不能安静。
是谁啊？一大早扰人清梦！不知道她凌晨四点钟就要起来拍戏的吗？
等等，不对，她不是刚从悬崖上摔下来吗？
完了，是不是破相了？一定是这样老妈才会哭得死去活来！
心里涌满恐慌，眼用力一睁，竟醒了过来。
没有预料中的白色病房和期待的医生护士，一室明亮的……烛光？停电吗？不可能吧？
一个古装的女人坐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妈应该不会穿成这样来探班吧？她也从没来过影视城啊！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叠声欢呼：“夫人，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小姐？喂！她又不是做特殊职业的好不好！况且在影视基地大家都是叫她天天，意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算是大家给她的昵称吧。还有，夫人？是哪个？
刚想挣扎着起身，却被人一把搂住：“我的儿啊，可把娘吓的！”迎来一阵泪如雨下，一个美妇靠在她的肩上不停抽泣。
“等一下， 等一下。”完全没有概念，不过最担心的事要先办，“有镜子吗？拿给我看看。”
“去，快把镜子给小姐拿来。”
深吸了一口气，心狂跳，手剧烈颤抖，差点把镜子摔在地上，凑近一看，没事？真没事！还是佳人一个。哈！哈！真是幸运。
不过……这镜子，是铜镜？医院里有用铜镜的吗？
这是哪里啊？她可不记得影视城里有这么高级的房间，地上铺着地毡不说，四壁都挂了山水画，墙角还点着一个熏香炉，满室清淡的芬芳。好几个古装的女孩子都站在她的床边，手上捧着各式各样的道具，水盆，布，还有好些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烛光的摇曳里，一切都是这么的不可思议。试想哪里的医院应该都不会有这样的服务吧？何况，她又不是什么国际巨星，影视城里有也从没见过这种排场呀？
“这是哪？我在哪？你们是谁？”她连忙起身，“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的儿，你，你竟连娘都忘了……”美妇再度陷入泣不成声，不能自拔。
真是被打败了啦！如果她有这等天赋的话，拍哭戏就不会被NG那么多次了。只得把头转向另一边看来还比较镇静的女二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又补拍什么镜头吗？但我记得剧本里根本没有娘的嘛。”
“小姐，你是怎么了？奴婢是胭脂啊！你怎么连夫人都记不得了？”圆圆的一张小脸皱成一团，看起来也是开哭的预兆，“夫人守了一天一夜，就怕，就怕……”好嘛，又多了一个痛哭流涕的。
虽然还是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吓坏一帮人呢！看着小女孩子一下就跪到了地上不住磕头，一边还哭：“都是奴婢不当心，小姐是千金之体，小姐吉人天相。”“哎！快点起来，不要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不要磕头了，快点起来。”说着把小女生扶起了身，从另一个站着的女孩子手里拿过一块布，给她擦脸。
“唉，这屋里还有其他人吗？男人都跑到哪里去了？”她只是希望找到个正常一点的好心人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这是很过份的要求吗？
“儿啊！”美妇现出惊骇的表情，“你，你说什么？”
干嘛？她突然间长出第二张嘴吗?
“夫人，小姐也许是想问老爷在哪里。”
“没错，没错。”她将就地胡乱应着。
“你爹监军出征了呀？都走了一个月了不是？我俩一起送他出的门。”美妇一边示意站在旁边的人把水盆端上前，“来，抹一下面，看把娘给吓的。”
“监军出征？”她楞住，“打战？谁打仗？”
“和辽人啊，他们每年拿了捐赋还是不肯罢休，打咱们宋人，皇上差你爹去监军啦。”
辽人？宋人？皇上？！！！
她再也忍不住，一下跳到地上，几步冲到门边猛地一推，屋外月色正份外明朗，定睛一望，哪里有一点影视城的样子，明明一个深幽的古宅，高不可攀的围墙。一时失语，这是……
她目瞪口呆，惊慌失措，不觉就跌坐到地上，身后又是一阵忙乱，纷乱的脚步接踵而至.
第 3 章
用足了近半个月的心理建设，傅天琳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已经身处古代的现实。这实在太不可思议太夸张太荒谬了。从前似乎还是在学生时代看的小说，记得书里面有提过这样的情节，可那是小说是故事，是作家编出来的，现在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好像在演古装剧似的。她一个月前还在拍电影，还在竭尽全力的扮演这些古人呢，如今可好，干脆跑进来正式当起古人了。
但一切又是这样真实，她的的确确每天都在这里生活着。天天用铜镜照面，用铜盆洗脸洗手，洗澡是个大工程，要花费许多时间，没有沐浴露和洗发香波，只有丝瓜囊和一种很奇怪的膏状物，不过味道倒还是可以接受。这里用柿子叶煮水来洗头，放一些香料，居然也能洗得干净。小姐是不用做任何事的，真的只要弹琴，吟诗，作画，刺绣就好，当然绝对是找不到任何电器的，天一转黑就要掌灯，幸而这家还颇有家底，点多一些蜡烛倒还满亮堂，否则晚上什么都别想做了。不过还是要早早上床去睡觉，因为实在也是没事可做，都是女眷，总不能就这样跑上街去逛夜市吧？
喔，她现在也不是傅天琳了。她叫息红叶，息宁臣大人的独女，息宁臣大人就是那个监军去了个把月的人，也是她的老爹。没有照片，甚至连画像也没有，所以连这个‘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是的，她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但其实也根本没有办法可想，一点头绪都没有，如何去作努力? 只是一天天下来，周围的环境让她认识到一切都是无法改变的了，每天早上一睁眼都希望自己是做了个荒唐的梦，可是起床时还是同样的布景，同样的人。
她就是这个息红叶，在找不到她任何画像的情况下，因为所有人都确信无疑，她应该长得和息小姐一模一样吧? 刚睁眼时所见到的美妇是她的二娘，息大人的元配五年前过身，所以补填一房夫人。那个息小姐据说是性子冷冷淡淡，总是尽量和二娘撇清瓜葛。前个月的一日，是胭脂发现她昏倒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当时周围没有一个人，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她又昏迷一天一夜，吓得众人不轻，尤其是无辜的二娘，担心她的安危，又担心风言风语，真是提心吊胆得要命，不知多辛苦。
这些都是从胭脂这个小丫头那儿旁敲侧击得来的资料，小女孩天真浪漫，不疑有它，有问必答，她才很快了解一些基本的事情。
大致上大家想她可能是跌得重了，因此记忆也连带受了影响，这也是她想传达给所有人的解释，不然她的语言不太能让人听懂，不会用毛笔，也不会穿衣，都找不到理由，息小姐还是小有些名气的才女呢，别人不要当她是妖魔鬼怪附身就糟了。
她觉得二娘人还是挺友善的，一直想讨好息小姐可惜原先那位总也不领情，浑身都是刺，搞得二娘一见她就有些尴尬。现在既然她是息红叶，自然是大不相同。每日都会陪二娘说说话，一边看她刺绣。聊聊天，时间倒是没那么难打发，正好也打听一些生活上该注意的方面。二娘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很是受宠若惊，大概从没奢望过这个继女会改变态度，所以份外热络，两人很快就相处融洽起来。府里的佣人们都开始喜欢这个息小姐，虽然她说话有时非常奇怪，没人听得懂，但她相当客气而且友善，一点架子也没有，比起从前的息小姐真是差别太大，不过她是死里逃生的人，有改变也是当然的。
二娘的生辰快到了，她想选一件礼物略表心意，叫上胭脂一起出去，在屋子里呆了这么些天，还从来没有逛过古代的街市呢。她很喜欢这个小丫头，只有十三岁，还是小女孩一个，爱玩贪睡，哎！她的父母亲怎么舍得把她送来作丫环？
“胭脂，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的，有的。大姐嫁人了，弟弟送去学堂，爹说男丁不识字不行。弟弟可聪明了。”
看着小女孩的笑脸，心情都愉快起来：“喜欢来街上吗？”
“喜欢喜欢。”捣头如捣蒜，“我央求别的姐姐们带我出来，她们都不肯。”
“她们是怕你走丢了呢。”
“小姐要买些什么呢？”
“买些缎子吧，二娘的手艺那么好，她应该会喜欢。再买点胭脂水粉，你不就叫胭脂吗？给你也买点吧？”
“好呀好呀，多谢小姐。”整张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得很。
“来，你跟着我走，不要走丢了。”
街市并不是很远，所以她特意不坐车，就这么一路逛去，也好仔细看一看。凭着还剩下一点对历史的记忆，好像在唐代的时候，长安街就已经是很像样的官道了，商家罗列两边。宋代发展得就更为完善一些，官道修得相当平整宽畅，两侧的建筑名目繁多，什么小吃店，客栈，布行，商号，医馆，学堂。还有大街上的杂耍表演，精彩得很。
她头上罩了一个竹笠，有薄纱垂下。这是应了二娘的要求：“一个姑娘家，让人看见模样总是不和礼数。”虽然有点奇怪，但蛮好玩的，她又贪靓，薄沙一罩，很有仕女的感觉，不过看街上许多年轻女子也都是这样打扮，就不会感到太特别了。
胭脂看什么都新奇，她自己也是，想想吧，每一件东西都是古董啊！衣服，有最新的款式，鞋子，上面有精美的图案，手饰精雕细刻，让人爱不释手。女人，跑到哪里都是购物狂，就算来了古代也一样，她看得不亦乐乎。
“胭脂，咦？又跑到哪里去？”真不知道谁陪谁出来，难怪那些丫头不带她，真是会弄丢人呢！
在人群里找来找去好一阵，才看见小丫头正在问人：“大哥，有没有看见我家小姐？”
“谁呀？没有没有。莫名其妙。”
“她长得像天仙啦，你怎么可能没见到？”一脸的义愤填膺。
“因为我罩了面纱，小家伙。”她上前把小女孩拉到一边。
“小姐，小姐。我一回头，小姐就不见了。”
“是你不见了才是真的。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那边，那边，有水粉，颜色很好看。”一边领她走向摊位。
这时人群里突然掀起一阵骚乱，忽而分开两边，周围的人一下子很慌张，许多人乱跑乱撞的，她和胭脂一下就被挤散了。有一队人马正向这个方向进发，来势汹汹。
“小丫头跑到哪里去了？”她急得不行。
回头间，见胭脂摔在人群之外，其他人都已退出好一段路，小女孩似乎跌伤了腿，动弹不得，而那队人马竟视街中无物一般照样前行，速度不减。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眼，来不及多想，人就冲了出去。
相遇
“这绝对是这辈子第二次这么英勇，我真应该去领取见义勇为市民奖的！第一次已经搞得无法收场了，真不知道这第二次又会有什么大奖等着我开盅？”她心想。
冲到小女孩身边，搀起她就想往路边跑。搞错，多呆一分钟都要出人命的！
“哎喲。”小家伙惨叫，歪坐到一边，看来定是伤得不轻，她年纪不大，体重倒颇有份量，虽然是把她掺起来了，可是一时根本无法移动。
“胭脂，加油！”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想要小命就快走啊！”
“小姐不要管我了，你快跑！”小丫头痛得满头大汗，又在泪水洗面。
“跑，怎么跑？”她哀呼，“现在开始祈祷吧，希望还有用。”
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面前，车前坐着个人，还没看清楚脸，一条东西就劈空挥了过来，霍霍有声，欺近眼前才看出竟是条鞭子，像是有生命的蛇一样卷了过来。
“完了完了。”她只来得及转身，用身体护住小女孩，两人抱得紧紧的。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以前她参加新片发布会或是和影迷见面的时候，最小心保护的部位就是脸和胸，就怕在这两个地方出什么意外。经济人千交待万嘱咐过，别被人胸袭了以后登在头版头条上大家都尴尬，然后，她就养成了绝对的顾头不顾腚的驼鸟避难招。
“我只是想买个东西，这也犯法？我付了钱的。”她简直要跳起来和老天爷理论一番了，“心情不好也不用拿我开涮吧？会玩死人的。”
鞭声随即而至，她闭上眼，预备着迎接撕心裂肺的当头一击。
呼地一阵疾风刮过，鞭子似乎失了准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向上挑去，反而把她的篦罩劈成两半，掀落到了地上。二娘给她精心梳的望仙髻全都散掉，固定住头发的那枝翠玉钗也摔在地上断成几节，狼狈不堪，不过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篦罩掉落的时候，四下里一阵低呼，谁也没有料到，底下竟有这样一个绝美的女郎，雪白的面孔上还留有些许惊恐，却更添其楚楚可怜。
她很自然地就把头发挽到耳后，葱白的玉指顺着长发捋下来，殊不知这样的动作本应是女子只在自家闺房里才能有的行为，又在众人心中掀起阵阵波澜。
这时，马车停住，上面下来一个人，走到她的跟前。
忙先施礼，弯腰道了个福，二娘在家时千叮万嘱过的，她当然牢记在心，女人反正在古代什么时候都没有地位，见人都要当灶神一样拜，只除了远古的母系氏族，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抬起眼，不由地楞住了。
从来就没有期待会看见穿得这么干净的人。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不怒而威，贵气出尘，一身雪白的袍子一丝皱痕也没有，非常清爽平整，双目犀利，如鹰一般攫住她。只瞥了一眼，有些心惊，她只好低下头。
脸有点热，头仍是微微低垂，却注意到他的袖口绣着云形豹纹，腰间悬着一块通体晶莹的碧玉。他……是谁？
“姑娘受惊了。”他的声音是她预料中的低沉，却半点温度全无，“随我上车，整理一下仪容吧。”厉目一扫，闲杂人等不由自主心中一寒，连忙散去。
她见有人把胭脂扶向另一辆车，稍微放心，就随他登上马车。
连忙把头发拨弄成披肩式，这时才发现有什么是不对劲的了，不知道怎地，袖口竟被鞭子扫到，肯定是刚才不自觉地用手挡了挡的结果，裂到手肘部位，才想怎么会感到有点凉凉的，一举起手，右手袖子就搭拉下来，露出一大截手臂。
“哎这街逛的是……”她在心里悲叹，“回去怎么解释？完全是一付被色狼袭击的劫后余生样。二娘会怎么想？”
忽然又觉察气氛有些不对，车里是很宽畅的，坐四个人应该也没有问题。可是，当和这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起就显得有点怪怪的。她望向他，才发觉那双鹰眼竟似根本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一样，只是盯住她，一言不发。
“多谢公子相救。”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斟酌着说词，“小女子与家婢本想赶紧避让，未料竟冲撞了公子的马车，这实在是误会，望公子见谅。”
“有没有受伤？”他还真是惜字如金。
“我没事。倒是小丫头，吓得不轻，脚也崴了。”可怜的胭脂。
和陌生男人不是没有打过交道，从前和很多男星都演过对手戏，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难道因为这是个古代男子的关系？心跳得很快，眼睛好像看哪里都不妥。
“你是谁家的女儿？”他伸手把她的一缕垂下来的长发又拨回耳后，她一时间耳边嗡地一下，接着脸就烫起来。
“息家。”
“息宁臣？”
“是。”心中却奇，她又没提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息大人在这一带很出名？
“息宁臣从来没有提过他有个女儿。”他问问题好像并不打算知道答案，她很怀疑他根本就知道她是谁。
“他可以这样随意地直呼息大人的名讳，只怕来头不小。”她想，却没有一点提示。看起来他也无意做自我介绍了。
“公子可要到舍下歇息一下？”又觉得不招待好像不合规矩。
“令尊去监军了吧？”
“是。”
“那改日再拜访吧。”
“随便在路边停一停就好了。息府不远的。”看马车一直没有停，她只好说明一下。
他抬手敲了敲车厢，车子就停下来了。他先跳出车外，然后像扶她上车时一样又把她扶下来。不知为何，她就是有一丝不安，纤纤玉手放在他的修长大手里，然后一边想踩到旁人递上的小凳子上。谁知心不在焉，脚下一滑，竟笔直扑进他的怀里去，接着，脚还是没有站稳，为了避免摔得四脚八叉，情急之中连忙又双手抱住了他的肩，这才稳住身形。
很好，很好。幸而不是在现代，否则当天就会见报，定被经济人臭骂。
“对……对不起。”她除了感叹时运不佳，简直无话可讲，向陌生男人这样地投怀送抱，真是丢脸丢到家。
慌忙放开手，不想，他一双臂却牢牢箍在她的腰间。身体失了平衡，脸这么贴过去，她的唇就印在了他的颊上。
“好一个香吻。”脑中不知怎地竟冒出这样的评语。然后，自己都禁不住笑起来。
看他一对浓眉挑起，她连忙解释；“我不是笑你，我是……以为有否极泰来之说。结果意外事故还是一舂接一舂。看来应该在胸前吊块牌子才行。”
“吊块牌子做什么。”他并没有放开手。
“上书 ‘每周一星，生人勿近’，旁人见了也好提前有个警讯，够时间逃之夭夭。”反正靠在他怀里蛮舒服，她也不打算太快离开。
望定她的笑靥如花，他的一双黑眸微微眯起，将她轻轻抱放在地上。
“谢谢，多谢。”她的微笑止不住，因为想起了看过周星驰的《逃学威龙》，“看来我应该马上去拜一下佛才是。免得先是自身难保，然后又殃及池鱼。”
他不语，把她的一双柔荑拾起，放在他的大手里仔细检查，确定没有一点伤口后才放开。
这时有人上前，递了一个布包。他打开，是一件雪白的罩衫，居然是女式的。
“来，披上吧。”他说着，手一展衣服就披到她的肩上。
原来已经回到息府门前了，那边胭脂也下了车，看来脚是好得多了，也不知是谁这么神通广大，刚才还半点都不能动的人，现在也能慢慢自己走了。
“明成呢？”他低喝。
一个身影飞掠近前，跪在地上。她才看清是个手握长鞭的人，一个身板硬朗的大汉，一身精干的玄衣。
“你的奉银。”
大汉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上。
他把银子放在她的手中，再合上她的手；“拿着吧。”
“多谢。“她莞而，”那么，公子多保重。”
“小姐。”胭脂一脸可怜兮兮地走过来。哎！美好的Shopping就这样结束了。
临进门前，不由的向身后望去，他……还站在那里。眼光正好和他对上，她连忙装作低头提了下裙摆，走进门里。
第 5 章
进了门，鬼鬼祟祟地遁回自己的房间，要是让二娘看见就会很麻烦。二娘因为不是大家闺秀出身，所以礼节方面特别自省，就怕落在人后。好在运气还不错，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她有什么异样。多亏披了件衣服，人家只道是她怕风寒，没露出破绽，就这么打混了过去。
晚饭后去看胭脂，她元气已经完全恢复，又在叽叽喳喳的。
“胭脂，口风要紧一点，知道吗？”她叮嘱，“不然，其他人知道的话，你就别想再出门了。”
“哦。”小丫头没心机的漫应着。
“看你就是有口无心的样子。”她摇摇头，“歇着罢。”
虽然出街草草收场，但总算还是小有斩获，精心挑选的缎子很合二娘的心意，看二娘在那里赞不绝口，她也颇有成就感。
叫厨子烧了几个好菜，两人边吃边聊。
“红叶，要是你爹回来了，你可不能这样的。”二娘苦口婆心。
“是不是食不言，睡不语？”她笑，因为看到二娘一脸正儿八经。
“是了。你看，你是知道的不是？”
“反正现在只有我俩在家里，将就一下啦。”她一边猛吃青菜，古代的蔬菜哟！绝对没有化学农药残留物。
“红叶，你变了。”二娘感叹。
她抬头：“喔？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呢？”
“是变乖了，也是怪了。”二娘望定她，“我原以为你是怎样都不会搭理我的了。”
看着二娘双眼微红，她握住她的手：“怎么可能？我唤你二娘呢！我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你那时守了我一天一夜，我怎能忘记？”这也是在说出她自身的感受，生活上真是有二娘的照顾才适应得更容易一些，她人又通情达理，万事好商量。即使觉得她有点怪，还是诸多包涵。
二娘这下是再也忍不住了，一时潸然泪下。
