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之回转
生活充满着来来去去,
离开的和新来到的。在那个人的背后,
花开花落,季节转换。
天地之间,人和树之间,微风吹过,
来来去去的,离开的,遇到的,在其中缓缓地旋转着,
轮回着。从悲伤到欢喜,从欢喜到目眩,
接着又是泪水,生活就是这样反反复复,
多么亲切,多么令人思恋!
2001年3月17日。
春天的阳光暖融融的,蓝天下的柏油路,呈现出江水一样的蓝色,温润地伸展开去。在京春高速路奔泻的车流中,出现了许静岚的面孔。她开着白色索纳塔,披着一件米黄色的外套,面色凝重,充满知性的眼神和颈部优美的线条透出一种优雅,作为一名已经成功了的医生,其社会地位带给她的经济上的优裕也显现在她悠闲的表情上。
前往麻石方向的车绕过城市,开上了盘山公路,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松林,遮出片片绿阴,合抱粗的榉树和松树的香气阵阵飘来;路边的葛藤还没抽芽,光秃秃地悬挂在那里,附近的小溪水声潺潺。双车道的路一翻过山脊,就看到路边竖着路标,“牡丹美术馆1.5公里”几个醒目的大字赫然映人眼帘。
静岚把驾驶席上的遮阳板放下来,开着车徐徐前行。
她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参观那个收藏了很多国内外现代美术作品和拥有野外展览场的美术馆,而是因为她的朋友美妹就埋在和道邑月山里的牡丹美术馆后面朝阳的山坡上。站在那里,周围的景色一览无余。静岚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看美姝了,此时,她表情复杂,神色哀伤。
距美姝生下妹美已经两年了,静岚已是私立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前几天,在釜山一所医科大学担任教授的同学建议她到他们学校去任教,但静岚礼貌地谢绝了,说她不想离开汉城。
静岚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每当她想起美姝来,就觉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历历在目,却又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么缥缈而不可触摸。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无法相见,只能进行心灵的交会。这种思念的距离既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静岚微微叹了一口气,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上山了。
她把车停在山坡右边的路肩上,拿起放在旁边坐位上的那束黄色菊花和带提手的箱子下了车,先是心情沉重地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神情有些踌躇,接着似乎下定了决心,沿着豁然开朗的坡路往前走去。
面前出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墓地,美姝就埋在那里。四周整理得干净整齐,草地上到处都有菊花的枝条,虽然还没有发芽,但想来不久这里就会被包围在菊花丛中了,从春天直到深秋。这都是承宇精心的布置,他努力使美姝灵魂休憩的地方花香四溢。
墓碑中央写着“李美姝”三个大字,其下用小字横写着“承宇和姝美深爱的人”。
把花束放到石碑前,把手提箱放到草地上,静岚推了推眼镜,看起来还是有点不知所措。虽然来见的是至亲的朋友,是思念至切的人,但心里的一个角落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尴尬,她站在美姝墓前,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
“……美姝呀,我来了!
“好久不见了,上次还是去年秋天来看过你,算算已有四五个月了。没能经常来看你,很对不起! 生活就是这样,年龄慢慢变大,地位越来越高,每天徒然东奔西走,忙得不可开交。你没生我的气吧? 可是……你其实也并不孤独,是不是? 承宇肯定每隔一个星期就会带着姝美来看你的。”
静岚起先跟承宇和姝美一起来过几次,但后来她不再跟他们一起来了。
静岚茫然失神地呆站了一会儿,然后背对着美姝的坟墓靠在石碑旁坐下,把双腿并拢斜放在地上,接着伸出手打开了箱子。
“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怎么样,今天我们……来杯鸡尾酒吧? 以前我们两个人去爵土酒吧时经常喝的‘Side Car’,我记得你说很好喝,所以准备好了带来的。”
静岚从箱子里掏出两个鸡尾酒杯、一小瓶白兰地、一小瓶白橙皮酒、一瓶柠檬汁和一个冰桶,甚至还掏出一个用来把酒摇匀的雪克壶。
她熟练地按照一定的比例把液体倒进雪克壶里,摇匀后倒进玻璃杯里,淡黄色恰到好处地注满了三角形酒杯。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美姝的墓碑前,自己举起另一杯,轻轻地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喝吧。”
静岚沾湿了嘴唇之后放下杯子,回头看着美姝的坟墓。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吧? 什么……要像烧酒那样洒在地上你才能喝到? 嗯,你这丫头,是想让我喂给你喝呀,你自己就能像王妃一样连一个手指头都不用伸出来! 好吧,要是好喝的话,你就再跟我要。我要开车,只能喝这一杯,你呀,把这些喝个底朝天也没关系。”
静岚拿着美姝的杯子站起来,把鸡尾酒一点一点地洒在坟墓四周,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小口,眼神迷茫地眺望着远处开阔的风景。
阳光像小鸡毛茸茸的细毛一样洒下来,却亮得刺痛了静岚的眼睛,静岚微微眯着眼皱起眉头。
“好喝吧? 再来一杯怎么样?”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静岚瞪大眼睛回过头去。
“你倒是说句话呀! 看我来了,你好像一点儿也不高兴。臭丫头,你不知道我为了给你做一杯鸡尾酒喝,怎样处心积虑地挤时间学习呀!”
静岚的表情有些惆怅,双眼似乎有风吹过,不知不觉间变得模糊起来。她把空酒杯放在石头供桌上,转过身靠着供桌坐好,肩因为深深的叹息而一耸一耸的。
山间的风调皮地撩起她的头发,又飞快地跑走了。
无数阳光颗粒像粉末一样在风中起舞,时明时灭。在风吹来的方向,好像有一个透明的阳光滑梯从九天云霄间垂下来。从松林里吹出来的一缕清风,抚过低头沉吟半晌后正茫然地眺望着山脊上空的静岚的面颊。
“静岚呀!”
“嗯?”
分明是从美姝躺着的方向传来深沉的呼喊,也或许是来自于静岚的心底深处。即使不闭上眼睛,她也能感觉到心与悲伤交谈、心与记忆交谈、心与痛苦交谈的声音。
“静岚呀……”
又一次感觉到了美姝的声音,听起来又温柔又温暖。静岚慢慢抬起自己低垂着的头。
“Side Car……我好久没喝了,真的很好喝,可能因为前一段时间光喝烧酒了。”
“嗯,我知道美姝你的口味。再来一杯吗?”
“不用了。”
“……”
“你怎么了?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没有,没有。”
“很辛苦吧? ”
“……还好。”
“臭丫头,就算你瞒得过天地神明,也瞒不过朋友呀。”
“啊啊,那又怎么样?”
“别想得太多,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
“是啊,说得对。”
“尽管做吧!你先去接近承宇。”
“……”
“好不好?”
“算了,你根本不了解我的想法。”
“别忘了,我们是朋友呀! 我呀,就像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哈哈!”
“别笑!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怎么啦? 这是一件好事呀! 你去找承宇,把你心里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说你爱他,想跟他一起生活,像现在照顾姝美那样,以后也会成为姝美的好妈妈。”
“……啊! 这可不行,我可不能那么做,绝对不行! 讨厌!讨厌!”
静岚使劲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也不能那样! 一阵风吹过,她已经散乱的头发在风中飞舞起来。
“你这个臭丫头,有什么好犹豫的,没必要嘛! 这样的话,以后我就真的不用操心了,而且……我也不愿意看着你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如果你跟承宇在一起,就既不是老处女,也不是独身女人了。37岁! 都这把年纪了,还想把自己的心紧紧地包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吗? 再不抓紧时间,你马上就要人老珠黄了!”
“别取笑我了! 虽然如此,我还是有自信心把优雅坚持到底的。咦,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
“你的话怎么那么可笑,嗯? 想想看,那样的话,我岂不是做了亏本生意! 承宇不管人怎么好,毕竟是个拖着孩子的鳏夫,我呢,不管怎么说还是个姑娘呢。美姝呀,就算我爱极了你们家姝美,放到眼睛里也不觉得疼,可是,难道我疯了吗? 你也知道,以前跟我相过亲的那些男人,现在还有不少不依不饶地追着我呢……我跟你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怎么可能嫁给一个丧妻的男人呢? 尤其还是去填补你留下的如坐针毡的位子呢? 你也知道,我天生不喜欢做别人的替补,我不干!”
“哼!”
“嗯?”
“没什么。哈哈,那么,静岚呀……就算是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嗯……什么……”
“我把承宇托付给了你,承宇就是你的,你也要做我们姝美的好妈妈,只要做得比我好,我不会有任何不满的,就像你所说的,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嗯? 就这么办吧! 静岚呀,拜托你了! 要是你愿意,即使在死后的世界里,我也承认承宇是你的男人,我可以保证。静岚呀,你就别犹豫了,下决心吧! 要是你下定决心接近承宇,他会点头的,因为他已经答应过我了。当然,本来承宇身为男人,应该采取主动才对,但现在也没办法了,除了我之外,对别的女人他总是那么温吞吞的,天生就是那个样。”
静岚脸上的表情一点儿一点儿地融化了。
“……嗯,我那么做,真的可以吗?”
“是啊,我希望你那么做。”
“真的? 真的吗?”
“我不是说了嘛,我会感谢你,也会祝贺你的。”
“嗯?”
“祝贺你经过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爱情!”
“是啊,承宇对我来说……是第一个男人。这话说给别人听,恐怕没有人肯相信,毕竟我都37岁了。”
“我明白,所以祝贺你,也祝福你。”
靠在石头供桌上的静岚抬起身,转过脸正视着美姝。她的眼睛里盈满泪花,身体像风中的小草一样颤抖着,心似乎还在暗自哀伤,好几次低下头去,又重新抬起来,向着朋友的墓碑伸出手去。
“对不起,美姝……真的对不起,我有这样的想法,真的很对不起你……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爱那个人。既然你活在我的心中,一定会理解我的这些想法吧?”
她用手轻柔地抚摸着石碑,像触摸干枯草地一般哀伤。一会儿,忍了很久的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下来。
静岚转过脸去,似乎刚发现附近树林里的松树一样,瞪大眼睛环视着它们。
像松树一样……只爱过美姝一个女人……现在也坚定不移地爱着天堂中的美姝的那个男人,这就是承宇,自己真的能去跟他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吗?
说自己爱他……这种爱的感觉自己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不,不行! 还不是时候。但是……现在自己也觉得该把自己的心呈现在他面前了,因此,首先来到这里征求朋友美姝的同意。
过去的两年中,静岚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失去了美姝的承宇,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这个男人的可爱之处,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他。他的言行和心灵如一,品行端正而美好,心中不存一丝阴影,眼神总是那么柔和,胸怀总是那么宽广,对工作也总是兢兢业业。虽然心中留有深深的伤痕,但表情总是很开朗,总是用柔和的微笑、和气的声音和令人放松的态度面对他人。
静岚扑倒在美姝坟前,把自己的胸口和面颊贴到了她的坟墓上。
“美姝呀……理解我,原谅我吧! 美姝呀,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曾经拥有过他,羡慕到了极点,甚至有些怨恨你。我真的不应该这样。你知道吗? 我觉得对不起你,甚至产生了深深的罪恶感。你已经都知道了,我就全都说出来吧,我最近越来越多地想到承宇了,尤其是我一个人的时候,甚至因此而失眠。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来爱他的话……如果能够拥抱他……每天我都做着这样的梦,每次发现自己这样想的时候,我都难过极了。可是,另一方面,因为这种期待,又带给我无尽的幸福。这就是热情! 我现在被以前从未体会过的热情包围着。可是,一旦想起你来,我就又被罪恶感包围了,陷入痛苦之中,这种想法给我带来多大的悲伤,你肯定无法完全理解。”
“我知道……静岚。”
“嗯? 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你的心。过去我是那样的,现在也……不,我过去是那样的,但是……现在我没有那么贪心了,我知道,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想独自霸占承宇的话,就太贪心了。是啊,爱情,这是活着的人的权利。你应该也知道,这是合情合理的,也是美好的。所以,静岚,一点儿都别担心我,以后就照你想的那样去爱他吧! 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艰难地生活的样子了。那让我感到心里难受,甚至产生罪责感。就这一点来说,你我二人的心情是一样的。”
“美……美姝呀!”
