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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满天山(第一篇)    
  引子: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第一节  
  正月初十,将军府。  
  窗外的梅花开了,开在漫天的飞雪中,一树树如冰雕玉琢。  
  “你已经在这儿站了三个时辰了,”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你在想什么?”  
  窗前站着一个年青人,他披着貂裘,执着金杯,静静地站在镂花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雪中的梅花。雪光从窗外反射进房中,透过窗搁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脸非常苍白,白得象窗外的飞雪,映着雪光,却又隐隐透出了淡淡的蓝色。  
  在遥远的西方,这种肤色据说是贵族们特有的标志。  
  “你在看梅花?”那个声音又问。年轻人沉默,他不说话,往往就是默认。  
  “你知道庭下那一株绿萼梅开了几朵?”  
  年轻人低下了头,毫不迟疑地回答:“一百一十七朵。五十一朵是全开的,二十朵是花骨朵,其余半开半含。比昨天整整多了二十朵。”他的语音简洁洗练,语音中有不容小觑的威严。可他的神色,却极为淡漠而孤寂。  
  仿佛风雪中的孤芳,摇曳于冰风雪雨中,独自开放,独自凋零。  
  那个声音顿住了。他居然连树上开了几朵梅花都知道了?  
  一个人在数梅花时,心情该有多么的寂寞,只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才明白!  
  “你还在想着她么?”那个声音又问,苍老的语音中微微发抖。  
  “冰梅已经死了。”过了许久,那个年轻人才淡淡道,“我很明白,她永远不会回来了。”他蓦地回身,目光闪亮如星:“可我……我不知怎地,一见梅花就……”他的声音亦已发抖,因痛苦而发抖。  
  房中还坐着一个老人。一个白发似雪的老人。  
  老人坐在软椅中,膝上铺了一张波斯毛毯,上面放着一只紫铜的火炉,他正把一双枯叶般的手放在炉上取暖。他已是风烛残年,可一张脸上却有着无尽的睿智与宁静,仿佛一位远离红尘的智者。  
  “宁儿,再这样下去,我真要为你担心了。”  
  老人叹息着说,“你变得消沉了。”  
  年轻人猛然一震,手中的酒也溅出了一点。  
  又过了许久,他突地抬头,把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师父,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这样软弱!”他苍白的脸上隐隐泛出了红晕,是酒力的催化作用。他的声音,亦回复了往日的镇定和威势:“父亲已派我接替回朝的于都护,去玉门关任驻边大将。我三天后起程。”  
  他叹息了一声:“告别江南,去了塞外,也许会忘了冰梅,忘了这段往事。”  
  老人颔首:“好男儿当为国出力。你身为大将军之子,文武双全,更应成为国之柱石,撑住一方天际,不让狄夷扰乱中原。”  
  这个年轻人就是丁宁,朝廷一等威灵侯、镇国将军丁毅之子。丁大将军权倾朝野,声望极高,连当今天子都亲口称其为“兄弟”,国家军务之事尽付于丁将军。  
  丁宁是他的独生子。  
  虎父无犬子,将门无懦夫。丁宁注定了要投身从戎,在边疆的金戈铁马之中,终其一生。  
  骏马秋风塞北,杏花烟雨江南。  
  丁宁已离开了开封,进入了酒泉郡。  
  中原已经在身后了。离开中原越远,他心中越平静。这一年来一直困扰他的阴影,在越来越粗砺的风中淡去。关于江南,关于冰梅……一切,仿佛都成了昨夜的消魂一梦。  
  他牵着马,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慢慢地走。满耳是异域的吆喝声和叫卖声,胡人在地上摊放着许许多多银制的小刀小剑,以及各种远自波斯和大食的珠宝,沿街叫卖。  
  丁宁只是一个人来酒泉郡上任,怀中揣着公函与文书。边关的将士谁也不会料到,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将会成为他们的统帅。  
  日近正中,他随便寻了个小店坐下吃饭。  
  当垆的是个回鹘族(今维吾尔族)的大娘,双眉描成一线,高鼻深目,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她端来了一盆手抓羊肉,一盘馕和一瓶马奶子酒。丁宁只尝了一口,眉头已微微皱起,这辛膻十足的东西,实在不合他的胃口。他却仍是慢慢的全部吃了下去。他本不是来这儿吃东西的,他来这儿,是为了维护边陲的安定。  
  他刚放下小刀,用手巾拭着手上的油渍,老板娘已端上了一盘子石榴,并一个劲地说:“不用付钱的,这个不用钱。”丁宁抬眼看去,只见店中已经每桌都摆上了一盘红艳欲滴的石榴。他默默剥开一只,抓了几粒扔到口中,慢慢咀嚼。酸酸,又甜甜,仿佛是他旧日的回忆……  
  旧日的江南小镇。一幢临水的大宅子。一个白衣小孩子在院外摇着手,喊:“冰梅,冰梅!”楼上的窗子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女孩的头伸了出来,笑着应道:“侬来了哦?我下来了。”于是,过了一会儿,后园门开了,一个小女孩跑了出来:“宁哥,吃石榴!”她的裙里裹了一捧红艳艳的石榴。她笑得很好看,白生生的脸映着红红的石榴,仿佛五月的榴花……  
  “冰梅,冰梅哪——”他陡然低叹了一声。一把石榴籽在手中捏碎,血红的汁籽染了他一手——又仿佛是冰梅死时那一地的鲜血!  
  丁宁叹息。看来,无论他身在何处,他永远忘不了过去!  
  他抚了抚身边的长剑。  
  剑名“倚天”。古人云:“耿耿长剑倚天外”,后来,就往往以“倚天长剑”来比喻镇守边关的名将。  
  这把剑是皇上亲手赐给丁将军的,而他又在出征前,把这剑赠给了他的儿子。他已老了,不能驰骋疆场、为国出力了。他把这把倚天剑传给了他唯一的儿子,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这时,街上突然起了一阵喧闹,人们纷纷让出了一条路来。  
  丁宁抬起了头,看着外边。看样子,似乎是什么贵人来了。  
  这时,猛然听得一阵音乐之声,众人一齐合拍欢歌。“阿娜儿古丽来了!”“阿娜儿古丽来跳舞了!”众人纷纷欢呼,涌到了门外。  
  “冰川在轻轻流动呀,仿佛巧手拨动了冬不拉。我唱了这首歌呀,远方的人请你留下。”一个略为沙哑的女声在唱,声音低沉而缠绵。唱歌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回鹘族大娘,旁边几个留小胡子的中年人在伴奏。  
  她唱得虽好,可真正令人注目的则是那边跳舞的女子。  
  那女子就是众人口中的“阿娜儿古丽”(石榴姑娘),她一身绯色舞衣,头插雀翎,罩着长长的面纱,赤足上套着银钏儿,在踩着节拍婆娑起舞。  
  她的舞姿如梦。她全身的关节灵活得象一条蛇,可以自由地扭动。一阵颤栗从她左手指尖传至肩膀,又从肩膀传至右手指尖。手上的银钏也随之振动,她完全没有刻意做作,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而流畅,仿佛出水的白莲。  
  丁宁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脸上,好象要看穿那薄薄的面纱,看见她的真容似的。她仿佛看见了丁宁的目光,指尖撩起了面纱,对他微微笑了笑。  
  丁宁呆住。冰梅!居然是和冰梅极为相似的脸!那顽皮天真而又妩媚娇憨的低头一笑,虽然完全和冰梅一模一样!  
  观舞的众人欢声雷动:“阿娜儿古丽!”“石榴姑娘!”“舞神啊!”再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一个长者把一串石榴籽串成的项链挂在了她的脖子上:“阿娜儿古丽,真主保佑你!”她双手按胸,深深回了一礼。  
  然后,她又开始跳舞,舞过长街,舞过闹市……  
  所到之处,人山人海。  
  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中,丁宁才从沉思中惊起。  
  小二来结帐了。丁宁付了帐,又加了小费。问:“刚才那个姑娘,是什么人?”小二笑了:“新来的总这么问!她呀,是酒泉郡方圆几百里闻名的舞神!从两年前起,每月月初,她总来集上跳舞,只跳三个时辰,然后回去,关门一个月不出来——真是个怪人。”  
  丁宁看者桌上的石榴,又问:“她住在什么地方?”  
  小二古怪地笑了:“打听一个大姑娘的住处,有些不大方便吧?”  
  丁宁没回答,只用了一个有效的方法——往小二的手中塞了一锭银子。  
  小二马上不绕弯子了,躬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她就住在城外五十里那座白石屋里,你沿西大街出城一直走,就看得见。”  
  丁宁点点头,握剑起身欲走。  
  小二又加了一句:“许多人打她的主意,可从来没一个人得了好处。公子你小心了!”丁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脑中只有那酷似冰梅的笑容。  
  出城五十里,四周已是一片黄沙。偶而有几株仙人掌,长得与人一般高。  
  丁宁在烈日下,却毫无汗渍。他已找到那座白石筑成的屋。  
  在一片广袤无垠的黄色中,屹立着一座白色的石屋,屋上的每一块石头皆方方正正,在这大漠中,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在这孤零零的石屋的檐下,挂着一串银色的风铃。  
  风铃之下,静静坐着一个白衣女郎。  
  她是谁?阿娜儿古丽?石榴姑娘又怎么会穿白衣?  
  丁宁走到十步之外时,那一串风铃无风自响了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比铃声更美的声音:“你是谁?刚才在街上你就在看我,现在又跟到这儿来,安了什么心?”  
  白衣女郎钻过了头。她的面纱已除去,黑发如水般披在双肩上,面色清秀美丽,一双美目更有汉胡两种色泽,令人目眩神迷。阿娜儿古丽。  
  丁宁说不出话来。他仿佛又看到了冰梅!他的眼神变得痴迷而茫然。  
  “冰……梅……”他脱口低低呼唤。  
  阿娜儿古丽怔了怔,忽然明白了:“我很象她么?她是你的妻子么?”她的目光,亦已变得谅解而同情:“请进屋来坐坐吧!”  
  丁宁在屋里坐下。房中一切均为石砌,简洁大方,却又实用。  
  他的目光在壁上停住,石上面写了几句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抓,鸿飞哪复计东西?”  
  写得清秀挺拔,他不由问:“你写的?”  
  阿娜儿古丽道:“是一年前写的。”  
  丁宁叹道:“不想你也会汉语。”  
  阿娜儿古丽笑了:“我本是汉人,只不过住在胡地罢了。”她起身,指着墙上几句诗,淡淡道,“我的名字就叫雪鸿。”  
  雪鸿,雪中的孤鸿。  
  她凝望城中灯火,叹道:“本来我是在中原的,几年前才到这儿来,唉……”  
  其实,她不说丁宁也明白,一个在屋檐下伴着风铃的女人,心中又是多么的孤寂。  
  也许她也是在中原有过什么伤心事,才会来到塞外,在大漠中孤独的生活。  
  难道,她也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孤独的人么?  
  雪鸿问:“你叫什么名字?”  
  “丁宁。”他淡淡道。雪鸿微微一怔,眼中闪过极为古怪的表情,又过了许久,才问:“你是什么人?从中原到这儿,干什么呢?”  
  丁宁沉默。他不知该不该说出自己的身份。  
  雪鸿笑了:“丁少将军,你不说,你手上的倚天剑可代你先说了。”  
  丁宁蓦地抬头,眼神已如刀般锋利!一个女人,居然也认得这把剑?她是谁?他一字一字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雪鸿摇头叹息:“我本瑶池仙葩,偶落人间,此剑我亦认得。”  
  丁宁缓缓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雪鸿笑笑抬起头,道:“丁少将军,既已对我有了敌意,你还是回去吧!”她已在送客,她很决绝,也很果断。  
  她在说话之时,竟也隐隐有着难言的威势与气势,让人不敢稍有拂逆。  
  丁宁发觉自己错了——她并不象冰梅,完全不象。冰梅温婉柔顺,笑语可心;她却是端庄稳重,行事果断。  
  于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的时候,檐下的风铃又无风自动,在荒寂中摇响。  
  风,掠过荒漠,掠过树丛,摇响了檐下的风铃。  
  第二节  
  天刚刚蒙蒙亮,马房里就亮了一盏灯。灯在浓重的寒气里明灭不定。  
  回鹘对天气向来有“早穿皮袄午穿纱”只说,回鹘中午天气酷热,可早晚两时却又奇寒彻骨,天气变化之大,更不同与中原。  
  马房中的马还在闭眼站着,沉睡未醒。  
  一个人俯在地上,一手驻地,一手用小铣用力铲着地下早冻成硬块的马粪。铲不动,他就用手刨,挖出一块块仍到一边。  
  一处铲完了,他又一手撑地,拖着双腿去铲另一处。他的腿受伤了?  
  边塞将士均十分辛苦,这个马夫想必也不例外。  
  突然,马群起了一阵骚动。马夫抬头,看见明灭的灯下站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如雪的女郎。  
  这个一尘不染的人,来到这样肮脏的马厩,的确让人惊奇。  
  可马夫却没有一丝惊讶,又默默回身清理起马厩来,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和那些马并没有什么两样。  
  过了很久,只听一阵“唰唰”之声,越来越快。他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想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在洗着马匹。一桶刚从井里提回的水放在她身边,她正挽着袖子,用刷子用力刷着浑身是泥的马。泥水溅了她一身,可她仿佛什么也不在乎了。  
  “你……终于还是找到这儿来了。”马夫终于开口了,“何苦呢?”  
  她的手未曾停下:“因为我愿意!”她一口气刷了七八匹马,才停下了手,回头看着那马夫。她的眼中隐隐有泪。  
  他也在看她。  
  只要有人看到过他,就决不会再认为他是一个马夫。他的脸英挺明朗,线条刚毅,眼中更有一种叱咤风云的气度!  
  可他的额角,烙着一青灰色的“囚”字,很显然,他是一个发配戎边的犯人。一个犯人,一个马夫,又怎么回有如渊停岳峙般的气度?  
  白衣女郎在他身边坐下,丝毫不顾地面的肮脏。她吃惊的问:“你的腿还没好么?那四十军棍打得可真厉害。”她从怀中掏出一把膏药,小心翼翼地去敷在他腿上。“于都统这老浑蛋,一心与你为难讨好上司,简直是个……”她不知如何骂好。  
  可他缩回了腿,转过脸去,冷冷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未央郡主。”  
  未央郡主?郡主吗?这个客居在边关的女郎居然是个郡主?  
  雪鸿的手僵住了,脸上泛起苦笑:“对。也许我该象以前一样,拥着貂裘,在火炉旁戏弄架上的鹦鹉……可是,我却宁愿在这儿!我要陪你,狄青。”  
  狄青!  
  一个光照史册、彪炳千秋的名将!一个在后世中与霍去病、李广并称的边塞名将!这是一个多么耀眼、多么令人神往的名字。  
  可在他尚未一战成名前,谁也不会料到他有这样的往事。他竟是一个囚犯、一名马夫。睡在干草堆里,终日与马群为伍。  
  雪鸿发现他的目光渐渐温和,已不再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她伸过手,为他敷上了伤药。她的动作很轻柔,只怕弄疼了他似的。敷完了药,她抬头,正看见他渐渐柔和的眼光。  
  她的心一颤。自己背弃家庭,放弃荣华,从京城来到这荒漠,不正是为了他这样的眼神么?只是他在路上这样看过她一眼,她已决定放弃所有跟他去!  
  在寒冷的早晨,狄青拉过她在水里泡得红肿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正如他这个人。雪鸿纤弱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他决不是池中之物,有朝一日一定会名震边陲。雪鸿这样想。  
  “于都护回京了,这下你可有出头之日了。”她柔声道。  
  狄青不置可否的笑笑。  
  “新来的丁少将军,我今天刚见过,”雪鸿又道,“年轻却很沉稳、能干,相信他是个识人才的领袖。”说到这个丁少将军的时候,她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狄青叹了口气,放开了手:“天亮了,你快回去吧!”他又重新俯下身去打扫马厩,再也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因为他明白,自己什么都不能给她。  
  他只是个无名小卒,出身贫贱。但是——雪鸿却姓赵!  