“别，别。”她连忙布菜，“我就是怕你太感动，所以就没敢太煽情呢。叫人看见，以为我又在欺负你哪。”
“红叶，看你说的。”二娘被她逗得一楞，倒是止住了哭。
“说说爹吧。”她提议，“爹要去多久呢？都快两个月了。”
“监军哪是容易的差事？”二娘蹙眉，“如果一旦开战，只怕也得一年半载呢。’
“望爹早早平安归来，毫发无损。以慰二娘相思之苦。”她在心里又加上一句：“我也好看看他长什么样。”
“你这孩子。”二娘脸红起来，“过几日去金佛寺为你爹许愿吧，保佑官人一切平安。我这些天身子乏，走不动。”
“也好，我把二娘的份一起也拜进去。”
回到房中，在灯下细细地展看着这件罩衫，手工相当精细，应该是有名的作坊才有出品。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想起他专注的眼神，忽然自己就笑了：“像是曾看过书里的一个句子，‘今天，我遇见了一个奇异的男子’。”他的手温似还留在她的指间，那样强势的男人，哎……
金佛寺在城边，离家颇有一段路。二娘于是差了府里的车夫载她去，车夫的技术还可以，倒是不致太颠簸，一边还能从布帘里欣赏外面的风景。正是阳春三月的时节，一派春光明媚，路上来往的车辆行人络绎不绝。
看到衣襟飘飘的书生骑马而过，还有路边挑着‘茶’字招牌的小店，挑着柴火过路的樵夫，担着架子的货郎，一切似梦又是真，古装剧也没有这么生动。
她其实是从没有信过什么神的，现在入乡随俗，加之境遇太过离谱，也开始有点将信将疑。点了一注香，心中祷告：“但愿一切都恢复正常吧，让我回到原来的生活。息大人平安归来，二娘也好早点放心。多多保佑了！”
出来找到车夫：“你先歇息会儿，吃点东西。我四周走走，你在山门口等就好了。”车夫诺诺而去。
寺庙占地一向都是不小的，连绵也不知道有多少顷，除了主要的建筑外，山后还有一大片桃林，想来应该是寺里的和尚雇了当地的农户在打理，长势相当好。漫天的桃花，如霞似雪，空气里也是充满淡淡清香，等到秋天果树成熟的时候一定很是壮观。
桃林里非常幽静，只有时而的鸟叫晃过，点点阳光从树枝间洒下来。难以用言语形容，只能在心里不停地称赞；“人间仙境！”
因为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就把那出门必戴的篦罩取下来，呼吸马上顺畅很多。心情大好，在树下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到一棵大桃树下站定，摊开手，小小的桃花被微风吹落下来，悠然自得地飘落到她的掌上，粉嫩剔透，好似一朵小雪花，像是会被掌心的热度融化一样，轻轻嗅了一下，这应该是可以吃的吧？伸出舌尖把花舔进口中，倒不是想像中的甜味，抿了抿嘴，有一点苦涩。她见到的桃子从来都是果香扑鼻的成品，不想是桃花时又是另一番风景。
正欣赏间，忽而一个东西呼地从树上垂下来，她大吃一惊，根本就没有预料到这里会有其他人在场，不由倒退了好几步。
“不是树妖吧？”很是心惊了一下。
一个俊美的男子两条长腿夹在枝桠间，整个人倒挂金钟，嘴边居然还叼着一枝桃花。
她看得楞住，有型，很适合上镜。
男子把花拿下，向她招手：“给你。”
“多谢。”她上前欲接过来，一边又不放心，“你要小心。虽然这个姿势实在很潇洒，但是如果掉下来，效果可就全毁了。”
他拈住花枝并没有放手，她疑惑地看向他，一张楞角分明的脸偏又俊美绝伦，一双黑眸似深潭，只一看似乎能把人吸进去。
“我给你戴上。”他勾勾食指，“站过来。”
她再凑近了些，头有些昏然，靠得好近，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双手把她鬓角的发轻轻挽到耳后，然后用嘴从枝上衔下一朵桃花，再插在她的发间。
眼一花，他人已从树上无声落下，站在她面前，这才注意到他挺拔颀长，迎风而立，说不出的俊逸。
“我打扰了你么？”她问。
他摇头。
“这桃林是你家的？”
“不是，我和你一样，只是过客。”他一边把玩着花枝。
“你会轻功，是吗？”从那样高的地方飘下来一点事也没有，除了轻功，不作第二设想。
“你看得出来？”他唇角微翘。
“我不会看，我只是猜。”她不可置信，“没想到武功这种东西是真有，可是又为什么会失传？后来的人竟连十之一二也使不出来？”
他眼中俱是惊奇，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在树上一觉醒来，就见她站在树下，丁香粉舌小小一舔花瓣，道不尽的风情。他还以为是桃花开得盛了，引了花仙下凡。
“失传？什么失传？”他不解。
她眼波流转，笑容可掬：“也许是后人资质退化吧？也有可能，那些大侠们太懒，不愿写秘籍，更有可能是不识字，所以干脆放弃了。”越说越滑稽。
“你是谁？住在城里么？”他盯着她的笑眼。
“城里？啊，是啊。你呢？”
“我？我的家离这里很远，我来只为桃花开。”
“真是会享受的人。”她微笑。不想古代也有这么小资的人，这么讲情调。
“你还未曾许配人家吧？”他见她的发髻并未放下。
她笑：“许配？好古老的词！没有啊。突然问这做什么？”
他不语，手一指她身后。
她转身，原来是自家的车夫寻了来。不知不觉走了太久，竟不记得时辰。
“小姐，可让老奴好找一阵。”
再一回首，那人已如黄鹤，早就悄然无声地消失在林中。
尽是遇见些奇怪的人，来无影去无踪的。
将军府
不得不认为，在息府的大部分日子其实相当无聊。只要试着设想一下，没有电视你可以撑多久?
这里没有CD机，没有MP3，没有Walkman，也不用去想电脑了。一个过惯了都市生活的现代人，呆在这样的地方，连抽水马桶都没有。
为了不太招人注目，她已经尽量行事低调了，强迫自己去适应，几乎每一件事她都必须重新学过，从吃饭到穿衣，从化桩到礼仪。这简直是无妄之灾，本来拍完那部影片，她准备等着接受掌声和更多的合约就好了，而现在什么也不是，一切打回原形，再从头开始。
整个房子静悄悄的，佣人们还可以这里找点事做做，那里再抹抹，一天也就打发过去了。小姐可以做些什么？做猪，但又不能睡一整天，别人肯定要讲闲话的。扮文静，自己闷死。
息红叶只好千方百计的，软硬兼施地教丫环们学五子棋。这是她唯一会玩而在这里也有条件玩的游戏了。没有铅笔，就拿毛笔画来画去，幸好从前在念表演系时她还有学过书法，学业紧张也从没有中断过，现在居然可以派上大用场。所以说，从来‘书到用时方恨少’，可惜历史政治都不是她的专长，不然做个预言家倒还可能有不错的前景。
丫头们很快就喜欢上了玩五子棋，经常玩得吵吵嚷嚷。一个叫思棋的丫环在教她下围棋。她是小姐呢！怎能不会下棋？她只得又搬出她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那一套来对付，好在也没有人认真计较。
可能是受职业的影响，演员需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还要体验不同的角色心理，对各种的生活环境都要有所揣摩，虽然适应是相当艰难又很痛苦的，她还是尽本份不留痕迹地融入。她也不知道将要在这里呆多久，既然无法改变现状，不如试着好好去过每一天，这样也许还会好受一点。
“红叶，红叶。你来看看。”二娘手持一封信走进屋的时候，她正在练习书法，这种办法或许可以帮助修身养性，日子不致于那么难捱。
“红叶，你瞧瞧。”二娘把信纸抽了出来递给她，“是平远侯府来的呢。”
“平远侯是哪位？”她从来没听二娘提起过这个名字，一边展读来信。
“平远侯就是赫连大将军呀！大家可以在京里过安稳日子可都是赫连将军的功劳呢。他击退辽人有功，皇上就封了他平远侯。可惜他前年战死沙场了。”
“那他怎么写得了信？”
“这是平远侯的公子，小侯爷。”
赏花？再看一遍，白纸黑字，还是那一行苍劲的行书‘望到舍下赏花，静候’。纸是上好的宣纸，非常平整。
“红叶，小侯爷怎么会知道你的？咱们息府还从来没有和这样的显贵有过来往呢。”二娘望着她，一脸惊奇，“你看，这上边还指名道姓，邀息家大小姐前往。”
她也是一点头绪没有，不过有机会出门逛逛不同的地方，倒是很难得。
“既来之，则安之。不去肯定是不行。二娘，不如帮我打扮打扮，好叫我不致失了息家的气派。”
“可是红叶，你难道不想这里面的缘由？”二娘似欲言又止。
她奇道：“小侯爷是京城色狼对不对？招了些美女，然后通通关在他府里，再也不放出来？”
“你这孩子，叫人听见，怎么得了？”二娘看来挺严肃，“赏花，自是不可能只邀你一人的。定是将军府要选媳。”
选媳？这个新鲜！“不是都是父母安排，媒妁之言吗？”她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但自认常识还是有的。不然怎么会有孔雀东南飞？又有什么家春秋的，《红楼梦》里宝黛结不了婚也是因为这样的阻隔。
二娘摆了摆手；“老将军过身，小侯爷自己就能作主。招了你去，这不是很明显的用意？”
“二娘，你想多了啦。”她笑，“小侯爷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想来各家争先恐后贴上去还尤恐不及，哪里可能有我的份？只是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拜访过将军府呢！有这样的邀请也可以乘机长长见识了。”
二娘点头称是。
当她为穿什么衣服出门而犯难时，二娘捧了套很眼熟的淡湖水色的衣裙给她。
这不正是她买给二娘的那匹缎子？不知何时二娘把它做成了一套衣裳，现在又送给了她，除了感动还是感动，然后二娘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把她打扮的是迷死人。铜镜里呈现出一个樱桃小口，眉若远黛，肤若凝脂的窈窕淑女时，她自己看了都发呆，看来古装是比较适合自己。
平远侯府的轿子候在息家门外，二娘更是紧张得不得了，一个劲地叮咛再叮咛。
“二娘，看你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去赴约呢。”她扶了扶头上那枝步摇，“您放心，我虽未见过大场面，却也绝不会折损息家的声望的。”
就是这份自信，让息二娘特别不解。似乎红叶是从醒过来以后，身上就散发着这种淡定自若，知道她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就着手去做。以前的红叶，是冷冷的一块冰，闲来无事，就在自己房中一呆大半天，从不搭理人，对她更是不理不睬，大家都只好敬而远之。可是现在不仅主动会来和她聊天，还经常向她请教各种事情，对她和颜悦色又很亲密。连对丫头们都是有说有笑，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但是……她不是红叶又是谁？二娘自己摇摇头就笑了，也许是她担心的事太多，开始胡思乱想了，红叶也是经常这么说她的。
大名鼎鼎的将军府果然是不同凡响，门前的一对石狮子看起来张牙舞爪唯妙唯肖，进去以后更是雕梁画栋，处处透着霸气。
不到十几分钟她开始有点腻了。二娘倒还猜对了一半，她怀疑京城里各家各户，数得上台面的人家可能都把女儿派来了，极尽装扮，一堆的花团锦簇，一路的脂粉香气，比园中的花还要让人眩目，厉害！
女人嘛，凑在一起总都要八卦八卦的，内容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互相攀比，先比一下背景，看谁家的父兄在朝中做官做得高；比一下衣裳，看谁的穿戴首饰价钱贵；又比容貌，各个自认赛貂蝉；再比才艺，谁的琴棋书画样样精，然后从头到脚的一路比下去。当然话不会说得那么直白，多是冷嘲热讽，指桑骂槐，恨不得竞争对手立刻羞愧得自绝于市才好，令她叹为观止。和从前在剧组拍戏时的生活一模一样嘛，没想到古代的人和现代的人一样喜欢流长蜚短。她最讨厌就是有人动不动比来比去的，那天份不够的不要活了啊？
又熬了一会儿，实在是吃不消，乘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快步转向另一个偏厅。
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居然是一片内湖，她啧啧称奇，湖边系着小舟，湖中央还有湖心亭。有钱人家的奢华生活，自古皆如是。
突然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正蹲在湖边玩水。
怎么没有大人看着？如果栽到湖里去怎么办？她挺担心。
轻轻凑近了些，小心地问：“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抬起头，好清秀的一张小脸，却噘着小嘴，可爱透了。
她忍俊不禁：“谁惹你了，这么不开心？”
“没有人陪我玩。”小嘴又扁了扁。
第 7 章
从来对小孩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尤其是这种长得可爱，看起来又容易相处的，立刻就无条件缴械投降。见到这样一个小可爱不开心，实在是与心不忍，又放心不下，不如陪陪她，反正一时半会赏花还不会结束。
“我来陪你玩吧？”她蹲下身，“想玩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小家伙又嘟起嘴。
“不要不开心了，噘嘴多了小嘴巴要变成小猪嘴的。”她逗笑，一边看小家伙连忙把小嘴抿平。
玩什么好呢？“对了，我们玩锤子剪刀布吧？”她想起这是从前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一种好办法。
“那是什么呀？”小女孩有点心动。
“很好玩的哟，像你这样的小美女一学就会了。”她顺势把小女孩牵起身，“来，我们到另外一边去，这里看起来实在是不太安全。”
“姐姐，为什么你不去看花呢？”小女孩巴眨着大眼，“好多的姐姐都在那边。”
“我呀，我闷嘛，我也在找人陪我玩啊。”她牵着小女孩来到湖边的一个亭子里，“你爹娘呢？怎么他们不陪着你呢？”
“爹好忙哦，只有娘陪我来。娘又在跟人说话，我好闷喔！”
她不由笑出来，这多像是现代的小孩的口气，不管古今，都是希望最好大人能全天候围着自己转。
新奇的游戏很快把小女孩迷了进去，因为如果哪个赢了，就可以刮一下对方的鼻子，这更是激得小家伙跃跃欲试，她很快掌握了要领。一时间 ‘尔虞我诈’的，两个人都把手背在身后久久不出招，然后盯着对方的脸，想从表情上猜出对方下面会用哪一招。
正笑作一团，听见一个女子扬声唤道：“小菱角，小菱角。”
小女孩跳了起来。
“你叫做小菱角么？”她笑，“就是可以吃的那种小菱角？”
“对呀。姐姐，我娘来寻我了。”说着转身向远处一个黄衫女子跑去。
红叶也跟她一同走，见那女子一下把小菱角抱起来，向着她微笑。
“这位是哪家的小姐呀？”女子眉目如画，话音爽朗，让人很有亲切感。
“我是息红叶。”她欠身福了一福。
“怎么不和众家妹妹们一起去赏花呢？花开得很好呀。”
“我比较喜欢和小孩一起玩，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比琴棋书画了，那些我不是很在行。”她老实地解释。
“姐姐给我刮了三下鼻子。”小菱角很是得意，“我们玩锤子剪刀布。”
女子似乎并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难得妹妹这样的人才，却躲到一旁，真是可惜了。”
她笑：“不要紧。我和小菱角玩也一样开心。”
“来，随我回去吧。看这主人家也不好好招呼客人，却让客人干等。”
一路跟着这个不知名的女子闲逛，一边和她聊天，知道了她的夫婿是位将军，还在边关驻扎，她是回家省家的。
“啊，你是小侯爷的夫人吧？”越想越是。心里暗暗称奇，难道小侯爷的太太见到这么多的‘备胎’都不动气？
“我？侯爷夫人？不是不是，我想也不行。”女子笑得花枝乱颤。
“娘，你看，好多鱼。”小女孩被路旁的一个大水池吸引，突然挣脱了母亲的怀抱，连蹦带跳地跑过去。
水池边缘大约只比地面高出一些部分，可以看见许多红鱼在池中一座大假山下的洞里游进游出。
小女孩跑得急，不知怎地一脚踏在鹅卵石上一滑，整个人就冲向水池头朝下地栽倒。
“当心！”红叶离得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慌忙把湿淋淋的小家伙捞起来。
本以为怎么样也会吓怕了吧？她还笑呢：“姐姐，你的裙子也湿掉了啦。”
她一低头，裙子上都是水还沾了好些水草。好，很好，这下形象可是真的全毁掉了。“我是一个灾星吗？”她欲哭无泪，“怎么一出门就要出状况？”
把水草拍掉，一边用力拧着滴水的裙摆。可惜了二娘的手工，刚刚穿出来，还没有好好展示就搞成这样。
“小菱角，不准笑！快点谢过姐姐。”女子摇摇头，“妹妹，我这里还有些衣服，你先换一下吧。”
随她来到一间屋里，四周看看像是个书房。很简单的摆设，一张木床，床头堆满了书，墙上只挂了一幅山水画，地上摆了几口木箱。
“妹妹，你在这木箱里捡捡看，应该有合身的衣裙。”女子一边捏了捏小菱角的小俏鼻，“我去把这个小东西拾掇拾掇。”
“我不是小东西，我是小菱角啦。”小女孩大声抗议，一边转过头，“姐姐，我等下再找你说话。”
“我一定是和古代犯冲，不然怎么老是我兜上这些事？”她心想，“真是要找个算命先生看看相才行。”一边快手快脚地脱掉湿答答的衣服，不用心存侥幸了，全部都是湿透的，从外面罩的衣裙到最里面的衬裤。
古代的女子当然是不会有文胸这种东西，她们穿肚兜，谁也没想到吧？这种肚兜居然会是现代在夏季最流行的款式，满大街的美眉都在坦胸露背。肚兜外面的一件小衣就是亵衣，意即贴身。古代自然也是没有橡皮筋的，所以裤子是用细绳系在腰上的。光是把湿的裤子扒下来就花了好一阵功夫。在家中时，有丫环的协助，倒不是难事，现在要自己动手更换，就明显有点笨手笨脚。
正是暮春时分，气温仍是偏低，湿衣服脱了以后才没那么冷了。她把衣服丢在地上然后在箱子里翻起来，不看则已，一看傻眼。里面琳琅满目什么都有，有些和她见过的款式类似，其他好多见都没见过；还有，怎样才能搭配起来呢？
她给自己打气：“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个智力题吧。”记起曾去录过的一档节目，制作单位弄了一大堆的古装戏服，内衣外衣，帽子配饰，全都打乱，堆在一块，接着让现场观众上去，找出自己认为的正确搭配，然后穿戴起来，结果当然是笑掉大牙。因为找的时间非常有限，大家本来都是一窍不通，又是在手忙脚乱之中，成绩可想而知，全部张冠李戴。她记得有个男的套了两条裙子在身上，又戴了一个穆桂英式的那种有长长的翎毛的冠，出场时还配了背景音乐，一阵锣鼓喧天，那人非常勇敢的来了个亮相又摆了个造型，哎！她当即笑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
还在翻翻拣拣，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她一惊，慌不迭扯过一件衣服遮在胸前。
是他，那个在大街上见过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见他目光灼灼，有什么不对吗？慌忙向下一看，手里哪里拿的是衣服，居然是一本书！这，这太过份了吧？！
脑中还留着刚才那个节目中搞笑男的影像，她简直是哭笑不得，早知道就不该那么幸灾乐祸的！一边苦笑：“为什么在我不能见人的时候，你总是适时到场？”
第 8 章
他不答话，只几个大踏步就来到她的跟前，一双黑眸似要冒火一般，在她身上止不住流连。
也不知在生谁的气，他的呼吸就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是了！全是她的错！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个姿势有多诱人吗?全身仅着一件肚兜，根本和没穿无异，两条修长的美腿挂在床边，白皙细腻的藕臂垂在两侧，小小的腰枝不盈一握，一对秀峰亭亭玉立。樱桃小口惊得根本就忘了合拢，一对明眸只是无助地望着他。如同坐在婚床上的新妇，无措地等着夫君的恣意爱怜。身体几乎立刻就有了反映，一股躁热从下腹窜起，他在心中很是反复挣扎了几下，才没有再欺身上前。
看他这种明显就是很饥渴的表情，她心跳如擂鼓，白痴都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不由地舔了舔突然变的很干涩的嘴唇，想想有什么话可以岔开这种尴尬的场面？殊不知这个动作又让他心中掠过一阵酥麻。够了，他认为这就是自己忍耐的极限了。
“你当我是瞎子么？还是柳下惠？”几乎是恶狠狠的伸手搂住了她，向着那一张渴望已久的樱唇吻去。‘轰轰轰’她的大脑骤然停止了运作，只剩一个声音在耳边尖啸：“你被人吻了！”心跳声剧烈地震撼着耳膜，一下子晕头转向栽进他的怀里。
这并不是他的惯有作风，他极少会像这样失控，此时却怎样也欲罢不能，在她的唇上爱怜辗转，轻舔，继而将舌深入她的檀口中，与她共舞，进进退退，汲取她的甜美。