听到朋友这么热切的鼓励,平时喜怒不行于色的静岚在这个寂静无人的地方敞开心扉流下泪来。“谢谢!”静岚张开双臂,抱着被金黄草地覆盖着的美姝大声痛哭起来。
在哭声中,山也变得深沉,风也变得呜咽起来。
泪水干了吗? 被风吹走了吗? 爱情是疼痛的吗? 感到心痛吗? 活着的人心更痛还是死去的灵魂更痛呢?
松树为什么是绿的? 天为什么是蓝的? 冬天离开之后,为什么春天总会百花齐放? 在成长的过程中,为什么心常常因为悲伤而几近崩溃?
为什么死去? 你为什么要死呀? 我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我要活着承受这些痛苦? 一旦离开,一切都该被带走吧。既然身体死亡了,思念也该跟着死亡吧,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东西留在活着的人心中,为什么思念依然无所不在?
不知道,我不知道。朋友啊,我不知道人生是怎么回事,慢慢地我似乎更不了解自己的心了。人生一步步地走下来,思念和爱情为什么不随着身体衰老? 思念这个东西,爱情这个东西,为什么给人带来这么多痛苦,为什么令人感到恐惧?
怀抱着美姝坟墓的静岚呜呜地哭出声来,似乎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美姝用金黄的草叶温柔地抱住朋友的脸和胸膛。静岚感觉到了朋友的拥抱,突然明白了人死之后为什么要把坟墓修建成圆鼓鼓的样子,因为这是埋葬在其中的人的胸膛的模样,虽然人已经死去了,但胸膛还是通过这种美丽柔和的曲线永远地存在,如果活着的人无法忍受思念的煎熬来到这里的话,就可以在这个温暖的胸膛中得到安慰。
静岚激动的抽泣声慢慢平息下来,她感到自己的心慢慢变得平静了。
西面的山上,春日的太阳染红了天边,晚霞仿佛血红的鲜花瀑布一样从天上直垂下来。
该回汉城去了,静岚整理好盛着鸡尾酒具和瓶子的箱子,关上箱子盖。提着手柄站起来之前,静岚似乎舍不得离开,用手轻抚着美姝被草覆盖的浑圆的坟墓,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个月初,承宇收到一个从菲律宾寄来的小小的包裹,只有扑克牌盒子那么大,里面盛着一枚面值两比索的硬币。
那天,静岚下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路去承宇住的公寓看姝美了,在客厅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张打开的短信和盛着一枚硬币的盒子。
短信上写着:
“承宇哥! 是这枚硬币为我指明了该走的路!” 下面的署名是“英恩”。短信就写了这么一句话和一个署名。谁也猜不透这枚硬币的含义,包括淋浴之后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承宇也是一样。
关于这个叫徐英恩的女人,静岚也听美姝说过几次。
从15岁到26岁,11年间一片痴情地爱着承宇的女人,是韩国驻菲律宾大使的小女儿,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是马尼拉大学牙医学院毕业的才女。听说承宇和美姝在1994年结婚之后,第二年,英恩跟一位在马尼拉大学读博士的韩侨结婚了,婚后接连生了一儿一女,现在在菲律宾首都马尼拉市中心经营着一个牙科诊所,她丈夫也已成为马尼拉大学的教授了。6年间,她既没有写信来,也没有打过电话,现在却突然给承宇寄来了一枚菲律宾硬币。
当时,静岚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现在这件事却突然在脑海中浮现,不知是什么原因。
静岚向着美姝的坟墓微微抬起下巴:
“美姝呀,你……知道吗?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有必要特别放在心上吗? 大概是一枚纪念币,或者是从修道者口袋里掏出来的幸运币吧。”
“真的是这样吗?”
“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心吧! 虽然我不知道国外发生了什么事,但国内发生的事情我可是无所不知的。现在你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呢,哈哈! 哈哈!”
“臭丫头! 你还是那样,自以为了不起。好吧,我走了。”
“走好! 下次不要这么灰溜溜地一个人来,抱上姝美,跟承宇一起肩并肩地来见我吧。快快乐乐的,好像来郊游一样,再照上一张全家福。”
“什么! 什么?”
“哦,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怎么回事……听了你这话觉得害怕呢,要是我真的跟承宇一起生活的话,你呀,是不是打算每天晚上出现在我的梦里,折磨我呢? 哎呀呀,我的心脏受不了了!”
“啊呀,你还是那么胆小哇! 我决不会那么做的,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真心希望你找到幸福。”
静岚悲伤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缓缓点了点头。
“我跟你开玩笑呢。谢谢……那,我走了。”
静岚的心情比来的时候轻松了很多,朋友美姝安慰了她,鼓励了她。她向着停车的路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着慢慢被薄暮笼罩起来的美姝的墓地,眼神错综复杂。
“别送得太远了,我……很快会再来的。”
她一步一挪,脚步沉重地走到车边,上了车,打开尾灯,稍微倒了一下之后沿着来时的路调转了车头。
美姝会孤独的,会害怕的,还会有些冷……把朋友留在这个荒凉的山坡上离开,总是令她放心不下,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静岚驱车缓行,山下牡丹美术馆的户外展示场和荷塘边的路灯已经亮了,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朦朦胧胧的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
静岚通过隧道之后掉了一个头,她的白色轿车滑向汉城方向的京春高速路。
她神色复杂的脸上隐隐露出一丝微笑,因为想起了承宇。
这就是爱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对于静岚来说,这都是初次体验到的深切爱情,虽然这初恋的新芽是在美姝留下的位置上萌生的,因而多了些遗憾和于心不安。静岚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承宇之外的男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走进她的心里,她自己对此也束手无策。
“唉,以后我该……怎么办呢?”
虽然已经37岁了,但面对爱情,她还完全是个小学生。初恋这种事,似乎跟年龄没有任何关系,静岚只要一想起承宇,就仿佛少女一般,光是在心里想一想承宇的样子,马上就感到眩晕和心潮起伏。
明天约他见个面怎么样?
要不下周……还是下个月第一天正式一点儿?
不,不! 依静岚的心,恨不得今天就见面,回到汉城之后马上去见他,虽然还没有自信把话说出口,但非常希望能替他煮一杯咖啡,看看他的样子,跟漂亮的姝美一起面对面地坐在铺着地毯的客厅地上,拍着手喊:“啪啪啪! 蓝蓝的天空银河水”,跟承宇一起看电视或听音乐。
静岚的眼里噙着泪水,嘴角含着微笑。多么幸福呀! 可也伴随着同样程度的心痛。心像做梦一样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却又因为现实的沉重而摔落在地上。这种天壤之别都是瞬间完成的。
这份初恋来临的时候,静岚已经不年轻了,因此伴随着爱情所产生的心理痛苦是很深的,全靠她的自制力才很少形之于外,但这份感情如此热烈,以至于已经从根本上动摇了她的整个生活。
能够理解她的人,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只有美姝一个人。刚去见了她,刚刚离开,静岚的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赶忙打开警示灯,把车停在路边。
为什么……心这么痛?
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把额头也顶在上面,静岚好像呻吟一样低声嘟囔着。
美姝呀……我会好好爱承宇的,也会让姝美无忧无虑、漂漂亮亮地长大的,而且我也答应你,很多年以后,承宇……和我……都去你所在的地方时,我会把承宇还给你的。
所以呀,你,一定要帮助我。有时候我真的心好痛,非常非常害怕爱情这个东西。不是我故意这么说的,虽然我已经不小了,我自己还是个医生,可是,对我来说,爱情就好像锋利的刀刃一样,可怕得要死。有时候真的很惊讶,人们怎么能把这么可怕的爱情深藏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呢?
美姝呀……等姝美长大以后,我一定会告诉她,生下她的妈妈是多么英勇地爱着女儿的。还有,我也答应,很多年以后我也会把妹美还给你的。我发誓,光是作为姝美在人世间的妈妈,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所以,美姝呀,你一定要帮助我,让承宇爱上我,让他能爱上我。你不是能自由进出承宇的梦境吗,在梦里告诉他,说我爱着他,因此,让他也爱我。你一定要让承宇爱上我呀!
清风似乎在敲着车窗。
“你这孩子! 怎么才走到这里呀? 在这儿干什么呢?”
是美姝。
“……嗯? 你,是你吗?”
“……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呀? 怎么在这儿哭了? 简直不像是你了。你真的是清高自傲、不苟言笑的我的朋友静岚吗?”
“……干吗跟我到这里?”
“你这么停在这里,很容易出事的。快走吧! 我会把你的心意告诉承宇的,别担心了。”
“真……真的吗?”
“我不是说了嘛,你就安心地走吧,开车要小心点儿。”
“谢谢!”
“臭丫头,又让我重复一遍自己说过的话。要说感谢,是我该感谢你呀! 因为不是我自己,而是承宇的心,我也不能打保票,可是,我会竭尽全力的。我能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给谁呢? 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谢谢! 我……真的不好意思。”
“唉,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可是,一旦陷入爱河,你一直用一股傲气支撑着的自尊心就会溃不成军了。”
“啊,你全郎知道啊!”
“我是你的朋友呀。”
“是啊是啊……”
静岚放下手帕,打亮了左转弯灯,然后重新启动了车。
会好的,会好的……
静岚把朋友温暖的理解和鼓励深藏到心里,驱车向着灯红酒绿的汉城出发了。
她走了
她走了,
走出了我的生活。
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太假。
没有了她的爱,
叫我怎么活?
我的生活出现空白,
我的梦想全部失落。
爱人呀,
原谅我吧!
原谅我对你所做的一切!
她走了,
走出了我的生活。
我感觉难以存活,
无比怀念的我爱的女孩,
回到我的怀抱吧!
我是如此孤寂、失落,
我愿在你面前跪下,
请求你的原谅。
原谅我吧,
我的爱!
——She’s Gone
Steel Heart的歌,承宇在《午夜流行世界》中作为点播歌曲播放时泪湿衣襟。
二、一个电话
突如其来的感觉。尽管穿越了漫漫宇宙,
一旦飞来射中胸口,
便如直射炮弹一般穿透。
在人与人之间极少出现的这种感觉,
我们称其为命运,但分明是有前兆的,
那些被动的人永远也不能了解,
而那些呕心沥血主动创造命运的人,
为了这一个瞬间不惜付出自己生命的一半,甚至全部
“都在干什么呢? 一人再想两三首出来!”
3月21日,MBC电台B工作室的企划会议室里。
穿着绿色T恤衫的承宇把圆珠笔的尾部顶在自己额头上,吧嗒吧嗒地不停按着。尽管严酷的命运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但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清澈明朗。他比以前更瘦了,身材显得更加颀长,背还是稍微有点儿驼。
作为制作人的承宇跟编剧、撰稿人、制作助理等五六个人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苦恼的表情。
原来,他们正在为第二天的节目挑选歌曲。近期他们做了一个春天的专辑,从上个周末开始,计划连续播放—个星期,选播的歌曲内容和旋律必须与春天有关,能令听众感觉到绿油油生机盎然的春的气息。已经进行了5天,播放歌曲百余首,尚有最后两天的歌曲亟待选定,但已经很难找到合适的了。
“尹作家,已经通过多少首了?”
“等等,让我来看一下,Deep Purple的Aprl、吉米·肯尼迪的歌、西蒙与加菲凯尔、Jane Birkin 的、Duncan Browne 的 Give Me和Take You……Bee Gees、Uriah Heep、Peter Yarrow、Clay、 Leo Sayer 的 Lying In My Heart,啧啧! 总共才有10首。”
用签字笔敲着笔记本的戴眼镜的年轻女作家咂着嘴说。
“哎呀,关于春天的流行歌曲就这么少吗?”
“所以呀,我不是早就说了嘛,就用没有季节性的爱情歌曲混在里面好了!”
“天哪! 胜花小姐发火啦? 话虽这么说,我们这些在服务行业工作的人有我们的义务啊,现在这么美的春天里,我们就应该想尽办法让听众能充分享受春天的味道,这才有意义呀,是不是?”
“可是,真的没有,那也没办法呀!”
年纪最小的胜花不高兴地噘起嘴来,承宇依然好脾气地笑着,从他的表情上,谁也看不出他永远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在他心灵深处有—道像被锋利的铁片划过一样又深又宽难以愈合的伤口。心里的痛他从来不显露出来,表面看起来,他永远是一个目光和善、乐天不知愁的人。
“嘿!”