  天璜贵胄之姓,当今大宋天子之姓!  
  她是皇室中的一员。虽说她家这一支是当朝天子的远亲,势力已大不如前,可毕竟身上还流着天子的血。更何况,她的美丽聪慧在皇族中也大有名声,父亲已为她找了一个权势极盛的夫家,只要她一过门,她家这一支族人必将重新在朝野崛起。  
  可她却背弃了家族,这个握有天下大权的第一世家——赵家!  
  只因为她认识了狄青,这个刚从幽州营狱中释放,并马上要押去戌边的犯人,并为他离家出走,全然不顾皇室的脸上会怎样难堪!  
  那一天云淡风轻,雪鸿与家人去郊外踏青,并一个人偷偷半道溜了出去。  
  几个月后她就要嫁人了。不知怎地,她虽知未婚夫婿乃是当朝权贵,心中却一片空虚——她甚至没见过他,却要成为他的妻子,从此在侯门如海中打发以后的日子。  
  她才只有十八岁,还不想这么早埋葬自己的一生!  
  当她在溪边临流照影时,却发觉对岸有人在洗马!她马上把刚刚掬手喝下去的水全呕了出来——她从小到大,什么山珍海味全吃过了,就是没喝过洗马水!  
  那时的她,年轻气盛,恃宠而骄,于是马上指着对岸的马夫一句一句骂了起来。骂人的话她早已偷偷学了不少,可家中严格的管教让她难有“施展”之时,这一次可好,她终于有机会一逞口齿之能了。  
  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请丽动听。溪对岸那一群士兵全听得呆了。老实说,她那时不仅不象在骂人,而且柔和动人的声音反而象是在歌唱似的。  
  这时,那些洗马的士兵一阵骚动。“好美的小妞儿!”“逗逗她!”“叫她见识一下军爷的厉害!谁叫她骂人呢?”  
  雪鸿骂得无趣,正准备走了,忽然对岸的马群发出一阵惊嘶,几匹怒马向她直冲而来!  
  她回头瞥见涉水冲来的怒马,不由一怔!  
  转瞬间,她娇小的身影已没入了马群中,只听她惊呼了一声后,就没了声音。  
  这时,对岸一个军士涉水冲了过来,大喝一声,一手挽住一匹马的尾巴,用力一扯,居然把两匹奔跑中的怒马硬生生地拉回几尺。好惊人的臂力!  
  他正努力去制服那些被伙伴故意激怒的马,忽听有人“噗嗤”一笑——  
  雪鸿安安稳稳地一手扣住一只马的笼头,制住了两匹冲到她身前的马,自若地笑了。“喂,你放手吧,本小姐不怕!”她笑盈盈地道,“这些马全放过来也无妨!”她对那个一身旧衣,头发凌乱的士兵道。  
  那士兵没有松手,反而拉着马退了几步。他的个子不高,浓眉直鼻,目光沉静而从容,气质就象一个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大将。  
  雪鸿正准备说什么,只见那伙洗马的士兵已全围了上来,动手动脚地挑逗。  
  她火了,叱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对我无礼,小心你们的狗头!”  
  众人大笑:“好辣的小娘们!”一个人伸手欲摸她的脸,却被方才制住怒马的士兵拉住。那人沉声道:“行事须恪守规矩。”众人笑骂:“狄青,你又来了。去去,不玩就一边去。”  
  雪鸿火了,更大声地说:“你们听着,本小姐是当今央郡主!”她放开了两匹马,从怀中掏出那面御赐金牌,正准备给那伙无礼之辈一个教训。猛听狄青大喊一声:“小心!”  
  她正想问:“小心什么——”只见身旁马匹再次惊怒,后蹄立起,前足向她踢来!  
  她后腰上着了一下,只听“咯”的一声,有骨头断裂的轻响。她吓昏了,她要死了么?  
  这时,一只手一把把她拉了过去,避过了另一蹄。她一抬头,又见另一匹马正冲着自己踢出后蹄!她正失声惊呼,话音未落,那只手抱住她的后腰,把她扑在地上,贴地急滚到了一边。马蹄在她耳后踩下!  
  雪鸿又惊又窘,见救她的正是刚才制住马群的那个士兵,心下莫名一怒,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这臭手,也来碰我?”  
  狄青一怔,目光随即闪过一丝伤感,却默默立在了一边:“郡主见恕。”  
  各位军士见调戏的竟是未央郡主,个个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  
  雪鸿刚要起身,突地后腰一痛,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我要死了么?”她绝望地想,挣扎着喊:“我不要死!”  
  当她醒来时,口里仍喊着这一句,可一睁开眼,看见的却是郡府中熟悉的陈设,还有侍立在一旁的丫环吟翠。她回家了?  
  “小姐醒啦!”吟翠喜极而呼,房外立时一片走动声。父母进来,哥哥进来,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全进来了,七嘴八舌地说:“未央可醒了!”“要不要喝一点茶?”“哎呀呀,小小年纪就伤了腰,老来要腰疼呢!”  
  雪鸿的头都大了,她刚刚醒,实在怕了那些好心人。可父母在旁,恪守家教长大的她,也只有含笑一一回礼,客气几句,登时赢得了一片赞语——“未央真是有大家风范!”“这就是皇室的典范呢!”“都是郡王教导有方!”  
  她拼命压抑着心中的不快,脸上始终带着淡雅的笑意。  
  最后还是娘解了围:“未央,你的腰伤刚好,还是躺下歇歇吧!”于是房中的亲戚们都退了出去。  
  她听话地躺下了,可怎么也睡不着,翻过了身,问吟翠:“我睡了几天啦?”  
  吟翠关切地道:“小姐昏迷四天了,王府里的人都担心死了!”  
  “我的妈!我昏迷了四天?”雪鸿脱口惊呼,却立马掩住了嘴,双眼滴溜溜地转——这话有点不合体统。  
  吟翠笑了:“小姐别怕,房里没人呢!”她了解郡主的脾气。  
  雪鸿舒了口气,长这么大了,一直养尊处优,头一次有这样的“险遇”,真……挺刺激的。  
  吟翠又吞吞吐吐地说:“小姐,你昏迷了这些天,别人都急坏了——可那边丁家却没什么动静,连过来问也不问一声——真是……”  
  雪鸿的脸红了一下,嗔道:“人家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忙么!”  
  吟翠气呼呼地道:“什么忙不忙,没过门的媳妇伤了也不问一声,我看哪……八成他们巴不得你死呢!听说丁家那少爷,在外头被一个女人迷住了,三天两头吵着要退亲呢!真是的,以小姐你人品、相貌,当皇后也足足有余,那小子居然不知足!可恶!”  
  她几天来积了一肚子气,巴不得发泄一通。  
  雪鸿脸色渐渐白了,低下头,望着绸被上那双蝶穿花图,发了呆。  
  吟翠一见郡主伤心,忙调转话头,劝道:“你也不必伤心。放心,这门亲事是万岁爷亲自许下的,丁家虽说权大势大,总不成抗旨悔婚罢?放心好了,小姐!”  
  雪鸿不说话,手指绞着帐上的流苏,叹了口气。她不会开心的,以后也不会。  
  她又想起了什么,问:“爹追查我受伤的事了么?”  
  “当然了。那家伙好大狗胆,居然敢调戏郡主。大人当堂打了他一百棍,发配到牢里去了,说不定秋后要处斩呢!”吟翠气乎乎地说。  
  未央郡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由问:“什么‘那家伙’,该是‘那些家伙’!难道只逮住一个、漏了其他人?喂,那倒霉鬼是谁?”  
  “听说叫什么‘狄青’,是个乡下来的新兵。”  
  “哇!”雪鸿顾不上腰疼,一下子从床坐了起来,拉过吟翠,急问,“怎么抓了他?放了其他人?他妈的,简直是非颠倒么!”她一急,又出口成“脏”了。  
  吟翠向她用力挤眼,可雪鸿看不见她的暗示,仍在发作:“爹爹好糊涂!”  
  “未央,你又放肆了。”一个威乎的声音厉声道,“说话成何体统!”  
  雪鸿马上收住了口,垂下眼:“爹爹,孩儿知错了。”  
  郡王哼了一声,挥挥手,又问:“刚才你说什么,那人是冤枉的?可同去那些士兵,都一致指出是他干的,这怎么解释?”  
  “可恶,好可恶!”雪鸿明白那些兵竟众口一辞地诬陷好人,气白了脸。只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说到他舍身相救之时,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可仍老老实实地说了。  
  “爹,你说那些人可不可恶?快放了人家,再给他些银子吧!”她央求。  
  郡王沉吟许久,才起了身:“爹明白了,你放心好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雪鸿招过了吟翠,悄悄道:“今晚我想去牢里看看那个人,你吩咐老俞留着侧门,让我出去。”  
  吟翠吓了一跳:“小姐,你刚出了事,又要出去?老爷知道了不得了!”  
  雪鸿白了她一眼:“笨丫头,不让他知道不就得了?”她又吩咐:“去药房拿一点伤药出来,仔细别让娘知道了。”  
  吟翠叹了口气,小姐虽说听话,可却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女人,她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她是个个性很强的人。  
  看着小姐打点好一切,换上一身劲装翩然出门,吟翠心下不由一沉。  
  她预感到今夜不会平静!  
  雪鸿走进大牢中时,不由捂住了鼻子。牢中湿气重,又夹着一阵阵薰死人的臭气与腐味,让她恶心欲呕。她向管牢的小卒晃了晃金牌,小卒马上起身:“郡主!”  
  她捂着鼻子细声问:“那个叫‘狄青’的关在哪一号?快带我去!”  
  牢头一下子闻声出来,可脸色已十分难看,连连陪笑:“郡主,这儿太脏了,还是请回吧!”他面上阴晴不定,仿佛担心着什么。那小卒已趁机溜了。  
  雪鸿不耐烦了,把金牌往桌上一拍,厉声道:“快带我去,少罗嗦!”  
  牢头不敢再抗命,垂头丧气地领着她往后走。  
  他在一间囚室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锁。  
  “你心里有鬼?”雪鸿一把夺过钥匙,心中疑云大起——这是一间单人囚室,一般只有死刑犯才关在这儿,狄青罪不至死,为何打入了死牢?  
  她一下子开了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地上是一滩紫血。紫得发黑的血。  
  “啊?”她失声惊呼,“牢头,他怎么了?”她一边说一边在稻草堆上跪下,去翻过那伏在草上一动不动的囚犯。他浑身是血,被打的遍体鳞伤。血染红了他的衣服,可雪鸿只盯着他的脸发呆。  
  这张脸已成了灰色,五官都因痛苦而扭曲。嘴角有一丝血,是黑色的血,象征死亡的那种颜色!他的手还紧握着一把稻草,指甲全刺入了肉中。  
  狄青仿佛认出了她,半合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可转瞬又变成一片死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雪鸿回头大喊,“牢头,你要毒死他?好大的胆子!”她的声音,已有无法控制的战栗,因为极度的愤怒发抖!  
  牢头不敢看她,低下头嘟哝了一句什么。  
  雪鸿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盒,取出一粒丹丸,用手捏成粉末,喂入狄青的口中。这是大内灵药,只盼能稍缓一下毒性。她的手亦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仿佛自己的生死也悬于一线!  
  她追问了一句:“牢头,你刚才说什么?大声点!”她回过头,狠狠盯着牢头。  
  牢头仿佛鼓足了勇气,抬头道:“是郡王吩咐小的这么做的!”  
  “什么!……”雪鸿蓦地呆住,全身似失去力气一般,一下子坐到了草堆上,呆呆地望着地上,“爹……爹要杀狄青?为什么?……”  
  “因为他冒犯了你,碰过你。这件事若传出去,对你冰清玉洁的名声不好。你两个月后嫁入丁家,我不想他们有什么理由挑剔你!”牢门又打开了,那个小卒气喘吁吁地领来了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郡王!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儿,又看看濒死的狄青,不由皱眉,叱道:“未央,别碰他!小心弄脏了你的手!”  
  雪鸿痴痴地道:“弄脏了……我的手?”她仿佛呆了一般,低声说了一遍又一遍。忽地抬头,冷笑:“爹,我明白了!你是为了女儿清白的名声,才杀人灭口的,对不对?”  
  郡王点头:“不错,冒犯你的另外几个士兵我也会全杀掉——你很聪明,能明白爹的苦心。”  
  雪鸿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大笑,笑声竟有些疯狂:“你的苦心?你只不过是挖空心思把我嫁入丁家,好攀龙附凤,借力东山再起罢了!你……你可真疼女儿,明知那个丁宁早已有了意中人,还费尽心思拆散他们!你这是为了往上爬,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郡王的目光已渐渐变冷,冷得彻骨,一字一字喝道:“未央,你住口!”  
  雪鸿大笑:“我不住口,我偏不住口!我沉默了十八年了,我要说话!”她的眼中,第一次闪出了无比的坚定与勇气!  
  郡王不再说什么,忽地抢身上前,一指点向她的迷津穴。他的身手,竟是一流水准!  
  雪鸿微微一动,马上避开了这一击。她的步法极其巧妙,仿佛只是悠闲地踏了一步而已,姿态美妙,气质娴雅。她这的身手,竟亦已出神入化!  
  郡王定住,打量着女儿。很久很久,才缓缓道:“你什么时候练成的?”  
  “一年前就会‘惊鸿度月’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雪鸿冷笑,“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你不要以为我只有乖乖听你摆布!”  
  郡王沉吟:“你不愿嫁入丁家?”他目中已有怒火。  
  “去他妈的丁家!”雪鸿肆无忌惮地骂了一句,“我死也不去!”  
  郡王忽地微微冷笑:“那好,你就看着这个人死吧!他中了断肠草之毒,你那颗大内秘丹只不过把毒性压了压,不出三个时辰,他会肝肠寸断而亡!”  
  雪鸿呆住了,怔怔地低头望了望狄青。  
  狄青虽不能动,可神志仍在。他昏沉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决然的神色——他不愿自己成为别人的筹码,去逼迫一位如此可怜的贵族少女。  
  血不停地从他的嘴角流下,紫黑色的血。  
  雪鸿只见过狄青一面,而且是在那么不愉快的场面中——可不知怎地,这个地位低下的士兵,却居然让她无法忘记。  
  为了什么?是为了他眼中那份沉静与从容?或是为了他偶尔闪出的超群风范?再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为了他的正直?  
  她握着狄青的手,只感到他手上的温度在慢慢地消失……她的手渐渐颤抖起来。  
  她忽然抬头,决然道:“好!我嫁给丁宁就是!——给我解药!”  
  郡王冷冷一笑,马上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抛了过去。他明白,女儿性子刚烈,一向言出必行。她既然答应了,就决不会反悔。  
  他笑了,只有他最了解女儿,也只有他能控制女儿!  
  雪鸿把解药给狄青服下。  
  她目光平静,所有的感情都被她压在了心底。一夜之间,她仿佛长大了许多!  
  狄青手上的温度开始回升,这证明他在复原。雪鸿看着这个清秀的年轻人,看着他额上烙着的“囚”字,心中一阵绞痛——都是她连累了他。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中包含着多少复杂的感情,只有他与她才能体会得出!  
  未央郡主心中一颤。十八年来,她第一次有这种复杂莫辨的感情,这种能把她心底最深处都震动的感情!她握着狄青的手,只愿永远都不要放开,永远永远……  
  难道,这就是她以往在诗词中读到的那一个字——“情”?  
  这时,郡王发话了:“未央,小心弄脏了衣服,快跟我回王府吧!”  