他的热气呼在她的脸上，她的唇被他紧紧噙住，身子也被那双铁臂紧密地圈在胸前，半躺在他怀里，感受到他滚烫紧绷的身体紧紧贴住了她的。
头好晕，残存的理智提醒她如此下去会很危险，但身体却虚弱无力，只能陷在他散发的热度里，动弹不得。
她的生涩反应让他骄傲，他，是第一个采摘的人吧？却又十分怜惜，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美丽。
门外突然有人道：“小侯爷，薛家小姐想来向侯爷辞行。”
他身体一旋，先挡住来人的视线，然后一挥袖，两扇木门‘砰’的一下再度合牢。
“打发她走。”他沉声道。
“是。”门外又恢复静寂无声。
小侯爷？这三个字在她的脑中炸开了锅，他就是小侯爷！
她脸上一片滚热，搞不好已经一路红到了脖子上，人还半側半靠在他怀里，非常暧昧的姿势。都是因为他的手臂一直环住她的腰，不想让她坐起身。
“赏花都会弄成这样？嗯？”他勾起一抹淡笑，“穿成这样很容易染上风寒呢。”
“我……我……”她一时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了？”他挑眉，大手不能控制的轻抚着她柔嫩的脸颊。
“打住！停止！不准再向我施魔咒！”她在心里暗喊，好容易才使自己的呼吸平缓了一些。
捉住了他的手：“烦劳小侯爷差个侍女来。”
“做什么呢？”他的眼中充满玩味，紧盯着她的羞涩。
“我需要个人帮我着衫。”她这辈子都没感到这么羞耻过，“我……我……忘了怎么穿衣服了。”说完简直差点想咬舌自尽，这算是什么理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半点挪位的意思都没有，还是拥着她。
“何必叫侍女那么麻烦，在下就十分乐意帮这个‘小忙’。”看着她的一双玉臂，不禁心神荡漾，再度吻落下去。
湿热的唇沿着她的肩膀游走，他是要这里就享用大餐吗？她有些恐惧，又是心慌，因为人还被困在他怀里，忙乱之中只好用手捂住了他不安份的唇：“别……请你……”
看着她的水眸中尽是恳求之色，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以唇摩挲着她的掌心，虽然一肚子的不甘心，却没有再继续为难她下去。
放开了她，他站起身：“我说过我来帮你的。”
一边在木箱里抄抄拣拣，挑了些衣服出来，放在床上。
与其说他是在帮她，不如说是便宜都让他占尽，他竟然就这么大刺刺地站在床边观看，一点也不避讳。
“你不可以把头转过去吗？”她咬牙，“不用一直盯着我吧？”
“怎么可以少看一些？”他一语双关，“呶，瞧瞧，这个结就不是这样打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滑动，把她打的一个死结解开，然后重新再结过。根本就是他搞到这种境地的，她不过想快快穿完了事，结果反而欲速则不达，频频出错。他乐得自动效劳，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好一阵衣服总算是穿上了，审视自己，一身的白，是一套和他一样的雪白衣裳。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有劳小侯爷。”她盈盈一福，脸上的红晕还未退去。
他上前，把她拉到床边坐下。
“我可不喜欢你的这个称呼。”他执起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柔嫩的掌心轻轻地写着，“我叫赫连骏。古时唐太宗征战有六骏，我这个骏是同他的那个骏马。”
他是练过武的人吧？手指尖上都结了薄茧，她感到掌心有一点点痒，想起刚才他在一挥袖间就把两扇看起来颇沉重的木门合上，她都不知道他是怎样办到的？
“你呢？”他凝望着她，“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像牛奶倒入咖啡里一样滑顺，她无法拒绝。
“息红叶。红叶舞秋山的红叶。”她还是不能看他的眼，头微微垂着。
“哦？红叶。原来是秋天到叶子就红了的红叶。”他叹。
第 9 章
“府里的花不入姑娘的眼么？”他一付闲适的表情，“还是姑娘另有别的兴趣？”
“不是，我是害怕呆在人多的地方。”她笑，“而且，那些姑娘们实在是太香气扑鼻了一点。”
这倒是半点不假的大实话，她对人山人海的地方会过敏，在心理上就有浓重的排斥感，总有一种肯定会被人踩死的担忧。曾见过有偶像明星一出场，就被人团团围住的失控场面，不论影迷，歌迷还是什么迷，个个争先恐后，都想从这人身上抓下点什么，哪怕是一块碎布都好。也怪不得偶像们出行都必须有一排的保镖护身，否则，还有活路吗？每当她看到有这样的倒霉蛋被人疯狂追逐，就会感叹：“这人一定欠了人家很多钱！”
她的笑总能让他失神，不论是莞尔抑或是微笑，那样的眩目，占尽他的注意力。她不同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他身边的女人们只会想讨他的欢心，明的暗的，百般求全，指望他能看上一眼就已满足。而她，她好像做什么只是顺着自己的喜好，只为自己活着，很悠闲的一个人。
还是，她并不真的了解他是谁？在朝中，哪个官员见了他不要巴结，不是要恭敬有加的？
她，为什么还能保持这样的淡然？
“姑娘在家里都喜欢做些什么呢？”他挺好奇，这样的女子只怕是过不惯按部就班的日子的。
这个问题可问到她的痛处了。在家里……在家里的时候自然是穿着自己最喜欢的宽衣大袖，躺在懒骨头上，读读书报或者看看电视，然后一边听着落地音响里放着肯尼.金的《回家》，一边感叹寄生虫的生活多么美好。看着太阳一点点地偏西，心中盘算着夜里给哪个老友打骚扰电话比较好。
而现在，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下落，只除了她自己能确认自己还是活着的，她已经尽量避免去想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一无所有，失去了父母和朋友，孤独地呆在这个未知的世界里，前途难料。
现在想起经纪人以前在周末或是假日里打来的工作通告都会觉得很心暖，那样的忙忙碌碌，那样的昼夜颠倒，那样的真实感。经纪人和她比较谈得来，她出道以来就没有再换过，他把自己形容成周扒皮一样：“我一定会把你的潜质全都挖出来的，一点也不准留下。你快快上位，大家前途光明。”逼得她从来都要全力以赴，力争最好。但，那又怎样？仍然回归到一无所有。
人的命运真是很奇妙的，所以永远都不要说什么事不可能，任何事都有发生的可能，她就是一个例子。
“怎么了？”他见她忽而怔住，掉进深思中，就轻轻摇了下她的肩。
“没什么。”她回过神，“在家我一向都很闲的，反正什么也不用我做，也没有人会允许我动手，我只要等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好了。”说得自己都好笑，这不就是从前梦寐以求的寄生虫生活吗？还有什么可抱怨的？真是得偿所望！
“不开心这种日子？”他不解，但凡女人不是都希望能有个优越的家庭环境么？所以才想方设法攀亲附戚，以期哪天连上豪门，一辈子吃穿不愁；且鸡犬升天，带旺一族人等。
“就算是猪，圈养久了，也总该放出去走走的，不然长了一身膘，除了杀了吃掉还有什么用途？”她一脸无奈，“我现在总算明白女人的‘头发长，见识短’是怎么来的了。”
她讲的话有点是是而非，让人听了不是很明白，他觉得应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息宁臣，他是见过的，一个严肃的殿阁大学士，不苟言笑，有些声望的学究，为官都算本份，平日里行事并无什么差池，也不怎么热衷结党营私，所以监军这样的苦差事才会落在他头上，战打胜了，封赏没有多少，一旦打败的话，是要负相当责任的。这样一个颇拘谨的官僚竟然会有一个貌美如花却又亲切可人的女儿，感觉上好像不太搭旮，他住京城这么久，也从未听闻过她的事，要不是那日在街上撞见，只怕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认识。
在他的观念里，本来官道就是给‘官’走的，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体谅民情了，在官道上还没有像其他的贵族那样纵马。他讨厌被人打扰，马夫也知道他的脾气。无影门的现任掌门为他执缰，他大可放心。
只是，那日明成的鞭子挥过去时，他相当意外地向外瞥了一眼，见到一个雪白的身形立在那儿，心中一动，也不知怎地就挥手阻了一下鞭子的去势。他还记得她的蓖罩被挑开的那一刹那，怎样摄人心魄的风情，并没有手慌脚乱的哭哭啼啼，而是优雅地把长发捋到耳后，也没有吓得战战兢兢，仍是应对自如。他也记得她不慎滑倒在自己的怀中，那样柔软的身子，淡淡的发香。
“息小姐，你换好衫了么？”一个女声在门外扬起。
“姐姐，我要进来了哦。”一个甜甜软软的童音充满迫不及待。
“请进吧。”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门一拉开，两张一样明艳照人的笑脸，小美女换了一身的杏黄衣裙，煞是晃眼。
哎！漂亮的小孩总是人见人爱。一边逗她：“有没有想我呀？”
“没有，为什么要想？姐姐你又没有走掉。”小家伙相当诚实。
她立刻一脸深受打击状：“你就是这样对救命恩人的？枉我那样拼命救你。你知道不知道，通常女孩子被人救了，都要以身相许回报的。我，我好伤心哦。”反正扮这个是她最拿手的，加上一点哭腔，更加似到十足。
“不要伤心，不要伤心，我有想的呀！我以身相许好了。”小美女一下子很有罪恶感，这个姐姐可是陪她玩了好一阵的。以身相许嘛，想来也许是姐姐闷了要人陪她吧？
“你，真是太可爱了！”她忍不住笑了。
女子的视线则对上了正走上前的他。
苦夏
“阿骏，你怎么在这里？”女子十分惊奇，“息家小姐不是在……”她可能突然发觉自己的话一旦说出来，会造成怎样暧昧的局面，立刻打住了。
“我只是和息姑娘偶遇而已，是吧？”他心平气和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让她忍不住瞪大眼睛。偶遇，好一个轻描淡写的字眼，多么的无害，对她是意外频生，他则大饱了眼福！下一回打死也要先检查一下门闩牢了没有。不，不， 也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这是我大姐赫连蝉。”他为她们介绍，“几年前她嫁到镇北霍将军家去。”
他的这位大姐脾气倒是和她很合拍，快言快语的人总是容易相处，想是受了她那当将军的夫君的影响。不仅和她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还热情地想留她用晚饭，以答谢她救了小菱角。但是她见天色已晚，怕二娘担心，所以还是婉言谢绝。王府于是派人抬轿送她回去。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轿子一挨到门口，见一队的人列队在那儿候着，她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二娘，怎么知道我回来的？大家吃过了没有？”她连忙迎上前。
“这些人都担心你哪，王府已经派人来知会过了，我还是想等你回来再开席。”二娘挽了她的手，两人在丫环打的灯笼照映下走回屋里。
才坐下，听见二娘惊呼：“红叶，早上出门时，你不是，你不是……湖水色的么？”讲得没头没脑，她猜二娘肯定是天马行空想到可怕的事情上去了。
这才想起，回来时把衣服放在王府了，现在身上穿的是一套白色的衣裙：“哦，弄湿了，所以换掉，后来出门又忘了拿。”
看二娘圆睁着眼，一脸的不可置信，用脚趾头猜也知道她不会接受这样的说词。只得把事情从头叙述了一遍，间中当然是删去遇见他的那一段，不然二娘听了或许要晕过去呢。
不知不觉，就到夏季了，仿佛是在一夜间气温就骤然高了许多。
没想到京城的夏日会是这样的炎热，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扯着嗓子叫唤，到处像着了火似的，又闷又热。偏现在不是唐朝，绝对没有袒胸露背的衣服提供，再热都得捂着。这真让她苦不堪言，没有空调怎么活呀？
在二娘面前她还是记得要注意维持一下形象，回到屋里就脱到只剩最贴身的亵衣，一边扇扇子凉快，但感觉还是好不了多少。
这日，太阳努力地放送了一整天的热力，毫不吝惜，晒得地面极烫手，在上面煎鸡蛋应该都没问题。又好几日不下雨了，整日整夜像是关在蒸笼里一样。她都担心衣服洗了没得换。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还是睡不着，可能睡到浴缸里才会好一些呢。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走一走吧。
下了床，轻轻开了门，赤脚走到屋外的花园里去。月色如水，流洒一地，她就坐在微凉的石阶上，呆呆地仰着头望向夜空。
此时，家里的人会在做什么呢？爸爸可能是穿了汗衫在灯下批改学生的论文，妈妈则会追看热门电视剧，一屋子的温馨，她的朋友们也都肯定是在各自的家中和家人们共聚在一起。如碎银一般的月色，看着有点沧凉，不知月亮里的嫦娥可否能看穿古今呢？在遥远的未来，在悠远时光那一边生活的人们，如今想起来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事。
眼前忽然暗了一暗，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落到她的面前。当即差点失声大叫出来，好容易还是忍回去了，低呼：“是你！怎么是你？”
那个曾在桃林中有一面之缘的男子，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干嘛不打招呼就乱跳出来，吓死我了。现在是晚上，会有鬼的！”她不满地按着胸口，仍然有点惊魂未定，“兄台，这回你从哪里飞下来的？”
“只有鸟才能飞，我只是走进来罢了。”他微笑，“是你自己看月亮看得痴了。”
她眼中一黯：“我睡不着。”又察觉不对，“你，倒是你，半夜怎么会跑到我家院子里来？不要告诉我你就住在隔壁，我可是认识那家人的。”
因为太热，她一如往常，还是只穿着亵衣，嫌长袖仍是热，就把袖子别到胳膊上，露出一大段雪白手臂，底下的长裤也别到了膝盖上，当短裤一样穿。
他眼中的光芒暴长，不过只一瞬间就隐去了，朦胧的夜色里，她什么都看不分明，只能瞧见他的俊容上挂着的微笑。
“你睡不着，我陪你聊天。”他低语，“这样你就不会太闷了。”
“也好。”他并没有恶意，她也不去计较。不知道为什么，和这样一个凭空就冒出来的人呆在一块，居然会很想和他说说话。
“啊！你说来这里是为了看桃花开。现在花已经谢了，你还不回去吗？”她记得他说过，他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我在等秋天来。”他把衣服下摆平摊在膝上，坐到她身旁。
她好奇心起：“为什么？”
“等人。”他答。
“什么人这样重要？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去等？”她不解，“你能肯定这个人就一定会从这里经过？你是寻仇的吗？”
像是她问了什么好笑的问题，他轻笑：“我没有仇要报，就算有，通常也是别人来找我的。”
“搞不懂。”她摇头，“那你有没有到处打听打听？盲目的等下去，只会浪费时间，而且……”
“我已经找到了。”他截断她的话。
人都找到了还要等到秋天做什么？古人的想法真是费解，好像很深沉似的。
“你是武林中人吗？你的武功一定很好。”她虽然只见过他施展轻功，但这样的身手，一定不会只是无名小辈。
“还过得去。”他忽而站起身，“夜深了，你该回房歇息了。”
“也是。”她看见月亮已经向西移去。
“明日我可以再来找你说话么？”他凝视着她带点倦意的脸。
“都好，但是，不可以再吓我了。”莫名地她心中就有一种期待。
“回屋吧，我看着你。”他站在一片月色里目送她回去。
第 11 章
次日，他在她家后山的一棵大槐树下找到了她。说是后山，其实也只是一个小山丘，息小姐的生母还在世时，呆在家中有时觉得闷了，便会来这里散步。
天还是很热，一轮烈日当空挂着，气温仍然高得不像话。
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她居然生了一堆火，上面还吊了口铁锅，毕毕剥剥的烧着，里面像是在煮着什么。听见林子里有人在慢悠悠地走路，就猜到是他，弄了许多的声响才出来，她不由一笑，他还记得，她说过他出现时总是吓坏她。
“等一等，马上就好了。我很厉害吧？我都没想到能生得起火呢。”她小心地揭开锅盖，用木勺在里面搅了一搅，“怎么我不论在哪里，你都可以找得到？”
“我没有到处找你，是你本来就没有躲起来。”他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都可以闻到隐隐约约的清香了，“在煮什么，你不热吗？”锅里热气蒸腾，见她满头大汗，袖子勉得不能再高，“还是我来吧，你在一旁看着就好。”说着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很快你就知道了。”她拿起自己的袖子当蒲扇用，扇得很用力也只有很微弱的风，“差不多，可以起锅了。”见他正要有所行动，她又赶忙嘱咐；“小心一点拿，别把手给烫了。”
他一脸不以为然，在她还没来得及有任何表示前，双手一提锅沿，然后从容不迫地从火上移开，她连‘当心’都还没有喊出口呢，他就把锅放到离了远一点的地上。
天哪！他真是神勇啊！那是盛了滚水的铁锅吔！有没有搞错啊？她冲了过去，抓起他的手查看，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没有一点皮开肉绽，也没有鲜血淋漓，没有水泡，连一个小伤口都找不到，一双大手完好无损，手温居然还有点偏低，像不过只是拿了一杯冰水那么简单。她气得握起拳头朝他的掌心就是重重一锤：“可恶！可恶！你好好拿东西不行吗？就算是有武功，也用不着这样逞能吧？你吓死我了啦，你!你干嘛总要吓我？”
“我没有想要吓你的。”他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你为了我而担心吗？”
“都不知道你想干嘛？”她心有余悸，“有武功，可以这样拿自己当实验品的吗？我又不跟你比试什么。”一边张罗了碗筷，招呼他在草地上坐下。
看着盛在碗里带点焦边的肉片，散发着蜜汁的香气，问：“这是什么？”放入口中咀嚼很是美味，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烧制方法。
“这个呀，叫做烧烤。在我的家乡，没事的时候，很多年轻人都喜欢聚在一起，烧些肉食然后刷点蜜上去。”她好笑地看他先是小心翼翼地闻一闻，很快就开始大快朵颐的样子，这倒是和初见他时很是不同。
“御膳房的人也想不出这样的菜式呢。”他微笑。
“御膳房？就是皇帝的厨房？”她立刻有了兴趣，“你去过那里？都有些什么啊？”
“一群让人倒胃口的男人，你不会想认识他们的。”他居然在逗她。
哈！一不小心笑出来，“我不是问你这个，你真的去过皇宫呀？是什么样子的？屋顶是不是用琉璃瓦？有没有很多的大内高手在里面？”她非常好奇。
官宦之家的女儿肯定不会是她这个样子的，就算是武将的家庭也不会有这样性格的女孩。如此亲切自然，女人不是见了男人都低着头的么？还低着嗓子说话，这些她都没有。她和他讲话时总是直视他的眼睛，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看她的相貌，不似从天竺或是大食来的女子，他曾在边陲的城中见过那样的异族女人，行为举止相当开放，却是有着不同的发色和皮肤，有些连眼珠子都不是黑的。她这长相，明明就是汉族的美女，娇俏动人。
在江湖上行走的女子有不少，但也决不可能会是她这个样子的，她并没有那样外显于形的强悍和精明。没有武功，却能说出一些门道。还有，难道她对皇宫都有所了解么？
“你的问题还真多，你要我答哪一个先？”他风卷残云地把食物扫光。
她两只手肘交叠，一只手撑在下巴上：“说说你的名字吧。我们见过几次了，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姓狄。”才讲三个字他就打住了。
“还有呢？后边呢？”她挫败，“不要说话像挤牙膏一样嘛，我又不是在审犯人，一次就只说一点。你不会只有姓没有名的吧？”
“以后再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看样子，他就是打算吊住她胃口了。
她摇头：“你的朋友都和你一样这么好耐性吗？那上一个知道你名字的人又等了多久？”
“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人会想知道我是谁。”他说起这样的事，语调还是一样的平淡。