坐在承宇左边的男士拍案而起,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他是导演助理,到电台工作仅一年。
“那么,我们把古典音乐穿插在中间怎么样? 或者插一些美声歌谣? 这些方面跟春天相关的曲子很多呀,有Clifford Brown的《快乐春天》,还有Joe Pass、Sonny Stitt、Lou Donaldson等人的歌也很合适,韩国国内美声歌谣也有诗人和村长乐队、李承焕、李静仙、杨允静等……”
“这么说……是要把这样那样的东西混在一起拌盘儿沙拉吗?”
“是啊,味道独特而新鲜。”
“看来政燮肚子饿了呀。”
承宇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团团围坐在这张桌子旁已经足足4个小时了,吃晚饭的时间早就过了。
“肚子有点儿饿了,我们先吃饭再讨论吧。”
“太好了! 走吧!”
大家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似的,各自收拾起自己带来的歌曲资料,很快地站了起来。二十八九岁的导演助理政燮在走廊里追上了披着风雨衣的承宇。
“督导大人,我提的意见怎么样呢?”
“老弟,不行!”
“为什么?”
“你要记住,侵犯别的节目领域是我们这一行的大忌。我们做的是流行歌曲,你看到有谁曾经侵犯过我们的领域? 还有……要是确实不够,还有一个备用方案。”
“是吗? 什么方案?”
“嗯,虽然选曲资料里面没有,但从1995年的录音资料里能查出不少可用的歌,前一任制作人曾经搜集西班牙和阿根廷的跟春天有关的歌曲,做成了一个4天的特别节目,还有两三盘120分钟的带子全部都是爵士乐。”
“真的? 啊哈,既然这样,您怎么不早说呢? 我还以为今天晚上要通宵苦思冥想,把脑袋想爆了为止呢,吓都快吓死了!”
“我本来希望能靠我们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一个星期的分量找起来确实很困难,但我们既然已经跟听众约好了,就得守约啊。”
“哈哈哈,您总有办法啊!”
“这不只是能力的问题,还需要经验!”
走出 MBC 大厦,往餐馆去的路上,承宇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关了的手机。
“政燮,你先走吧!”
“您是要给姝美打电话吧?”
承宇朝他眨了眨眼睛。
“给您点什么吃呢? 解酒汤?”
“好,别忘了叫他们多放点儿虾啊!”
“知道了!”导演助理笑着走到前面去,承宇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他的电话是打给汝矣岛上距离 MBC 大厦500米的大林公寓 303 室的,在那个小区里看得到奔流的汉江。一年前,承宇把家搬到了工作单位所在的汝矣岛,这是为了跟女儿姝美一起待的时间更长些,也因为跟自己同一年进公司的同事郑在国制作人就住在隔壁。郑在国有一个比姝美大一个月的男孩,他的妻子是幼儿教育专业毕业的,为人非常好,也特别喜欢姝美,承宇可以放心地把姝美托付给她。而且,郑在国和承宇下班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凌晨1点左右,这样,承宇下班之后就可以马上去隔壁把甜美梦乡中的女儿抱回家。
这段时间,承宇请过临时保姆,也请过家庭服务员。他对她们对自己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都可以忍受,但一旦发现对姝美有所疏忽,他就无法忍受了。为了寻找能照顾姝美的人,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即使在单位工作的时候也是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放不下来。
周围的人——父母、上司、同事等都为他着急,很多人说要给他介绍不错的女人,都被他郑重地谢绝了。无论如何,把家搬到汝矣岛之后,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光是非常喜欢孩子而且乐于助人的郑在国妻子住在隔壁这一点,就让他一下子摆脱掉了长期困扰他的大烦恼。
承宇每天下午两点才到 MBC 电台制作中心上班,上午的时间一般都跟女儿姝美一起度过。他每工作两天就能休息一天,而且还可以休月假。已经三岁了的女儿姝美长得又健康又漂亮,证明他们以前的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姝美现在说话已经很清楚了,一看到女儿花—样的笑脸,承宇心里就不知道有多幸福。姝美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从来不认生,跟谁都能玩得开心,吃得好,睡得香,活蹦乱跳,这对承宇来说真是一大幸事,看来姝美继承了美姝和承宇开朗的性格。
可是,承宇打了好几遍 303 卧室里的电话都没有人接,神色顿时惶急起来,挂断电话,连忙摁了郑在国妻子的手机号码。
幸运的是这次很快就有人接电话了。
“啊,是金制作人吗? 是……我正在小区的超市里买东西呢。姝美呀? 在 302,是啊,下午7点左右,那位医生,就是静岚小姐,她说自己要照看姝美,把她带走了……嗯,她说会给您打电话的……啊,您关机了呀。请打电话到家里去吧,别担心!”
承宇礼貌地道谢之后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自从自己一个人抚养孩子之后,他变得总是疑神疑鬼,一旦没有联系到孩子,就心跳加速,坐立不安。
“啊,许前辈?”
“是承宇啊,姝美现在正在吃饭呢。”
“是。可是今天又不是周六,您怎么来了?”
“今天,我有点儿累,心里也有点儿烦,所以一下班,就不顾一切地跑来看姝美了,你不也知道嘛,一看到姝美,我马上就精神百倍,幸福万分了。”
“哈哈!这么说,我们姝美是医治许前辈的神医啊。”
“是啊,别担心,你忙工作吧,我会陪着姝美一起玩一起吃东西的,一直到你下班回来。”
“哈哈! 那就都交给您了,我挂了。”
“就算是加班也别打电话回来了,我和姝美要是在姝美房里睡着了,一定不要叫醒我们啊!”
“知道了,您做主吧!”
“工作愉快!”
电话挂断了。
过去的两年中,除了特殊的日子,只要到了周末,静岚肯定来看姝美,有时即使不是周末,也会像今天这样来照顾姝美。但是,静岚虽然那么说,其实从来都没在这里睡过,承宇下班回来之后,静岚总是亲亲熟睡的姝美的额头就离开了。偶尔两个人一起喝喝茶,静岚就像是跟承宇换班一样,表情和举止都很自然,喝完茶就出门开车回家。
这就是静岚的性格,行为总是很端庄,做事情从不拖泥带水。对于承宇来说,静岚在好前辈和好女人之前,首先是一个好人。
承宇满头大汗地吃着解酒汤,这时,一个撰稿人突然停下手里的筷子,喊了他一声。
“金制作人!”
“怎么了?”
“您喜欢解酒汤啊,这么说……对您来说,我真的是适当的人选呀!”
“什么?”
“我做解酒汤最拿手了!”
“嗯?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呀,惠卿是在向您公开求婚呢!”
“惠卿,是吗?”
“是的。”
“哎呀,惠卿今年22,跟金制作人是一个属相的吧?”
“是啊,真的,金制作人有福了!”
“嗯,这么说,今天这顿饭不用AA制了,有人请了!”
众人满脸都是笑意,这些在电台工作的人,说起话来总是半认真半开玩笑的。承宇丝毫不为所动,依然埋头在解酒汤里。
“打住吧。”
“嗯?”
“我绝对不会跟一个公司的人谈恋爱的。”
“嘘,这有什么呀?”
“这是我的原则。另外,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嗯? 真的呀?”
正伸出筷子去夹菠菜的编剧回头看了看进公司还不到半年的撰稿人惠卿,似乎替她惋惜。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天哪!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那个幸福的女孩子到底是谁啊?”
“嗯,金制作人,我要不要公开呢?”
“告诉他们吧,这样以后他们就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承宇抱起硕大的汤碗,咕噜咕噜出声地喝着汤。突然,他用手捂住半边脸,呻吟着皱起眉头。
“怎么了? 又是那颗智齿出问题了吗?”
“是啊,总是隔几天就闹一次别扭。”
“不是建议您拔掉嘛。”
“我最害怕的就是牙医了。再说了,明明一点儿用都没有,干吗要长出一颗智齿来叫人吃苦头呢?”
“现在不是春天了嘛。”
“是不是表示您需要爱情了呢?” 。
“对了,据说智齿疼的时候,只有爱人的吻才能止疼呀。”
这时,承宇的牙疼稍微缓和了一点儿,重新开始喝起汤来。众人看着他的样子,笑着接上了刚才中断了的话题。
“快说呀,姐姐! 是我们电台里的女孩吗?不会是……演艺明星吧?”
“不是。”
“哎! 别卖关子了!”
“告诉你的话,明天请我吃午饭吗?”
“小事一桩,没问题!”
“好,那我就说了。”
“……”
“姝美! 金姝美!”
“姝……姝美? 哎,姝美不是金制作人的女儿吗?”
“对了,姝美就是我的女朋友。”
席间爆发出哄堂大笑,这时,承宇脱下来放在一边的外套口袋里传来手机响起的声音。
“喂?”
“承宇哥!”
“嗯?”承宇好像触电了一样,眼睛突然瞪圆了。
“嗯? 喂?”
“哥,你已经忘记我的声音了吗?我是英恩呀!”
看承宇的表情,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呀哈,真的好久不见了,真高兴啊! 你过得怎么样? 过得很好吧? 好像已经六七年没有见到你了。啊,对了,前些天你寄来的礼物我收到了,就是那枚两比索的硬币,尽管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开心的承宇走出众人吃饭的单间,来到相对比较安静的餐厅大堂。
“哎呀,叫金制作人哥哥呢! 听到了吧? 是不是金制作人真正的女朋友呢?”
“你看到金制作人吃惊的表情了吧?整张脸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喂! 别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了,你们还不了解金制作吗?”
单间里不时传出众人的说笑声,承宇坐在餐厅内的长条凳子上,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妈妈!”
“谁? 我妈妈?”
“嗯。”
承宇的父母去年年中去了春川,由于父亲的气管和肺突然出现问题,听从医生的建议,离开了污染严重的汉城,搬到有着清新空气的湖畔城市春川。
“噢,是这样啊。菲律宾怎么样? 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进入夏天了,很热吧? 很早以前就听说你住在马尼拉,大概在什么位置?”
“在帕西格江南岸的帕谷,属于居住区。怎么了,承宇哥你要来吗?”
“这个嘛……只要下了决心,夏天休假的时候就可以去了。”
“真的吗? 承宇哥想我了吧?”
“当然想你了,孩子们都长大了吧?”
他叼着一支烟,走出了餐厅。
英恩答非所问:
“……啊……还是我回去吧。”
“嗯?”
“我去看承宇哥啊。”
“什么时候?”
“5天之后。”
“5……5天?”
承宇再一次吃了一惊。
“是啊。承宇哥要上班,我也就不叫你到机场接了。承宇哥,你只管上班吧,我会去找你的。”
电话那边似乎有人进来了,话筒里传来英恩跟对方用熟练的英语交谈的声音。
“我得挂了,承宇哥,5天以后见,27号,记住了吧?”
“好,我等你。”
“OK。”
承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噗地吹出一口烟,一时间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笑了。从电话里听起来,英恩的声音轻松、愉快。5天以后回来? 英恩! 时隔六七年终于要见面了的喜悦和心动慢慢浮现在他的脸上,最重要的是,英恩的声音充满了希望,真让人高兴,似乎很久很久以前,跟承宇一家一起去菲律宾民多罗岛沙璜海滩时的15岁的英恩的开朗,依然如故。承宇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知道自己熟悉的人在异国他乡幸福地生活着,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但是,多少有点儿突然,好像做梦一样。等一下,现在我 34岁,那么英恩也已经33岁了。会有多大变化呢? 性格和声音似乎没有变,对了,似乎更加快活,更开朗了。
承宇深深吸进一口烟,抬起头看着天空,他的眼睛湿润了。
“我,今天晚上吃了解酒汤,美姝呀……你吃了什么?”
他就这样抬头望着天空走在苍茫的夜空下。
“天那么高,有点儿晕吧,现在适应了吗? 不管怎么说,虽然只有你一个人,也不要忘了吃饭呀。就算是拿星星煮汤喝,也要顿顿不落地吃,再也不要……生病了,也不要心痛,一个人生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只有这样……最终我们才能健健康康地重新见面呀,是不是?”
他向着夜空喷出一口淡蓝的烟雾。
“美姝呀,你也知道英恩吧? 英恩说她5天以后回来,就是下星期一,看来是回国来待几天的样子。是啊,我这个当哥哥的,应该在她走之前请她吃一顿好饭吧。到那时,如果你能来坐在我身边跟我们一起吃多好呀。”
承宇想到这里,神色黯淡下来。这样的想法和表情是那么自然,似乎美姝只是不在汉城,去了外地,或者不在韩国,去了美国或法国。这个男人已经习惯了在没有别人的地方,以自己的方式跟美姝一起生活着。
“美姝呀! 你……在听我说话吗?”