  雪鸿咬着牙,一寸一寸放开了手,低声道:“你要保证不杀他!否则,我会怎么做,当爹的你最明白!”她的泪已落了下来,轻轻打在他的手上。  
  泪是滚烫的。  
  她明白,从此后,她将会回到关押了她十八年的樊笼里去,将会成为丁夫人——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有权握她的手。  
  可那个人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多么奇怪!一天之前,她还是个知书达理的名门淑女,可仅仅一夜之间,她竟反抗了她的父亲,甚至抗旨悔婚!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她要自由,她要爱!  
  但尽管她明白了,可以后她也永远得不到了。  
  可是,明白了,总比浑浑噩噩一生强。这世上有些人,到死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走后,郡王一字一字下令:“把这家伙充军到玉门关去,让于都统好好‘关照’他,永远都不要让他再回中原!”  
  于是,史册翻开了另一页,留下了一个光耀千古的名字——狄青!  
  他本是一个乡下的青年,在征兵中被征入伍,背井离乡。他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干几年,退役后便可以回乡。孰料,这一场风波却把他推向了了另一个彼岸。  
  从此后,他便被发配到了这儿,干起了最脏最苦的活儿。  
  在冰风雪雨、狂砂飞石之中,他埋头苦干。虽遭到了几个上司的挑剔和歧视,他全默默忍受。可他常常很茫然——因为他不明白自己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随队经过狼居胥山,他听旁边的士兵指着一截土台,道:“这儿,就是这儿!霍去病曾在台上封山呢!”众军士一下子轰动,议论纷纷。  
  霍去病!光照史册的一代名将!  
  狄青目光一亮,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脱离队伍,走了过去,到了土台边。  
  他手抚残碑,极目远眺中原,仿佛看见了一千多年前的滚滚狼烟,烈烈战火,看见了追击契丹八百余里,叱咤风云的霍去病。  
  大丈夫当战死疆场,以马革裹尸还。  
  他心中忽然有无言的激动,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愿望——有朝一日,我狄青也能站在这儿,封狼居胥,为大宋平定北疆!  
  正当他出神之时,身后伍长的叱呵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忙牵马跟上了队伍。  
  也许连他也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他果真站在了这台上!  
  第三节  
  沙场秋点兵。  
  在无垠的黄沙上,排列着上万的人马,各队旗帜鲜明,纪律严格。烈日下,众人汗流如注,可仍一个个穿着沉重的盔甲站在那儿等候检阅。  
  今天,是丁宁少将军接任后第一次点兵!  
  一行人马在队前缓缓走过。居中的是一位白袍少将,两边随着是方天喻、洪江两位副都统。居中的人腰悬长剑,剑名倚天。  
  他就是丁宁。  
  擂鼓三通之后,他登上了高台,观看阵法演习。  
  只见一边的指挥者挥动三色小旗,各支队伍如蛇般川流不息。方队很快便演化为一个大阵,阵中旗帜各不同,每一方士兵又各有职守,互相配合却又各自独立,走动得井然有序。时间一直持续到傍晚。  
  丁宁挥了挥手,下令:“各队收兵,准备祭祀!”  
  三牲果品抬到了庙前,丁宁手起一刀,割断了猪的喉管,以血浇地,同时,军士已奉上了血酒,他与两位副统领一干而尽。身后,军中一片高呼。  
  天黑了,军营中一片欢腾。各个火堆上烤着全牛全羊,军士们有的吹起了胡笳与羌笛,有的则在空地上角斗为戏。今天新统帅上任,大家难得开心一夜。  
  丁宁手按长剑,坐在中军帐的虎皮椅上,以头盔为杯,与几位副统帅对饮。他已连饮数十杯,面色不改,谈笑甚欢。各位统帅心下暗惊:别看这京城来的公子哥儿斯斯文文,喝起酒来却一点也含糊。各自下心里多了些佩服。  
  酒过三巡,丁宁拔剑而起。“饮酒不可无助兴之乐,在下愿为诸位舞剑助兴。”  
  他话音未落,已飘出帐中,飞身跃上五丈高的旗斗。众人见统帅轻功如此高妙,个个咋舌,于是全围了过来,仰头望着杆顶。  
  丁宁拔剑在手,对月长啸,陡觉豪情满怀,高声道:“击鼓!”  
  鼓声响起,剑光闪出。  
  丁宁在旗杆顶上舞剑,一套“回风舞柳”剑法施展下来,底下的人只觉银光如洒地银辉,把少将军层层包住了,个个喝彩不迭。  
  丁宁剑势一顿,又是一套“刺秦剑法”。这套剑法是有感于荆柯刺秦的壮举而创,剑势大开大阖,悲壮而苍凉。这时,台下的鼓声一顿,亦缓缓一记一记敲了下来,凝重而决然。  
  鼓上敲的,居然是古曲《将军令》!  
  剑与拍和,丁宁意气飞扬,剑若游龙。  
  一曲方终,台下军士只见一道白光如电般闪过,“唰”地一声,台上的白影与剑光直掠下来,有如流星划过苍穹!  
  众人叹服,心中对这个文弱少年的怀疑登时一扫而空,齐齐伏身在地,高呼:“将军神勇,名震边陲!”言毕,个个举手欢呼,声震云天。  
  丁宁淡淡一笑,缓步回席,继续与众将痛饮。酒至半酣,他忽地想起什么似地,转头问副统帅方天喻:“刚才击鼓的是谁?”  
  方天喻摇摇头:“属下不知。”他传来一名士兵,吩咐道:“去问问,刚才是谁敲的鼓?”  
  那名士兵走了下去,众将领又继续饮酒。  
  丁宁拍拍洪江的肩,带了几分醉意,道:“我年轻识浅,以后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洪江已醉了,大着舌头道:“丁……丁少将军放心,我洪江……跟过丁老将军二十几年,这条命……都是丁家的。”方天喻亦笑道:“都是为朝廷守边,自然该一心扶助少将了!”众将也纷纷附和。  
  这时,那位士兵又走了上来,回道:“启禀将军,刚才击鼓之人是狄青。”  
  一听这名字,方天喻似乎震了震。洪江大着舌头结结巴巴道:“这小子……还没死?真是怪事!”  
  丁宁奇道:“狄青?他是什么人?”  
  “这个人……”方天喻似乎有些迟疑,“是个干杂活的,睡在马房里,没什么特别。”  
  洪江哼了一声:“这小子当了几年兵,本来早该升了。若不是于统领,哼哼……那个老于头,一个劲挑他的毛病……听说这小子得罪了京城里的一个什么官。老于头回京前一天,还故意找了个茬子,往死里打了他几十棍……我几天没见到这小子,还以为他死在马房里了呢。”  
  丁宁心下疑惑,正要问下去,方天喻已搀起了洪江,笑道:“看洪统领醉成这样!少将军,属下不胜酒力,要先行告退了!”他仿佛阻止洪江再说下去。  
  丁宁也不再说什么,只起身相送。  
  已四更了,狂欢的军士已经进入了梦乡。只有马厩里的灯还亮着。  
  在静谧无声,奇寒彻骨的关外之夜,也只有驻边的将士,在对月吹着胡笳与羌笛。  
  燕然未勒归无计,一夜征人尽望乡。何时才能平息干戈,解甲归乡?  
  “你是不是也在想家?”马厩中那盏明灭不定的寒灯下,一个白衣女郎坐在稻草堆中,问旁边的一名马夫。她的眉间,亦有淡淡的乡愁。  
  狄青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清秀英朗的脸上,也有少见的黯然。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呢?说给我听听好不好?”雪鸿问。  
  “我的家乡很穷,穷得让你无法想象。”他开口了,“我家有一个老母,一个出嫁了的姐姐,一头牛,两亩半地,七只母鸡——这已算是中上水平了。”  
  “那你们……靠什么吃饭呢?”  
  “饭?哪有饭吃!除了大年夜,一年顿顿吃的是粗糠野菜。”狄青笑笑,“未央郡主,你也许想不到,你的一顿早膳,足足可当穷人的半年口粮。”他的神色淡然。  
  雪鸿低下了头:“你……你看不起我,嫌我什么也不懂?”  
  狄青叹了口气:“你实在不该做出这么傻的事,离开郡府来这儿。”  
  雪鸿咬牙,傲然一笑:“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与你无关。”她看着已粗糙了许多的纤纤十指,道:“现在虽说苦点,可比起王府里鸟笼般的滋味可好多了。”她也微微叹息:“我以前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在马房里洗马,正如我做梦也没想到会遇见你。”  
  狄青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淡淡道:“你不必这样,我实在受不起。”他起身,拨动着那盏风灯:“我只是个无名下隶,替人洗马打杂,而你——本是贵族中的贵族。”他的声音,已变得远在千里之外,如同他的心。  
  雪鸿低下了头,低低道:“可是……我喜欢你啊……”她的声音已细如蚊鸣。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着了——她、她竟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可狄青仍淡淡道:“没用的,我在乡下已经有妻子了,我告诉过你的。”  
  雪鸿的脸已经变得苍白——这个问题一针见血!  
  她颤声道:“我知道。可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快乐一天就是一天,以后的事……我不想去多想。”  
  “可我必须想清楚!”狄青转过身,目光冷静而从容,“没有结果的,未央郡主。”  
  雪鸿的脸已变得惨白,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可以做你的妾!”她的声音也已颤抖得几乎失去控制,可她还是说出了这一句!没有人知道,在此刻,她的心忍受着怎样的折磨——羞耻,从小受的教导告诉她她做了一件多么可耻的事!  
  可她一定要说!  
  狄青似乎也怔住了。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我实在当不起。一个穷人家,不需要三妻四妾。未央郡主,我劝你还是回京城吧,别再胡闹了。”  
  雪鸿脸色雪白如纸。她的神情十分古怪,有羞惭,有屈辱,更有一往无回的决绝!她起了身,浑身发抖地往外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轻声道:“我明天晚上再来。”  
  这一句话,她依然说得平静又平静,无论多大的耻辱,她都决定忍受下来。  
  “你不用再来了!别再来这儿了好不好!”沉静如水的狄青终于忍不住了,“回到属于你的世界里去,别来打扰我了。好不好?”他一向睿智从容的眼中,也闪过了烦乱与痛苦。  
  雪鸿已把嘴唇咬出了血,她的克制力已到了极限!  
  恍恍惚惚间,她仿佛听到了她的心碎裂的声音……心碎了,那颗“雪鸿”的心毁了,她……她也要死了。  
  “好,我不再来了。”她低低说了一句,眼色恍惚地看了狄青一眼,静静地转过身去。  
  狄青怔了一下。她眼中绝望而无助的神色触目惊心。——难道、难道她是认真的?他的观点发生了动摇。“未央郡主还是个大小姐,娇宠坏了,只是在胡闹而已。”他一直这么想。  
  其实,他只不过一直在逃避,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未发觉。  
  未央郡主惨淡地一笑,脚步虚浮地向门外走去。恍惚间,白乐天那首诗在她耳边响起——“亦知君家不可住,怎奈出门无去处。岂无父母在高堂?亦有亲朋满故乡。潜来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归不得。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早年读过的诗,如今竟一字字刺痛她的心。  
  心如死灰。也许,她真的不该来的,不该背弃诺言,离家万里来追随他的。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可她,连一日的柔情也得不到!而她却已付出了所有,甚至生命、尊严、亲情……  
  她伸手去拉门,指尖微微发抖。  
  狄青的左手动了一下,随即用右手按下了左手,负手淡淡看她离去。  
  雪鸿深吸了口气,拉开了门。门外的雪花夹着狂风吹到了她脸上。  
  外面是个冰冷的世界。  
  可她却没有走出去。因为门口已站着一个人。  
  丁宁。  
  他肩上的雪花已很厚了,想必他已在这儿站了很久。  
  雪鸿无力地倚在了门上,她只觉全身已没有一丝力气!她的心已麻木得不感一丝羞愧。  
  “未央郡主。”丁宁一字一字道,目光十分复杂,“听人说你近年一直病重不起,谁知却在这儿。”  
  他的脸,亦无丝毫表情。谁也不知他的话中有什么意思。  
  雪鸿看着这个本是自己丈夫的人,心中突然一酸,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我很象冰梅么?”  
  丁宁呆住,过了很久,才缓缓点头:“笑的时候很象。”  
  她叹息:“我爹逼散了你们,我真的——”她说不下去,突地抬头对丁宁一笑!那笑容如梦如幻,如素梅在冰雪中怒放。  
  丁宁不由又看痴了。  
  雪鸿看了看狄青,又看了看丁宁,突然柔声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两位,……再见。”她以手掩面,向茫茫雪原中奔了出去。丁宁只一怔,她已远在十丈之外。  
  她一头漆黑的长发在风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  
  风夹着雪吹进马棚,灯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之中,狄青与丁宁都没有说话。  
  “昨晚击鼓的人是你?”  
  “不错。”  
  这两句简短的问话之后,马棚中再也没了声息。  
  第二天,丁宁去了城外那座白石的巨屋。  
  檐下的风铃仍在风中孤寂地摇响,可已不见了风铃下的人。  
  丁宁推门进屋,屋中一切如旧。壁上那一首诗仍在:“泥上偶然留指抓,鸿飞哪复计东西?”  
  如今,鸿飞何处?他心中陡然有一种隐隐的失落与痛苦,深入骨髓。他陡然发觉,自己的失落,竟来自于她忽然的远离。  
  这一个月,城里不见了跳舞的阿娜儿古丽。  
  爬        
  雪满天山(第二篇)    
  引子: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一节  
  这一年八月,丁宁任命狄青为曹参,为洪江下属。  
  其时,西夏撕毁和约,公开称帝,并进犯延州,驻延州守将畏敌且避敌,屡战屡败。丁宁奉命暂驻延州。  
  九月,狄青第一次随军出征,未有功。  
  九月底,第二次出征,杀西夏野利格邪副帅,升为裨将。  
  十一月,洪江率兵北击金汤城,被切断归路。狄青率骑兵突围成功,反击解围。  
  十二月初,狄青第一次授命出征,深入大漠三百余里,活捉敌方主将呼额伦。  
  丁宁与狄青又建桥于谷,筑招安、丰林、大郎等寨,扼主了西夏出兵布阵的要害。  
  第二年三月,丁宁为其上表请功,朝廷颁布圣旨,封其为副统帅,并御赐赏礼无数,令天使押礼物至军中,亲表慰问,另赐“辟疆”剑一柄。  
  天使从京城风尘仆仆地带队赶到,丁宁率军出城相迎。  
  当天晚上,军营之中欢呼雷动,纷纷叩谢皇恩浩荡。  
  宴席方休,众人谈笑甚欢。这时,天使突然笑笑,离席而起,从袖中摸出一道圣旨:“圣旨到。丁宁接旨!”  
  丁宁一愕,马上单膝下跪:“末将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丁爱卿自领兵以来,北疆安定,战功卓著。朕念尔年已过二十,特许朕之皇妹与卿。未央郡主美貌聪慧,堪为爱卿之佳偶。爱卿军务繁忙,可赐卿二人于阵前成亲。钦此。”天使读完了诏书,看了丁宁一眼,奇怪他听了诏书竟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丁宁怔怔地跪在地上,一个白衣少女绝世的舞姿忽然闪过他的脑海。过了很久,他才道:“臣接旨,谢皇恩。”这一句话,他说得分外艰难。  
  他本以为自己是死也不会接这道诏书的。身为将门之子,他对于人生的选择实在是很少,这次主动请命远驻边关,已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他是宁肯战死疆场,也不愿活活地把一生关进樊笼!  
  但是,今天,当这一刻无可避免地到来时,他以为自己会绝望地反抗,甚至会做出疯狂的举动,但……他竟没有!为什么?难道,在这两年中,他竟已有些变了吗?难道,他曾以为是他一生刻骨铭心的爱恋,竟也渐渐淡去了吗?他、他竟是这样一个人吗?他有些迷惘地站起了身。  
  天使把圣旨交到他手上,笑了笑:“丁少将军,这下你可艳福齐天了,娶到了皇族中最负盛名的未央郡主。……唉,也是好事多磨,皇上本来想让你们早日成亲,可偏偏她近二年一直缠绵病榻,直至半年前才突然病愈。”  
  丁宁仍似处于茫然之中,不知所对。  
  天使指了指东厢,低声道:“万岁念你军务繁忙,特许你们与阵前成亲。喏,人家郡主也随队来了,就在那边。”  
  丁宁不由问:“她……她答应了么?”  