“怎么会呢？你不是在陪我说话吗？”和他接触了几次都能感受到这种淡漠，他远离了人群在等待什么人呢？
把锅盖揭开，蔬菜汤已经凉了不少，盛了一碗递过去。
“我自己来，你先喝吧。你不是总想问武林中的事么？”他一付慢条斯理。
这下立刻引起她极大兴趣：“对啊！对啊！武林是最有意思的了，现在有没有什么武林盟主？是谁呀？”
“华山派一个叫周锦城的老头。”
“《笑傲江湖》里还讲是岳不群呢！可见读书不能尽信书。难道丐帮和少林就没有异议吗？我记得这两个帮派最喜欢挑起事端，不论什么决定一出来，他们都是先反对再说。其实是自己想做盟主想得要命，偏偏又每次提名都没有他们的份。想要当老大就说嘛，又要假清高，总是想让别人来举荐自己。”
他的眼里闪着笑意：“是有过恶斗，丐帮不成气候，少林的玄尘不敌周老头的那把碧泓。”
“让我猜猜看，玄尘是少林的方丈，碧泓肯定是一把很有名的剑，对不对？”
“你不是江湖人，事情倒是知道不少。”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看多几本武侠小说就全知道了。我对这边的江湖虽然没有什么概念，但常识总还是有的。侠客嘛，出来混，总是少不了陪衬的兵器的。”
“侠客？”他嗤笑，“江湖上从来都以武功为重，哪个讲过侠义？表面上仁义道德，那是让别人去这么做；背地里哪一个没有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真应该介绍你跟古龙认识认识。他书里万变不离其宗的原则就是，出卖你的总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她觉得好玩的不行，原来真是有武林盟主的，还有这些帮派。
他锐目一闪：“古龙是谁？”听起来像是个男人的名字。
“写武侠小说的鬼才，酒喝太凶，已经不在人世啦。”她在心里又加了一句：“不过那是近千年以后的事了。”
连连饮了好几大口汤，又问他：“你是不是进过皇宫？皇宫是什么样子的？很壮观吧？”
“天下之大，比皇宫有趣的地方多得数不胜数，皇宫也不一定就会比王爷诸侯们的府第修得豪华，只是占地占得多罢了。”
“你不是从正门走进去的吧？你夜闯皇宫？那，里面是不是高手如云？”从他不经意的语气中，她也能猜出七七八八了。
他笑：“皇帝要是招得到那么多的高手，还会有江湖吗？天下都尽在他囊中了。”
“那样滑的琉璃瓦，又那么高，也亏你能上得去，完全违反物理定律嘛，自由落体不用借助外力也能向上飞行。”她又笑，“我猜，是不是你们武林中人都把夜闯皇宫当做胆量训练？很刺激吧？时不时来这么一下你追我逃，好让大内高手们日子过得不会太闷。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就约在紫禁城之巅决战，天山童姥又是躲到西夏皇宫冰窖里疗伤，说不定有人还会撞到熟人呢！皇帝晚上肯定睡得也不踏实，这么多人在他家屋顶上踩来踩去的。”
“我只是想去尝一尝御膳厨的手艺，是不是像外边传说的那样好。”
“怎么样？人间能得几回闻？”
“我刚吃了一小碗蛋羹。”他很正经的说，“然后就看见打蛋的那个在挖鼻屎。”
她笑不可抑：“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人家皇帝吃了这样的东西才能万岁的呀！”
“为什么这么大的太阳下，你又吃东西又喝水，一点汗都不流？”她非常不解，“你有练过什么天山融雪功吗？能从指间把水逼出来？怎么办到的？”说着，要他伸过手来很仔细地检查来检查去，任何破绽也看不出，手竟然还是保持着干燥微凉的温度。
“天山融雪功，这是哪派的武功？我怎么都没有听过？”
哎！是《天龙八部》里的啦，她在心里好笑。
“这是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他们的一阳指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未嫁的女儿家和陌生的男子呆在一起，又作出这些的亲呢举动，在世俗人的眼里应是相当不合礼数的，叫寻常人看见，定有诸多非议。
他却泰然处之，只是由着她，让她把他的手颠来倒去地翻看，任着她的柔荑在他的掌心掌背上划过。他不语，享受着两人独处的宁静。她蹲在面前，呼气如兰，头发有些乱了，还有几缕溜到脸庞边上，周身是源源不断的活力，一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女孩子。他觉察到，她问这些问题好像并不是想知道所谓的‘答案’，而像是在求证些什么，他一讲完‘答案’她就笑了，他说的事情有那么好笑吗？有的时候她根本就是在自问自答，颇为自得其乐。她话中提及的那些人名，他全都听所未闻，不是自负，武林中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几件能瞒过他的耳目，就算是市井间的小说，话本有提到一些江湖的事情，可为什么从未听旁人说起过这些？这样一个神秘的女孩，却又是如此的娇美。他发现了，她爱笑，一点小事也让她乐不可支，说起武林中的大帮大派，竟是那样满不在乎的调侃口气。
“你不专心哟。”她的纤纤食指在他的眼前轻轻地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姑娘真是见多识广。”这是实话，他都猜不透她是从何处得知这些事的。
她又笑了：“早知道有一天会碰到武林人士，我就一定会多下苦功，K多一些武侠小说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都没有赞美一下我的厨艺，到底好不好吃呢？”
见她绷起脸，努力地扮出一付很有威胁感的样子，他不禁微笑：“我如果胆敢说不好吃的话，难道你要用大理的六脉神剑收拾我？”
“狡猾！吃那么多都没听见你有意见。”她跺跺脚。
“人间美味也！”他诚心地称赞，“只是，在这样热的天气里，害你受累了。”
“我没什么受累的，我不过想多认识一个这里的人。”不知怎地，她突然神情就变得落寞起来，“我只是想弄些事情来做，让自己好过一点。”
他不是那种热情的人，话并不多，但是在他面前，她自然地就放松了戒备，并不顾忌说出的话可能会惊世骇俗。他来者不拒的照单全收，让她也乐意畅所欲言。
只是，他是谁？他是做什么的？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透露。难道他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吗？所以只好在京城里等着，还要一直等到秋天去。
回到府里，好好地洗了个澡，神清气爽的去吃晚饭。
“红叶，你来看。”二娘一见她走进厅里，就递上一封信，信封上还是一纵列熟悉的行书字体。
打开封口，她把信抽出来飞快地浏览。
“是小侯爷吧？”二娘试探地询问。
“是，他邀我三日后去城郊乘船出游。”她笑笑，“天气热得连侯爷都要逃去避暑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红叶，别绕着圈子说话了。”二娘紧盯着她，“小侯爷是不是真的对你有意思？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么？快告诉娘啊！”
“就料到一定会害你提心吊胆的。他只不过邀请我出去郊游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又找了一群美女做陪也说不定。不过，二娘，你放心好了，绝对没有其他不可告人的节目，虽然有点闷，但都算健康安全的了。”不期然想起，他曾探进她口中炙热的深吻，她又不语了。
二娘看到她脸颊上飞起一抹绯红，暗道不妙：“红叶，你知道娘有时是多心。但多些心眼总没有坏处，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未嫁，小侯爷未娶，却几次三番的邀你出去。还有上次，人到天黑才回来，衣服都和去时不一样，人家看了会怎么说？”
“他可能在朝廷上的时候会比较威严吧？但我和他相处下来，倒不觉得他是个难打交道的人，也没有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子，和我想象的官宦人家倒是不同。”她见二娘这下变得更为焦急的样子，又道，“二娘是不是想叫我脑袋放清醒些，不要无端端地做‘赖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
“红叶，你一向都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二娘叹服，“如果长在大户人家，肯定会是让各家争先来求亲的姑娘。可是，不是娘多嘴，你也知道，门当户对是没办法的事！”
哪知，她一点沮丧之色都没有：“这‘门当户对’可真是害死人，不过只是靠投胎时候的运气，就算一个白痴，只要投对了人家，一出生就能享受富贵。但是，请注意！”这时她敲了敲桌面，“息家要山，屋后就有一座，虽然小了一点；要财，我们还买得起绫罗绸缎，请得起佣人，也没有限量点蜡烛，想点到几时都可以；要势，爹是殿阁大学士，我们很失礼人的么？”
二娘被逗得笑出来：“你呀！我说不过你。派你去和辽人谈判，你爹都不用大老远地跑去监军了。红叶，我还是劝你要当心，一个女孩子家，有什么事，我又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二娘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了。”她握住二娘的手，“做人父母真是不易，总没有安生日子过。”
“你明白就好了。”
第 12 章
其实，她和小侯爷之间，至少到目前为止，还都是完全清白的。当然……也不能讲一点事情也没有发生，但并没有去到二娘所担心的那个程度。她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当然有自己的做人原则，在这一点上，她心知肚明，问心无愧。况且，她所熟悉的现代男女交际和古时真可谓天差地别。现代人的观念里，并没有那么苛刻的男女有别，不仅要避嫌，还不能单独相处一说。经常，前一分钟还是陌生人的男女碰到一起，互相交换一下名字，马上也就认识了，这在现代社会的交往里，实在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事。
可是，她如今生活在宋代，此时，儒学再度兴旺，整个社会都以儒家的那一套理论为尊，讲的全是君臣有礼，上下有别，男尊女卑的各种规矩，礼数，一点差池都是不允许的。不然，你就试试舆论的压力吧，出门叫你抬不起头来做人；再不然，如有好事者呈报上去，官府都会出面，来个官方的强制执行，坚决地把那些个行为不检，举止不当的歪门邪道人等打压下去，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话又说回来，从来这些都是对人不对事，碰到有钱有势的人家，有些是连官府都要礼待有加的权贵，哪个还胆敢多嘴半句？后来的人，一定是看《包青天》之类的剧集看太多，看都看傻了。哪有真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身处官场的人，哪个会不了解明哲保身的道理？
尽管小侯爷在京师里的地位，早已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从未有过不良记录；至少，没有人能说得上来。二娘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小侯爷，但还是满心的猜疑和警惕。自家老爷出了远门，家中无人做主，只剩她和红叶两个相依为命。红叶虽不是亲生，却乖巧体贴，心地善良，本来进息家门时就已经把她视如己出。这一段的日子相处下来，更是让二娘对她疼爱有加。然，豪门望族想要达到一个目的，不过动动嘴皮就行，二娘纵然有千百个不愿意，也无计可施。小侯爷一封信来，红叶就得出门应约。而且二娘心里清楚，这样已经算很客气，很讲礼数的了。
王府的人一路把她送到城郊，刚下车的时候很有些不适，倒不关车夫驾车技术的问题，是她这些天睡眠质量都不太好。气温一直居高不下，只有在凌晨时分才凉爽一点。她的那顶蚊帐，织的那叫一个密不透风，在里面又闷又热；可是她如果掀起来睡，往往又招来一堆嗜血的蚊子，在耳边吵个不停。她被折腾得都没耐性了，问二娘：“什么时候，天会凉一点？”二娘当时鼻梁旁也都是汗：“现在还不是最热，三伏天还没到呢！心静，自然凉。”听到这样的预告，不用心静都凉了，还要熬多久呀？
环顾四周，一派的山清水秀，完全不像后来的城市，开车好几里地出去都还只有绵延的楼群。河水清澈见底，想来也是，这里没有重工业，连轻工业也不是很多。没想到没有污染的河流竟会是这样的干净，可以看得见河鱼在水中游，河岸边是成片的鹅卵石，阳光照在开阔的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远处传来船工的号子，只是看着听着，就足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了。
一艘华丽的画舤很有气势的停在河边，一排丫环列队把她迎上了船，其中一个引她走进一间内室：“劳烦姑娘先在这里歇息。”
坐了一阵船就开拔了，再没有看到其他的人。弄了这么大只船，摊了这样大的场面，又大费周章地动用了这么多劳力，不过只是为了她一人。小侯爷，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不可否认对他的好感，器宇轩昂，家世不凡，在古代有这两个条件的男子已经可算是极品了。但两人的确是地位相去甚远，小侯爷将来要娶的人，也至少得是一位郡主才行吧？她一个中等官僚家的女儿，真是高攀不上的。抿嘴无声一笑，其实她从来也没有认真细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因为人现在坐在船上，大受他的影响而不自知呢？
和他接触过几次，已能对他的性格掂量出一二。像是一座外表休眠的火山，平日里看起来并无异样，可谁也不知道里面蕴藏了多少的能量，更不知何时会爆发，要知道他的另一面，也只有等待。而一旦被他锁定的目标，不知还有没有逃走的可能？她处处可以感受到他对她的另眼相待，因为她是这艘船上唯一的乘客，没有侍女环立在这屋里，室内静悄悄的。
原先的那个丫环在她甫坐下时，端进来一盒点心，和一碗的冰镇莲子汤就退出去了。她一个人呆着，反而自在一点。她有听说过，京城的一些贵族在冬天里，冰冻三尺的时候，就差人到河里，切下河面上的大块冰层。接着，切切割割，只要中间的部分，然后运回去，用油纸层层叠叠裹住，再包布匹，最后埋入地下深处。这样一来，夏日炎炎时，就有降暑的材料了。想喝点冰镇的汤水也有了可能，叫人凿下一些冰就好了；如果觉得呆在屋里还是热，可以把冰块摆在院子里，让冰块慢慢自然融化，就会凉爽很多了。古代没有冰箱，但人们还是能想出办法去改善生活条件。当然，这些都不是寻常人家可以负担得起的，平头百姓连想都不会往这上边想。
所以说，金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寸步难行真是至理名言。即便在古代，什么科技都没有的条件下，富贵人家也能过着很舒适的生活。
她打量着內室里四壁的布置，一边品尝着清甜的莲子汤，一点点凉，非常可口。
这时候，内室的布帘被挑起，一个人忽然闪身而入。
“是你？”她很惊讶，“你总是知道我在哪里，你是侯爷府上的人吗？”
“你要去河对岸么？”他还是一身潇洒出尘的淡漠。
她把碗放在桌上：“是啊。太阳这样猛烈，狄公子，你穿那么多不热吗？对了，刚才登船的时候没有看到你呢。”
“呆坐在房间里面，你不闷吗？”他牵过她的一只手，“送你个小东西玩。”在她的掌心放下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她定睛一瞧，竟是一小朵用冰雕琢成的玫瑰，花瓣的纹络都雕得十分逼真。更奇的是，在这朵冰玫瑰的里边，居然还冻着一个小小的花苞。天！真是精巧！她越看越奇：“你是怎么做的？”
一抬头，他已杳无影踪。她握着玫瑰，快步跑出内室，又找到甲板上，河上时有船只经过，却哪里还寻得到他的身影。
小小的一点冰，承不住太久的热力，在她的注视中渐渐地溶去，只余得一手半湿，和一只红色的小花苞留在掌心里。
快到对岸的时候，那丫环又进来招呼了一次。
站起身，把身上的衣裙整了整，随后走到甲板上，太阳升到当空了，但河面上不时吹来的微风让人不会感到那么热。
船将要靠岸的时候，船身因为波浪的摇摆而晃动出很大的幅度。她站在船弦上，趔趄了一下，收不住脚步，马上就要向后倒去，一双大手及时地托住她的手腕，即而把她拉进了一个宽大的怀中，扑面而来满是男性的味道。不意外的看见那对熟悉的黑眸，一身银白色的长袍也只有他才能穿得如此飞扬凌厉。
“侯爷每次出手，都是用来搭救我这个笨拙的人。”她自我解嘲道。
他的手转而牵住了她的手指：“手怎么这样凉？”
“可能是刚才喝了碗冰镇莲子汤。”她随便地回答，一边回忆那朵冰琢的玫瑰，在手心里一点点融化的情景，心里惋惜着，却无法做任何的补救，那人为什么要送给她那样一朵冰花呢？
“是哪个服侍息姑娘的？”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冷硬。
“是奴婢。”原先那个丫环当即跪到地上，衣服下摆全陷在河岸上的潮湿泥泞里，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的脸还是平静无波，看不出一点情绪，但她知道事情肯定不妙：“不关她的事，是我的体质本来就是这样的。手指离心脏远，血液输送不会那么充沛。真的，不关她的事，请侯爷不要责怪她吧！”她急忙的解释着，也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她在讲些什么。看那女孩子怕成这样，好像有极可怕的猛兽等在她身后吃人似的。息府对佣人一向都是比较宽容的，但她听二娘说过有的大户人家家里，很多时候家法大过王法，犯了家规的仆人会被依照家法打骂，小侯爷府里的家法是很严厉的吗？
她的一只手攀住他的手臂，眼中盈满无言的恳求，他于是挥了挥袖：“下去吧。”那丫环这才敢站起身。
河对岸这块地居然是一大片的休闲场所，赌坊，酒肆，茶楼，麻雀馆，林林总总。到处遍种树木花草，走在林荫道上，枝叶遮盖，并不觉得热。
她却无心欣赏周围的景色，还是沉浸在刚才的惊愕里，果然不出所料，侯爷有侯爷的脾气，他决不是一个寻常之辈，盛夏的阳光里，心中竟泛起一阵阵的战栗。
他觉察到她的沉默，但还是握牢了她的手，领她步上一家酒肆的三楼，在一间布置雅致的厅里坐下，面前正对着一片开阔的视野。
“珍肴馆从江南请了几个厨子，你试试他们的手艺。”他坐到她的对面，这么一大间屋子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里面。
她还是不能忘记刚才那个丫环满脸的惊恐：“那个女孩子……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饮了一口茶。
“就是，就是……其实真的和她没有关系的，她把我照顾得很好。”从他的表情越是没法看出任何情绪，她就越是没法安下心。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盯着她：“你想管这件事？”
“没有，没有！”如果有人因为她的无心一句，而受责罚，她与心何忍？
“那为什么还要问？”他的语气越来越轻。
“红叶不敢。”她连忙起身施礼。
“不敢？你还是问了。”他步步紧逼。
她一咬牙：“请侯爷明示，那个侍女不会因为我而受罚。”
“你何必担心一个今日才见到的陌生人？”他不为所动。
“她并无过错啊！我只是不想有人受伤。”她不明白，小小一件事，怎么会演变得这么复杂？
“我对你是怎样的，你应该心里有数。”他突然话锋一转。
她心中一震，抬起头，望着他：“息红叶不过只是一介寻常官吏之女，哪里敢劳烦侯爷操心。”
他用手指托起她小巧的下颔，她清澈的眸光里满是试探和疑问：“我一向信得过自己的眼光。坐下吧！那个侍女一点事也不会有，就只有你在担心。”
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一松。他在逗她吗？把人吓得一惊一乍的。
这家叫珍肴馆的食楼，做出的东西果然名不虚传。其中一道菜是把素鸡削成大小一模一样的小圆子，中间的心用一点肉沫，下面垫了一层青翠的菜叶，再以鸡汤，木耳，金针来煨煮，菜名便叫做‘莲叶托朝露’，光只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总是以为只有现代人聪明，什么科技都先进，又有足够的条件去研究，谁曾料到古人也会有这样的灵巧心思？