“喂! 难道因为我说要见英恩,你就耍小脾气吗?要是那样的话,你就不是李美姝了。你这个人,至少有一点好处,就是心胸比较宽广,所以呀,快点儿回答我! 哈哈,你呀,每次我还没开口,你已经有十句话在等着了,慢慢地就会变成一个唠叨的老太婆了! 喂! 你真的打算一句话都不说吗?”
承宇转着头,搜寻着夜空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找美姝在天上生活的猎户座,却怎么找都找不见,汉城这个不夜城的明亮的灯光和污浊的空气,令夜晚的星星都失去了光彩,只有极少的几颗星星眨着眼睛,而那个美丽的四边形的猎户星座,踪影全无。
此情永不渝
我这一生,如果没有你的陪伴
白天空荡荡,黑夜何其漫漫
有了你,我看得才如此明白
或许我爱过,可从没这么深
我们的梦刚刚展开
而且我们都明白
它会带我们到心中的地方
抱紧我,爱抚我
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
什么也不能改变我对你的爱
你该知道我有多爱你
有件事你该确定无疑
你的爱永远是我惟一所求
只有你改变我的一生
什么也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爱
前方的路或许不平坦
但爱将引领我们,如同指路明星
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在你身边
你无需改变自己
我爱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来吧,跟我在一起,并肩
看风景,我也会帮你看明白
抱着我,爱抚我
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Glenn Medeiros 的歌,美姝生日那天,酒醉的承宇在独自回家的路上哼唱过这首歌。
三、音乐做伴
深深夜里黑暗露出骨头,雪白。
若你知道这夜晚的关节如雪,
也应知道那光芒来自心底,
知道每当昼夜转换,时间的关节弯折,
满心蔓延的蓝色悲伤便溢到心外凝固成苍白。
“许前辈! 一路小心!”
“不用20分钟就到家了,别担心!”
“您别为姝美费太多精力,前辈也要注意休息呀!”
“没关系,跟姝美一起玩儿对我来说就是休息。”
静岚消失在电梯方向,承宇把公寓大门锁上了。
正坐在沙发上用小勺子吃饭的姝美抬头看着爸爸:
“走了吗?”
“嗯。吃了多少了?”
“好多好多!”
“还有不少呀。香肠已经吃过了,现在……嗯……再吃点儿菠菜吧,我们姝美也要像大力水手那样长力气才行呀!”
承宇的筷子在桌子上的几碟菜中轮番动着,看到姝美把饭洒到了地上,就从姝美手里接过勺子来,挖起适量的饭送到她嘴边,但姝美没有张大嘴,反而睁大了眼睛。
“走了吗,妈妈?”
“爸爸不是已经说走了嘛。对了,姝美呀,那不是妈妈,是阿姨,阿姨!”
“不是,就是妈妈,是妈妈!”
姝美似乎生气了,从承宇手里把勺子抢了过去。
姝美有着白里透红的皮肤、像黑葡萄一样闪亮的双眸和嵌着长睫毛的双眼皮,小巧玲珑的鼻子像极了美姝,嘴唇也跟美姝一模一样。现在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眼睛一眨一眨的。
真是的……这孩子……
只要低头看着孩子,承宇就能感觉到触手可及的幸福。孩子慢慢长大了,开始呀呀学语了,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都是美姝留给他的礼物,而这些礼物每天都是新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像这样每天更新、永无穷尽的礼物吗?
承宇用手捏着粘在孩子嘴角上的饭粒,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不是因为饿了,而是因为那颗饭粒曾经粘在姝美的嘴角上,感觉是那么可爱。
“自己拿勺吃得也这么好,现在我们姝美用勺子用得真棒啊!”
承宇边说边抚摸着姝美的头,姝美抬起头来,冲他甜甜一笑,接着继续埋头在饭碗里,干劲十足地吃着碗里剩下的饭。
承宇结束《午夜流行世界》回家时已经是凌晨1点20分了,正好姝美睡了一觉醒来叫着肚子饿,静岚简单地做了一些饭菜摆在桌子上。姝美没有吃晚饭,从下午一直睡到这时候。静岚喂姝美吃鸡蛋、菜和香油拌饭,吃了一会儿,姝美说要自己吃,伸手拿走了勺子。静岚知道姝美自己吃的时候会一半吃进嘴里,一半洒在外面,就含笑给她围上了围嘴,然后递给承宇一双筷子。
“吃饱了!”
“该喝点水了。”
“嗯!”
姝美放下空碗和勺子,嘴角粘满了饭粒,承宇用毛巾替她擦干净下巴和嘴,抱着女儿站了起来。
“我们姝美今天玩什么了?”
“跟震哲哥哥还有小公龙一起玩了。”
姝美说的是跟隔壁 303 室郑在国制作人的儿子震哲还有几条恐龙一起玩了。孩子的话可能不太容易懂,但承宇、静岚和郑制作人的妻子都能百分之百地听懂姝美的话。
“爸爸去做什么了?”
“上班了呀。”
“上什么班?”
“放音乐呀,给好多人听。”
“爸爸,你是歌手吗?”
“不是。”
“唱给我听听!”
姝美躺在爸爸怀里,一只手指着放在客厅一角的钢琴。
“爸爸不会。”
“唱一个嘛! 姝美想听!”
承宇拗不过孩子,就把姝美放在长长的琴凳的一边,自己也坐下了,打开琴盖,开始用十指柔和而有力地敲击起琴键来。
“看看这里,胖乎乎! 看看那里,胖乎乎!”
承宇轻快地弹奏起动画片《小恐龙杜里》里面的插曲,边弹边看着姝美头一点一点地唱了起来。姝美在凳子上站起来,用一只手扶着爸爸的肩膀,膝盖一屈一伸地跳起舞来,她在用快活的舞蹈来表现旋律带给她的快乐。
突然,姝美举起稍微有些弯曲的小手指,指着笼罩在沉沉黑夜中的阳台处的窗外:
“好多猫咪,喵喵……”
姝美的年龄还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好了好了,该睡了吧!”承宇从琴凳上站起来,抱起姝美,用一只手拍打着她的背,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走着走着,来到挂在墙上的美姝和自己的合影前面,承宇用下巴指了一下自己的脸。
“那是谁呀?”
姝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用双手遮住双眼,似乎觉得很可笑:“那不是爸爸嘛,爸爸不认识自己了吗? 真是个傻瓜!”
承宇拉住姝美的手,放到笑着的美姝的脸上。
“这是谁呀?”
“妈妈!”
“对了。静岚阿姨呢?”
“妈妈!”
“错了,妈妈在这里,静岚阿姨只是阿姨。”
不知道姝美是故意的,还是认为照片里的妈妈既不给自己做饭也不陪自己玩,比较起来还是刚才走的静岚当妈妈更好,她坚持了一会儿,看到爸爸还是试图说服自己,便猛地往后一仰,大叫起来:
“呜哇呜哇嗡嗡嗡!”
“哎呀,这是什么声音啊?”
“救火车。”
“啊呀,什么地方起火了! 姝美呀,大事不好了!”
“哇库哇库哇呜呜!”
“这是什么声音啊? 可怕!”
“哦咕昂哦咕呵昂!”
“这又是什么声音? 爸要吓死了。”
“哈哈哈哈……”
妹美看着爸爸做出吓得要死的表情,被逗乐了,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姝美发出的声音是狮子和老虎的声音。
“爸爸,我们做什么?”
“不做什么,该睡了,爸爸要跟姝美一起呼噜呼噜地进入梦乡。我们姝美吃饱了,困了吧!”
承宇打开台灯,关掉大灯,把音响打开,声音调得很低,室内充满了海顿悠扬的弦乐声。承宇把姝美抱在怀里,拍打着她的背,在屋里走来走去,姝美很快就朦朦胧胧地踏进了梦的门槛里。
“太阳公公睡着了,挂上月光的窗帘,花儿草儿明天见,太阳公公睡着了。我们姝美也睡了,甜甜美美睡一觉,待到明早一起床,像树一样长得高,像花一样真漂亮……”
承宇在两眼似闭非闭的姝美耳边低语般地唱着催眠曲,孩子很快就舒服地伸直了胳膊和腿。他用自己的胸膛感觉到了孩子睡着了的安适,感觉到了姝美均匀的呼吸,自己也跟姝美一起变得安适起来。
偶尔姝美也会哭,姝美的哭泣总是会在他的心里引起翻江倒海的波澜。而现在,这个轻易便在父亲胸中引起巨大悲痛的姝美,在父亲的怀里甜甜地睡着了。承宇抱着姝美,走到台灯附近美姝的照片前站住,轮流看着美姝和姝美的脸。孩子睡着的时候,双眼皮、鼻子和耳朵,还有眉毛的样子,都跟天上的她的妈妈一模一样,而额头和脸颊、两个耳垂,还有胳膊、腿等体形越长越像承宇,以后可能会更像。
姝美还没有真正了解“妈妈”这个词的含义。
她叫震哲的妈妈也是妈妈,叫许前辈也是妈妈,叫照片里的美姝也是妈妈,总共有三个人被她当做妈妈。但是,总有一天,她会明白妈妈只有一个。
对别的孩子来说,喂自己吃饭,给自己喝牛奶,给自己洗澡、换尿布、穿衣服、梳头发,拉着自己的手带自己去游乐场玩,跟自己一起坐车,一起去超市的,那就是妈妈。
可是,姝美的妈妈却永远待在照片里。即使姝美知道照片中的美姝是真正的妈妈,或许还是会在心里面摇头的:妈妈为什么光笑不说话? 为什么待在那个小小的框子里?
总有一天,姝美会了解一切,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妈妈已经去了天堂。
姝美慢慢长大的过程,不就是她清楚地了解这个事实的过程吗? 等她完全了解了“妈妈”这个词的意思之后,感受到的将不是温情,而是悲伤:想见妈妈也见不到,想叫妈妈也没法叫,想投入妈妈的怀抱也不可能。每每想到这些,承宇就觉得十分对不起女儿。
爸爸为什么不牢牢抓住妈妈呢? 要是爸爸用手牢牢抓住妈妈,是不是妈妈就不会走了? 别人的爸爸都是那么做的,所以别的孩子都有妈妈,要是爸爸那样做了,我也就有妈妈了,我讨厌放走了妈妈的爸爸! 爸爸坏! 傻瓜!
姝美稍微再长大一些,是不是总有一天会说出这些话来呢?如果那样的话,承宇肯定会哑口无言的,因为这些话都是事实,是自己没能做到。
突然,承宇想起一年前的一天来。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承字回家一看,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姝美香甜地睡着了。许前辈到门口迎接承宇,她的脸上洋溢着快乐。
“哦,谁过生日呀?……是前辈吗? 不对呀,许前辈的生日不是7月吗?”
“没什么,心情好,想买就买了。”
“嗯?”
“我们姝美开始说话了!”
“是……是吗? 哇! 说了什么?”
“她喝奶喝得饱饱的之后,看着我,不停地叫妈妈妈妈,可清楚了,我不知道有多吃惊呢,看到姝美说话真是太高兴了! 当然这种快乐可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
“瞧前辈说的,我当然高兴啊,哈! 这孩子终于开始说话了,可是,难道她没有叫爸爸吗?”
“我教给她叫了,发音虽然不很准,也能叫呢。”
“那就成了,运气好的话我今天也能听到孩子叫爸爸呢,哈哈……可我又不能把睡得这么香的孩子喊醒听她叫,真是的……我太想听了,叫醒她行不行啊?”
“别叫了,姝美虽然很乖,可要是睡得正香被叫醒了,肯定会哭闹的,这你也知道啊。”
“那怎么样才能等她醒过来呢?”