  “什么话!”天使笑了,“天子之命,她还有不答应的?喏,这是令尊丁大将军的手书,这是郡王的贺礼,他们两位都乃朝廷重臣,不好随便离京。老将军说了,大丈夫要以国家为重,婚娶之事,不必太招摇;郡王也开通得很,肯让女儿受点委屈。你看那儿,一排五车,是万岁赐的婚礼。”  
  丁宁转头,眼角的余光掠过了狄青。狄青正喝着头盔的酒,不知怎地突然呛了口,连连咳嗽。  
  东厢中烛光盈盈,一个宫髻高耸的倩影映在窗上。  
  丁宁在窗外,开口问:“雪鸿?”  
  门开了。一个碧衣侍女开门后便退了下去。  
  一个宫装的绝色丽人站在门边,敛襟福了一福:“丁少将军。”待她缓缓抬起头,熟悉的脸上却没有了以往的神色,仿佛变了另一个人似地。她真的变了。如此的高贵娴雅,如此的风度绝伦,的确是皇室的风范。  
  她用一种毫无疵瑕的贵族声音道:“夜已深了,丁将军还是请回吧。”  
  丁宁没有走,他掩上了门,问:“雪鸿,你真的回京城了?”  
  未央郡主笑了:“别叫我雪鸿,雪鸿已经死了。我是未央郡主,你的未婚妻。”她的笑容又令丁宁想起了一个人——冰梅!门一关,未央郡主的话就不同了。  
  可惜,伊人已化为云烟,一去不返。冰梅,还有……雪鸿。  
  未央郡主梦呓般地道:“我一直病了二年,病得几乎死掉。直到半年前,我才好了起来。”她转过头,问:“你以前从未见过我,对不对?”她的笑,有一种冷冷的嘲讽。  
  她一直……病了二年?也许只是在这两年中,她只是以“雪鸿”而活着的吧?  
  丁宁过了很久,才道:“是的,我从未见过你。”  
  夜已深了,一切都静了。只有一个地方还亮着灯——马棚里。  
  马夫当然已换了人。这个江南来的小伙子可没有狄青昔日的勤奋,他此刻已缩在草堆中打起了瞌睡。突然,一阵“唰唰”声让他睁开了眼皮。  
  “啊?”他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一个白衣女郎挽着袖子,正在洗着马匹。她的美并非以笔墨所能形容,带着三分清丽、三分柔媚、三分端庄,还有一分仙气。她全身白衣似雪,却在干着这样的脏活。可她却仿佛干得很熟练了。  
  “你……是人……是妖,还……还是仙?”马夫结结巴巴地问。  
  白衣女郎抬头,神色古怪地笑笑:“我帮你洗马,你高不高兴?”她的语音柔媚而亲切,让人听了有说不出的舒服。  
  马夫不由道:“当然……高兴了。”有这样美的人肯光顾这儿,他怎能不高兴?  
  白衣女郎叹了口气:“你比他好,你比他好……”她一低头,两滴泪簌簌地落了尘土之中。  
  马夫见她哭了,不由问:“你为什么伤心?我……能帮帮你么?”  
  “能啊。”  
  “什么?尽管说吧!”  
  “你好好睡一觉吧!”  
  马夫只觉腰间突然一麻,一阵睡意袭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白衣女郎继续洗着马,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搭在马头上,淡淡道:“狄青,为什么不进来?”她对着空气发话了。  
  门开了。门外果然有一个人,一个戎装的年轻将领。  
  狄青。  
  他走进了马棚,剔亮了那盏风灯。灯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他的脸仍是那么清秀,目光仍是那么明亮,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更多了一份指点江山的从容。  
  未央郡主抹了抹汗,直起腰来。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站了很久。  
  “辟疆剑?”未央郡主看见他佩的长剑,问,“你如今真是出头了,名动边关了,狄将军。”  
  狄青没有说话,他在慢慢调节好自己的感情,不让一切有差错。也许,他今夜根本就不该来,可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不由自主地会转到这儿,仿佛他知道她也在这儿。或许,他是在期待她说些什么,或是想对她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狄青才俯下身,抓过了铁锨,铲起地来。  
  这时,若有人看见,狄将军在铲地,郡主在洗马,一定以为自己活见鬼了。  
  “雪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  
  未央郡主凄然一笑,抚着马的鬃毛,泪水顺着她颊边流下。风很冷,泪流到颊边,就凝成了冰。水晶般缀在腮边。  
  她缓缓道:“雪鸿已经死了。”她转过头去:“她本来一直是睡着了的,直到十八岁那年才找回了自己。她以为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挣脱锁住她的链子。她想要的不多——仅仅是自由和爱恋。可她得不到,她不得不回去了,回到那个笼子里去。因为她输了,败给了我——一个没有灵魂的未央郡主,所以她只好死了。”  
  狄青说不出话来,他眼中的严冰在一层层慢慢融化,他的心也已触手可及。他明白自己错了——雪鸿对自己是认真的,并不是一时兴起的顽皮。可如今明白,又有什么用?是他自己亲手逼走了她,等于亲手毁了那个雪鸿!  
  “卫青、霍去病、李广……史册上一个个闪闪发光的名字,狄青,你难道不想象他们一样么?”未央郡主冷笑,“大丈夫当扫除天下,名垂史册,何患无家?”她的笑容冷艳如空谷雪莲,却有无尽的凄凉与失望。  
  狄青的手已在发抖,她说得不错。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回避,因为他不想牵扯到这个旋涡中去。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所以他顾不上雪鸿。  
  “雪鸿。”他终于忍不住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她手上的寒意一直传到他的心头,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纤弱却坚韧的手在发抖。他用自己温暖有力的大手围住了她的手。“雪鸿。”他再一次低唤,声音已接近于依恋而柔和。  
  未央的手剧烈地发着抖,颤声道:“我很开心,很开心……就这样吧。再握一会儿,只是一会儿。”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在告诉你一件事前,不妨再让我多快乐一会儿吧。”  
  两人隔着一匹马相对而立,双手在马背上紧紧相握。房外风很大。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目光突然变得明澈而坚决。“狄青,这一次来,我还带了一个你最想见的人——你母亲。她……她把你的未婚妻也带来了,说要让你在营中安家。”她一边说,一边已缓缓抽回了手。  
  “她……不是很美,但很贤惠,很孝敬……你母亲一直夸她好,说你有福气。”她缓缓说着,慢慢低下头去,每一个字都是和着血说出来的。  
  风很冷,她的手又在风中慢慢冰冷。  
  这一次,狄青没有再握住她的手。他明白,他们再也没机会了。  
  他缓缓回过身:“谢谢你,未央郡主。”  
  “狄将军客气了。”她淡淡道。  
  门外是大风,仿佛要吹走世间一切——可为何吹不走山一样沉重的不幸与悲哀?  
  天亮后,那个马夫一觉醒来,看见干干净净的马房,真以为昨夜遇了仙。  
  第二节  
  狄青推开了东厢房的门。“母亲!”他的声音已有些颤抖。  
  白发萧萧的狄老夫人正与未央郡主闲谈,乍见儿子,惊喜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颤巍巍地道:“青儿!”  
  狄青心下一酸,双膝落地,膝行着来到母亲跟前,叩下头去:“孩儿不孝,离家三年,让您老人家受苦了!”  
  狄老夫人一把把儿子拥入怀中,摩挲着儿子的头发,昏花的眼中闪过了泪花,哽咽道:“好孩子,你为国转战塞外,是为狄家增光啊!娘哪还会不高兴?这几年多亏了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对了,青儿,快过来见见五儿!”  
  这时,本端着茶水上来的一个少女羞红了脸,忙转身欲走。未央郡主一手拉住了她,微笑:“柳姑娘,你苦苦守了三年,又不远千里来这儿,怎么刚一见面又害羞了起来?”  
  狄老夫人一手拉过五儿,一手拉着儿子,苍老的脸上都是笑意:“好事多磨,你们这小两口子,还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呢!”她拉着狄青的手放在五儿的手上。  
  狄青心蓦地往下一沉,莫名的苦涩让他几欲绝望!  
  狄老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儿子儿媳好一会儿,忽地回过神来,忙一迭声地道:“看我都老糊涂了!青儿,是郡主小姐把我们接到这儿来的,还不快谢谢人家。”  
  狄青转过身,缓缓一躬:“末将多谢未央郡主。”  
  未央郡主矜持地微微一笑,回礼:“狄将军客气了,贱妾何功之有?”  
  他们相互谦让着,可眼光却始终不曾接触过。这一刻的沉默,却仿佛过了千万年……  
  狄老夫人丝毫未觉,复又笑道:“青儿,咱们一家好不容易又团聚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娘想尽早把你和五儿的亲事办了。娘老来寂寞,真想早点抱个孙儿。”  
  五儿羞红了脸,偷偷看了看未婚夫婿,欣喜和满足直漫到脸上。年少俊美,骁勇英武,这一切,已让农家出身的她心花怒放——这几年的苦总算没白吃。  
  她不是很美,却有一种山野般的朴实与自然。狄青的手渐渐握紧了剑,握得指节都有点发白。但他还是恭敬地低声道:“一切但凭母亲吩咐。”  
  狄老夫人笑道:“我就知道你最听娘的话……”  
  这时,未央郡主苍白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插话了:“老夫人,反正我近日也要出阁,不如两家婚事一起办了吧!”  
  狄老夫人吃了一惊,连连摇手道:“这怎么当得起!您是公主嫁将门,万岁爷御赐的大婚。我们是个乡下人,怎么能平起平坐呢?”  
  未央郡主柔声道:“没关系,这样也方便一点,反正东西都是现成的。老夫人,就算给未央一个面子吧。”她的声音有难以拒绝的柔和。  
  狄老夫人盛情难却,只好笑道:“郡主真是客气。青儿,五儿,还不快谢谢郡主?”  
  狄青与五儿齐齐躬身:“多谢郡主。”  
  未央郡主笑了笑,脸色已苍白得可怕。  
  狄青见到她如雪的脸色,目中再一次闪过了痛苦之色,只是隐藏得很深、很深。  
  狄老夫人却惊问:“郡主,您的脸色好差!贵体要紧,快请大夫来瞧瞧。”  
  未央郡主艰难地笑笑,摆手道:“没什么,只是外边下雪了,身上有点冷而已。我回去加件衣服。”她边说边起了身。  
  狄老夫人忙道:“青儿,快送送郡主!”  
  门外的雪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两个人默不做声地走着,踏着积雪,一路无言,也不望对方一眼。  
  到营口了,未央郡主停下身,微微抬头看着半空飘落的白雪,静静道:“到尽头了,你也该回去了。”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凄然的笑意:“狄将军,恭喜你。”  
  狄青亦缓缓道:“也恭喜你。”  
  雪花翩然落在她大红的昭君套上,如雪中的红梅。  
  两人目光交汇,眼中忽然露出了比山还重比海还深的悲哀。  
  路已是尽头。  
  狄青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千年前的西楚霸王,在穷途末路下眼睁睁地看着虞姬自刎!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几天,全营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操办正副统帅的婚事。沙场成亲,以下子又是两对新人,不能不说是一段佳话。  
  可谁又知道,这段“佳话”的背后,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涩与酸楚?  
  白石屋的檐下,风铃于风中轻轻击响。  
  “你在我走后来过这儿么?”未央郡主轻轻地问身边一个戎装青年将领。  
  丁宁点了点头,不知怎的有些局促不安。  
  “看来我们真的是棒打不散的姻缘,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到底还是要成亲。”未央郡主微微苦笑。她的目光,已淡如白云:“以后我不求你对我怎样,只希望你我能和睦相处,也为将军府与郡王府留些面子。”  
  丁宁手按长剑,极目远眺北方,缓缓道:“我……自从冰梅自杀后,就从未想过要成家……可皇命不可违,我为了逃避,只好请命远驻边关。”他低头对坐在风铃下的未央郡主一笑,可笑容中却有着无法形容的悲痛:“说一句实话,我领命出征的那一天,就下了一个决定——战死疆场,再也不回朝成亲!”  
  未央郡主苦笑:“可你没想到一入酒泉郡就碰见了我?”  
  “真是天网恢恢,逃到哪儿也逃不掉。”丁宁微笑。  
  两人相视而笑,可各自的笑容里却有不同的心事。人在身边,心各一方。  
  “好吧,”未央郡主起身,挽起了丁宁的手,“我们还是成亲吧!也让所有人满意,让父母放心——毕竟,我们无法与整个家族、王朝对抗。”  
  丁宁不再说话,低头看着手中的“倚天”长剑。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在大青山南麓,军旗飞扬,号角连天。丁宁与狄青纵马齐奔,伴着天使出外狩猎。  
  狄青俯下身,回手一箭向天射去。弦声响处,一只大雁应声而落,箭穿双目。  
  “狄副统帅好身手!”天使胖胖的身躯在马上坐得不安稳,几次几欲堕马。他喘了口气,笑道:“不想两位年纪轻轻,却各有万夫不当之勇!倚天、辟疆赐予两位少年俊杰,万岁的边疆从此无忧矣!”  
  他哈哈大笑:“可惜狄将军已有妻室,不然下官一定请求皇上配一名美女于将军——英雄美人,千古佳话,哈哈!”  
  丁宁与狄青相视一眼,纵马急驰,两人各自无言。  
  这时,只听“飕”地一声急响,一支箭从两人身侧掠过。林中马上传来一声猛吼,一头云豹从林中带伤跃了出来,发了疯般地在猎场上东跑西撞,见了人就咬!  
  天使已吓得直发抖,几乎从马背上掉了下来。丁宁和狄青忙一左一右地护住了他。  
  这时,又听“飕飕”两声急响,两支雕翎箭劲射而出,不偏不倚的射入了豹子的双目中。箭劲力甚足,竟从眼中直贯后脑,当场格毙了那只云豹!  
  “好箭法!”丁宁与狄青都不由同时脱口称赞!  
  只见在几十丈外缓缓放下弓箭的,竟是一位身穿黄衫,头带银饰的妙龄女子!她一头黑发,美丽得如同远山上的圣女,从她的装束来看,她应是一位异族的贵族小姐。  
  “楼兰王次女琵琶,拜见大宋天使,两位将军。”她下马在地上单膝跪下,盈盈道,“愿大宋天子万岁,两国友好万年!”  
  丁宁看了天使一眼,只见他犹自发抖,应不出一句话,心中大大不以为然,只好自己下马扶起了她,淡淡道:“公主不必多礼。”  
  琵琶公主起了身,深蓝色的双眸轻轻扫过他的脸,道:“多谢将军。”  
  丁宁上马与她并辔而行。  
  “丁将军如此年轻,就已威镇边关,小女子真是佩服得紧呢!”琵琶公主一边按辔缓行,一边笑语,“听说将军近日就要成亲了,不知是哪家的女儿有幸得到如此的夫婿?”  
  天使这才定下了神,插上了一句:“喔,丁将军未来的夫人是皇族中有名的绝世佳人呢!是皇上亲自安排的亲事。”  
  琵琶公主轻轻“哦”了一声,目光有些奇怪起来:“那可真是配得上丁将军了。”  
  天使见力毙云豹的居然是个妙龄少女,不由大为惊讶:“人言胡人马上为生,胡儿自小便会骑马射猎,本官今日才算亲眼见到了。”  
  琵琶公主嫣然一笑:“大人过奖了。父王听说大宋的天使近日来到边塞,特意命小女子前来问候。而且也带了贺礼,以庆两位将军的新婚之喜。”  
  她一双美目带着笑意,一眨不眨地看着丁宁:“丁将军,我很想看看美丽的新娘子呢!”  