一边用餐一边可眺望到窗外远处的美景，但他好像花在吃饭上面的时间远没有花在欣赏她的时间上多，两道炙热的目光不住地打量着她，坐在他的面前，有点不自在，又不能躲到一边，只好低头不语地猛吃。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间中还夹杂了很混乱的撕打声。
“放开我！”
“上！只管给老子拿人！”
“大爷，求求你们了……”
不由向下望去，几个人正揪斗成一团，一个绿衣的女子被人当拔河一样扯来扯去，一个身背琵琶的中年男子衣服破了好几处，明显处于下风。另一边是几个看起来都凶神恶煞的大汉，旁边还站了一个锦衣的壮汉在指手划脚地叫嚷着，四周的行人纷纷避让。强抢民女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王法了！两边实力悬殊，高下立现，绿衣的女子眼看就要被当街拖走，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毕竟，拔刀相助不是常人会去做的。他坐在一旁，不动声色，仍是悠然的喝着他的茶。
“侯爷，帮帮她吧！”她不能不出声相求，他的武功那样好。
“一个吻。”他看向她。
“什么？”她不解。
他薄唇一抿：“你想我帮她，可以。这是酬劳。”
“这……”在迟疑不决间，见那女子又给人拖出好几步，外衫都扯裂了，哭得不行，“我……我……答应你便是。”她索性豁出去了。
他拍了几下手，两条人影从屋外飞身闪进，“去，让楼下那女人走。”人影应声而去。他则拉过她坐到他身边，不让她再看到街中发生的事。什么时候屋外居然来了两个人？她一点声响都没听见呢。
接着，有拳头击打在身上的声音，声响还颇为喧闹，然后是哀号，最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人影闪回屋里回报：“侯爷，都解决了。”
“嗯。”他此时才转头看她，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大窘，满脸通红。
“你不必太在意，我也就是顺口说说罢了。”他微微一笑。
这么容易就躲过去？那干什么要逗她！她不满的悄悄瞪他，却被他逮了个正，又吓了一大跳。
像看透她的心思一般，他从她的碗里夹了一个圆子放进嘴里：“我理这件事，不过只是因为你出声。”
第 13 章
她一时怔住，樱唇半启：“我……何德何能？”
“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岔开题去，并没有看她，却是转向窗外的绿水青山。
迟疑地夹了一片菜叶到嘴里，一边不停思量着他刚才的回答，他到底在暗示些什么？他从来没有对她讲过一句‘喜欢你’之类的话，只是行动上的表示，充满掠夺性，总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似的。被他拥进怀中不止一次了，她也没想到过要挣脱，她本来应该避嫌的，不是吗？
在演艺圈的时候，各种诱惑怎么会少？一个新人冒起，像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什么人都想掐下那一点嫩，只要她肯妥协一步，也许当时事业还会上升更快。可是她不愿意以此交换，总希望是靠自己的努力和天份得到别人赏识。曾经有个赞助商不信邪，跟人打赌：“什么洁身自好，全是假的！是人，都有价钱，看出不出得起那个价而已。”同时通过经纪人找上她，一甩手就是一个极大的数目。说，还只是陪着吃个便饭。但她明白，这才不过是第一步，有一必有二，然后接二连三地纠缠不清下去，最后直到无法脱身，她见过不少这样的先例。她自认这方面愚钝，没那么精明，到时搞得自己无法抽身，怎么得了？于是严词拒绝，一下子说得就堵死了所有的可能，没有留退路，经纪人都被她吓得不行，因为是当场就说清的，本来经纪人认为那件事应该她自己扎主意，索性让她和那人面谈，结果弄得相当尴尬，一时让那人下不了台。人人都认为戏要开不了工了，得罪的可是个大赞助商，她竟然那样不给面子。可是那人的赞助居然还是如期到账，之后她拍戏的时候又不时跑来探班，大有追求之意。可惜她实在是没有那份心思，能躲则躲，能拖就拖，最后不了了之，反正新人辈出，注意力很快就会被转移。经纪人后来每每谈起那件事，都要大大称赞一下她的头脑清醒。
她从前并没有念过太多历史方面的书籍，直至那一次拍摄古装剧，才找来了相关的资料阅读。后人写的历史早已过去了数百年上千年，其中多少变化，删改，无人知晓。就算是记录下了一些当时的社会风貌，但人们曾有过的真实想法却又如何能一一抄录得下来？未曾料到古人的心机，其实比现代人还要曲折得多。生活中男女之间的猜心，不能直接宣诸于口，又没有了现代科技的辅助，只能靠眉目传情，变得更为扑朔迷离，哪有一点古装剧里的样子？之前，原以为只是一群穿了宽衣大袖的古人，满口‘之乎者也’，很落后的印象。想来，在朝廷，勾心斗角该会是更加激烈。她没有经验，也没有什么前例可以借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他跟她见过的男人都不同，这是当然，他已经权势通天，想要什么不过一句话。她知道他如果想要强夺，她根本无处可避，但是他没有。他是珍惜她的，她可以感觉得到。这，是女人的直觉么？
“你咬着那片菜叶快有一拄香的工夫了，还没吃完吗？”他含笑，以食指指背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她又走神了，全京城里恐怕也只有她敢在他的面前不专心，其他人面对着他时，就算不至战战兢兢，也都是毕恭毕敬的，属下做事用心，他认为这应该象征着对他潜在的敬畏。想来，他也只默许了她这个特权。
不由咕嘟一下，吞下那片其实早就不在嘴里的菜叶：“什么？”她这下才回过神，见到他盯住她，心又开始不规则地乱跳。
“味道还满意吧？”他目光闪烁。
“很好吃。”她都不知道怎样接话才好。
“吃饱了吗？想不想到周围走走？”他遥指楼下的树荫，“去底下坐坐，吹吹凉风，就不会太闷了。”
她浅笑：“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侯爷是看出了我的眼睛闷，还是鼻子闷？我挺好的。”
他宠溺地牵过她的手，从没有试过有女子会是这样小小的淘气，又有些微微的迷糊，还带着许多的神秘，很难用三言两语就描绘出来的性子，但他就这么放任自己一点一点地着了迷。
走下楼，发现那绿衣的女子和背着琵琶的汉子正在门前不远处徘徊，见到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前。“小姐大恩大德，绿衣永世难忘！”女子伏下身就是一个劲地叩头。那汉子也一同跪了下来，嘴里不住叨念着感激的话。
她看见人家下跪，心里就挺难受，真是担戴不起。在家中，她对丫环们要求，下跪是能免则免，人家也是爹娘生的，也在辛辛苦苦的工作讨生活，为什么动不动还要没尊严地逢人就跪来跪去？见那女子还在呜咽着跪地不起。她赶紧上前想去搀扶：“快起来！”
身旁的他闪电一样一下子扣住她，不让她往前走，又伸手环住她的肩，把她挟着向后猛的退开好大一段距离，厉声喝道：“什么人！”
非常戏剧化的，刚才还是悲惨到差点被人逮去的卖艺女，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身手灵活得很，柔弱之色一扫而空，手里挥着一把雪亮的长刀，她根本就没看清她是从哪里抽出一把这样的长刀的。如果不是他及时觉察，拉了她一把，现在她焉有命在？她惊得都没了反应。那女子身边的汉子，这时也刷地一下解了背上的琵琶，摆开了架式。
“平远侯，别来无恙。”那女子双手持刀，脸上俱是刻骨仇恨，“冀中高家，蒙你照顾，二十余口鸡犬不留，你以为你今天走得脱么？”
发生什么事，她不是在做梦吧？听见那女子说，二十余口鸡犬不留，是屠门血案？还和他有关？！
他怒喝：“无耻鼠辈，信口雌黄。”
“比起侯爷的手段，我们还差得远咧！”那汉子恨声道，“纳命来！”
两人飞掠上前，不过是在一眨眼间，看那拼杀的狠劲，像要把他碎尸万段才甘心，她骇到手脚冰凉，僵直得动不了。但是更快的，好几条人影拦在了他们前面，阻挡了那二人的来势。
他抱起她，一路足不点地的迅速离去。远远她还能听到那女子的叫骂声：“缩头乌龟，干什么不敢和我们对质！”他去势极快，一会儿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回到画舤里，他把她放在软椅上，她还兀自喘息，想起刚才的情形就后怕不已，那是真正的寻仇，要人命的！他怎么会惹上那样的人？
他坐在前面，把她冰冷的小手握在他的大掌中捂着，过一阵，叫丫环拿红枣盅让她喝了定神。“好些了吗？”他的眼中满是关切，巡视着她的脸。
不知为什么，他在身边，她会觉得心里安定一些。喝了甜丝丝的红枣盅，才有力气说话：“侯爷，那些是什么人？怎么会那样说话？”看到他眼中一凛，又觉得不妥：“我……是我多事了。”
“不要怕，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他的语气很温和，“你救那陌生女人，她却是这样来报答。”
“算了，我也没事。”她的睫毛轻颤，“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如果可能，也请侯爷不要跟他们计较了。”
“你呀！”他叹，勾过她的柳腰，倾身吻住她的唇，这一次并无她记忆里的半点侵占，却满是和煦的温柔，在她的红唇上细细地辗转反侧。
在他怀中，好像被鹰的巨大双翼搂住，一颗芳心不可以再像往日一样悠游，无法自拔，只陷在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一时间，血似乎全向脸上涌去，胸口好难受。
“我虽不是江湖人，却常碰到江湖人跑来滋事。”他说，“什么样的人都有，烦不胜烦。你信那人的话么？”
她的眸中一片迷离：“侯爷怎么说呢？”
“无稽之谈。”他盯着她的眼，确词凿凿。
因瞧见他眼中的急切之色，她淡笑：“那就是了，我怎么会听信无稽之谈呢？”
她又问：“江湖上的人会来找官府的闲气，这倒是稀奇，他们不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吗？”
“如果是这样，我在朝中也就好办事了。你以为他们真是恩怨分明？个个自认是替天行道，从来不把王法例律当回事，心中有积怨，就只想闹得天翻地覆一决生死。”他摇头，“到头来全部推卸个一干二净，说来说去却变成官府的不是，他们倒挺无辜。”
她叹：“江湖与朝廷就像油和水，永远也混不到一块儿去。一个执法，把持一切；另一个不服，便要反抗。请侯爷不必太记挂在心上，普通人有了不满，或是难处，总得给人一个说话的地方，一条宣泄愤怒的途径不是？”
“要是让你去处理，那些刁民定会更加猖狂。”他捏捏她的手，“妇人之仁，要坏事的。”
她摊摊手：“我从来没有当过官，但我知道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容易。所以沟通最重要，很多矛盾只是因为双方的理解有出入，一言不合就谈崩掉。然后各想各的，一直误解下去。”
“依你这么说，当官的还要和那些人坐下来讲道理了？”他不以为然，“如果能谈得拢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侯爷生来富贵，注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她咬了咬嘴唇，“但是，不是每一个人的运气都这么好，很多人过得都不如意，总要有人过问一下吧？我知道，京城里就有很多人家点不起蜡烛，一入夜，做什么都是摸黑。”
她从没有令他失望过，总会让他惊奇不断，她究竟是从哪里获取这些认知的？他百思不得其解。据手下的回报，这息红叶的生长环境很平常，家教甚严，其父原来是盼个男丁，但原配多年下来也只得这么一位千金。她三岁就开始认字念诗，后来又有修习弹琴及书画，不算极为出色，但也是薄有‘才女’的名声。五年前，其母病故，因其父续弦，她本来与后母关系相当疏远。忽然有一日，不知何故摔倒在地，醒来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对谁都十分亲切。如今，全家上下都极为喜欢这个女孩。越是家世清白的人，资料也就越简单，廖廖数行，几乎没有半点可以发掘的故事，所以他才想不明白，一个小家碧玉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界？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未离开过京城，也没有接触过什么外人，是谁给了她如此的见识？
“怎样都好，但是好好的一趟出游就被搅乱了。”他皱眉，心里暗骂那几个不识相的人，随便就破坏了她的好心情，还有他的游兴。
“现在就要回家吗？”她上船时见天色还很早呢，不会吧？真扫兴。
他扬眉：“还想去别的地方？我见你受了惊吓，早些回去，也多休息休息。”
“我没那么脆弱。”她笑，“请带路。”
“这么放心跟着走也不怕被我卖掉？”他难得幽默。
他带她去了一处很热闹的街市，有好多卖小玩意儿的摊子，这下称了她的心意，女人啊！即使不买东西，也是要东看看，西瞧瞧的。不用问了，看她开心地这里问问，那里摸摸，就知道她有多么如鱼得水了。很短的时间，手上就有一串各式各样的东西。
“你买这么多琴坠子做什么用，送人吗？”他不能理解，见她满脸如获至宝的欣喜，这样随处可见的货色，一抓都有一大把，有什么值得高兴成这样的？
“这叫琴坠子呀？我还以为是中国结呢！”她把手里的东西展示给他看，“你看，这图案设计得多精巧！还有这木头雕得多有趣！很有艺术性吧？”
又是这种让人不得其解的话，他一笑了之：“你呀，和我那大姐差不多，每次回京城购物，都是满载而归，还要说是给小菱角买呢，其实是自己想玩。”
“都是女人，可以理解。女人嘛，天生就是购物狂。”她一提裙摆，又扎到人群里了。
突然瞥见一个卖石头的摊子，连忙走上前去。一大块黑布垫在地下，上面摆着很多各具特色的石头，有的通体剔透，有的碧绿细腻，她看得眼花缭乱。
“姑娘要买石头吗？”一把苍老的声音，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看起来很大的年纪。
“我不懂这个，就是随便看看。”她只在挑选时装或是首饰上才有一些心得，其他的都不在行。眼前的石头，看起来个个不相上下，造型颜色也不尽相同，她可是全部都想要啊。
老人看她举棋不定，便道：“不如老朽推荐一款，给姑娘看看？”
“好啊。有劳了。”她礼貌地回答。
老人从身旁的一个布兜里摸出一块石头，放在她面前。这石头通体鲜红色，像在滴血一样，红色的纹路一直伸展到石头的里面，握在手里，无比滑润，美丽异常。
“是鸡血石吧？”她猜。
“姑娘好眼力，这种石头虽然名字不够雅，但是石头本身却是非常珍贵的。”老人解释道。
“一定很贵吧？”她一边把玩得爱不释手。
老人竖起手指比了比：“十个铜钱。”
“真的？老人家，你没有算错吧？是十个铜钱吗？”她要再确定一下。
老人很肯定的点点头，突然间两人的眼神对上了，她一时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老人看上去应该是很老了才对，可是那双眼睛却好像很年轻似的，不由又看了一眼，见到的还是原先黯淡的眼珠。也许，是一时眼花吧？
虽然老人只要十个铜板，但是她还是给了五十个铜钱。这么大年纪还要风餐露宿地在这里摆上一天的摊，不如给多一点，老人也许能早一些收摊回家。
“又找到什么宝贝？”他这时走到她身边。
她托起鸡血石向他炫耀：“很好看吧？”
他望定石头，不禁脱口：“精卫填海！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跟精卫填海有什么关系？”她莫名其妙，“我买的是鸡血石。”
“精卫填海，呕心沥血，这是传说中才有的鸡血石圣品，还没有人亲眼见过，我也只是曾在宫中的藏书里看过简介而已。”他把石头凑近了细看，“你瞧，这红丝不同一般，像血滴在宣纸上一样，先晕开，然后散开来。全天下就只得这个品种才有如此稀有的花纹，再无分号。”
果真是块无价之宝，怎么老人就只要了十个铜钱？她赶紧手一指：“我在那里买的……”话音未落，就发现刚刚才讲过话的老人，此刻已经不知去向，原先的摊位空空如也。才一会儿时间，人去哪里了？她走回去问旁边的一个摊主：“大婶，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老人家，刚才在这里卖石头的？”
那摊主一脸茫然：“没看见。”
又问了好几个就在旁边摆摊设点的人都说不知道，怎么可能？一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太奇怪了，怎么回事？”离开时，她还在频频回望那个地方。
“你得了这宝石也是缘份。”他嘱咐，“好好收藏起来吧。”
平远侯
或许夏天总显得短暂，可是热的时候并不觉得，那时正忙着打扇子，捉蚊子。秋季是何时来临的，已经记不清，只是在某天早上起床时居然要披夹袄，才发现天气竟凉下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关系，觉得季节的转变特别快。记得刚到息家的时候还是暮春，暖洋洋的阳光‘熏得游人醉’，夏日的酷暑似还未退去，然后突然就进入初秋了。
呆在家中，看院子里的落叶每日好像都多掉了一些。她是南方人，对气温的变化比较敏感，稍有上下浮动就能察觉到。拍戏时曾呆在北方很长时间，经历过齐膝的鹅毛大雪，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一不小心鞋子可能陷在雪堆里就拔不出来，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报纸上曾说低温会诱发心脏病。一到冬天她都会感冒，所以心理上很是恐惧，这里可没有感冒药的呀！早晨也特别想赖床，讨厌一掀被窝时接触到的冷冷的空气，身上止不住地发抖，唉！早起的鸟儿一定要相当勇敢才行。
小侯爷还是有偶尔约她出门，不过也都规规矩矩的原样送回来，二娘仍然提心吊胆，但也不得不减少了抱怨。只是谁也不知道小侯爷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从没有把话挑明，尽管表现的举动都是在示好，却也并不明示任何承诺。二娘知其人才出众，或许，红叶嫁入侯爷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苦于没有机会，更没有渠道探知一二。加上自家的闺女，整天一付闲哉悠哉的样子，每次赴约回来总是三缄其口，问多了又是满脸红晕，都不知道在外边发生过些什么？真真‘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二娘想起这件事就满是挫败感，这两个人到底想怎么样嘛！难道就这么空耗着？
一大早起身，她感觉就非常不好，也不知道是累还是倦，其实休息时间已经够长了，但身子还是困乏，提不起精神，对什么都没兴趣，心里就是慌，因为找不到事做。不想在房里呆着，于是在府里走来走去。
早饭时碰见二娘，她也是没睡好的样子，眼睛都有点浮肿。
“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左眼从昨日就一直跳个不停。”二娘面色凝重，“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那是算命的想赚钱，硬说成那样的。”她懒懒地继续吃饭，“二娘定是夜里没睡好。今天晚上，睡觉前洗个热水澡会有帮助的。”
二娘还是安不下心，满脸担忧之色：“我梦见老爷了。唉！这一走，眼看快要半年，也没有个音讯，都不知在军中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古时，军队行军打仗经常行踪不定，没有任何的通讯设备，一切消息只能靠人力传达。时常有这样的事，当作战大军深入沙漠或是敌后时，为了保密，经常也因为条件不允许，所有的联系都被迫中断，就连后方的统帅都不知道军队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因此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记得曾在资料上看到过的那些介绍，由于种种条件的限制，军中生活往往苦不堪言，普通的士兵就连每餐吃不吃得到饱饭都成问题，睡觉洗澡就更不用提了，通信于是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所以才有‘家书抵万金’之说。
“二娘，别那么担心了。搞不好，到时反而是爹健健康康的回来，你却瘦了一圈呢。”她咬着筷子。