“什么怎么样啊? 她醒来之前,我们就吃奶油蛋糕吧。”
“我不太喜欢甜的东西。”
“那也还是吃一点儿吧,夹了新鲜水果,很清爽的,别在那儿盯着姝美看了。”
静岚递给他一小块盛在盘子里的蛋糕,这时承宇突然感觉似乎所有的女人对于孩子和男人来说都是妈妈,照顾他们,喜欢喂他们吃东西。不,这么说未必对,或许只有许静岚才对自己和美姝这么好,这是她的美德。
承宇抱着姝美,把她放在婴儿床上,深情地盯着微微喘息着的沉睡的女儿。
回头想想,当时,焦急地等待着开始说话了的姝美睡醒的那段时间是那么幸福,但心的一角隐隐升起悲伤,深蓝色透明的痛苦……因为他想到,如果美姝听到姝美叫第一声妈妈该会多么高兴啊。
听到孩子清脆的声音,母亲胸中将会盛开一生中永不凋谢的花朵。妈妈! 妈妈! 孩子这样叫着,健康地长大,让妈妈的脸上永远挂着美丽的笑容。
承宇伸出手去,用手背轻轻抚摸着睡梦中姝美的头发和圆鼓鼓的脸蛋。
“谢谢你长得这么好,宝贝,又健康又漂亮。”
承宇越看女儿,嘴角的笑意越浓,孩子好像一泓小小的清泉,好像大朵盛开的花,似乎看得到白色的梦在比花瓣还要娇嫩的粉红色皮肤上行走。每当姝美在睡梦中露出笑容,似乎梦见了自己的妈妈的时候,照片中的美姝好像满脸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承宇把耳朵贴在姝美的胸口,听着无比温暖的小生命的呼吸声,每一次明净的呼吸,都好像是一片金色花瓣开放又凋谢了。
承宇小心地把鼻子靠近姝美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孩子的头发上没有妈妈头发上那种菊花的香味,而是浓浓的奶味,是闪亮的皮肤喷射出的光热和生命萌芽的地方喷涌出来的鲜亮混合起来的透明的味道。
呵……虽然现在姝美是在这里甜甜地睡着,承宇却毫无理由地觉得姝美像是睡在遥远的阿尔卑斯山口处的某个山庄里。嗬!那样的话,日后姝美的头发上或许会散发出雪绒花或茉莉花的香味呢。
承宇冲了个澡,穿着白色的羊毛衫从浴室里走出来,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打开冰箱冷冻室的门取了几块冰放在杯子里,然后舒舒服服地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音乐换成了莫扎特嬉游曲 17 号 3 乐章,那声音流淌出来,既传达着春天的旋律,又含有晚冬残留的痕迹。7 号楼位于江边,透着深蓝夜色的玻璃窗上映着黑夜和江水,还有路灯。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下午开始天就阴沉沉的,现在雨点斜着落在玻璃上,在竖直的玻璃上画出一丛丛的芦苇。
这是春雨。
远处桥上,汽车车灯射出的圆圆的光柱不停地滚动着,汽车在前行。
冰块在承宇的杯中融化,他的手和湿漉漉的头发上隐隐闪着忧愁的光,双眼目光端正而冷静,嘴唇和喉咙被苏格兰威士忌沾湿了,脖子和肩膀上拂过小提琴微风一样的旋律。
他偶尔会在入睡前像现在这样喝一杯威士忌,因为失眠,因为度过了辛劳的一日,因为心里感到空虚,或者因为快乐,因为悲伤,因为种种的原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十四五岁的男人,霸气和热情开始消退,他学会了从生活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经济宽裕了,但无穷无尽的工作接踵而来。
凝视着窗外的承宇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一汪深潭。
雨、音乐、威士忌、黑夜、风、孤独,冲击着他所在的空间和他的胸口,混杂在一起。
刚才,静岚前辈似乎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以前她曾经说过,相亲的男人都找到医院里了……难道是静岚前辈要结婚了吗? 也是,静岚前辈也该结婚了,她又不是独身主义者,过去一心扑在工作上,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一次,要结婚了……是不是好心的前辈担心结婚之后不能像现在这样照顾姝美了呢? 可是,婚……还是要结的呀。
他把杯子微微倾斜,一口金黄的酒含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又一天过去了……
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正在到来。美姝,没有你的每一天真的……如果没有姝美的话,如果姝美的身体里没有美姝你的话,真的是难以忍受地艰难,生活和心灵都会变得无比荒凉和疲惫,但是……只要一看到姝美,我就浑身充满了力气,把我心中对你的爱拿出来,小心地抚养她长大,体验每一天的心动与欣喜。真的,孩子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现在我终于完全理解了,为什么说孩子是神灵赐给人类的最大的祝福。
但是……美姝呀,像今天这样下着雨的深夜,你的翅膀淋湿了,来不了了,可是,我却更加地想念你。
想见你,好想好想……
想要抚摸你,希望你在眼前,要是能听到你的声音……要是能看到你走动的样子……要是你用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我……呵呵,要是能用全身来感觉你的气愤……要是能再一次看到你打开冰箱的门,看到你用平底锅煎鸡蛋,看到你去卫生间换卫生纸的话,要是能再一次看到你费劲地换着床罩,因为我不帮忙而发火的样子,要是你能敲打着刚刚浆洗过的干净的枕头,顽皮地勾着手指叫我过去……要是我能再一次抚摸你散发着菊花香的头发和阳光般灿烂的面容,要是能把我的脸贴在你柔软温暖的胸前,倾听你平和的呼吸声……
要是你能哄我睡觉……
要是你和我能一起睡在姝美身边,一起迎接清晨的话,哪怕只有一次……
是不是? 美姝呀,要是能那样的话该多好呀?
现在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不该这样固执地坚持这些想法,但为什么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睁着双眼做跟你在一起的美梦呢,明知道是不可能实现的。
知道吗? 美姝,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吧,因为你就活在我的心里,跟我在一起。如果能看到我的内心,就会发现你依然活在那里,每天结束电影工作回家来做好饭,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发牢骚说:“职业女性! 我当不了了!”
我心中有一间屋子是专门给美姝你的,我思念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有思念是我们可以分享的爱情,只有思念才是你和我共同生活的方法,你和我之间能够分享的回忆是无穷无尽的,是不是?
承宇举起融着他跟美姝的回忆的酒杯,润湿了喉咙。
他一转头,看到了酒柜上放着的两比索的菲律宾硬币。
对了,明天英恩就回来了吧。太好了,正好是休息的日子,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到,没法去机场接她……现在,该睡了吧。
喝光杯里的最后一点酒,承宇点点头站了起来,走进了姝美的房间。
唱机里传出钢琴独奏《深深大海》的旋律,像每一个夜晚一样,音乐独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落地玻璃窗前的玻璃圆桌上放着的杯子里,冰块还没有完全融化,坐在椅子上的大海流泄到窗外,音乐换成了Roby Lakatos的《Live Forum Budapest》,带着一丝湿气的大提琴的旋律跟冰块一起融化着,在承宇留下的心一样的玻璃杯里无声地融化着……
一路前行
年少时我对自己说:
生活要靠自己过。
我要离开这地方,
这里永无阳光闪烁。
人生苦短,时不我待。
看见初升的大阳,
再次了解,我一定要向前。
向前,向前,向前,
永不回头!
远离乌云的阴影,直上云天,
向前,直到理想实现,
乘着自由的翅膀,
飞离这阴郁的时光。
我们将抵达灿烂的未来,
人生苦短,时不我待。
看见西沉的太阳,
再次了解,我一定要向前!
承宇在MBC大厦的自动售贷机里买了一杯咖啡,正喝着,听到三层混音室里飘出这首歌的旋律。
四、重逢
如果有一天,与旧日恋人重逢,又能如何?
能填补时间的空白,重新回到过去,连接起昨日今朝吗?
或者是一切时间化为灰烬消失在虚空之前的火花?
是爱情不能、思念也不能令其重燃的即将熄灭的风中之烛吗?
“今天天有点阴,如果是大晴天的话,坐在这里就能看得见仁川和大海。”
“天哪! 真的?”
“遗憾吧?”
“确实遗憾,不过以后跟承宇哥再来一次不就得了吗。”
这是 3 月 27 日下午,刚过 4 点,天空阴沉沉的,好像马上就要洒下雨水来似的。
3 点半左右,承宇的手机响了,当时他正在家里。
“哥,我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你快来我这儿!”
英恩的声音满溢着欢喜。
“你在哪里? 哪儿? 在韩国最高的地方,南山? 青瓦台?”
“啊呀呀! 我怎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等承宇哥呢? 这里是六三大厦 60 层瞭望台上的空中公园,从这儿看出去,承宇哥家就在眼前呢。”
“哈哈,难道你什么时候到过我家吗? 好,知道了,这就到。”
承宇开车朝着六三大厦驶去,心潮起伏。
承宇青少年时期生活过的菲律宾是一个美丽的国家,有 7000 多个岛屿,海边热带树木郁郁葱葱,海水清澈透明,沙滩像面粉一样洁白,海底处处可见色彩鲜艳的珊瑚。
久未谋面的英恩像未出嫁的姑娘一样年轻漂亮,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落地长窗前的桌子旁。一看到承宇走进空中公园来,她马上像橡皮筋一样弹起来,朝着承宇伸出手去。
“玛甘当哈坡恩 (菲律宾语:你好)!”
“玛甘当哈坡恩! 玛甘当卡伊兰卡杜马廷 (什么时候到的)?”
两个人用菲律宾语打着招呼,握手之后欣喜地互相打量着。
“嗯,承宇哥,你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呀,还是那么谷瓦珀 (帅),那么玛吧伊特(和气)。”
“没有啦,你才是还那么玛甘达(漂亮)呢!” 。
两个人快活地笑着。服务生拿着菜单走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似乎怀疑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韩国人,他们说的到底是哪国的语言。
两个人都已经吃过午饭了,英恩说自己口渴了,点了一瓶哈特啤酒,承宇点了一瓶黑啤酒。
英恩出神地盯着承宇的双眼,细心而虔诚地注视着,惟恐漏掉其中任何一个眼神。
“哥,你真的很适合这种自然的发型。”
“哈哈哈,刚才出来得匆忙,没梳头啊。”
“这样显得特自然,承宇哥,你不该生活在韩国,而应该生活在椰子树底下,如果把你放在热带的阳光下,简直完美极了,像梦里的图画。”
“谢谢你的夸奖,果然不愧为从热带来的人,语言表达那么强烈。”
英恩喝了一口啤酒之后皱起了眉头。
“嗯……”
“怎么了?”
“味道很一般,啤酒果然还是生力的好。”
“生力”是菲律宾产的一种著名的啤酒品牌。
“你说这种话祖国要生气了,不是说生活在异国他乡的人都是爱国者嘛,看来也不见得啊。”
“除了啤酒,其他方面韩国都是第一,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承宇哥生活在这里啊,哈哈……”
“哈哈……”
承宇开心地跟着英恩一起笑起来,但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英恩的性格确实有些改变了。他记忆中的英恩虽然能确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或想法,但总是小心翼翼的,而现在坐在面前的英恩,虽然还是那么美丽可爱,但变得有些无所顾忌了,或者说变得坦率了。
不是的,应当说是 30 多岁的英恩经历并体会到了 20 多岁时没有的比较广阔的生活内涵,这似乎是一个好变化,因为她所具有的阳光般明朗的表情和积极的态度、自信心、活泼,是曾受过伤害的人难以具有的,会感染得跟她在一起的人也心情开朗起来。
“英恩,你怎么看也不像是生过孩子的人,还像个姑娘似的。”
“这也是我想对承宇哥说的话呢。”
“过奖了,哈哈,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就好。”
英恩调皮地点了点头之后举起杯,脸上洋溢着笑容。她转过头去,俯视着窗外火柴盒一样的建筑物。其实英恩是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为了眼前的这个瞬间,她不知等了多久,现在她心潮澎湃,似乎心要炸开了一样。
但是,彼此间的问候有些不着边际,像隔着一条江一样。
英恩知道承宇妻子美姝的死讯是半年前。当时她忽然想给承宇打个电话,多方询问之后打听到了承宇父母家的电话号码,于是从承宇妈妈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英恩仿佛感应到了丧妻的承宇悲伤的心情,在电话的一头一直无声地流着泪。承宇哥的心该多么痛啊,即使现在,虽然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心里的伤口一定还在隐隐作痛。英恩最终放弃了给承宇打电话的念头。
承宇一时间也默不作声。
他想要问候英恩家里的人,但又担心换来英恩同样的问候,结果只能引起不愉快的话题。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一见面就讲述自己的那些痛苦,作为见面礼,是不是太鲁莽了呢? 而且,自己的伤痕只有在自己的身体里才能发出光来,如果急匆匆地挪到别人的心里去,原本芬芳的生命力也会轻易腐烂的。误解、偏见或同情心会使纯洁的悲伤蒙尘,甚至腐烂。
“承宇哥!”