  丁宁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过头与狄青交换了一下目光,对她道:“那么,公主请赏脸参加今晚的大婚吧!”  
  琵琶公主笑道:“这是当然了!”  
  军营中已张灯结彩,喜庆之气流于内外,到处可见杀牛宰羊,烹制食品的军士。  
  吟翠这次跟了小姐来到营中,看着这偌大一片场地,不由咋舌:“天,世上还有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真难为丁家的那个姑爷怎么管得过来!”  
  未央郡主没有说话,目光空空地望着天上。碧空中有一对大雕展翅掠过,双双比翼,搏击长空。  
  “何等自由自在!”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她也想这样自由的飞,可终于还是逃不掉——因为,外面根本没有她的天空!  
  她的目光收了回来,看着庭中正在为老夫人浆洗衣衫的五儿。她挽着袖子,手脚麻利地干着,淳朴自然的脸上始终带着甜甜的笑意。  
  她要的也不多,可她全都得到了。  
  未央郡主抬眼望向天空,忽听弦声急响,一支雕翎箭力贯长空。  
  其中一只雕一声凄厉的长唳,一头坠了下来!  
  她的手一震,茶盏粉碎!  
  她疾步走了出去,只听空中悲鸣声声,另一只大雕在空中盘旋不已不忍离去。  
  未央郡主脸色苍白,心中痛苦莫名!  
  “公主真是箭术超群,不愧为大漠儿女。”天使正在赞不绝口。  
  手下的军士捡起了那头死雕,琵琶公主接过大雕,双手奉给天使:“按鄙邦风俗,把猎物献给贵人,是表示忠心的最好方法——大人,请赏脸。”  
  天使哈哈一笑,正准备伸手去接,忽听头顶劲风袭来,只一怔之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压顶而来,在头上一掠而过。众人一惊之下,只见那只大雕凌空冲下,已抓起爱侣的尸身飞去!  
  天使的帽子被打落在地上,一时甚为狼狈。  
  琵琶公主秀眉一蹙,脸上微现怒意,叱道:“畜生无礼!”从鞍边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引弦对准了那只雕。弓如满月。  
  这时,突听一声脆响,她手上的弓忽然崩了弦。琵琶公主一惊——这把弓伴了她近五年,从未有过损伤,今天没用力过分,却无缘无故地断了弦!她心头疑云大起,一时不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天使以为她难堪,忙笑道:“公主何必为区区几只鸟儿生气呢?”  
  这时,已到了营口,众人下马步行。  
  只见营门旁边立着两个女子,一个穿着大红昭君兜,容光绝美,气质高华,正出神地望着天空中飞远的那只大雕;另一个丫鬟装束的碧衣少女,则手捧古筝,立在她身后。  
  “未央郡主,今日难得出房来散散步啊。”天使下马后打了个招呼,但语气中有些不以为然——身为大宋皇族的未出阁闺秀,居然在外面随便露面,真不知郡王一向怎样教导女儿的。竟还被称为皇族中的典范?  
  未央郡主目送巨雕飞去,目光缓缓收了回来,看见琵琶公主手中的弓箭,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刚才一箭射雕的,想必是这位女中英雄了?”  
  琵琶公主笑道:“郡主夸奖了。”她的眼中,亦闪过了一丝说不清的阴影!  
  未央郡主看看她,叹息了一声:“不想塞外荒凉之地,也有这等丽人。公主才貌双全,真是令人佩服。”她边说边回过身去,竟也没有对众人行礼。  
  天使见她行事如此,也是大为惊讶——要知道,未央郡主在皇族中一向以姿容绝世,知书识礼而闻名,可今天却是丝毫不顾礼数,随随便便,让人吃惊。  
  琵琶公主也怔了一下,目光莫名的闪过一丝阴影。随即转头对丁宁笑道:“这位就是未来的将军夫人了?真是貌如天仙,气质脱俗。丁将军,这次的喜酒,我可是喝定了的!”  
  第三节  
  未央郡主正在出神——这一段时间,她常常一个人出神。  
  天空依旧广阔,却已没有了飞鸟的痕迹。  
  “叮,叮……”几声清脆的响声,她惊觉回首,只见房檐下不知何时已挂了一串银白色的风铃。一个戎装的青年将领从檐下转过头来,淡淡道:“这是我派人去石屋里取来的。”  
  未央郡主亦淡淡道:“谢谢你。”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丁宁道。  
  “什么?”  
  “刚才琵琶公主的弓弦,为什么回突然断了?”他似笑非笑地问。  
  未央郡主笑了:“你……怀疑是我?”  
  丁宁点头:“当时在场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出其他人会这么做。”  
  过了很久,未央郡主才点头道:“是我削断的。”她从怀中取出一片金叶子,薄薄的金叶子,拈在她雪白修长的手指间。  
  丁宁的目光闪了一下:“好功夫。不想你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未央郡主淡淡一笑:“你不知道的还多着,以后不妨慢慢去明白。”  
  丁宁又沉默了很久,才道:“刚才你为什么要救那只雕?”  
  “因为它很象我——想飞出笼子,自由地回翔,却仍是被人射了下来。”未央郡主低声道,“其实,我根本逃不了,就算侥幸逃出了,外面也没有一片天空容纳我,最终还是被逼得回到笼子里去,乖乖听从别人的摆布。”  
  她抬头苦笑,指了指房外正晾晒衣服的五儿:“她虽说是个平平常常的庶民女子,却让人羡慕得很。”她微微咳了一声,喝了口茶。  
  丁宁除下头盔,在她身边坐下。  
  “我们还没成亲,你这样三天两头到我的房里来,人家会以为我没教养。”未央郡主苦笑连连,“当然,也有人会以为我们很恩爱。”她讽刺地说着,目光又转为空虚。  
  丁宁拔了一根筷子,对准墙上挂的一只箭袋投了过去,一边淡淡道:“你也说过,我们根本无法和整个家族,整个王朝对抗。既然这样,何不随遇而安?”他一边说,一边接二连三地把筷子投入了箭袋。可他的神色,亦带了说不出的寂寞与茫然。  
  这时,门外有人禀告:“丁将军,郡主,该用午膳了。”  
  丁宁与未央郡主走出门时,正看见狄青与五儿也从东厢走了出来。五儿半是羞涩,半是兴奋地向他说着什么,狄青则脸色温和的听着,不发一言。  
  两对人都在道上停住了步。  
  丁宁望向狄青,目光含了深意。  
  五儿却是心无芥蒂,一见未央郡主,忙低头请安:“拜见郡主。”她对于未央郡主把自己和婆婆接来边关之事,一直心怀感激,在出身农家的她看来,这一位贵族的小姐当真是如同天上的仙女一样美丽而可亲。  
  未央郡主微笑着挽起了她的手:“瞧,洗衣服洗得手上都裂了口子!告诉过你不用自己动手,交给下人去干就行了。”  
  五儿却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平时做惯了的,一天歇着也不自在。”  
  未央郡主拉着她进了房,边走边道:“来,用我的雪兰膏涂上一点,小心伤了手。”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开去。  
  朔野风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四周,营中的号角连绵吹起,苍凉而雄浑。  
  丁宁与狄青在马道上并肩而行。过了一会儿,丁宁才开口道:“后天该是成亲的日子了。”  
  狄青缓缓道:“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可外面的人都说,这是天赐良缘。”丁宁的笑容也有些惨淡。  
  一想起后天晚上就要洞房花烛,这两位叱咤风云的大将都觉得宁可去上战场!  
  上天开了一个玩笑,却让人笑不出来。  
  “你听过‘月下老人’没有?”丁宁转头问狄青,“传说中,他的红线只要一系住了一对凡人,那么这一对可怜人无论怎样也会成为夫妻。而唯一解开这红线的方法——就是两人之中必须死一个。”  
  他苦笑:“我怀疑,我们是不是都成了那些可怜虫?”丁宁说着,慢慢低下了头,看着手中那把倚天长剑,缓缓道:“这把剑随我们丁家两代人出入疆场三十年,上面染上过吐谷浑大汗、契丹皇族的血。可是它……却斩不断那根红线。”  
  狄青亦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剑。他沉毅英勇的脸上也闪过了痛苦之色。  
  “我和她都没有别的选择。我身为将门之子,不能放弃我的理想和我的家族——她也一样。但是,你呢?你为什么也不反抗?也要这样勉强自己?”丁宁盯着他,一字字的问。  
  狄青侧过头去,过了许久,才冷冷道:“我也没有选择。仁、义、礼、智、信、忠、孝,哪一条我也不能违背——这是母亲从小对我的教诲。”  
  丁宁又是许久不说话,才颔首道:“不错。你若是为了个人私情,败坏军国大事,是为不忠;为此拂逆母命,是为不孝;违背婚约,是为无信;逾越门第,损及宗室声誉,是为无礼……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样的人的!”  
  可是,话音一落,他马上转过头,冷冷地盯着狄青,一字一字地道:“但是你背弃雪鸿,是为不义!”  
  “不错,”狄青凝视着手中的辟疆剑,亦一字一字地回答,“可狄青我宁毁小节,不损大行!”  
  未央郡主在屋檐下盘膝而坐,双手轻轻地放在筝上。手纤美如明玉。  
  云淡风清,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起来。  
  铃声方落,琴音已起。  
  琴音似水。仿佛是千里归家的游子,在推门时一眼看到妻子柔情似水的双眸;又仿佛是披长衣,登名山,临崖而立,天风浩荡的感觉。  
  可是忽然间,筝中又做变徵之声,直可裂金石!铮铮之中,隐隐有金戈铁马的风范,就如万骑云集,兵刀齐举,千军万马在相互厮杀。  
  弦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高,忽听“铮”地一声,弦断曲绝!  
  未央郡主一手按着筝弦,一手抚住了胸口,微微咳嗽,嘴角已沁出了一丝血迹!  
  “好一曲《十面埋伏》!隐隐有大家风范——只可惜,太急太高了一些,不能持久。”  
  “狄将军也精通音律?”  
  “不敢当,一介武夫,只是偶尔听听,胡乱说几句罢了。”  
  未央郡主手抚华筝,叹息道:“昔年亥下之围,英雄末路,美人自刎——千古之后再抚此曲,仍是心神激荡,可想见当年的惨烈。”  
  她身后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其实,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自古此情相同,故曲亦相通。”  
  未央郡主不答,突然以手挑弦,歌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一千年前虞姬的绝唱,在她口中唱出来,却也带了一种不忍卒听的绝望。  
  身后再也没有人声。她知道狄青已经走了。  
  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他也是吗?  
  他也在伤心吗?  
  她不知道。  
  她缓缓放下了手,白衣上已有一滩殷红的血!——她也知道,她的病已经一天天的加重了……  
  在暮色四合之中,她听到高空雁唳,号角连天,不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塞外风沙大,风在入夜之时吹在身上,已如刀割一般。她咳出了血。  
  “郡主,外面风沙大了,小心身体。”有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明明是很关怀的一句话,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反而带了一种说不出的逼人的锋芒。  
  未央郡主霍然抬头,看见了一位黄衫翠羽的少女,明艳而英姿飒爽。  
  琵琶公主!  
  琵琶公主的眼中有一丝奇怪的神色——她在这儿听了自己和狄青的对话吗?她为什么这么注意自己?还带了这种神色?  
  不知为什么,未央郡主一直对她没有好感——也许是因为她射死了那只雕。  
  那只本来该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鸟中之王。  
  “郡主的身体不大好么?”琵琶公主问,眼角居然带了一丝丝的笑意。  
  未央郡主淡淡道:“我身子一向很弱,近两年来一直缠绵病榻,虽然半年前稍有起色,但还是病根未除。”  
  她一边说一边拭去了嘴角的血迹。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病,是在心里……两年前,她还是一个多么活泼健康的少女,对人生、对未来都充满了希望!  
  琵琶公主笑了笑,眼中的冷光更盛:“那郡主不远千里,抱病来塞外完婚,也真是情深意重呢!妾身还真佩服。”  
  她话语中的讽刺和敌意,未央郡主如何会听不出来?可是,她为何会有这种语气?她难道已经知道是自己削断了她的弓弦了吗?  
  琵琶公主从怀中取出一盒东西,递了过来,淡淡道:“恭喜郡主喜结良缘,区区薄礼,请笑纳。”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  
  等她走远后,未央郡主打开了盒子,脸色顿时惨白!  
  盒中有一片金叶子,还有……两副雕的爪啄!带血的爪啄!  
  第四节  
  良辰终于要到了,营中一片欢声笑语,到处张灯结彩。  
  天使一身朝服,坐在堂中,俨然以主婚人自居。  
  狄青与丁宁亦已卸下了戎装,换上了大红吉服。  
  红烛高烧,使这向来是兵马之地的沙场,也添上了几分香艳温柔。  
  “新娘子怎么还不出来?”天使有些不耐烦地问。  
  “还在梳妆呢!”  
  “去催催!”天使吩咐。  
  “刚刚去催过了。可一班爱起哄的堵住了门,说按规矩,新娘得写首‘催妆诗’才肯放行呢!”手下一名文官回禀。  
  “那又有什么难?未央君主才华出众,一首小诗还不一挥而就?”天使不以为然。  
  文官抓抓头皮,支吾:“可……可写了一大会儿,房里还没传出诗笺呢!”  
  狄青虽没有看向这边,可一切对话却完全听在耳中。他脸色陡然一变,一阵莫名的心惊胆跳。他抬头看丁宁,丁宁也正在看他。  
  蓦然,堂中诸人只觉红影一动,两位将军已不在堂中!  
  洞房外仍围着许多人,嘻嘻哈哈地讨喜、索诗,可房门紧闭。  
  丁宁与狄青对视一眼,一掠而至,同时出掌震断了门栓,双双抢身入内。  
  房中果然一空无一人。  
  妆台上的珠花仍在,几名伴娘已身首异处,一股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洞房。妆台上压着一张诗笺:“诸君不必闹嚣嚣,一世良缘在此宵。银河织女停梭待,早使银河跨鹊桥。”诗上墨迹未干,显然催妆诗刚一写完,未及送出,新房中已变生不测。  
  看热闹的众人涌入,一见房中如此惨象,一个个目瞪口呆。  
  “她的武功并不弱,可显然没有还手的余地。可知下手之人必是熟人。”丁宁一字一顿地说,眉间忧色重重。  
  狄青此时闻说老母仍在,方才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可能是她……”  
  “谁?”  
  狄青还未回答,突听房外一阵吵闹,一个人冲了进来。他脚步踉跄,满脸血污,呼吸粗重,显然是受了重伤。  
  “洪统领!”旁边已有人惊呼出声,扶住了他。  
  洪将急促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方……方天喻那小子,通敌……叛乱……”  
  他回头,指着西北方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契丹勾结了楼兰……造反……将军,快,快……”他一口气喘不上来,登时便绝了气息。  
  丁宁与狄青更不迟疑,大喝一声:“击鼓示警,马上出营备战!”两人掠出房门,扯下新衣,迅速披挂停当,出营观看。在国难当头的瞬间,所有私人的事情已经显得无关紧要。  
  丁宁回头对狄青道:“你先率一万人马去占领阵地,我点齐兵马后就马上赶来。记住,这一战只能进不能退!”狄青缓缓拉下了青铜面具——这是他上阵时的习惯。  
  因为他的相貌过于俊美,缺少威猛之气,所以临阵杀敌之时,他必上这个狰狞可怖的青铜面具。他缓缓举起了手中辟疆剑,向丁宁点了点头。  
  然后他翻身上马,下令:“二千人为前锋,结‘虎象阵’,缓缓前进;两千人为后队,结‘长蛇阵’以阻后敌!出发!”  