“我知道，可是，这心就是放不下啊！”二娘还是紧锁眉头。
这一顿，二娘几乎没怎么吃，她劝了又劝也没有用。哎！说迷信也好，是深情也罢，看二娘愁眉不展的样子，她心里也很不好受。一个文官，千里监军去了边疆，三餐不继行军劳苦都是后方的人所想象不到的；而家里人也好过不到哪里去，收不到只言片语，亲人生死未卜，整天担惊受怕。打仗，真是劳命伤财！
她在屋里游荡了许久还是无事可做，心里的慌张有增无减，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隐隐觉得，好象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似的。只是，不知道是凶，是吉？
晌午刚过，大门突然被人捶得震天响，她在自己房里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吗？一行人匆匆忙忙地来开门，也是为彼此壮胆。
门一开，所有人吓了一跳，门口站了三个面色疲惫的大汉，都是风尘仆仆的打扮，火烧眉毛般的焦急。随着门一打开，全窜了进来。
她虽然心中七上八下，但还是鼓足了勇气，挡在二娘面前：“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挺意外，那三个汉子倒没有什么可怕的举动，一起抱拳施礼：“息家大嫂。”
“怎么就你们几个回来了？我家老爷呢？”二娘应该是认识这几个人的，所以言语间也没有怎么客套。
“蓟将军战败，息监军也受牵连。听说皇上震怒，只怕此事非同小可。”一名灰衣的汉子满脸沉重，“我等前来是报个口讯，息监军说一切听天由命，只是深感愧对家人。”
“他人现在在哪里呀？”二娘的双手越扣越紧。
“正在归途中，不日抵京，大嫂应该过几日就见得到。但是，息监军得要先去面呈皇上请罪。”那灰衣的汉子似乎是这伙人的头，所有应对只是他一人来担当。
二娘脸色惨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回礼：“各位请留下用个便饭吧。”
“我等不便久留，还有些人家里要通报，谢了。”三个人说走就走，拱了拱手便离去了。
他们这一走不要紧，却留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个人敢吭气，全部人都忐忑不安。恶梦终于成真，等了这么久，竟盼来这样一个结果。
晚饭时，二娘把自己锁在屋里，说是要清静清静，不吃饭了。她觉得不妙，连忙独自去找二娘，拍了好一会儿，门才开，见她的双眼肿得跟核桃一样，也不知在房里哭了多久。
“二娘，你要保重身子。皇上那里还没有发话，你就急成这个样子，说不定爹不会有事的。”她其实心里半点底也没有。
“红叶，这监军不是好当的。你爹……怕是凶多吉少了……”话没说完，又哭得泣不成声。
一阵寒意袭上心头，难道战败是要杀头的吗？不会吧？到古代已经够倒霉的了，现在就要连小命也保不住了？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二娘，别慌。你倒是说说，皇上会把我们怎么办哪！”她一边给二娘顺着背。
“还能怎样？你知不知道三年前城东的张大人就是战败被砍了头，一家老小都给充军，从此不知去向。女眷沦为军妓，生不如死。”不问还好，这一问，二娘哭得更厉害了。
好像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来一样，她的脑子一下子就懵了。没有料到刑罚有这么可怕，一旦战败，不仅自身难保，还连累家人一起遭殃。这，这可如何是好？
“二娘，不管怎样，你也要保重，一切等爹回来再说。”她看着二娘躺下，又守了一阵才离开。
第 15 章
就是从那天起，情形急转直下，往日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整个息府里显得死气沉沉的。连日以来，每个人都是惶惶不可终日。侍女差不多都被遣走，其实女孩子们也舍不得离开这里，舍不得这个俏皮活泼的小姐，但她实在担心会连累无辜，她是息大人的女儿，自是脱不了干系，但这些女孩却有机会可以逃出生天，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唯有硬着心肠全给遣走。只有胭脂留了下来，听说她的家人去了南方她大姐家走亲戚，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可靠的人家可以接收这个小女孩，府里还留了几个老佣人，是早就把息府当成家的，十几年服务于此，并无处可去。人人自危，不知道什么时候宫里便会来人宣读圣旨了。
晚上睡眠越来越差，时常突然惊醒，因为在梦中几乎窒息，梦见被一群狞笑的骷髅围拢在圈心，眼睁睁看着骷髅们一步步地逼近，却怎么也跑不动。这件事对二娘的打击更打，茶不思饭不想，她怎么劝都没有用，才几天时间，眼瞅着人就这样憔悴下去。然而，还是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等待，最是令人心焦，不知下一步可以踏在哪里，只有白白干熬着时间。一个人静坐时，乱七八糟的猜疑，各种各样的恐慌就如蜘蛛丝一般从四面八方延伸出来，在眼前晃着，在脑袋里纠缠不休，心悬于半空，连呼吸都要变得小心翼翼。
总算不幸中的万幸，息监军比宫里的人来得早。一日傍晚，听见前厅人声嘈杂，有佣人叫说老爷回来了，她赶忙披衣出来。平日里听了二娘的形容再加上自己的推测，息监军的容貌在心中倒也有个大概轮廓了。但是见到真人，她仍然吓了一跳，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黑瘦的老人，全然不同原先想像中的儒生模样。军旅的恶劣条件把他整得是胡子拉碴，眼圈深陷，面色灰黑，一付疲惫不堪的样子，正捧住个大碗牛饮。
“红叶，快来见过老爷。”二娘满眼含泪。
“爹。”叫起来虽然有点怪怪的感觉，但也不至于不顺口。
息宁臣又喝了好几口水，才觉得连日来的辛苦稍稍缓解了一点，听得女儿唤他，放下了碗抬起头：“红叶，是你。”望定眼前的女儿，在灯下亭亭玉立。不期然间回想起战场上发生过的种种，一切如恶梦，没想到竟还可以活着见到家人。
“前几日，随你出去的那几个军曹回来报讯。皇上那儿到底是怎么说的？”二娘打了一把湿布巾，递给他抹脸。
他接过来在脸上胡乱地擦了擦：“皇上说，过几日就要当廷审议，说是算给我一个陈辩的机会。皇上圣恩，准我先回家看一看。”他并没有把话说完整，‘看一看’实际和交代后事就是差不多的意思。哪有可能在廷上申辩什么，只等着降罪就是了，说出来只会让她们难过，并无益处。
二娘的脸更白了：“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后吧，宫里说皇上龙体欠安，所以才押后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到时，那帮平日里就看他不顺眼的官僚们，哪肯轻易放过这个可以把他打得一败涂地的机会，你一言，我一语，单只是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爹，到底战事如何，打败仗应该不全是爹的错吧？”她不禁出声，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听二娘说得多了也知道，这息学士一向做人严谨，就像他的一贯治学态度。这样的人，上了战场肯定会加倍谨慎才对，而且他只是监军，真正率军的又不是他。
他大感意外，这不应该是记忆中女儿该有的反应，尤其是看到她从二娘手里自然地接过水盆，端到旁边去，一点介缔都没有的样子，她不是从来不跟她二娘说话的么？从前他为了这事，不知多头疼，继室的贤惠是出了名的，可女儿就是不买账，没有理由也给人脸色看，他夹在中间，训又不是，觉得对不住原配；不训又不是，继室的确并无过错呀。他走的这段时间里，家里发生过什么吗？变化会有这么大。
“女孩子家打听什么朝政，回房去吧。”他疲倦地挥了挥手。
“爹，现在不只是您一个人的事了，二娘讲，一旦治罪，家属要充军的，女眷更悲惨，生不如死。爹，您倒是给我们说说呀！”她拖过一张凳子。
他看向继室：“你跟她乱说了什么，跟她讲这些！”
“爹，二娘这些天不知瘦了多少，都在担心您的安危，二娘没有错啊。”她挨着二娘坐下。
这个举动实在太出人意表了，和原先的红叶实在相去十万八千里，她不是通常只呆在自己的房中不愿出来的吗？更别说居然为继室讲话了，不会是天降红雨吧？
但转念一想，前途难料，也许这掌上明珠就快要被打入尘泥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又是揪心又是难过，当下也不怎么跟她认真了：“罢了，就咱们一家人说说话。”心想，搞不好，也再没有机会好似今日这样，还能坐在一起了。
“红叶，你盛碗粥来，让老爷先填填肚子呀。”二娘极力强忍住泪。
“好，二娘。我们都吃一点，好不好？”她看着二娘点头才去了厨房。
“这孩子，怎么会和你亲近许多？”他不可置信，“她，终于想通了么？”
二娘以衣袖拭泪：“红叶对我一直很尊重，我们娘俩不知多亲近。老爷，你倒是想想办法呀，这孩子还小，至少保住她也是好的。”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希望？”他只有叹气，“能保住你们，我就死而无憾了。”
“老爷，别说了，不要说了……”二娘颤声道，见红叶端了木盘进来，把话硬是忍了回去。
“爹，二娘，乘热先吃吧。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爹连日劳顿，二娘也是担惊受怕，吃饱了，心情也好一些。”她把碗筷一一摆开。
尽管心情糟透，但总算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食不知味，却也多少吃了些东西，息宁臣的气色这才缓过来，对女儿点点头：“红叶，你能与你二娘这般和睦相处，爹很是欣慰。”
“二娘对我一向关爱有加，嘘寒问暖。从前是我不太懂事。”她握住了二娘的手。
“唉，我息宁臣一生清廉，并无大错，到老竟不得善终。”他看到女儿变得这样乖巧，很感触，一时老泪纵横。
在接下去的叙述里，她明白了大致的战事状况。
蓟将军虽然骁勇善战，却骄横跋扈得不行，朝中没有人愿做监军的，息宁臣摊上这样的差事纯粹是被人有意陷害，因为不跟人结党营私，也不对上级溜须拍马，于是一伙人就把这个烫手洋芋丢给他来接。人人都知这蓟将军不好相处，又喜独断专行，仗着其娘舅是一品大员，后台强硬，是有名的刺头，惹不起。
此次出征，他一门心思就想建奇功，根本把幕僚的参议当作耳边风。刚开始，算他运气好，一路下去倒是打了不少小胜仗，也俘获了敌方的一些粮草马匹。于是他越发眼高于顶，什么人的建议也听不进去，全部决定都是自己说了算。岂料辽人狡诈多变，布下圈套哄他钻，幕僚和他这个监军都察觉到不对劲，纷纷献计劝说，恳请多派探子，察明虚实，缓一缓再做打算，却被兜头斥骂。蓟将军动不动就拿出他前边的战果来炫耀，别人也不好说什么，有个同僚一片忠心，坚持力谏，反被抽了一顿鞭子，半个月还下不了地。这样的刚愎自用，如果不识相再去硬碰硬的顶撞，焉有命在？
一个月前，有一场小规模的接触战。其间，辽人丢盔弃甲，一路退却，蓟将军以为胜券在握，命令乘胜追击，结果尽数掉进辽军的合围中，拼尽十万将士性命，只剩了不到千人突围而出，粮草兵器全都丢个一干二净。宋军这次惨败，又被辽人夺去一批城池，边界线顿时倒退近千里，朝野震惊，皇上震怒。然而蓟将军竟想把战败之责推到部下身上，息宁臣作为监军，真是罪责难逃。蓟将军有后台撑着，倒并不太担心，至多降职，一旦边疆战事吃紧，还有再度被启用的可能。息家什么靠山都没有，一切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第 16 章
迎风而立，是赫连骏不为人知的喜好之一，风势越猛，越能带来更多的快感。当清冽强劲的冷风从衣袖间从领子里贯穿而过时，听着狂风在耳边的呼啸低嘶，那种的惬意舒快总是让他相当志得意满，好似随时可以展翅冲飞，翱翔九天一般。
黄昏时分，他独自站在揖竹楼的最高一层向远处眺望，这个楼的名字里嵌进了亡母的名讳，也许是这个原因，他才愿意到这里作短暂休息，让自己整日紧绷的神经能得到片刻放松。沐浴后，只披一件白袍，赤着脚站在地上，看着远处屋顶在落日余晖里影影绰绰，像是躲在暗处的对手，等待攻击他的适当时机。
朝中大小势力林立，不能光是剪除异己，有些是需要拉拢的；但，不能收归已用的则要毫不留情地击溃，一旦成了气候的东西，不论是人还是物，再想要改变就难了，长久以来的明争暗斗，他很明白这个道理，像是一棵树的成长，当它还是一株小树苗时，也许不费什么劲就可以连根拔起，但如果长成一棵大树，想要铲除就绝非易事了，若是砍去，自己也要大伤元气，更有可能因为大树的盘根错结，斩草除根也不可能干净。经过长时间吸纳，他对现有人手还比较满意，各路高手，清客，谋士都纷纷投到他的门下。他不属于江湖，那些武林人士不能明目张胆地前来投效，全是以门客，甚至不惜以家仆的身份呆在府里。也难怪，大姐赫连蝉回来省亲时，说每次都能见到新面孔，然后和小菱角大玩猜谜游戏。
他的这个大姐并不是像外人看到的那样，只空挂了个赫连大小姐的名字，只长他一岁，从小天资聪颖。从前赫连将军在世时就曾说过，赫连蝉如果是个男儿身的话，早就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了。可惜是个女儿，但怜惜她的天份，从小教习种种本事，令她才学上不输于男子。如今想来，居然是爹种下的祸根，不然这个大姐是如何诱得霍将军上钩的？了解事情底细的人一提起无不是摇头叹服，却还只能对她的心计和大胆甘拜下风。那霍将军家世代为将，从他祖父辈起就已经是将军了，他本人又是从少年就随父出征，长年驻扎边防。治军雷厉风行，深受将士们拥戴，英挺伟岸的一个人，很是精明强干。本来两家驻守地方不同，并没有什么来往，岂料，有一次赫连蝉在京城里闹出些事端，女扮男装千里迢迢去边陲寻父，一路上的危险磨难自不必说，发生了许多的事，捅了好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收拾的残局，当然那些常人无法想象的境遇也多半拜她自己的火暴脾气所赐。九死一生，后来，竟阴差阳错撞上了霍将军。一见倾心，这个一向聪明的大姐就傻傻的一头栽进去，霍将军根本还不了解内情。不过他猜要是霍将军知道的话，可能立刻逃去向辽国投诚寻求避难也说不定，那女人可以把任何挑战都当成游戏，疯得不行，而且天生不服输。她哪肯轻易放过那么称心的猎物，使尽手段，花样层出不穷，反正定要把那倒霉男人弄到手才罢休，连带着殃及一群‘池鱼’她都无所谓。他也是经由此事才和霍将军认识的，因为赫连蝉为了想要激起对方的妒嫉和注意，竟不由分说把自己无辜的弟弟也卷进去，众人都被涮了一把，后来搞到他们的爹头痛不已，赫连家上下全力以赴向霍府施压，别人看以为是在为自家女儿讨回公道，其实他们是只求把那女人嫁掉了事。想起大姐出阁时，爹娘双双额首称庆，总算可以过几年清静日子了。
爹向来都是他们家的传奇和骄傲，他是真的敬重父亲的为人，想来也找不到几个人再有那样的坦荡胸襟和尽忠尽职了。但他不能认同爹的为人处事，武将在这一朝是不受重视的，盖因开国皇帝赵匡胤自己被部下黄袍加身，因此忌惮以后的武将也会有样学样，所以从来都重文轻武。不过迫于四围的蛮夷步步进逼，割地岁赋都不能满足他们日益增大的胃口，武将才开始慢慢被委以重任。但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以马革裹尸收场，像他父亲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实际利益可言。他不愿重蹈那样的老路，他想成为家谱上的另一个传奇，从他开始，赫连家必会开创出另一番的局面。
太多事情要做，却又太少的时间。情，是他从来不会去费神的东西。缥缈又捉摸不定，更糟糕的是浪费时间，这个是他最耽误不起的。欢场上的女子要多少有多少，个个争奇斗艳就只为得到他的一瞥，而他从来像看戏一样作壁上观。
然而，有一个女子却是不同的，不经意的一笑便夺去了他的心神，想到她柔软的唇瓣，花一般娇嫩，浅尝后越发不能停止想念，还要深究下去。和她在一起，发现自己可以放下心防，轻松地和她说话。他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绞尽脑汁只为宠着这个女人，分去了他许多精神，不能忘记她的笑，渴望她陪在身旁，哪怕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相依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忍不住就拥紧了她而坐。那样灵动的性情，那样绝美的容颜，不知不觉，在他心上一点一滴的刻下痕迹，逐渐成为生命里不可缺少的阳光。有她在的时候，才会特别愉快。扳倒最棘手的劲敌，所带来的成就也不及她一个灿烂的笑容。不期然回味起她的温柔，只为他展现。当时的夏日艳阳好像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侯爷的智慧线很长，生命线也是长长久久的，真是含着银匙出生的人。”她给他看手相时这样说过。
和她细嫩的手指交握，将她带入怀中，嗅着发间淡淡的花香，曾不只一次地恍惚，觉得如果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突然有种惊醒，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心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什么时候将带给你怎样的麻烦。冀中高家那件事，竟会逃走了两个余党，不知感恩那也应该逃得远远的别让他看见，偏偏潜伏到有一天终于又跳出来作乱，留了这些手尾就是给自己种下后患，斩草就必须把根除得干干净净。男人应该以江山为重，心变软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也许是刻意照顾她太多次，如果得到她的人的话，可能就没有什么再是特别了吧？
心腹上来通报，说息家有人求见，他知道机会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消息哪能瞒过他的耳目，蓟将军战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是大家都在等，等着看皇上的态度，再做打算，也想听听别人的意见，自己再表示，总之，稳妥一些，周全为上。他当然知道蓟将军的为人，当年因为大姐的事，和他有很深的过结，现在未尝不是扳倒他的一个契机，让他不能翻身，使姐夫的地位更显要，于他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但是他一直都没有采取行动，只因为他还在等，他知道她一定会来求救的。
第 17 章
“让她在厅里等着罢。”他不动声色地吩咐，心中却是费了好大劲才按捺下立即就想召见她的冲动。
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一切都似罩了一层轻纱，远处的屋顶若隐若现于朦胧的一点幽光里。长夜即将开始，似储藏多年的美酒将要启封，只是想象着入口时的芳醇，便更按捺不住心头的蠢动。
他命人把湖边的慎语亭布置起来，自己则不紧不慢换上一件崭新的白袍，施施然地前去。
等待，是她一向就很讨厌的事，生平最怕的几个地方：银行，医院和邮局。都要排队，没有结果的苦等，也没有人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才算是尽头。常常被一群陌生人扫视再扫视，怀疑那些人是不看出你穿几件内衣不会罢休的，试过被几个男人一起盯牢，如狼似虎的饥渴表情，誓要看穿她的外套似的，恶心得不行，后来排了一阵就不得不半途落荒而逃。没想到来这里也逃不了同样的待遇，然而换成另一种形式，坐在这间空空荡荡的大厅里，要是吆喝一下，搞不好还能听得见回声，布置相当金璧辉煌气势不凡。但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那个管事的把她带到这里，就将她撂下了，也不是不闻不问，他留了一桌子的茶点给她享用，然后自己人走得没影。整间屋静得有点恐怖，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纸从昏黄转为烟灰时，夜色在等待中降临了。