“嗯?”
“我三年前,一个人去了沙璜。”
“沙璜? 一个人?”
“嗯。”
“那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一个人去呢? 该跟家里人一起去啊。”
“就是……一个人去了。”
“怎么样? 那里还跟从前一样吧?”
“是啊,还是人间乐园。”
是的,是的。
沙璜是迄今为止承宇所见过的地方中最美的。承宇16岁、英恩15岁的时候,他们跟家里人一起去那里休假,在那里两个人第一次相识、相知。那片大海的美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
同样是蓝色,也有几十种之分,这是每一个到过那片大海的人都能体会到的。强烈的日光照射下来,仿佛要吸走空气中的每一丝水气,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透过像熨斗熨过一样平坦的水面,海底的一切清晰可见,谷地和珊瑚礁、海草等深浅高低各不相同,随着深浅高低的变化,几十种蓝色形成各种层次映照出来。
十几岁的承宇和英恩,白天口含潜水用的通气管潜水玩,晚上在露天晚会上拍手玩,沙璜是全世界潜水者和休假者汇聚的天然海滨公园。
“那时候……承宇哥和我一伙,跟菲律宾孩子比赛打台球,还记得吗?”
“哈哈,当然记得,我们三局全输了,那些孩子的水平真的不一般啊,赢了我们 15 美元,现在想想,他们都是台球油子了。”
沙璜海边处处都有台球案子。韩国的海边空气太湿润,台球案子会受潮,但菲律宾位于赤道附近,强烈的日光吸走了空气中的水分,所以台球案子比比皆是。当时,承宇和英恩跟最多不过十一二岁的当地孩子一起打台球,他们说比赛,结果掏光了承宇和英恩口袋里所有的钱。可能因为那些孩子不去上学,天天只是打台球,他们拿着比自己个子高一倍的台球杆,水平高得惊人,而承宇和英恩都是第一次拿起台球杆,虽然他们年纪比较大,身材也比较高,但输掉比赛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宾果游戏来了,哈哈哈……”
“哎呀,不好意思。”
宾果游戏是一种比赛,用小木棍垒起一座宾果塔,几个人依次把木棍一根一根取走,无所谓哪一层,也无所谓哪个方向,但如果弄倒了宾果就算输了。英恩、承宇和从瑞典来的一位白人潜水者一起坐在露天椅子上玩这种宾果游戏,赌注是输了的人要吻一下赢了的人的脸,结果英恩把高高垒起的宾果哗啦啦弄倒了,当时 15 岁正是敏感年龄的英恩怎么也不肯亲那个长着金黄络腮胡子的白种男人,几乎因此哭了。
“哈哈哈,当时你为什么那样啊? 又没什么严厉的处罚规定。”
“你是真不明白才这么问的吗?”
“你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搞得那个叔叔不知如何是好,慌忙离开了。”
“到那时为止,我的嘴唇还从来都没有碰过别人的脸呢,当时才不过15岁嘛。”
“也没什么呀,又不是接吻,只不过是吻一下脸而已。”
“那个叔叔猛地把他那长满络腮胡子的脸凑到我跟前,我能不吃惊吗?”
其实英恩并不是因为那个原因而抽抽搭搭的,虽然说不是接吻,只是一个游戏,可是要把自己从未碰过别人脸的嘴唇贴到承宇哥之外的人的脸上,当时她突然觉得非常恶心,害怕起来,尤其是在承宇哥面前那样做,简直比死还难受。
“哈哈哈,那你怎么不亲我呢? 当时我可是一点儿胡须都没有啊。”
“虽然现在才说,其实当时我真的想亲承宇哥来着,如果那是惩罚的话,我愿意亲承宇哥的脸一百次、一千次。”
“哎呀,反正现在不是15岁了,就说这些话啊。”
“要不现在试试看? 让我来算一下……18年前欠下的这一个吻存起来算利息的话……得亲 50 下啊! 对不对? 现在要吗?”
“算了。”
“就要还给你!”
英恩顽皮地张开双臂站了起来,承宇用一只手轻轻拦住她,呵呵笑了。
“别闹了,或许在菲律宾可以这么做,但在韩国的土地上,有夫之妇这么做的话,马上就成了离婚的理由,或许还会被关进监狱呢。”
“哈哈哈……”
“哈哈哈……”
他们满脸幸福地笑了,能够共享一段回忆真的很美妙,两个人可以用回忆描绘出那么明净纯真的年代,这真是值得庆贺的事情。虽然不能回到过去,但只要想起那段时光,共同分享那时少年清纯的心情,就足够愉快的了。
承宇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己距离那时已经走了多远了呢? 自己的人生已经离开那时的心和身体多远了呢?
“打算待几天?”
“嗯?”
“你什么时候回菲律宾?”
“不回去了。”
“嗯? 什么?”
“我要住在这里了。韩国人应该住在韩国呀,在别的国家生活可不行,心土不二!”
心……心土不二? 承宇愣了一下,马上把英恩的话当成了玩笑,呵呵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既然回来了,就待在这里吧。”
“嗯,就是嘛,承宇哥在这里,我怎么能去别的地方呢? 对不对?”
“是啊,哈哈哈。对了,你上次寄给我的那枚硬币,有什么故事吗?”
“没有。”
“不可能吧?”
“以后再说吧!”
“嗯?”
“以后告诉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一年,没准儿,反正我从现在开始就要在韩国汉城跟承宇哥一起生活了。”
“啊哈,你这么说我倒有点儿暗自害怕了。哈哈哈,最多不过在这里待三天而已,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要说的话,赶快说了吧!”
“真是的,不是说了以后告诉你嘛。”
喝了一小口啤酒之后,英恩迅速转换了话题。
“叔叔阿姨身体好吗?”
“好。”
“我得去拜访一下他们,上次打电话的时候,阿姨说想见我呢。”
“当然了,我妈妈可喜欢英恩了。”
“是吧? 那时候还想让我做她老人家的儿媳妇呢,是不是?”
“呵呵呵……”
看到承宇笑得有点儿勉强,英恩用手指往上捋了捋头发。
“承宇哥的工作怎么样?”
“我? 还是干的跟DJ差不多的工作呗。”
“你说制作人是DJ? 要是DJ的话,岂不是被最近的VJ或IJ冲击的职业? 承宇哥你又不是拥有黄金比例的穿着迷你裙的美人。”
“是啊,说的也是,电台电波正在被影像电波一点一点地蚕食,这是谁也没办法改变的趋势。”
英恩加的一瓶啤酒送来了,承宇替她把金色的酒倒进杯子里。
“今天……在哪儿落脚?”
“在小哥哥家里。”
“叔叔阿姨都好吧?”
“嗯,现在在美国,洛杉矶。”
“是吗? 什么时候从菲律宾去的美国?”
“我结婚以后不久就去了,已经很长时间了。一开始很不适应,现在已经完全扎下根来了,爸爸在一个电脑软件公司工作,是韩国和美国的合作公司。”
“这样的啊。”
“承宇哥的父母呢?”
“爸爸在报社当评论员,工作了几年,后来由于健康情况恶化,搬到春川去住了,现在已经好多了。”
英恩用手指拨弄着杯子,看着承宇,露出不满的表情。
“韩国外交官虽然是公务员,但似乎很少有人真的干到退休年龄,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嘛……外交部要面对瞬息万变的世界形势,外交官就需要无穷的精力和体力,不停地忙于各种文书,为国家间的业务或事件奔走……因此,人员的流动也就相应地很频繁了。”
英恩点点头,重新用欢快的语气说道:
“对了! 听说承宇哥的女儿漂亮极了,这个消息既传到了美国,也传到了菲律宾呢。”
“啊! 是吗? 真是的,我闺女姝美天生丽质,老天爷也盖不住,国家机密也藏不住,真是令人担忧啊!”
“什么?”
“韩国小姐的组委会已经追着我要预约呢,哼! 我可不想让我们姝美穿着泳衣站在成千上万的人面前,挥着手微笑着转来转去,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呀,承宇哥你也真是的,学会装模作样了呀!”
“哈哈哈,你怎么样?”
“我? 啊……我们迈克和露莎,是啊,长大了,长得很漂亮……”
英恩为了掩饰住突然的哽咽,低下头,匆忙把啤酒杯举到唇边。
“是啊,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孩子不是可爱的,就像是没有一个新娘不是漂亮的一样……肯定像你吧?”
“是啊。这样看来,如果姝美长得像承宇哥的话,不用说,肯定是个大美人!”
“当然了,现在周围已经有无数人想跟我做亲家,想让姝美做儿媳妇,我都头痛死了。”
“呵呵,承宇哥真是的!”
二人的对话重归于自然和明快。虽然每句话都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其实英恩一直在小心地绕开关于美姝的话题,而且,残酷的生活在英恩身上也留下了未曾预料到的深深的伤痕,尽管现在承宇还没有觉察到。像强盗一样突然逼近的生活中的各种不幸的突袭都是无法避开的。
无论是谁,无论在哪方面,都无法夸口保证一尺之外的事情,这就是人生。没有丝毫预兆就降临的死亡不计其数,死亡之外的伤痕无论多么痛苦也应当是可以忍受的,但是……
英恩为了从铺天盖地地罩在自己身上的悲剧中脱身而出,咬着牙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但是,她并没有消极地等待岁月像风一样拂过自己深深的伤痕,覆盖它,治愈它,而是积极主动地站了出来。为了使自己的生活恢复到像今天这么健康和明快,英恩不知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
“承宇哥,你会让我见到姝美的吧?”
“当然,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
“要是真的非常可爱的话,或许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的。”
“哈哈哈,随你的便,可是……我……”
承宇突然皱起眉头,用手掌摁着下巴,张开嘴,使劲磕了几下臼齿。
“哦,承宇哥,牙疼吗?”
“是啊,过几天就疼一次。”
“我看看!”
英恩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她迅速来到承宇旁边,向着他的脸伸出双手。
“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是吗? 让我看看,别忘了,我是牙医啊。‘啊’一声看看,快,‘啊——”’
“那……”
英恩轻柔地抱着承宇的头,几乎完全搂在了自己怀里,朝他的嘴里看了看。承宇的脸红了,因为他听到了英恩心跳加速的声音,感觉到了触及他脸颊和嘴唇的那只手突然抖了一下。
“哎呀,是智齿的问题。现在没什么工具,也没法拍片子,还不能确诊,但智齿似乎长歪了,斜着长出来挤到了最后面的臼齿,所以才会疼的。突出部位的牙床似乎也有炎症,好像必须拔掉了。”
“哎呀,我也想那样,可是既没有时间……”
英恩“啪”地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说谎! 是因为害怕吧?”
“哈哈哈,是啊,我真的很害怕去看牙医啊。”
“我给你拔,不会疼的。”
“嗯? 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
“别多问了,承宇哥,我叫你来的时候你只管来就行了。”
“什么时候?”
“这个嘛,很快。我联系你的话,当天就不要吃晚饭了,这样便于治疗。” .
承宇歪了歪头,说:
“英恩,你有朋友在汉城开了牙科诊所啊?”
“嗯,就在这汝矣岛上,离承宇哥上班的地方也不远。”
听了她的话,承宇的嘴一下子张了好大。看着英恩走回自己的位子坐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承宇狠狠咬了几下臼齿,慢慢摇着头说道:
“哎呀,今天你真让我……不断地吃惊啊。”
“呵呵,承宇哥你也真是! 这有什么啊。” 雨中节奏
听那雨点滴落的节拍,
好像在笑我是个傻瓜。
希望雨停下,让我独自待,
痛痛快快哭一场。
惟一叫我着迷的女孩,
她走啦!
去寻找新的未来。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的心,
雨啊,请告诉我这是否公平?
偷走我的心,
她却并不关心。
心在远方,叫我如何去爱别人?
雨啊,请你告诉她我有多爱她!
请让阳光雨露滋润她心田,
让我们的爱情生根发芽!
噢,听那雨点滴落的节拍!