  丁宁交待完毕,已奔上点将台,亲自击鼓集兵。鼓声缓慢而决然,一声声传出里许。本来欢呼纵饮,乱成一团的官兵,突然剑皆鸦雀无声。  
  不一时之间,台下已齐集了各部人马。  
  丁宁回身,说道:“今夜有契丹军来袭,备马出战!”  
  行令将军当即转身发令,但听得一句“出发”的号令变成十句,十句变成百句,百句变成千句,声音越来越大,却是整然有序,毫无惊慌杂乱。  
  大军齐毕,丁宁纵马,正待出发,突听营后战鼓喧天,火光大作!  
  众人齐齐回首,只见营后草料场已大火冲天。兵无粮草不行,草料场向为军之重地,此处一失,军心立时浮动起来。  
  丁宁心下暗惊,只听探子来报:“方副统领叛变降敌,已火烧草料场,起兵反杀过来。”  
  众军更是心惊。方天喻也是一名重将,手握五万雄兵,镇守后方。此时一旦起兵反叛,与契丹前后夹攻,其势凶险无比。  
  丁宁处变不惊,缓缓下令:“变后队为前队,向南攻击!”  
  号令到处,三万兵马分为前军、左军、右军、后队四部,另有小队游骑,散在两翼。兵甲锵锵,南向挺进。众军见敌势如山,心中俱明今晚只怕生死难料,可一向忠于宋室,也只有拼死一搏。  
  行出十里许,已见到大批人马。为首一将正是方天喻。  
  丁宁勒马,厉声喝道:“逆贼,朝廷待你不薄,为何负恩反噬?”  
  方天喻大笑:“丁宁,我驰骋疆场二十多年,为大宋卖命流血,却只是个副统领;你黄口小儿,只不过由于出身将门,居然一来就当了大将军,这公不公平!契丹许我大元帅之职,比起大宋若何?”  
  丁宁不再答话,右手一挥。行令官手执黄旗,一声令下,左右两翼将士缓缓前进。敌我双方两阵对园。  
  敌阵中鼓声大震,突地向左右分开,推出几百名俘虏来。这些人大都是平民装束,男女老幼都有,被齐齐推搡在地。方天喻冷笑:“压敌军家属上阵!”  
  此语一出,丁宁这边的宋军登时一乱。要知玉门关驻军大都是常驻塞外之人,除了一部分为戎边犯人外,大率已在本地安家立业。如今只见敌方推出这许许多多平民,拖儿带女,乱成一团,将士心中安得不慌?  
  方天喻麾下一骑纵马出阵,叫道:“大宋官兵听着:尔等家小,已被收留,投降的和家人团聚,升官三级;若不投降,格杀勿论!”  
  宋军中有些官兵已认出了亲人,一个个心下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丁宁目光闪烁,心知现下情势危急,一旦有人先行动摇,变兵败如山倒。方天喻这一手旨在瓦解己方军心,说要杀俘虏一定是说到做到。  
  这时,高台之上又一阵喧哗,一队人被牵了出来。这些人大都为女子,衣饰华贵,可见并非一般平民。  
  这些都是大宋将领的妻室儿女。  
  数十名军士拔出长刀,架在众人颈中。  
  方天喻冷笑:“尔等再不投降,可要杀人见血了!”  
  这一来,军心更是浮动,不少士兵已在窃窃私语,而将领大都看向了统帅。  
  丁宁目光沉毅。他知道在这关头,他已是全军的灵魂,他绝对要冷静!  
  方天喻手一扬,一个红衣女子被押了上来,她穿得是大红的嫁衣。  
  “未央郡主!”宋军中已有不少人失声惊呼。连将军夫人均已落入敌手,这样一来,宋军岂不是一败涂地了?  
  “丁宁,你到底是降不降?”方天喻下令军士把刀架在未央郡主颈中,喝问。  
  未央郡主头发零乱,衣衫不整,可目光坚定如星,朗声道:“将军勿以家室为念,好男儿当一死报国。”她此语一出,一些心中浮动的宋兵停住了口,纷纷转头看向丁宁,想知道统帅该如何是好。  
  几万人的战场,一时间居然静得出奇。  
  丁宁缓缓抬头,喝道:“汝为宋室而死,史书当记你一大功!”语音未落,他弯弓一箭射去!箭劲而疾,直射台上的未央郡主!  
  箭射入未央郡主头部,她登时委顿于地。  
  众军肃然,一个个热泪盈眶。  
  这时,对方阵前许多将领妻儿哭叫起来,惊慌失措。  
  丁宁手擎倚天剑,厉声大喝:“将哭喊的女人都射死了!”只听得飕飕声响,十余枝箭射了出去,哭叫的人纷纷中箭而死,登时没有人再敢乱喊。  
  丁宁回顾手下士卒,目中闪着可怕的光芒,一字字道:“今日,战死,为国;生还,亦为国!”  
  方天喻眼看对方并不受威胁,立刻撇下了俘虏,变动阵势向宋军发起了攻击。丁宁毫不退缩,也马上指挥军队迎战。  
  这时,突见敌方阵地一阵骚乱,一匹马在阵中疾奔,马上却空无一人。待到马奔到了近处,突听一声弦响,连珠般三箭已射向方天喻。  
  方天喻大惊,扬鞭向来箭击去。这一手挥鞭击箭的功夫他本是熟练已极,可这枝箭中竟隐隐含着内力,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击落了一枝箭,尚未回过鞭,第二枝转瞬间又到!这一箭从他左肋穿进,透胸而过,他身边将士竟来不及护卫。  
  变生腋肘,交战得双方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时,只见那匹马的鞍下还伏有一人,那人从马上跳出,一刀割下了方天喻的首级,高高举起,厉声高呼:“叛军首领已毙,赶快投降!”众人一时呆住了。  
  那人红衣长发,居然是已死的未央郡主!  
  原来,她身怀绝技,在丁宁一箭射来之时,低头以牙咬住箭蔟,更佯装中箭身亡。待得众人注意力转移之后,才悄无声息地“复活”,慢慢靠近方天喻,一击得手。  
  丁宁不肯稍纵时机,鞭梢一指,大军掩杀了过去。  
  在乱兵之中,两人纵马相互驰近,默默注视着彼此。方才短短片刻之中,已经从生到死走了一回,劫后余生,一时心怀复杂,恍然隔世。  
  “狄青呢?”过了许久,未央郡主问,“怎么不见他来?”  
  “他已先领兵去抗击契丹部队去了。”丁宁道。  
  “好,我这就去帮他!”未央郡主拨转了马头。  
  丁宁点点头,道:“现在情势这一边我还走不开,你告诉他,让他多撑一会儿,我马上领兵来援助。”在大军压境的关头,他也无暇多说些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便策马冲入了战场。  
  未央郡主望着他离去,握着马鞭的手不由一颤。丁宁上战场时,临别时回顾的神色,似乎含着一丝牵挂与关怀。  
  他……他是自己的丈夫啊。她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可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感情可言呢?两人的婚事原本就出于无奈,而各自亦都有了心上人,甚至为了反抗不惜以死相胁。  
  可是,直至见了面,才知道对方并非是想象中的那么可憎——也许,一切反感只是先入为主罢了。  
  “但是,一切也已经是这样了……无可挽回。”未央郡主一边策马疾奔,一边有叹了一口气。  
  丁宁固然永远忘不了冰梅,而自己又何尝能忘了狄青?就算以后真的奉旨成了亲,身在咫尺心在天涯,对两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至死方休的折磨?  
  爬        
  雪满天山(第三篇)    
  引子: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第一节  
  而此时的狄青,亦陷入了极其险恶的境地!  
  他帅部向西北奔出一百余里时,路旁忽遇契丹军伏击,他下令军队改为分阵后退,但是因为夜黑不分左右,而军中一部分将领以被契丹买通,故意引错队伍的方向,不知不觉中,全军竟退入了一处峡谷之中!  
  宋军一进入峡谷,谷中突然鼓声大震,峭壁上火把瞬间熊熊燃起!  
  火把下映出了契丹的军旗,旗下众军簇拥的正是契丹左贤王耶律重元。他身边的一个黄衫女子,却正是琵琶公主。  
  狄青按剑环顾左右,只见谷中几丈之外便漆黑不见五指,士兵们大半已有了退缩之意,当即决然下令:“割下马尾,点火照明!”  
  “狄青!”左贤王坐拥大军,俯视山谷中惶惶不安的宋军,大笑,“你一向号称疆场无敌,不料也会有今日吧?怎么样,投降吧!”  
  狄青冷冷道:“战死疆场,以马革裹尸还乃是大丈夫之荣,今日又何必多言!”  
  “那好,”左贤王右手一挥,军士架出了一名红妆少女,左贤王微微冷笑:“那你连老婆也不要了吗?”  
  “唰”地一声,左右军士拔出长刀,架在了五儿的颈上。五儿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吓得“哇”地哭了出来。  
  左贤王有些得意:“狄青你枉称英雄,怎么你的老婆竟这么不中用?”他顿了一下,继续扬声道:“狄青,本王听说你出身贫贱,曾为马夫。你们汉族有一句古语:”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忍心见她被乱刀分尸吗?”  
  狄青的手指缓缓扣紧了剑柄,因为带了面具,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表情。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汉族又有一句古话:”为大事者不拘小节‘,为国家大事须割舍私情。左贤王,你杀我家室,徒令我立誓灭亡契丹,无补于今日之事。“琵琶公主冷笑:“只怕你对她根本无私情可言,今日假公济私,才有这般大方。”她回鞭一指西南角,仰天大笑:“狄青,方将军已经切断了你们归路,正与丁宁混战。只怕你的未央郡主早已横尸疆场了!”  
  众人大惊回首,只见西南方向火光冲天而起。“草料场被烧了!”有人喊了一句,登时军中一阵骚动。更有些军士心系妻儿,再无恋战之心。  
  狄青回望军营,握住缰绳的手不由微微发抖——未央郡主…雪鸿…死了?死了!  
  他心中陡然有一阵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哀,反手拔剑,大喝:“开战!众军退后者斩!”  
  琵琶公主冷笑:“要打就打,怕了你么?”忽然,她横刀一挥,只见寒光一闪,五儿已惨叫倒地!  
  “哈哈,狄青,先用你妻子的血来祭刀!”  
  狄青用力咬牙,双手发抖。毕竟,五儿是他名义上的妻子,照顾他母亲多年,为狄家吃了很多苦。如今,她没有等到夫荣妻贵、坐享荣华的一天,便血染沙场,让他心中愧疚不已。  
  他无暇在去想个人的事,传令下去:“左军与右军各自结成青龙阵,挡住两侧敌军进攻,前后军互变,后军缓缓移出谷口,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再战!”他明白此地地势凶险,敌方居高临下,势如瓮中捉鳖,对宋军不利至极。  
  这时,突然四臂上的火把一齐熄灭,谷中一下子变得漆黑。宋军的马尾已渐渐燃尽,谷中地方狭小,又伸手不见五指,军队一旦遇到了攻击,必将自相践踏而死!  
  狄青急忙下令:“原地停下勿动!取盾护卫,引弓准备作战!”  
  话音未落,只听得“飕飕”声如雨而下,千万支箭从峭壁上射了下来!耳边立即响起了一片呼号惨叫之声,宋军在毫无还手余地的情况下受袭,登时乱了阵脚,军士们在躲避如蝗的箭雨时,又分不清方向,一时之间阵势大乱,个个争先逃命。  
  “将军,地势凶险,伸手不见五指,辨不清谷口在何处!”后军的首领驰马来报。  
  这时,外围的左右两军以弓箭与契丹军对射,箭矢也渐渐用完。  
  军情如火!  
  狄青又一次回顾西南方向,心知丁宁未必能马上赶到救援,而自己以区区几千人马和契丹十万大军对峙,今夜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逼人,映着那狰狞可怖的青铜面具更是令人胆战心寒!  
  “各人搭箭上弓,拉满勿发。”他一字字下令。  
  宋军听见将领毫不惊慌的语声,心下稍安,纷纷立住了脚,引弓欲发。  
  此时,契丹方面的箭矢滚木,仍不断地从壁上攻下,宋军伤亡已过半。  
  狄青再一次举头四顾,蓦地举弓,“唰”地一箭射去,峭壁上左贤王头顶上那一串灯笼应手而落!他方才就已注意到了这串唯一的灯笼是契丹的指明灯,谷中的宋军往哪个方向冲,灯便指往哪个方向。是故敌我两军虽然都处于黑暗之中,宋军的动向却完全处于契丹的掌握之中!  
  灯一旦射落,契丹军也失去了目标,谷上谷中一起陷入了混战之中。  
  狄青领着一骑精锐四处冲杀,试图找出山谷的入口。可在茫茫黑暗之中,兵慌马乱,一时间又如何找得到?  
  战甲上已溅满了鲜血,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但在塞外入夜的奇寒之中,又马上凝成了冰渣。他身边的将士不断地倒下,几个来回,一行骑兵只剩下了十多人。  
  这时,狄青已下了必死的决心,他手持辟疆剑,一路奋力砍杀过去,大呼:“杀敌!杀敌!”他在马上大呼,浑身浴血,仿佛远古的战神。  
  一人一骑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宋军随我来,一起杀出去!”他在谷中奔驰了几个来回,残余的人马渐渐汇集了起来,跟在了他的周围。  
  狄青正不知往何处冲去,忽然之间,竟隐隐听到了一阵鼓声!好熟悉的节奏!……是什么?  
  他竟在马上怔住了——《十面埋伏》,竟然是《十面埋伏》!  
  狄青心中有难以言喻的狂喜,脱口唤道:“雪鸿!”  
  鼓声更急,如雨点般穿透夜色传了过来。鼓声在西南方。  
  狄青回头下令:“大家往西南方,全力进击!”他率先拨转马头,杀入了敌阵。敌方箭如雨下,军士纷纷中箭落马。狄青挥剑砍翻了几名契丹人,又抬头一箭射向了左贤王。这一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突然,又一声弦响,另一支箭闪电般射到!  
  双箭对击,双双落地!  
  发箭的是楼兰国的琵琶公主。  
  左贤王吃了这一吓,恼羞成怒,下令:“全力进攻,别让一个宋猪漏网!有斩得狄青人头者,赏金千斤,升官三级!”此语一出,契丹军攻得更是凶猛。  
  大宋官兵已伤亡过半,但是仍拥着主帅全力朝鼓声传来之处杀去。  
  鼓声仿佛是一盏指明灯。  
  琵琶公主秀眉一蹙,冷笑:“怎么,她居然还没有死?”她踌躇了一会儿,忽然咬了咬牙,摒声敛气地听清了鼓声传来的方向,举起弓,向鼓声传来之处一箭疾射过去。  
  黑暗之中,鼓声忽然中断了!  
  鼓声一消失,大宋官兵一下子找不到方向,在黑夜中乱冲乱撞,又乱了阵脚。  
  “雪鸿,你怎么了!”狄青在心中狂呼,一遍遍地举头四望,想看清谷口的方向。可是黑沉沉的夜中,只有一片片雪花慢慢飘下,只听到天上传来一阵阵雁唳——难道,他和大宋的一万将士,就要在此阵亡吗?  
  忽然之间,一声,又一声,鼓声又响了起来!极其缓慢,却极其有力。  
  大宋官兵个个精神一震,又开始朝那个方向拼命杀过去。  
  琵琶公主眼中充溢了杀气!她一跺脚,又是一箭射去。但是这一次,鼓声只是略略顿了一下,又继续缓缓地响起。虽然缓慢,却极其坚定有力。  
  她长叹了一声,神色黯然地收回了弓。  
  这时,忽听西南角上厮杀声大作,一个探子跑过来禀告:“大王,丁宁已经平定了方统帅的军队,正移师来攻击我军的外围!”  