平远侯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保证，只有暗示，让人猜不透的谜语，她想探究深意时，他又抽身了。此番登门求见，实在是百般无奈。和他半点交情也没有，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可以用什么样的身份来讲话。但事已至此，求告无门，他是惟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过一天便少一天，到时众臣群议，皇上一发话，那还不是一边倒，息家几个头都不够他们砍的。可以做的努力总要去做，所以她瞒着老爹出门，以求能有峰徊路转的机会。
“儿啊，你现在去那里有用吗？”二娘在她出门前苦苦劝说，已经是不可收拾的局面，红叶千万不能再出事。
“总要试过才知道，我会小心的。”她勉强挤出一笑，“二娘替我瞒住爹吧。”
他先到达，慎语亭实际并不像一般的亭子那样四面空空，而是悬空于湖面的一间屋子。屋里此刻生了一盆炭火，很温暖。
“带息家来人到这里吧。”他面向窗外的湖水，停一下，加上一句，“烫一壶红袖泪。”
刀易山是他的近身侍卫也是心腹，听见这话，不由一怔，侯爷无论什么时候想要女人，招招手就行了，其实那些女人都是心甘情愿贴上来的，便是连暗示也可以省下。
“侯爷要的可是红袖泪？”他不想会错意，而且他知道侯爷一向有一是一，如果听不懂就要立刻问明白，侯爷最讨厌手下不懂装懂，自作主张。
“嗯。再备些素菜。”他淡淡地交代。
“那息姑娘……就靠侯爷照顾了。”刀易山是个精细鬼，能跟在侯爷身边这么久，也修炼成人精了，一时满脸堆笑，“侯爷可不要太操劳呀。”
他一直讨厌属下多嘴，不过这样适时的嘱咐倒很受用，不禁面有得色：“嗯。”这种事情，通常会令男人特别快活，尤其是又瞥见了刀易山脸上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羡慕。
从窗口望下去，湖边的两排灯笼已经升起，一个女子苗条的身影袅袅的由远即近，他忍不住微笑，慢慢坐下，斟了一杯酒给自己。
炭火烧得很旺，亭子里温暖如春，衬得他身上的白袍更加纤尘不染，当息红叶踏进慎语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第 18 章
掂了掂袖子里的精卫填海，有点沉，这是临出门前，以备不时之需而准备的。既是无价之宝，带着总有用，她从来还没有向谁行过贿呢，一切见机行事吧。
明亮的烛光里，他显得比平日还要英俊许多，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
“过来。”他面前摆着酒壶，盖子揭开已经见底，“坐到我身边来。”
他身上闻不到什么酒气，只在说话时，才有淡淡的酒味飘来，猜想他的酒量一定很好，喝了整整一壶，脸色也没有改变，只是眼睛闪闪发光。温暖的房间，芳醇的酒香，和心仪的男人独处，所有的理由组合起来，就调制成了一份催情的暧昧。刻意躲避他的视线，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开场白才好，微低着头，踌躇满腹。
“近来好么？”他懒洋洋的问。
不好，非常不好，搞不定一家都会被拖去砍头。但是，哪能以这样的话作为开始？她在心里飞快思量着适当的寒喧，可以把谈话带往正题。
“今天是我娘忌日，喝多了些。”突然转去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方向。
这么一来，求情的话好像就更难说出口了，只得好言相劝：“人生不满百，常怀千载忧。侯爷不要太难过。”
“知道我娘是怎么去的吗？”他没有看她，只不停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脸上尽是落寞之色。
她怔怔地摇头。
“别人只道她是受不了我爹战死的事，一时悲痛伤心，人就没了。”转着空空如也的杯子，他隐忍着，“他们知道什么！”
记忆里的他从来神采飞扬，卓尔不凡，这样的强笑让她感到压抑，又很担心：“侯爷节哀顺变。”
“我娘出身名门，嫁到赫连家，委屈了她。”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一直都那么贤惠，对夫君对儿女都很温和，没有谁见过她生气。”
他沉默了好一阵，不言不语，她不敢搭话。
“消息还没传回来，我们就有不好的预感，但娘相信老天会保佑爹平安归来。天算不如人算，运回来的还是冷冰冰的尸首，尽管一路快马加鞭，却已经腐烂。”他慢慢地说着，平静得像是在谈天气，“娘当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我以为她接受了现实。谁也没想到，大丧之后，她在自己房中自尽，用的是爹曾送与她定亲的那支金钗。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她竟可以那样不声不响的离开。”
坐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听到这样悲惨的往事，突然寒毛直立，这就是殉情了吧？他为什么要讲他的家事给她听？在息府时，二娘并未提过赫连将军夫人的事，只道她是病故的，不曾想，里面却有如此惨痛的曲折。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一直平平板板的。听着听着，猛然间触动了心事，泪不知觉地滑落下来。
看见她的泪，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将泪水拭去：“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你哭了？”
“我为侯爷难过，别人只看见身后追封何等荣耀，谁会晓得有这样的隐情。”泪水挡住了视线，眼前一片朦胧。
“赫连家的女人都比较笨，跟了人便是一辈子，最后把命也陪进去。”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我不希望我的女人为我送命。”
他凝望她，眼中俱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我只有你了。”
一时失语，心中的震撼不能平息，为什么？地位悬殊撇去不谈，此时家里十余口人全都凶多吉少，他却选在这种时候告白，让她怎么办？
这时候，就有人敲门，他吩咐：“进来。”
刀易山稳稳地托着一壶酒走近，躬身把酒壶放到桌上：“侯爷慢用。”又一路悄然无息地退了出去。
“侯爷要不要歇息一下？喝太多酒会伤身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屋子里很暖和，坐得这样近。他的眼神深不可测，专注地望着她，包容住她所有的感觉，一方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有什么好休息的，我又不累。”他倒了一杯酒，推给她：“来，陪我喝一杯。”说着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钻进了窗户缝隙里，烛火一下猛的摇曳起来，满室凄美。
她是从不沾烟酒的，从前和朋友们去酒吧，也只点冰水，但无法，她不能拒绝来自他的请求，他现在的阴郁让她心疼：“也许喝酒真会让人好受一些，我先干为尽吧。”
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将那杯酒喝下去，一滴不剩，他其实并没有倒满，红袖泪只要一点就能够发挥作用了。
红润的脸色越发娇艳欲滴，在灯下更是迷人，她用手支住下巴：“不要再难过了，我在这里陪你啊。” 不一会儿，便趴在桌边昏昏睡去。
心，剧烈跳着，美人如玉，垂手可得。把她轻轻搂入怀中，解开她的衣扣，手跟着探入，柔软的高耸如他的想像，丰盈诱人，他忍不住俯身亲吻爱抚，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疼痛着，叫嚣着。一枝独秀，已峥嵘突起，只等着长趋直入，渴盼着对她的造访。
她还在安静地沉睡中，一点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酥胸展露，肤若凝脂。
美色当前，只等待他的采摘，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第 19 章
一个东西从她袖里滑落，砸到他的脚面，定睛一看，是那块精卫填海，这个小傻瓜，难道想收买他不成？有一点点好笑，又有些不忍。
她诱人的身体让他留连忘返，味道像蜜，怎么也不愿离开，痴望着她的睡颜，欲望如火般熊熊燃烧，要不要继续？
良久……
把她的衣扣仔细系上，他唤道：“进来吧。”
刀易山当然不可能就站在门外，他也没那个胆，可是一听见动静，马上应声出现，拱手道：“侯爷。”
“送她回去，小心点。”不能停止地轻抚她的脸，难以割舍下心里的眷恋。
于是，刀易山又等了一会儿，看来侯爷相当喜爱这息家女孩，不过，这就不是他可以打探的了，既然侯爷吩咐把人送回去，那赶紧给送回去呗。
一顶轻便小轿把息红叶抬走时，她仍然在沉睡中，全然不觉在怎样的情形下走了一遭。
息二娘整晚都不敢合眼，女儿深夜未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走不开，怕丈夫起疑，乱中添乱，只得生生忍住，从头到尾坐立不安。好容易等到丈夫入睡，她披衣起床，朝红叶的房间走去。
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惊奇的发现她正躺在床上熟睡，外衣，鞋子都没有脱，半拉过被子盖着，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半点声响都没听到？很想上前问个明白，又担心搅了她休息，这些天大家都难过，作息也不正常，一切还是等天亮再说吧。
一大早，她就醒了，昨夜的点点滴滴也慢慢回忆起来。他耀眼的白袍，诱惑的笑容，还有他的亡母，还有……猛然间想起了陪他饮的那杯酒，记忆似乎从那之后就中断了。心中掠过一阵惊栗，看身上，衣服还好好穿着，一个结扣也没有解开。不由呼的坐起身，慌手慌脚地解开衣扣，手抖得剧烈，低头一看，胸前赫然是点点吻痕，颜色深深浅浅，身下……并没有什么不适，虽然没有经验可作比较，但知道自己应是完璧之身。他们曾如此亲密过，又觉得侥幸，他竟放过了她。袖子沉沉的，精卫填海也随她回来了。但是，什么事情也没解决。
还没开始早饭，宫里就来传诏，比原先时间提早两天，一家人顿成惊弓之鸟，莫非皇上有了裁决，等不及降罪？但没办法，不想去也得去，息宁臣脸色凝重地穿上朝服，没有和家人道别，一路只是想，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再没有人能吃得下饭，全都惴惴不安地呆在客厅里，面面相觑，谁知，一等等到了傍晚，大家的耐性也消耗得七七八八，紧张情绪到了极点。息宁臣的轿子回到门口时，敲了许久竟没有人来开门，他不得不和轿夫扯着嗓子喊了一阵，然后一堆人才纷至沓来，短短一天，家人重聚，宛如隔世。他吩咐佣人去准备晚饭，叫了妻子和女儿，三个人坐到书房里。
“爹，究竟怎么样了？”她忍不住抢先发问。
他的表情很难懂：“我原以为大势已去，早就束手待毙。岂料，丞相大人居然出来为我开脱，一帮同僚也纷纷呈报战况，都在帮我说话。”
“这真太好了，老爷的忠心，日月可昭，别人当然是颠倒不了黑白的。”二娘喜极而泣。
“蓟将军那儿呢？不是他先参了爹一本吗？”她觉得奇怪。
“他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不过，大理寺三司个个证据确凿，便连关键证人都准备好了。还有，蓟将军身边那个亲信居然也为我作证，是非曲直，不难辨明。”他回想当时庭上发生的一切，百思不得其解，平日里从不来往的官员们竟一个接一个的站出列替他担保，又有人传唤人证物证，连蓟将军的亲信也突然转了性，一个劲的帮他求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一下子良心发现，不忍害他了？
“皇上怎么说？”二娘也觉得蹊跷。
他仍是不能置信：“这事总算水落石出，我保了原职，不过罚俸禄半年。”
二娘禁不住潸然泪下，她知道这种惩罚是轻得不能再轻了：“都过去了，老爷，你受了这么多苦，要好好调养才行。”
“红叶，我来问你，平远侯怎么会识得你？”他叫住正要去端茶壶的女儿。
“有次在街上遇见。”她心跳得厉害，“爹，什么事？”
“小侯爷当庭请皇上作媒，向我息家提亲。”他越想越不明白，“我与他素无来往，他怎么会无端端提亲的？”
二娘因为一直记挂这件事，赶忙问：“小侯爷不是要我们家红叶去做偏房吧？”
“你昏了头了，你见过有人会先纳偏房再娶正室的么？”他看向女儿，“侯爷的意思，是迎娶你做正室。两日后下聘，下月初八是吉日，婚期就定在那天。”
“真真双喜临门。”二娘一时喜上眉梢，“闺女要做将军夫人了。”
他感叹：“今日之事，乃我平生经历过的最怪诞之事，怎样都好，可谓‘否极泰来’。红叶，既要嫁人，好好准备吧。我和你娘有事商量，你先吃饭去。”
虽然不很清楚内情，但她知道全家人保得性命和他的影响密不可分，他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也不透露呢？结婚，嫁给一个侯爷，则是想象不到的发展。
两天后，大批聘礼抵达，来人光是念长长的礼单就花了好一阵工夫，一箱箱的珠宝首饰，一匹匹的绸缎，一尊尊的摆设陆续运至息府，一处新购的大宅子也在礼单之列，不稀奇呀，侯爷的未来岳丈岳母自然不可能再住旧宅了。
二娘每天忙忙碌碌，平远侯府还专门派人来协助她，连息大人都少不了帮忙，她反而成了最闲的，二娘督促她多休息，爹紧盯着她重念《女儿经》，日常生活回到了息大人去边疆监军前的样子，刻板闷人。只好在房里修习古筝，书画，不然，也没有其他事可做。
伤别
十月初八，财神位东，出门大吉。
老天爷很赏脸，免费放送热烈的阳光，这在寒冷的深秋相当难得。京城里热闹非常，人们奔走相告，平远侯将迎娶息家大小姐的事。偌大个汴梁城，大伙对达官贵人家的婚嫁早就司空见惯，门当户对，天合之作，没有什么不妥，只等着看热闹就好。可是，此桩婚事却值得大大渲染一下，且不说之前息大人从全家差点掉脑袋到最后奇迹般的平反，没事一样只罚了半年俸禄，就只单说这一椿嫁娶，平远侯家何等尊贵荣耀，竟会娶殿阁学士的女儿，息家姑娘绝对是大冷门，没听说她有任何过人之处，谁知却独获侯爷垂青，这下息家可是一跃龙门了。说书人的生意似乎都好了不少，喜欢听添油加醋版的是大有人在。
自从上月以来，登门道贺的人就络绎不绝，挡都挡不住，息老爷头疼得要命，每天上朝回来累个半死，还要应付莫名其妙跑来的这些同僚，但是人人都拎了贺礼上门，你有胆把他们全拒之门外么？更别说，显贵还占了大半，丞相大人都亲自出马，息老爷只有心里叹息着，尽量忽略一双站得僵直的腿。
二娘不知第几次的再审视自己的作品——红叶的新装，打量个不停，这里补一下粉，那里抚平一下衣角，不做到完美无缺不罢休。嘴也没闲着，不住地交代这个那个，比如做了侯爷夫人一定要注意自己形象，要小心伺候丈夫，要仔细打点侯爷府，要早生子女云云。本来新娘子不能在出嫁这天早上吃东西，要等到晚上才行，但二娘还是仁慈地避开一堆帮佣的眼睛，让她好好吃了一顿。
“红叶，嫁过去后一切靠你自己了，你一向聪明，娘不多说，总之万事小心。”二娘眼湿湿的，舍不得女儿，好容易处得这么融洽，就要嫁人了。
“二娘，别难过，我又不住在外地，有时间我就回来看你。”这段日子的同甘共苦，她已经把二娘看作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了。
“来，多吃一点……”眼泪在二娘的眼圈里打转。
喜娘们在门外此起彼落地高喊：“恭请新娘子上轿啦。”接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起来。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二娘又上上下下地扫了她几眼，把盖头给她罩上，扶她出去。
盖头很长，本来是为了防止从头上滑落的，但现在走路都成问题，也难怪新娘需要人扶着，不是因为娇弱，而是怕看不清路面。到处锣鼓喧天，盛况空前，她不知道门外的阵势，一长溜看热闹的人群早从她家门外排到大街上去了，侯爷府的卫兵都出动维持秩序，京师衙门里的人也来协助，人人啧啧称奇平远侯府的阔气和排场。
等在街另一头的赫连骏激动不已，那样善解人意的女子，想和她共度一生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连一时半刻的分离他都无法忍受，想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这样就不会再孤单了吧？喜轿队伍越走越近，他的心第一次跳得这么厉害，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翘，他稳稳地安坐在马背上，一身大红吉服打扮，更添俊逸。
人群里有一股异样的骚动，不过周围太嘈杂，所以并没有人留意到。息红叶坐在轿子里，心也随着轿子忽上忽下，有甜蜜的喜悦，毕竟对他有很大好感，却也有很多的不安，不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从没想过自己会嫁给一个侯爷呢，他，是爱她的吧？
轿子仍在晃悠，两个喜娘伴在轿子旁，她的盖头垂在面前，只能看见自己的大红衣裙下摆，喜娘在轿帘外吆喝：“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突然，炸开一阵巨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一片哀叫，锣鼓声嘎然而止。“不会吧？”她心想，“这样慢的轿子也会撞到人？”
这时，轿子狠命地摇晃了一下，再砸到地上，她吓了一大跳，这些轿夫都没有吃饱饭吗？挑这个时候松手？下一分钟，整个轿子猛然间裂开，像有无形的手撕扯一张纸那么容易，她吓得也不顾什么礼数不礼数了，将红头盖一把扯下，急忙从轿子的碎片中跑出来。一个陌生人正站在面前，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人劈手就要来抓她，她一惊，连忙倒退。想求助四周的人，发现护卫佣人趴倒了一片，哀呼血迹一地都是，一时半刻只怕没人能爬得起身。
不远处，赫连骏手一拍马背，箭一般飞身冲上前，那人随即飞身蹿起，两人在半空中不断交手，只听见霍霍的拳掌声，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她只得大声喊：“侯爷当心……”话音未落，又一个人如鬼魅一般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下子就掠到她的跟前，她想躲已来不及，还没有看清来人的脸，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那人手臂一伸，她刚好躺倒在一副结实的臂弯里，然后抱起人就飞奔远去。赫连骏望见这情形，大怒，连连痛下杀手，誓要把眼前这人碎尸万段。此时，京城的卫队，还有六扇门的人陆续赶到，纷纷加入战团，和在场的一干人等交上了手。
终于给他找到了对手的一个破绽，一记‘成败萧何’扣住那人的琵琶骨，喝道：“说，人带到哪里去了？”
那人诡谲一笑：“想知道，你自己去找啊。”身体忽然就僵硬不动了。
他连忙朝一旁闪开，手一挥，一张人皮面具掉落在地上，底下的那张脸没有任何印象，只一会儿工夫，整具尸体都在吱吱作响，化在一滩黑水里。
这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真可以载入地方志了，平远侯迎娶息家姑娘，新娘竟然当街被劫，而且当着一堆人的面。据说并没有抓到活口，同党全都或逃或畏罪自杀了，平远侯忿恨难平，据传，他甚至联络了西北的霍将军，调了一批人手到京城。一时间整个汴京到处设卡，人心慌慌，看来平远侯是打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挖出来不可的。
第 21 章
当日下午，有一户人家哭天喊抬着一个巨大棺木向城外走，说是糕饼店的贾老太爷得急病死了，孝子贤孙们个个哭得很伤心，关卡的哨兵仔细盘查过了，木棺中的确放的是一具老年男尸，全身浮肿。一行人批麻戴孝朝坟地走去，纸钱撒了一地。
又有一行南下的商队，把京城一个有名布行的料子正要运往南边客户那里，整整几十个大车的布料堆得比人还高，又重又厚，哨兵不嫌麻烦，翻来覆去地细查。平远侯有令，可疑的车辆人等一律不得放过。
城门口积了一大堆等着过关的人，其中有一对母子，老太婆不但有严重腿疾，还有肺痨，吐了一身的血，做儿子的年纪也相当大了，一脸憨厚，说这是老毛病，吃一点城外观音庙的香灰就会好了。