——Rhythm of the Rain
Cascades 的歌曲,承宇去见英恩的路上,车里的中波流行音乐节目播放着这首歌。
五、英恩这个女人
漫漫长路。世上最长的路莫过于回归初恋的路了,
只有经历了世人、生活和自己带来的撕心裂肺的苦痛之后,
灵魂才会飞升,铺开一条灿烂的路径,
就像岁月的筛子把褐色、红色筛成绿色,筛成透明的豆绿色一样。
想要回去触摸的那条路……那就是……心像逆流产卵的鲑鱼一样,
逆着岁月之流回到初恋身边的路。
从这里,能看到汝矣岛广场LG双塔大厦的侧面。
在竖着SK证券方方正正的大幅广告牌的12层建筑物前,英恩下了出租车,展开画着大致路线图的纸片,抬头看了看旁边镶象牙色瓷砖的7层楼。这时是下午7点20分,她跟承宇在六三大厦空中花园分手后马上坐出租车来了这里。
找到三层写着“爱恩齿科”的牌子之后,英恩环顾四周,细心地看了看周围建筑物的密集程度和商店的分布情况以及人行道上的行人,走进了大楼。
“素爱姐姐!”
“你这孩子!明明早就到了,怎么现在才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啊,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是一直关机。”
素爱30多岁,看起来是一个朴素爽朗的人。
“对不起,我去见一个非见不可的人了。嗬,很干净啊!”
30多坪的诊所(1坪约为3.306平方米。——译者注),分为候诊室、商谈室、矫正科诊疗室、诊疗室四个区域,英恩四处转了转,不停地点头,素爱在旁边看着她。
“怎么样?”
“嗯,我很喜欢,很漂亮!
米色和白色的组合显得很清爽,设施也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这就好,我一直担心你不喜欢呢,要知道在装修上我可花了不少心思。”素爱双手抱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接着说:“老是联系不到你,我就让护士们下班了,明天再见面吧。你喝点儿什么?
肚子饿的话我们就先去吃晚饭。”
“先喝点儿东西吧,今天就让姐姐把我当做客人招待一回吧!我要咖啡。”
“好,等会儿!”
诊疗室隔壁传来了哗哗流水洗杯子的声音。
“姐夫好吗? 孩子们都好吧?”
“是啊,你姐夫还说想跟你一起吃晚饭呢,为你接风洗尘什么的。”
“等我安顿下来,一定要去姐姐家里拜访啊。”
“汉城变化大吧?”
“这个嘛……我只看到汉江上的桥多了,别的还看不出什么。”
“咖啡你要加什么?”
“就照姐姐的习惯喝一次吧!”
“别笑话我说是老爷爷茶馆里的口味啊!”
“瞧姐姐你都说了些什么啊!”
素爱是英恩的表姐,毕业于庆熙大学牙医专业,英恩则毕业于马尼拉大学牙科学院。韩国国籍的英恩早就在毕业那年回国通过了牙科医师考试,拿到了执业资格证明。当然,菲律宾的医师证明她一毕业就自然拥有了。当时她也是想到总有一天会回到韩国来,那时医师执业资格证明就能派上用场了,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一年前,英恩从菲律宾给在汉城某综合医院工作的表姐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回韩国,希望能跟表姐一起工作。素爱也一直梦想拥有自己的医院,不在乎大小。两个人后来通了十几次电话,终于商定:成本的70%由英恩来出,剩下的30%由素爱出,利润则对半分。当然,这是英恩首先提出来的,她认为表姐在韩国工作的10多年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广泛的人际关系网,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
诊所是今年1月20日开业的,名叫“爱恩齿科”,在两个人的名字中各取了一个字。当时英恩就打算把菲律宾的一切都处理好,搬回韩国来,但由于另外一些事情耽搁了,所以现在才到。
“生意好吗?”
“是啊,因为位置好,生意还不错。要是你还不回来,我都打算再招一位医生了呢。”
“姐姐,真对不起。”
“嗨,别说这些了。不过,我有点儿担心。”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英恩瞪圆了眼睛,小心地把咖啡杯放到了桌子上。
“来我们诊所的大部分是在这附近工作的年轻精英男士,现在有两个女医生了,他们岂不是会争着抢着要年轻漂亮的你给治疗!”。
“呵呵,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原来是一个让人听着舒服的玩笑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要不要休息几天?”
“不用,从明天开始工作吧。我已经来晚了,得快点儿适应。对了,我住哪儿?”
“就在我住的公寓楼里,比我高两层,1107房间,基本的家居用品、家具、家电都有了,我也已经给你买了些东西放在冰箱里面了,就在汝矣岛上,打车也就起步价吧。”
“天哪,姐姐,太感谢你了,我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怎么办啊?”
“你是我的表妹,我连这点儿事都做不到还行吗?
又不花我的钱,只不过打几个电话而已。”
素爱朝着咖啡杯伸出手去,突然抬起头。
“对了,有电话找你,说是慈爱院院长?
听起来似乎是位60多岁的老人。”
“嗯,说什么了?”
“问你是不是回国来了,我说回来了,她就让我转告你给她打电话。”
“对了,这件事我差点儿忘了。”
“你一直在菲律宾住,怎么会认识那种民间福利组织呢?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说吧。”
素爱温柔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很累了吧?
怎么样,是不是先回家看看?
我们住的公寓小区里有商店,吃的东西也不少,味道也不错。”
“好啊,姐姐请我吃晚饭是不是?”
“哎呀,别这样,表现得像个吝啬鬼似的!”
“是啊,姐姐和我,我们要使劲赚钱,赚好多好多钱!”
“是吗? 赚那么多钱用来干什么?”
“好多事没做都是因为缺钱啊,要用钱的地方多得很。”
听她这么说,素爱似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她非常了解前段时间表妹的情况,一直有些放心不下。她站起身来,朝着英恩伸出手去。
“心情真好啊,托你的福,我也当一次富人吧。”
英恩跟着站了起来,握住表姐的手,快活地摇晃着说:
“别担心,姐姐,我会好好干的!”
汉宸公寓1107室。
英恩穿着舒适的家常便服,脸上的妆完全卸去了,素面朝天,双臂抱在胸前,透过玻璃窗向外望去。
终于,回到祖国来了,不是短暂的停留,而是彻底归来了!英恩觉得无限感慨,胸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全家就一起移居菲律宾了……从那时起过了20多年,直到现在,英恩才得以重新回到故乡汉城,在这里生活,而且是孑然一身。
英恩心潮澎湃,为了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在英恩的身上发生了多少事情!
两行泪水不由自主地顺着英恩白皙的面庞淌了下来。
那是一段像环绕地球一周一样遥远的路程.充满了绝望、痛苦和艰难,但也不乏美丽和光彩闪耀的时候。在菲律宾度过的漫长的异国岁月像走马灯一样在英恩的头脑中掠过。
4年前,英恩经历了一场噩梦。
毕业两年后,英恩就在马尼拉市繁华的科逊区开了一个牙科诊所,打下了自己事业的基础。她跟在国立马尼拉大学做专职讲师的韩侨同胞结婚之后,接连生了两个孩子——儿子迈克和女儿露莎。
英恩婚后跟丈夫的家人住在一起。公公经营着规模很大的头盔工厂,产品出口到世界50多个国家,为人谦虚、谨慎且不乏决断力。婆婆也很慈祥,处处替人着想。
婆家的房子在帕西格江边,十分豪华宽敞,院子里种着几百株合抱粗的椰子树,铺着宽阔的草坪,建有停放着5辆高级汽车的车库和养着赛马的马厩,还有两个游泳池。家里雇了三个仆人、两个司机、三个菲律宾园丁,还有两个保姆分别负责照看迈克和露莎。
即使在全马尼拉市,婆家作为韩侨财阀也是名声显赫的。
英恩潜心追求自己的事业,其成就欲超乎常人,自从牙科诊所开业之后忙得不可开交,除了深夜和早晨之外几乎见不到孩子和丈夫。丈夫和公公婆婆都很尊重她的事业。在婆婆和保姆的悉心照顾下,两个孩子健康地长大了。丈夫的能力在学校里也得到了承认,很快晋升为副教授。
英恩的丈夫是一个学者型的人,有着善良柔弱的眼神,虽然个子不高,身材瘦小,但他把妻子英恩当成自己的骄傲,对英恩非常好,总是记得每一个纪念日,为她准备好礼物。英恩对工作和家庭都很满意,如果非要找出一点美中不足的地方,那只能说是自己不能像丈夫爱自己那样深深地爱他。但是,这件事,英恩自己也毫无办法,因为她对承宇的像向日葵一样不变的爱情是那么深沉和持久。
一般来说,女人结婚生了孩子之后,初恋就慢慢模糊了,但英恩却不是这样。独自一个人在帕西格江边看日落的时候,喝着咖啡、听到熟悉的歌曲响起来的时候,会突然身不由己地感觉心里麻酥酥的,这是爱情没有实现带给一个女人的惆怅与痛苦。
总的来说,英恩的婚后生活确实是和美幸福的,可谁能料到转眼间会祸从天降呢!
1998年9月19日,强台风袭击了菲律宾,从维萨亚地区、民答那峨岛东北部、吕宋岛东海岸开始,很快席卷了菲律宾全国,造成了严重的灾害。
台风闯进马尼拉市,椰子树叶随风飞舞,尚未成熟的椰果像冰雹一样从天而降,天空像灌满了铅一样灰蒙蒙、黑沉沉的,暴雨时下时停。
“天气这么糟,你一定要出去吗?”
“风还没有大到能把车吹走的程度,有病人已经约好了,没办法啊。你不去学校吗?”
在镜子前面穿好银色连衣裙套装,正往脖子上系围巾的英恩回头看着丈夫问。
“今天没课,这种天气,最适合看着安迪·加西亚的电影,跟你一起喝上一杯马爹利了……”
“爸爸今天也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天,天气不好,打不了高尔夫……这样吧,你跟爸爸一起打台球吧,好久没打了,爸爸肯定喜欢。”
“是吗?
也好。你尽量早点儿回来啊,一家人一起吃晚饭。”
“好的。”
英恩走下楼梯去一层客厅跟公公婆婆打了个招呼,然后去儿童间看了看儿子和女儿,在楼门口跟丈夫道别后,就开着奔驰车朝牙科诊所出发了。谁能想到,这竟成了英恩与全家人的诀别!
到了下午,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整个世界漆黑一片。大约4点钟的时候,4个全副武装的蒙面强盗开着吉普车闯进了长着茂盛的椰子树和可可树的江边豪宅,楼上楼下横冲直撞,用AK自动手枪胡乱扫射,凡是能动的全被射杀,无一幸免。英恩的公婆、丈夫和两个水灵灵的孩子全都倒在血泊里,在家的两个女仆、一个管家、一个司机、两个保姆也都惨遭杀害,楼内的保险柜、贵金属制品、古董珍玩等被洗劫一空。
对这一令人发指的惨案,舆论莫衷一是,有的说是强盗谋财害命,有的说是极右翼恐怖组织嫉恨外来财阀杀一儆百,一时间媒体炒作得沸沸扬扬,但很快就被接连发生的重大政治事件湮没了。
面对天塌地陷般的横祸,英恩痛不欲生,尤其是一想起自己一直疏于照顾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她就自责不已,心碎成一片一片,有几个月的时间,吃不下任何东西,夜夜不能入睡。
为了报仇雪恨,英恩不顾一切地奔走呼号于警局、政府和舆论之间,韩国驻菲律宾使馆则动用外交手段向菲律宾政府施加压力,英恩已卸任去美国的父亲也调动所有老关系帮忙,但菲律宾军部和政界的冲突事件一爆发,一切又都归于平静了。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凶手逍遥法外,英恩想要离开那个国家,却因事件未果而被禁止离境,这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英恩对菲律宾政府由满怀希望到失望,由失望到愤怒,她肝肠寸断,五脏俱焚,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终日失魂落魄地坐在海边酗酒,或驾车、乘船发泄。
英恩不可避免地病倒了,就在驱车穿越丛林的路上。在她昏迷不醒、卧床不起的那些日子里,是当地的土著人救了她。他们把英恩抬回家,穿密林过大海请来医生,几天几夜地守候在她的身边,为她擦拭身体降温,为她喂药喂饭,为她祈祷神灵保佑。英恩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温暖,终于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英恩恋恋不舍地辞别了把她从死亡边缘挽救回来的恩人,继续自己的旅程。她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民多罗岛南岸的沙璜,这是她初识英俊少年承宇的地方,是她发现自己初恋的地方。那里的海滩和丛林、平房度假屋和大海还是那么美丽,一成不变地平和而悠远。
赤道附近的大海含盐度非常高,人、船什么的很容易就能浮在水面上。
沙璜的海也有涨潮和退潮,一大早,海水向着远方退去,下午稍晚些时候,海水又向着沙滩涌上来。
英恩租了一个平房度假屋,每天躺在沙滩椅上,对着明媚的阳光和碧蓝的大海掏出自己的心晾在沙滩上,任时间流过。
一个多月后,她开始潜水,在露天咖啡馆里吃东西,听音乐,到热带丛林里买来椰子、芒果、木瓜和香蕉尽情地吃。
大概是第三个星期的时候,一天早上,独自一人像大虾一样弓着身子躺在单人床上的英恩很早就醒了。寒气从椰子木条编成的窗户间隙透进来,英恩打开木栅门,赤着脚走了出去。白蒙蒙透着蓝色的清晨切削着、撕扯着黑暗的肌肤,朝着陆地的方向奔涌过来。
清晨,海水的温度刚刚好,让人觉得凉爽又不寒冷。没有风,没有浪,像镜子一样平静的水面明显在后退,好像很远很远的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水平地使劲往后拉着海水一样。
英恩想在早上的海水里爽快地游一游,下水后,先游了会儿自由泳,又扎了几次猛子,然后仰泳,像一段木头一样舒服地漂浮在水面上。她闭上了眼睛,像一艘小船一样顺流漂浮着,只是偶尔动一下手和脚,调整调整平衡。
英恩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随着退下去的潮水缓慢地漂向远方,也知道,一旦离开月牙形的海湾,海流就会变得很强,如果没有穿脚蹼,无论如何也游不回岸边,只能被汹涌的海流卷往茫茫的大海深处。
死掉吗?……就这样死掉吗?