  左贤王大吃一惊,再也坐不住:“方天喻那小子还夸口一定能活捉丁宁!如今……如今可怎生是好!”他求助似地望向了一旁的琵琶公主。  
  琵琶公主想也不想,冷冷道:“丁宁与狄青均是一代将才,如今一旦内外合攻,我军绝对不是对手!还是趁着天还黑,马上退兵,还可以保全实力。”  
  狄青率众朝鼓声起处冲杀,一路上尸横遍地,血染战衣。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冲入了一队人马之中,猛听有人大喊:“狄青,是你么?”  
  他一惊抬头,见火把之下映着大宋的军旗,一个人向他疾冲过来。火把明灭之中,他认出了那张年轻却沉毅的脸。  
  他一把拉下了青铜面具,策马迎了上去。  
  在驰近之时,两人在马上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位同样年轻、同样有一代统帅气概的年轻将领同时热泪盈眶!恶战方休,真恍如隔世!  
  战场上的相逢,兄弟般的战友之情,让两位男儿也不由热泪盈睫。  
  但俩人都没有浪费时间,丁宁很快恢复了常态,用极为简洁的话语问明了战情,与狄青商量了几句,马上确定新的部署。  
  “狄青,你苦战了一夜,体力已不支,先带余下人马回营休息。追击契丹溃军之事,就交给我吧!”丁宁拍拍他的肩。看见同去的一万名士兵,只余下二千多人突围,而且一个个都浑身是血,不有心下歉疚,“真是难为你们了。我被方天喻那逆贼拖住了,来的迟了,对不住。”  
  狄青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战甲上有多处血痕,双肩、左肋、后腰上都受了伤,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他刚才疯狂般地砍杀,竟浑然不觉疼痛。  
  他脸色苍白的笑笑:“同是为国出力,还客气什么。”  
  丁宁不再多说,一声令下,点起人马急赴前线。但他刚刚奔出几步,又勒马回身,在狄青耳边低声问:“未央……未央怎么样了?你有见到她么?”他的语气中,有难掩的焦急与关切。  
  狄青猛然一惊!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鼓声已停歇!  
  “雪鸿!”他大喊一声,拨过马头向谷中疾驰。  
  丁宁脸色亦是一变,心知一定是出了大事。可只一迟疑,他又回过头去:“马上急行军!”他头也不回的跟上了追击契丹的大军。他是统帅。  
  大队人马过处,荒原上腾起了满天的黄尘。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战场上一片血肉模糊。许许多多尸体胡乱的堆在地上,有的没了头,有的缺了手脚,也有的开膛破肚。许多寒鸦与鹰在上空盘旋,叼着死人的肉。  
  狄青在找人,心慌意乱地在死尸堆中跋涉。  
  昨夜的鼓声,如一盏长夜孤灯,给濒于绝境的大宋兵马生的希望。那鼓点的节奏,敲击的正是那一曲《十面埋伏》!  
  他听过未央郡主弹过这一曲。他听得出在谷口击鼓的人正是她。  
  他撇了马,登上了那陡峭的山壁。全身上下的伤让他几乎失去知觉,可他仍以长剑拄地,一步步地踏着积雪走了上去。  
  登上了谷口那险峻的山顶,他的目光一亮!  
  他看到了一面军鼓,一半埋在雪中的军鼓!  
  鼓的一面,牛皮已被击破。可见击鼓的人下手有多重。  
  可是,未央郡主……未央在哪儿呢?  
  狄青放眼四顾,只见白茫茫一片。突然,他发觉雪地中一截东西露出。  
  是一截箭羽。雕翎箭。  
  他几步冲了过去,用手扒开了地上的雪。雪只有薄薄的一层,雪中有一个莲花般美丽的人。未央郡主。  
  她静静的俯卧在雪地里,身边的血已经凝结成冰。两支箭射中了她的后背,一支从肩后穿入,锁骨下穿出;另一指则钉在了她的脊背上。  
  狄青双膝突然失去了力气,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缓缓俯下身把她从地上抱起。  
  她的脸色和血一样白,似乎是透明的。漆黑的长发粘满了白雪,在耳后垂到了地上。她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鼓槌。  
  “雪鸿,雪鸿!”狄青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唤,用力摇着她的肩。她却只是毫无知觉的摇晃着,一动也不动。  
  狄青连忙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敷在她的伤口上,又在腰间解下酒囊,给她一连灌了几口。酒是极烈的烧刀子,据说可以当油点灯。  
  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找了一处避风处,抱着她坐了下来,解开战甲,把全身冰冷的她拥在怀中。他明白要害中箭,又在雪地里埋了一夜,她的伤有多重!  
  她真象是个冰雕的美人。晶莹剔透,却毫无生气。  
  狄青的思绪却飞到了很久以前。……那饮马溪边的初次相见,王府中美丽顽皮的小郡主;武功惊人的郡王父女,为他而反目成仇;二年来,那个冰冷而又温暖的马房;还有她哭泣着离去那一夜,塞外的满天大雪……  
  一切仿佛远不可及,却历历浮现在眼前。  
  可及至她再次以未央郡主的身份,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时,她已是快要成为将军夫人了。未央郡主和雪鸿完完全全是两个人,她高贵、典雅,矜持而有礼有节,完全是个无缺的贵族小姐。可她的骨子里,却仍有着强烈的叛逆精神!  
  这时,怀中的未央郡主动了一下。狄青从沉思中醒来,忙低头看她。  
  她吃力地睁开双眼,却一眼看见了一个狰狞可怖的面具。一丝慌乱闪过了她的眸子:“你是谁?”话一出口,她又笑笑,“原来是你啊,狄将军。”  
  她的脸色仍极其苍白,语音也微弱至极。  
  “部队……全脱险了么?”她轻轻问,“那一战,可真……惨烈。”  
  “雪鸿。”狄青缓缓拉下了面具,凝视着她,目中的冰在化去。他的心也近在咫尺。他已不再刻意的掩饰什么,他已压抑了太久。  
  未央郡主这才发觉自己倚在他怀中,不由脸上有一阵不自然:“这……不太好。别人见了……会说闲话。狄将军,丁宁怎么了?五儿又在哪里?”她有意提起这两个人,是为了让狄青明白彼此的身份,已不容两人再有任何瓜葛。  
  “一个走了,一个死了。”狄青的脸色铁青,话中有不容置喙的果断。他的眼中,也有闪电一般的光芒闪动。他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雪鸿,我爱你。”他声音微颤却义无反顾地说,“从第一次在溪边见到你起就爱你——可你不觉得这很可笑么?一个马夫、囚犯,凭什么对一个郡主小姐抱有非分之想?何况以我的身份,上有高堂,又有了妻子,礼教又怎能容我有逾礼之想?”  
  未央郡主颤声道:“可……可我追来了呀!”  
  “那有什么用?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一时顽皮,故意和父母作对。更何况,更何况……唉——”他叹息了一声,“原谅我的自私,我自小一心想从军队中出人头地,为家门增辉。我实在不想……不想自毁前程。”  
  未央郡主微微一笑:“没……没什么,我不怪你。好男儿……好男儿当扫除天下……咳,咳,……契丹未灭,何以为家……对不对?”她苍白的双颊,泛上了奇异的血潮,苍白的脸突然有了生气。  
  狄青手抚辟疆剑:“我和丁宁不一样。他是将门之子,一生下来就是统帅……可我,所有的一切;只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未央郡主倚在他肩上,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微微喘息了几口,低低道:“我……我突然觉得很冷……冷极了。”她单薄的身体,已如风中的枯叶一般发起抖来。  
  狄青一把抱住她,喂她喝了一口烈酒,急问:“你怎么样?”刚才万军压境不动声色的他,声音中却有无法控制的颤抖。  
  “冷……冷到了骨髓里……”未央郡主的牙齿在格格作响,声音已上气不接下气。她好不容易平息了喘息,一字字微颤地说:“很……好……你终于……承认了……也……也不枉……不枉我……”她一句话未说完,又剧烈的喘息起来。  
  她的眼中流出了泪,晶莹的泪。流过苍白的双颊,在颊边凝成了冰。她的手握在狄青温暖有力的手中。这样温暖的一双手,是她在王府冷酷的教养之中,一直渴望的啊……可是,可是……  
  狄青缓缓道:“五儿已经死了。我也准备解甲归田,你……你还跟我去么?”  
  未央郡主惊讶地看着他:“你……你的志向,你的梦想呢?……你不想……不想做一个……名垂史册的……一代名将?”  
  狄青抬头看着插在雪中的辟疆剑,脸上浮出一丝苦笑:“霍去病曾说过:”契丹未灭,何以为家‘,马援也说:“男儿当战死疆场,以马革裹尸还,安得死于床席儿女子手中’。我……我只怕没有先代名将的豪情。”  
  未央郡主虚弱至极地笑笑,摇了摇头。缓慢而又坚决的摇了摇头。  
  “不可以……你决不……不可自毁……前程,我……我不想……不想拦你……你的路。若是……若是……千年之后,史……史册上……有你的……名字,我……我会……很高兴……”她嘴角微现笑意,断断续续地道,说一句,喘一口气,“丁宁……丁宁是个……很好的人,我、我能嫁他,也是……福气。我不想……为将军府……和郡王府……丢脸。”  
  狄青低头看她,目中亦含了泪。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  
  “求你……带我……回去,就是我……我死了,也……也把尸体……带给他。……我们……赵家是天族,说过的话……决不……反悔。”她一句话未毕,血色迅速从她的唇上和双颊褪去,她的声音,亦缓缓低了下去。  
  湛蓝的天空中,有一对白雕展翅掠过苍穹。  
  那一天,风沙真大,吹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狄青在营门前下了马,正准备扶下马背上的人,只见一骑从北方奔来,也在十丈外下了地。丁宁。  
  两人缓缓牵马走了过去。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丁宁缓缓道,从马背上横抱下一个人。五儿。“她没有死,只是受了轻伤,暂时昏了过去而已。”  
  狄青的目光闪了一下,但仍伸手接过了她。  
  “我不知道这一来你是否更加为难,但……我知道我必须带她回来。”丁宁道。  
  狄青突然火了,大喝一声:“住口!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只因为不喜欢一个人,就巴不得她死么?”他又略略压了压失控的情绪,低声道:“我也带了一个人给你……只是,只是……很抱歉,我不能确定她能不能活下来。”  
  丁宁看到了马上的未央郡主和她背心的二支箭,脸色大变。他二话不说从马上抱下她,已奔入了营中:“快请御医!”他边走边吩咐士兵。  
  第二节  
  “她说过,就算她死了,也要我把尸体带给你。”狄青在中军帐中对丁宁缓缓道,“她生是你丁家的人,死是你丁家的鬼。”  
  丁宁缓缓苦笑。对于一个刚刚凯旋归来的大将,这种笑实在太不合时。他淡淡道:“可我得到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未央郡主;而雪鸿,则在你当年叫她走之时,已经死去了。”他叹了口气,“对于我,我真正想要的人,在三年前已永远失去了。”  
  他手按伤口,咳嗽了几声,目光萧瑟寂寞之意更浓:“对了,五儿还好吧?”  
  “还好。昨天已经醒了,她身子健壮,恢复得很快。”狄青淡淡道,“我娘已叫人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  
  丁宁叹了口气:“她也够不幸的了,你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的,对不对?”  
  “我当然会。因为她是我妻子。”  
  帐中又许久无言。  
  “你知道五儿为什么还能活着?”丁宁问。  
  狄青摇了摇头。他明明亲眼看到琵琶公主一刀杀了她。  
  丁宁道:“我那天带兵追击契丹部队,杀得他们丢盔弃甲。等到我追近之时,琵琶公主突然回身,射了我一箭。当时我猝不及防,箭正射在护心镜上。可低头一看,那支箭,竟已被折去了箭头,箭上系着一卷帛书!”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帛,摊在桌上:“狄青,你看。”  
  帛上是一封信,上面是挺拔秀气的汉文:“骠骑大将军容禀:楼兰与大宋邦交数十年,诚心归附,不敢有异心。此次协同契丹作乱,情非得已。吾父已被契丹囚于罗布泊,楼兰不敢不为虎傅翼。但妾身终不愿与天朝为敌,故一有时机,便杀左贤王,救回吾父。今特不杀狄副统帅之妻,以表妾之诚心。楼兰琵琶女顿首泣告。”  
  丁宁道:“我当时立即派人去谷中,寻找五儿姑娘,果然发觉她没有死。”顿了顿,他望向狄青,“依你之见,书中所言几成是真?”  
  狄青过了很久,才道:“八成。”  
  丁宁颔首:“我也这么想,楼兰国王一向谨慎恭顺,不是图谋叛乱之人。”  
  狄青淡淡道:“只有一个地方有问题——她为什么要杀未央郡主?当时她明明可以故意把箭射偏,可她却一连射了两箭!你说,这又因为什么?”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杀伤未央郡主,的确把两位手握重兵的将军惹火了。丁宁手中的朱笔在羊皮地图上一划,血红色箭头直指楼兰国:“移师击破楼兰!”  
  血一般红的箭头。  
  这一条朱笔划出的调兵路线,一步步都将是用鲜血铺成!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狄青沉吟,“我也觉得出兵比较好。只是还得郑重思考一下,不能以个人爱憎坏了军国大事。”丁宁颔首。  
  丁宁走入西厢时,不由呼吸为一窒!  
  房中炉火熊熊,烤得人汗如雨下。  
  “大夫,郡主她的病情怎样了?”丁宁撩开了帐子,低头观看她的气色。她的脸依旧苍白平静,没有丝毫生气。  
  御医擦擦头上的汗,直起腰来,叹了口气:“箭伤倒无大碍。只是她在雪中昏迷了一夜,身体又弱,以致寒气侵入肺腑经脉,只怕,只怕……”  
  丁宁沉声道:“直说无妨。”  
  “只怕郡主的双足已冻僵坏死,醒后也必成废人。”御医颤声道,一边小心翼翼地除下了她的鞋袜。  
  她的脚不盈一握,足踝纤美如同细瓷。可御医以手指轻叩,足踝竟发出脆响,如冰般的脆响!  
  这已非血肉之躯所能发生。她的双足已在塞外冰雪中冻僵成冰!  
  丁宁低下了头,缓缓道:“你出去吧。”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未央郡主。  
  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并不叫冰梅。  
  “未央。未央。”他低声呼唤,似乎怕惊醒了她,虽然明知她不可能听见。  
  似乎是心有灵犀,未央郡主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明净如水、纯澈如冰的眼神,让丁宁心中一颤。这一次,使他心颤的,并不是她酷似冰梅的笑容,而完完全全是因为——未央的眼神。未央的。  
  “丁……宁……?”她呻吟似地说了一句,身上似乎如披在冰雪之中,可一双腿,却又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又木又重。她努力想挣扎着坐起,可是做不到。她一阵心惊,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腿。触手之处,肌肤僵冷如冰,毫无知觉!  
  她呆了一下,不死心地又往左腿狠狠击了一下,依旧如击枯木!  
  她不再动了,静静倚在床头,把脸转向床内。过了许久,她问:“我的腿废了么?”  
  丁宁不说话。他不说话之时,往往就是默认。  
  “对不起。”未央郡主低低道。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你将不得不娶一个你不爱、而且又残废的妻子。这本不是你应该承受的。”未央郡主的声音已有无法控制的颤抖,“我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可这一切,难道又是你应该承受的么?”丁宁再也忍不住,一把扶住她的肩,转过她的身子,看到了她满脸的泪痕。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甚至在她离开狄青那一夜,她以手掩面,冲入茫茫风雪之中时,谁也没有见过她一滴眼泪。她本是个很要强的人。  
  丁宁抬手,为她拭去了泪痕。他的手指以被刀剑所磨粗,可他的动作却十分的温柔。也许,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之柔。  
  “我们既然已随波逐流,还是好好相处吧。我们有的是时间。也许,有朝一日,我们都会明白,原来除了珍藏旧日的回忆之外,今天仍是值得去好好把握的。”  
  未央郡主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思索着丁宁走时留下的那几句话。她觉得内心中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坍。  
  暮色中,号角在营外连绵吹起。  
  “五儿,你好一点没有?”狄老夫人走进房中,一边问道。  
  “娘,我在这儿呢!”冷不防一个清脆的语声从庭外响起。五儿正在井边满头大汗地洗着衣服,一边大声应着。  
  狄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呀你……一刻也闲不住。”  
  “天生劳碌命呗!”五儿笑了一笑,露出一对白生生的小虎牙,“娘,放心,我身子结实的很,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好了也不该马上干活儿呀……这衣服是……青儿的吧?”  