临近天黑，一群给官府征来修官道的役民放工，疲惫不堪，却还要等待兵士的查问，个个怨声载道。
次日中午，一队商船正扬帆向南行驶，他们要去和南方商家谈木材生意，水路属于严查的要道，商船之所以等到中午才出发也是因为关口的士兵检查了多遍，花了很长时间。
第三日，金佛寺聘能工巧匠雕刻的一批佛像终于完工交货，即日运往江南的一个寺庙，让人供奉。
当天晌午，葛总兵外甥的表弟一家大小出城去金佛寺问卦，求生儿子，他家都两个女儿了。
尽管关卡的哨兵都很尽职，各种各样的搜索进行也很迅速，将汴梁梳头似的寻个遍，但息红叶还是像水滴一样在茫茫人海里蒸发了。
等她再睁眼时，是在一间封闭的房间里，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试着坐起来却发觉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更不知道这是在哪，有人帮她把外衣脱掉了，身上盖了条被子，想翻一翻身却怎么也办不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忆起那血腥的一天，在自己的大婚之日遭绑架，可是为了什么呢？勒索钱财吗，还是寻仇？
根本动弹不了，头是唯一能转动的部位，眼珠转了转，屋里相当舒适，偌大的房间就专门用作睡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关着的木门。满室芬芳，一种不知名的花香在屋内弥漫，让人懒洋洋的。
肚子忽然就叽叽咕咕叫起来，觉得非常饿：“有人吗？”这古代绑匪也和现代的不同，没有虐待肉票，却让肉票饿肚子。
这时候，有人轻轻推门进来。
“怎么是你？”实在太过惊讶，怎么又碰见他了？
“怎么就不是我。”姓狄的男人微笑着放下手里的饭菜。
她想质问他的，可是闻到菜香，肚子又不争气地叫出声，面色不由一红。
“吃点东西吧，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他扶起她靠在怀里，“吃饱喝足才有力气问嘛。”
“你点我的穴道？”她瘫软在他的胸前，有气无力，“为什么还不解开？我好难受。”
他轻柔地把她的身子摆正：“我没有点你的穴，这是小风铃香，过几天就没事了。”然后开始一勺一勺地喂她。
除了很小的时候曾经大病一场让人喂过饭以外，这辈子还没有第二次这样的经验呢，而且那次是妈妈喂，这次就换成一个男人。他的动作很轻缓，一点也没有洒出来，紧盯着她一口一口吃下去，感觉实在古怪，但饿坏了没办法，很快就吃完了。
“你和平远侯有仇吗？”应该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赫连骏？”他的表情明显不屑一顾，“他本来是没惹到我什么。”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她觉得委屈，之前打过几次交道，他一直都对她很友善的，“为什么要冲着我来？”
他没有放开她，仍是搂住她的腰：“因为他竟不自量力的想娶你。”眼神一下变得如刀子一样锋利。
她僵住：“这就是理由吗？你……你杀了那么多人就为这个？”当时横七竖八的尸首，飞溅的鲜血，悲惨的哀号纷纷回忆了起来。
“都是朝庭鹰犬，有什么可惜的？”他不以为然，“再说，他们也想杀我呀。”
她不可置信：“那是一条条人命啊！你不挑头的话，就不会有那场死伤了。”
“我承认是有点急了，我差点以为来不及。”他握住她无力的柔荑，眼神很专注，“好在总算赶上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越听越是忐忑不安。
他抚过她的红唇：“叫我狄刃，刃，是取刀锋之意。”
“我不是问你这个，你抓我来到底想要怎么样？”眼睁睁看着他的脸慢慢迫近，躲又躲不开。
火热的吻不期而至，想反抗却没有力气，只得任他为所欲为，心里又气又怕。
她的泪水流进了嘴里，他抬起头：“你不喜欢，我不做就是，别哭了。”
第 22 章
没有人看守她，房里也找不到一个侍女，小风铃香不知道是什么，嗅一点就能让人全身无力好几天，像是喝醉酒却又不同，喝醉的人多半神智已经不很清醒，嗅了小风铃香神智和平时一样清醒，但就是周身无力，做什么都需要人掺扶，不然，一站起身就东倒西歪。连日以来除了一直呆的这个房间，连天空都没有再看见过，所有事情都在房间里进行，因为没有气力走动，也只能呆在原地，几乎快要疯掉，连白天黑夜都感觉不到，只能从三餐的改变才知道时间在慢慢过去。接触到的人只有狄刃一个，这里还有其他人吗？她在哪里？一概不知，跟科幻小说中被关在静止的空间里差不多。
他的态度一直很温和，生活上有求必应，却如此怪异，将她监禁在这间屋子里，不给解药，使她高位截瘫似的动弹不得。
“晚上睡得好么？”他端着盘子进来，一如往常。
“为什么这样对我？”想生气却有气无力，“给我解药，我又没武功还能跑到哪去？”
软软的抱怨像是娇嗔多点，听在耳中别有一番风情，看她柔若无骨的靠在床头，他笑：“我怕你不告而别呀。”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不由叹气，“自把自为，还认为我就该接受这些？”
他轻轻的拥她入怀：“我知道你不好受，再忍几天好吗？”
“你要带我去哪？”她落泪，“我可不可以不要去……”
他吻她的额角：“你会喜欢的，我不骗你。现在，吃点东西吧。”
以三餐的计数方法来推算，时间已经变得混乱，吃过晚餐她多半就会觉得很困，虽然不知道时辰，但是知道自己一觉一定睡了很久，那么粗的蜡烛起来看时，烧得只余一点腊油，多长的一晚啊！
一天起床时，突然发现竟可以行动自如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在原地走了几个来回，又小小的跳了一下，哗！终于正常了。推门出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以前不能走动时，她曾无数次地猜想，走廊的尽头会是什么？一路跑过去，尽头有一个扶梯，斜斜的伸上去，拾阶而上，越来越光亮，隐约传来流水的声音。又走了一阵，发现所站的位置是甲板，一条大船正行驶在波涛滚滚的江上，江面很开阔，但没有看到其他船只经过。
“我以为你还会睡一会呢。”他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把毫无防备的她吓了一跳，好像他从没离开过她身边一样。
“这船要去哪？”她的一头长发还没梳起，被风吹得零乱地披在肩上，看起来说不出的慵懒。
他牵起她的手：“这里风大，回船舱吧。”
怎么也挣不开那只大手，仰头瞪他又被搂住了腰：“不要随便碰我！”
他笑笑，并不以为然，仍是我行我素，把她送回了房间。
“放我回家吧，求你了！”她恳求道。
他凝望了她许久，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恕难从命。”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气坏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走？”
他还是波澜不兴的语气：“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不是吗？”
“那又怎样？我还记得很多人的名字呢！”她使劲地试图扯回手，“放开我啦！”
没有一点预警的，把她收拢在怀里，一双手臂铁箍似的抱着她，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微凉的吻紧接着压了下来，在她的唇上任意肆为。他的舌是一条狡猾的蛇，硬是顶开她的牙关，钻入她口中。这跟平远侯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平远侯的吻总让她有被珍惜的喜悦，不知不觉就受了诱惑。而他，却是一把刀，体温比常人要低一些；又是一把火，随时都能把她燃烧殆尽。她惹上的是怎样一个人哪！
密不透风的长吻差点让她窒息，他的唇松开时，她的脸涨得通红，喘了好一阵。
“我不喜欢你跟我说话时不叫我的名字。”他用手指顺着她的一头青丝，“也许这样的帮助能让你记得牢一点。”
“不要再强迫我！”她拼尽全力，竟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事情？”大半年来，生活上的不便，历经的困难担忧，危险时做过的恶梦，失去亲人的痛苦，各种委屈不安一时全涌上心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尖叫。
“我没有吗？”他的笑还挂在脸上，至少样子看起来还能叫做是笑，可是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你现在是我的人，我怎么会没有资格？”
“你这个神经病！你是个疯子！为什么要关着我？”她顾不了许多，口不择言，“小侯爷比你好多了，至少他懂得尊重人。”
他的眼中升起令人心寒的冰冷，语气也变得凌厉逼人：“你其实就想嫁到侯府去，是吧？做侯爷夫人可以增加你炫耀的本钱吗？”
“就算是也跟你无关！”她立刻回嘴反击，“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活？”
他露出一种很残忍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在这里与你交欢。”
“狄刃！不要逼我恨你。”她又惊又怒，吓得全身发抖，“不要过来……” 不自觉地倒退到角落，旁边抓不到一个东西能做抵挡，她的双手都在颤抖，牙齿咬得下唇出了血也不知道，“不要……”
他欺近她身前：“我不应该这么早就让你起来的。”
“你要做什么……” 一阵熟悉的香味袭来，她立刻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他轻易地捉住了她，把她抱回床上平躺。
第 23 章
他一同躺下，俊脸一下子和她凑得近在咫尺，她的呼吸变得很急促，嘴唇也在颤抖。两人一语不发，只互相对视着。她能看得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样子，一脸惊恐，不知所措。猜不到他下一步将会有怎样的举动，他甚至比平远侯还要难捉摸。
伸手，轻抚过她白皙的额头，他俯身下去，轻舔她受伤的唇瓣，嘴里淡淡的腥味来自她唇上的血。凝望着她，又忍不住低头吻她的俏鼻，她濡湿的眼睫。看她无助地躺在床上，令他极欲乘势前进，他感到胸膛紧绷，下腹灼热，是的，他天杀的渴望着她。该死！索性横身覆住她，将她压在身下，柔软的身体一下就化解了他心中的怒气，却激发了更大的骚动。体内迅速窜起一把火，如此诱人的女体，令他热血沸腾，澎湃的冲动呐喊着要一并融化她。
他的一双黑眸更加暗沉，欲望似火猛烈地焚烧着，炙热甚至传到了她的身上。她很不安，一定是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发烫。这热度几乎模糊了他的理智，差一点把他的自制力击个粉碎，炽热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进入她，深入她的体内为所欲为。气氛紧绷得简直快要爆炸，她的心像已经停止了跳动，也不记得呼吸，整个人僵硬着。
她的脸色好苍白，长长的黑发缠绕着光洁的颈项，他嗅到属于她的独特气息，一种让人温暖的气味。他仍然记得那日在桃树林里，她惊鸿一现的风情，粉红的舌尖灵巧一探，小小花瓣就被舔进嘴里，还有那样的自得其乐，那样的逍遥自在，于桃花海中舞着微阳，那全是他渴求得到的，从一开始就再也不能自拔。
他体内骚动着，呼吸越发沉重。想象把自己安置在她隐蔽的深处，让她最柔软的地方包围住他，那紧窒的滋味会有多么销魂。几乎就要放任自己在紧缚的快感中驰骋，她的甜蜜会是怎样的美妙。这样想着，他的身体每一处绷得更紧，也更热了。隔着薄衫，他勃发硬挺的欲望正抵住她的腿。她不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会不清楚他的意图？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能努力地侧过脸去。
“我的耐性很差，不要试图挑衅我的底线。”吻着她柔滑的脸颊，真不愿起来，但他还是稍微挪了挪身体，没有再压到她，“我并不想伤害你。”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他才慢慢地起身，无声地离开，留下她兀自惊心不已。
但是，他却乐于试探她的底线，有时只是一起吃着饭，他的眼神就不对了，同样的事情还发生过几次，以为自己几乎要清白不保，她把这辈子没敢骂的话都骂了出来，他一概充耳不闻，只是以他的方式对她进行‘惩罚’，如此折腾下来，纵有一肚子的不满，她也只能咬牙忍住，要是真惹到他失控，她都不知道该怎样去收场。
等到她被允许在船上走动的时候，记不起过去了多久。船一直朝着她毫无概念的方向前行，天气没那么冻了，阳光虽然微弱，但总还是有点热度的。有很暖和的阳光时，他会陪她走到甲板上吹吹风，晒晒太阳。她尽量控制脾气，不再去惹火烧身，两人经常就静静地坐着，欣赏沿岸的秀丽风景，有时他会讲一些江湖中的轶闻趣事给她听，日子倒不至于太难捱。其实，如果他不显露出另外一面的话，和他相处也不会很难。
下午的阳光总是让人昏昏欲睡，景色纵然多变，看久了其实也差不多。双手环膝，安静地靠在躺椅上，这时候的她才显出一点开心放松的样子。
“晚上想吃点什么？”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却总能变出各式各样的菜肴，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这艘船难道属于楚留香？可船上并没有一个宋甜儿呀。
“吃什么又有什么所谓？”她侧过脸，明眸似浸在雾水里的黑葡萄：“狄刃，从前你不是这样的，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那现在呢？”他把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你要我怎么说？如果只是个人之间的恩怨，隔了这么久也该气够了吧？如果是为了别的原因，到底为了什么？”她将毯子裹紧了身子，虽然有阳光，但海风还是很凉的。唉！他在别的方面也能这么温柔就好了。
他把她整个人转过来对着自己，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她的脸仍是有些苍白，“你心里清楚的，不是吗？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我会带你去另一个地方，只属于你我的天地。”
委屈的情绪又浮上来了，她感到一股热气迅速地蒙住双眼，视线变得朦胧起来：“你太霸道了，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不想吵架，更不愿看到你伤心。”他修长的手指和她的交握，“告诉我，难道你真的就那么想嫁给他么？”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泪终于还是滑落下来，“我只想过以前的生活，我想回家。为什么我要被这样那样的安排？谁有问过我的意愿了？”
“很久没有见到你笑了。”他低叹，“是因为我吧。可是，你要知道，我是再不可能放你走了。”
左手被他握住，她只好用右手背擦去眼泪：“我可以什么都不追究，你会让我走的，是不是？”
“你是我要的女人，不然我何必花那么长时间去等。”他凝视着她，曾见过书里说梨花带雨，原来真是这样的美丽，她的每一个表情都叫他移不开眼，“而你，让我等了这么久。”
她张口结舌：“不可能是我吧？那个……你从春天等到秋天的人？”
“不是你还会有谁？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他笑，兰心慧质的她有时侯也挺自欺欺人的，以为蒙上眼睛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她一头雾水，这桩绑票并不意在索要赎金，且他们很早就已见过面，他为何等到现在才动手？根本不必赔上这么多时间呀。
用她柔软的掌心抚过脸，享受着细腻的触感，他低语：“我喜欢看着你快乐的样子，喜欢看到你的笑，你家人又那么疼你。”他顿了顿，“我想让你和他们多处些日子，因为到你再也没有机会回去的时候，你就不会太想念了。”
“你真的是疯了。”她不可置信地摇头，“可以自以为是到这种地步！你跑来不由分说就断绝了我和家里的一切联系，还认为你自己所谓的等待是对我的体贴？”
“我不会太介意你的想法。毕竟，我们还要相处下去，你会有很多了解我的机会。”看她一直想抽回手去，他索性加大了手握的力度，“你不必躲我的，我不会做让你害怕的事。”
她咬了咬嘴唇：“可你还是在我面前杀了人。”
“他也杀了我不少手下，只是你碰巧都错过了。”他眼睛一眯，“你以为他是省油的灯吗？给他逮住，你说他会不会把我千刀万剐？”
“如果不是你当街阻拦，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从来没想到，这么多人会因为她而丢掉性命，心情一下子好沉重，“我是灾星吧？不但自己倒霉，还要牵连上那么多无辜的人。”
在她身边坐下，搂过她单薄的肩：“胡说八道。我不允许有人这样说你，你自己也不行。还有，多吃点东西，才几天呢，又瘦了。”
“你又在强迫我了。”她轻叹，“人命关天，在你眼中真的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吻上她细致的唇瓣，让她防不胜防：“各为其主罢了，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命运。再说，我并不亏待那些人。”他怎么可以把那样残忍的事说得这么随便？
“他们也是有家人的，没有人会真的一心求死。”她只好靠在他的胸前，以躲避那神出鬼没的偷袭，“谁给你权利操纵他们的命运。”
“不然什么叫卖命？”他嗤笑，“从前，你问起江湖的事，那时你还觉得有趣，可这才是江湖啊。”
她被抱得很紧，根本动不了：“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根本就不会去金佛寺。”
“你走到哪里结果都是一样。”他吻她的脸颊，“我们一定会遇上，而你终究会是我的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哪里不同了？”他的唇还是那样凉，她的脸却很热，“为什么你就认定是我？”
像是她说中了什么，他很开心，手臂也相应放松了些：“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听我的解释。”
听他的口气，她怕是再也没有机会逃走了。交通这样不便，路途又遥远，沿途也看不到有什么住家，一个单身女子根本就不可能独自上路。更何况，他如影随行，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能够拥有的独处时间也很少。他的房间就在外屋，她房里有什么动静肯定瞒不过他，当然，就算有人闯入的话，也必须先得经过他才能到达里屋，但他从不会随便进出，要进她房间之前，总还是记得敲门的。
可能是船身摇晃的关系，在床上一躺下就感到有些头晕。深夜，她睡得和往日一样沉，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没有完全醒过来，然后就有人不断地轻扯她的枕头，她勉强半睁眼睛：“什么？”
“给你看一个东西。”他不由分说把她整个人连被子一块抱起，向甲板走去。
昏沉沉的靠在他怀里，直到江上吹来强劲的冷风才把她唤醒。他将她轻轻放下，温暖的光脚底一触到冰凉的甲板，她不禁浑身哆嗦跳了一下。
他笑了笑，牵过她的手：“来，站到我脚上，会暖和些。”
“大半夜的为什么叫我起来？”她有点气恼，一边裹紧了被子，没想到房间里的温度和外面差这么多。江面上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江水翻着卷的波浪声，气温很低，呼出的气在幽暗的夜色里化作白烟，飞快散去。
轻轻托起她小巧的下巴，他温柔地说：“看看上面。”
顺着他的手势，她仰起了头，极目所望，黑丝绒一样的苍穹上无数星辰碎钻似地闪闪发光，‘轻罗小扇扑流萤’，星光像是极远，不经意间有些就悄然熄灭再也寻不回；又是极近的，仿佛扑面而来，伸出手就可以捉得到，“真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