  五儿羞涩的低下了头:“也有他手下一些官爷的,他们没有家室,我干脆替他们洗了。他……他管那么多人不容易,我只能这样帮帮他。”  
  她真诚明快的脸,如同一朵烂漫的山花。  
  狄老夫人爱抚地抚着她的头发:“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咱们狄家有福,有你这么个好媳妇。青儿有你照料着,娘死也闭眼了。”  
  五儿捧住她的手,柔声道:“娘你身子还硬朗,别这么说。”  
  狄老夫人点点头:“也是,我还要抱孙子呢。五儿,青儿军务繁忙,你也多多体谅他。”  
  五儿搓着牛皮般硬的军服,低声道:“他……他是干大事的,我当然懂。虽然那一夜被胡蛮抓了去,他没有顾上我,其实我……一点也不怪他。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五儿……五儿能嫁给狄家,也……也……”她嫣然一笑,低头洗衣。  
  庭外,一个正准备进门的人静静听着,目中竟渐渐泛起了泪光。  
  “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苦笑,“狄青,你是英雄么?”  
  天使受了这一场惊吓,下破了胆,不等再次举行大婚,便急匆匆地回京奏报天子了。同时,一份关于此次叛乱及平叛的奏章,也同时传向京城。  
  春到边塞,牧草泛青,青草连绵至天边。  
  “好大一片草地啊!”未央郡主惊喜地喊,一个多月来,她气色好了很多,只是双足依然麻木僵硬。丁宁看不得她闷在房里,便抽空带她出来玩。  
  “不是草地,是草原。”丁宁坐在她身后,含笑更正道。  
  未央郡主轻轻咬着左手小指头,突然道:“我真想放一个大风筝!”她回头,笑靥灿烂如花,“什么时候在这草原上,放一只大大的风筝!”  
  丁宁也笑了,摇着头:“未央郡主会这样子说话么?以前,在我没见过你之时,我听说未央郡主是一个很有教养,十分守礼的名门闺秀。”  
  未央低头轻轻笑笑:“那是装给别人看的。现在,我觉得在你面前不必要再装了。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对吗?”她极目远望草原与蓝天交界处:“我现在真的很开心,真的!”  
  丁宁纵马向草原深处奔去,两人一骑,在蓝天下尽兴游玩。  
  这时,突听长空一阵凄号,只见一只秃鹰追逐着一只鹞子,已抓落了它好几处羽毛。鹞子飞得歪歪斜斜,眼看要被利爪抓住。  
  未央郡主抓起鞍边的弓,搭箭要射那只鹰。可她一拉弓弦,臂上竟没有力气。这张弓只拉开了小半便无力再拉动。  
  丁宁的左手从她身后环过去,抓住弓身,右手握着她的手拉满了弓弦,一放手,飕地一声,秃鹰应声落地。  
  丁宁微笑着放开了手,却听得未央郡主叹息了一声,不由问:“怎么了?”  
  “我……我成了废人啦,连……连这样一张轻弓也拉不开。腿又残了,不能下地。我……”她声音已微微哽咽,“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丁宁拍拍她的肩,柔声道:“这些天来,我们相处得还可以吧?只要这样快快乐乐生活下去,又何必多想别的呢?”  
  “可是……你会想她的,我……我也不能不想他。”未央郡主颤声道。  
  丁宁目光一黯,默默勒住了马。未央心知说错了话,心下不知怎地一痛,也凝视着他说不出什么来。  
  过了很久,他才道:“未央,你知道‘爱人’与‘夫妻’有什么区别么?爱人是在你心上留下最深烙印的人,但也许不是永远陪在你身边的人;而夫妻,则意味着天长地久,相守白头。”他叹了口气:“以前,我从未想过我会接纳一个并非是冰梅的女人做我的妻子;可如今,我可以说,我愿意和你相守白头。未央,你呢?”  
  未央郡主单薄的身子在他怀中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静静道:“其实,未央是我,雪鸿也是我,我一直都在矛盾中度日如年。但也许……也许今天我找到了两者统一的最好方法。”她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丁宁的手中。同样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  
  她微微一笑,道:“我唱一首歌儿给你听。”  
  她润了润喉咙,便信天游般地放开嗓子唱:“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这是李太白的《子夜歌》。  
  丁宁问:“你想回江南了?”  
  未央郡主王顾左右而言它:“你真的准备攻打楼兰?”  
  丁宁一节节折着草枝:“还没有决定。”  
  “其实,我认为琵琶公主所说的是真话。”未央郡主出其不意地道。  
  “那她要杀你,又做何解释?”丁宁一针见血地问。  
  “因为她妒嫉我。”未央郡主一字一字道,“因为她崇拜你,喜欢你,不肯让任何人成为你的妻子。”她看着丁宁,眸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怎么知道?”丁宁吃惊地问,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古怪的理由。  
  未央郡主一笑:“女人对女人,有一种天生的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开始就对我有敌意。果然,她在洞房里先击昏了五儿,又冒充五儿制住了我。不过,看她故意在战场上不和你直接冲突,又放了五儿一条生路,可见她是有诚心的与大宋合作的。她的敌意,只不过是针对我一个人而已。”  
  “那么,你是否在暗示我,不必对楼兰用兵?”十足的“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是军中之事,可别来问我,丁大将军。”她笑道。  
  “没什么,你又不是‘外人’。”丁宁竟也会幽上一默。  
  她现在当然是骠骑将军的“内人”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任骏马在草原上漫跑。  
  蓝天下,一对白雕掠过天宇。  
  未央郡主倚在丁宁怀中,含笑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天山雪峰。她本是江南柳叶下的一只黄莺儿,如今却成了草原上的白雕。她真正成长了。  
  一个月之后,契丹内乱的消息传来:左贤王被斩首,北院大王木哲别被拥立为王。随后,楼兰上表向大宋请求归附。  
  圣旨下,传令边塞将士:骠骑将军丁宁、副都统狄青平乱有功,加封丁宁为倚天大将军,狄青为辟疆大将军,赐黄金千斤,牛酒若干。同时,又加封未央郡主为一品夫人,柳氏五儿为秦国夫人。  
  第三节  
  军营之中再次热闹,楼兰国王亲自前来向驻边大将谢罪。  
  楼兰国王是个白发苍苍,有着一对蓝灰色眼睛的老人,他颤巍巍的用手递上了一幅降表,他左边的侍从捧上一只金盘,盘中有一块用茅草包着的泥土:“楼兰从此世世代代为大宋子民,不敢再有异心。”  
  丁宁从盘中取过泥土,转身交给了狄青,在点将台上目扫四方,朗声道:“天朝以仁政为本,不得已时才以金戈相向。尔等只要安分守己,天朝定会保各邦繁衍生息。”  
  “万岁,万岁,万万岁。”台下万众俯地,声震云天。  
  檐下的风铃于风中轻轻击响,声音悦耳柔和。  
  未央郡主拥着一袭白狐裘,坐在檐下的软椅之中,寂寞地轻轻挑着横放在膝上的古筝。  
  她转过身去,看见了站在檐边的琵琶公主。她依旧是一身黄衫,发上插着翠翎,腰间悬着雕弓与箭袋。她神色有些不安。  
  未央郡主轻轻地笑笑:“是你么?”她神色极为平淡,仿佛对方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根本没有过生死怨仇。  
  “你为什么不出去外边看看?”琵琶公主问。  
  “我走不了了。”未央郡主笑笑,“我的腿已冻得坏死了。”  
  琵琶公主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有这样严重的结果。而这次丁宁放过他们一马,不移师击破楼兰,已是十分宽宏了。  
  未央郡主转头,笑了笑:“国家恩仇,须牺牲个人私利。所以你为了你的邦国,射了我二箭,我并不会记恨你。”她并没有揭破对方真正的用意。  
  “谢谢你。”琵琶公主由衷地说,“你完全配得上做将军夫人。”  
  两位在乱世沙场相识的女人,本该会成为死对头,可如今,在相视一笑之间,仿佛什么都彼此原谅了。  
  又是天山雪融化之时。天山自从九月开始就大雪封山,直至来年六月才冰销雪化,这三个月之间,是运送军粮物资的黄金时期。  
  “什么,你要回京城了?”狄青大吃一惊,把目光从羊皮地图上转向了丁宁。后者正在帅椅中反复看着一封从京师来的公函。  
  “是。这信上说要我在八月前回京候旨,听说要我去替上钱侍郎的职位。他上一年因为渎职罪被降为柳州刺使,未央郡主的父亲向皇上推荐了我,所以……我要奉命回朝了。”他似乎说得很艰难。  
  “那你放心地回去吧。”狄青拍拍他的肩。  
  丁宁望向天空,神色黯然:“现下,边关未宁,急需将士守护。可我在这当儿上,却要……一走了之?”  
  狄青沉吟许久,缓缓道:“朝廷的命令,你我又怎能抗拒?何况……何况未央郡主身体不好,也该回江南休养一下。”  
  说到未央郡主这个名字时,狄青的声音起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永远不能做到无动于衷。他心中真正爱过、而且永远爱着的名字,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  
  丁宁看着他,淡淡笑了笑:“我父亲送来了‘九转熊蛇丸’她服下有望可以康复。你放心,她一定能够再站起来的——你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子。”  
  狄青微微侧过了头。他严肃沉静的面容下,有强自压抑的热情在活动。看得出,他是动用了全部精力,才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她留在我身边,会很好的。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丁宁正视着他的眼睛,“狄青,莫忘了你的理想。千秋之后,也许没人再记得我;可是——我希望人们会记住你。”  
  两人的目光交错,突然都泪盈满眶。“好兄弟!”两人用力抱了一抱。  
  也许,他们本是天空中的两颗恒星——永远心灵照耀着心灵!  
  天山如玉雕般高耸入云,似巨剑般刺向天空。山腰以上常年积雪,可在雪线以下,山色逐渐柔和,已出现了树木。  
  在山脚下,盛开着各色鲜花。溪流已经解冻,如缎带般轻轻萦绕着山脚。草色如翡翠,花海如毯子般铺向山脚。  
  “嗒嗒”几声,是马蹄踩在溪中石头上的声音。  
  “欷律律——”马长嘶,在山脚下驻留。  
  “狄青,各位统领,不用送了。出了这谷口,就有大路直通中原了。”丁宁勒马,对各位送行的将领含笑道。  
  未央郡主坐在他的身前,亦笑道:“各位已送出了一百多里,也够尽心的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啊!”她的目光落在送行的狄青的脸上,但是很快又毫无留恋地移开了。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在漫天风雪里,她是要永远地离去了……  
  “狄青,我走后,边关大事全交给你了。独立支持北疆,你担子不轻啊。”丁宁低声嘱咐,“好好干。”  
  狄青亦缓缓道:“但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丁宁一笑,拨转了马头,向山口奔去。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已留下了风沙的痕迹。这段边塞的生活,将会永远烙在他的心上。他走时,仍和来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带走了一个他本来认为永远也不会接受的人。  
  二年前,当他从京都只身出塞驻边时,是怀了必死的决心。他宁可为国战死沙场,也不愿活生生的把一生关进樊笼!  
  可如今,他还是回去了……  
  如果他不走,也许他也会成为象狄青一样的一代名将。  
  众人缓缓策马过去时,已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地上的积雪之中,只留下了二行深深的马蹄印……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  
  狄青却仍留守在了玉门关,二年后调驻南疆。一次又一次的辉煌战役,让“狄青”这个名字威震边陲,成为蛮夷与契丹闻声色变的将军。  
  一千年之后,翻开《宋史》,赫然有一篇——《狄青传》!  
  千古名将,有多少赫赫战功,有多少恩怨荣辱;大江东去,大浪并没有淘去这个名字。可是,在这个名字的背后,又有多少的不为人知的血泪!  
  没有人知道,在这史书中,本来也会有另一个同样优秀的年轻人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一代名将的生平历史中,本来该有一个红颜的故事,在这金戈铁马的壮烈中,本该有另一曲凄艳的挽歌。……  
  一切,都湮没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中。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飞雪鸿泥,天山飞雪,一切却已默默无闻地散失于历史的飓风中。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完]  
  1997.7.26—8.9  
  ※※※※※  
  后记:  
  本部小说中,已试着改变文风,往历史小说上靠拢。由于资料有限,不可能事事经过考证;但只作为闲时自娱娱人之戏笔文字,也不必引经据典,去一一细查宋代历史。  
  因为自知文笔沉厚不足,又缺乏驾驭长篇巨著的实力,故本人自知之明地用了“古龙式”的写法,空灵跳脱,以灵动和虚幻,再加上蒙太奇的剪接方法,可以免去构思上的不足与欠缺。  
  本文草成后,第一位读者即为雪裳,她在我写作过程中曾给予了很多意见,甚至大致框架也与她讨论过,故本人末附一七律赠与雪裳:  
  花开花谢总伤神,绿窗无语掩残春。  
  世事浮沉云过眼,红颜寂寞花沾唇。  
  淡淡秋云任舒卷,昏昏灯火忆平生。  
  文成不愿经俗眼,临风递与雪衣人。  
  [又]:  
  《雪满天山》曾在浙江大学为欢迎金庸先生就任人文学院院长而举行的全校武侠小说大赛里,获得过第二名——没有得第一名得原因,据说是评委对于这篇文章是否是“武侠”产生了争议。  
  其实,我也知道,〈雪〉并不是很“武侠”的小说(这其实要看你如何定义“武侠”了)它更大的程度上是为了表达一种想法,一种早已存于脑中,却无法完整准确表达的东西。  
  这篇小说写于高考结束后那个暑假,从动笔到完稿大约只用了一个多星期,当时也只当作闲时自娱来写写而已。可这一年多来,偶尔再读这篇旧作,才明白了当时自己在写作过程中无意识表现出来的观点。那也是全文的灵魂——“抗争”与“妥协”。  
  这一点在女主角未央郡主(雪鸿)身上最明显地反映出来,她一直在妥协中长大,直至一朝为了自己的追求决然反抗,可最后仍然选择了妥协。这一系列的过程,也是她逐步成熟、自立的过程。其实,文中两位男主角:丁宁与狄青,何尝不在“抗争”与“妥协”中摇摆?他们三个人,不管出身如何,决心大小,反抗是否强烈,可最终竟一一选择了妥协。狄青按世俗的约定“齐家、治国、平天下”,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名将,可他付出的代价却是惨痛的;而丁宁与未央郡主的结合,又何尝不是各自妥协的结果。本是誓死抗争的决心与勇气,却在复杂的情况下一一消失,最终相互妥协。  
  但是,可以说我猜许多人都会对这个结局感到满意,虽然这“满意”之中多少带了一丝莫名的惆怅,可是——又能想象出有什么更好的结局么?没有。无论你怎么安排,总有一丝缺憾,而这样的结局,无疑是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而当你接受了这个结局时,也说明你也选择了妥协!  
  其实,我们每个人一生中,总在不断的“抗争”与“妥协”中度过。而少年反叛时期,内心的“抗争”意识总是特别强,尤其是在高三这样一个高压、高效的社会与家庭大环境中;想反抗,却又明明知道反抗无用。这种惘然与无奈……  
  也许这就是我当初写这篇小说的内心动力(我在上大学后回想道)写到这儿,不由想起一首老歌的歌词,就以它为结束语罢——  
  “原来人生必须要学习放弃,答案不可以预期;”原来结束最后才能看得清,来来去去何必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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