非常舒服,感觉很不错。
躺着漂浮到离海岸二三百米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对失去的家人思念的英恩突然想到了死,紧接着又想起了远在美国的父母,想起了在韩国的承宇,这都是让她一想到就心痛的人,尤其是希望能看到承宇的笑脸,哪怕只一次……一想到这些,她的胸中就像有人拿着一把刀在剜一样痛彻骨髓。
头半浸在海水里漂浮着的英恩的脸上,两行透明的泪水与海水连在了一起。
我……为什么……这样? 难道……我希望在我初恋的这个美丽的海边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失去了丈夫和两个孩子的我……但是……
是啊,太不像话了,徐英恩!
你如果这么死去就太荒唐了!这种过于感伤的想法是应蔑视的,是自私自利的,是侮辱了爱情、生活和生命的幼稚的孩子气的蠢行。
英恩像鱼摆动鳍一样挥动着手,把像一段木头一样漂走的身体转了回来,原来向着海洋深处的头朝向海湾的岸边了。英恩非常熟悉这片大海的情况,虽然已距离海岸那么远,但丝毫不感到惊慌,她知道,只要像来的时候那样仰卧在水面上慢慢漂回去就可以了,只是为了抵抗无形地缓慢流向大海的退潮,需要伸直双腿,不时地蹬几下水,双臂和手像转动风车一样逆向转动就可以了。
英恩逆着潮流前进了大约一个小时,掉过头去看的时候,茂盛的椰子密林和平房度假屋就在30米之外了,还看到清早起来捕鱼的小伙子们拿着水罐和渔网,穿过度假屋之间的胡同朝着海边走来。
重归生活?
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去死的,因此这么说似乎不太恰切,但英恩重新踏上软绵绵的白色沙滩的时候,她的心情非常微妙,悲伤到了极点又快乐到了极点。
英恩决心重新爱上生活,重新爱上世人,那些在自己晕倒可能从此不再醒来的时候救了自己一命的正是世人啊,正是那些在密林中生活的贫苦平凡的人们,那些生活贫寒的海边的人们。
那天下午,英恩给在马尼拉大学上学时最好的朋友——菲律宾人莫尼卡打了个电话。
莫尼卡住在宿务岛上的宿务市。宿务市是菲律宾第三大城市,素有“南国女王”之誉,有50万人口,大学时领导过志愿者社团的善良的莫尼卡,现在在圣卡洛斯大学附属康复医疗中心当副院长。
莫尼卡听到英恩说要去她那里,举双手表示欢迎,于是英恩当天下午就坐上一艘像鹤一样优雅的船,离开民多罗岛朝着宿务岛出发了。
此后,英恩一直生活在宿务,直到回韩国之前。经过在宿务市两年多的生活,英恩完全恢复了重新回到韩国的决心和对生活的自信心。
长时间沉浸在思索中的英恩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无声地低头看着自己今天曾触摸过承宇的脸的双手。
曾经触摸过他的头发、脸庞和嘴唇的英恩的双手在微微发抖。自己的手能够重新触摸到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生活,这是英恩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经过了浅绿透明的十几岁,经过了嫩绿色的二十几岁,现在进入了绿色的30岁,又重新见到了他。
30多岁是什么呢?……至少对英恩来说,是时间在自己心中画了一张油画,但似乎多涂了一层油彩因而稍稍发暗的时节。
无论谁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是美好的,希望幸福地画出轮廓,清爽地添上色彩,过上美好的生活,但这并不是一件随心所欲的事,对于这个道理,20多岁时略有感触,30多岁时则是用全身心来亲身体验的时期。
30多岁时,获得了经济上的宽裕,但也失去了时间,在满足欲望和贪欲的同时失去了爱情。到了30多岁,任何一个人心中都留有生活给予的或大或小的创伤,被刀刺在胸中,留下如眼泪流过的痕迹。
双手抱在胸前的英恩,在黑色的玻璃窗前站着站着,微微晃了一下头。
对了,要给慈爱院院长打电话……
因为来到一个新家,忙于整理行李,竟把这件事给忘了。英恩看了看表,刚过10点,要不要明天打呢,转念一想,院长可能一直在等着自己的电话,于是从手册里找到电话号码,拿起了客厅里的话筒。
“您找院长吗? 请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拖鞋在地板上咯嗒咯嗒走路的声音。
“……喂? 我是慈爱院院长。”
“您好,院长! 我是徐英恩。”
“哎呀,徐医生! 听说您今天回来的?”
“是啊,因为心情有点儿乱,所以这么晚才给您打电话。您好吗?”
“好。几天前接到莫尼卡医生的电话,说您要回国来,我不知有多高兴啊,那时就想跟您说说话,但莫尼卡医生说您出去进行医疗服务了。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祝贺您!”
“谢谢!”
“去年我去访问圣卡洛斯大学的时候,在大学的医疗中心看到徐医生您服务的样子,真的不知道有多高兴,看到身为韩国人的您,在从事这么美好的事情,而且,从那以后您还一直每月给我们寄来援助金,对我和全院同仁的生活有很大帮助啊!”
“瞧您说的,真让我不好意思。”
“虽然对圣卡洛斯大学和宿务市的人们来说不太公平,但我一想到徐医生离我们这么近,就感觉特别安心,这是我的真心话。您什么时候访问我们慈爱院呢?”
“是,我会尽快去拜访您的。”
院长的声音很深沉,好像祖国的胸怀一样温暖而舒适。
“好啊,徐医生,我们见面以后好好聊聊吧,今天您也该累了,好好休息吧!
再一次对徐医生回国表示欢迎,祝愿您回到祖国的第一天过得好!”
你照亮了我的生命
多少夜独坐窗前,
期待有情人为我歌唱;
多少梦深藏心底,
沉沉夜色中孤单单,
就在此刻你来到我身边。
你照亮了我的生命,
给我前行的希望,
你照亮了我的日夜,
用你深情的歌。
四海漂泊的我,
是不是终于踏上回家的路?
终于有机会说声:
“嗨,我爱你!”
永远不再孤单无依。
感觉如此美妙,
肯定不会有错,
因为你,
照亮了我的生命。
——You Light Up my Life
使 Debby Boone
从灰姑娘变为公主的歌,在承宇和英恩重逢的六三大厦空中公圆里,女钢琴师用三角钢琴演奏了这首曲子。
六、两个比索的硬币
仔细一想,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
再仔细一想,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我,
就是这短短的间隔,表明了爱情的存在,
在那细微的缝隙里,令人怜爱而又温暖的、叫做爱情的那颗心活着。
位于菲律宾宿务市的圣卡洛斯大学是附属设施相当多的地方,其中包括现代的综合医院和康复医疗中心,身为中心副院长的莫尼卡听英恩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之后,问她是否愿意一月一次去密林中或荒僻的岛上、山地为当地人提供医疗服务,以及在康复中心做一些跟残疾人有关的工作。
“医疗工作我很熟悉,但康复中心的工作……”
“别担心,对残疾人没必要有任何偏见,也不要害怕,那些孩子不知有多懂事呢。”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这些工作?”
“如果你能成为他们需要的人,你自己也会从那些孩子身上得到精神上的回报的,试试看吧!”
莫尼卡积极地劝说着犹豫不决的英恩。
是啊,英恩本来就希望能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情,因为想要让复杂的感情安定下来,或是整理出个头绪来,没有比工作更有效的了。英恩最初想起莫尼卡的时候就猜到了她会劝自己做这些事情,于是爽快地答应了。她想,自己是第一次不为钱而工作,这份工作应当是有意义的、美好的。
英恩下决心努力工作,去高山地带或密林中进行医疗服务的时候热情十足,在圣卡洛斯大学附属中心工作时也奋不顾身地积极投入。
特殊康复中心是为残疾人服务的,大学附属的大楼一层有语言诊所、脑瘫患儿诊断室、肢体障碍儿活动室、综合判断情绪障碍及多重障碍等特殊检查室,走廊的最里边是康复训练室,里面有沐浴设施。
设立澡堂的目的是为了用热水缓解残疾人身体肌肉的僵硬,并供他们清洁身体,具有双重功用。免费使用这个地方的主要是在宿务市贫民区生活的残疾儿童,其中包括自闭症患儿、痴呆儿和不能自主运用手脚的小儿麻痹症患儿,而最多的是根本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挪动身体的严重的脑瘫患儿和青少年。他们因为不洁净的生活环境和自己脆弱的身体条件,时常遭受死亡的威胁。
英恩志愿在澡堂帮忙,开始工作之前接受了培训:首先,绝对不能以同情的眼神看着服务对象,因为服务对象大多是脑瘫患者,虽然四肢扭曲,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头脑的智能大多数跟正常人一样,他们光是看眼神就能读出服务志愿者的心理来,因此,应当带着爱心,像为自己的家人洗澡一样服务。
第二,如果是残疾人自己能做的事情,一定要让他们自己做。如果因为他们身体不方便就为他们做好一切,反而伤害了他们作为一个人的独立性和意志、能力等。
英恩接受了这样的培训之后就开始在澡堂工作了。
澡堂只在菲律宾一年中的雨季,即6月到12月开放,洗澡时间是每周的星期二和星期五,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不把身体洗干净的话,霉菌和皮肤病就会猖獗地繁衍。
英恩作为服务志愿者开始工作的时候,使用澡堂的人共31个,分成两拨,星期二有15个人,星期五有16个人,原则上一个星期每人洗一次澡。服务志愿者主要是圣卡洛斯大学志愿者社团的会员,加上英恩等6个人,总共26人。
澡堂是通过康复训练室里面的门进入的,首先进入一个三四坪左右有蒸汽的、铺了油纸板的房间,在那里脱掉衣服,没有行动能力的使用者就在那里按顺序躺在地板上。使用者和服务志愿者是按照一比二的比例固定下来的,因为无法自主运用四肢的人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为他们清洗。另外,为了使使用者和服务志愿者之间形成一种亲密感和信任感,原则上,以半年为期限,中途不会更换服务志愿者,因为洗澡的时候几乎全部脱光衣服,这对使用者和服务志愿者来说都有非常敏感的一面。
油纸板房的右边有一道门通向澡堂,澡堂是个十七八坪大小的房间,为了防止滑倒,地面上铺着防滑的瓷砖,墙上到处都有使用者可以抓住的银色的金属把手,两个浴池喷着热气,也有淋浴器,还有两张能调整高度和倾斜度的塑料单人床,床上附有带子,设置带子的目的不是为了捆绑使用者,而是为了安全,床可以调整,用作多种用途。
洗澡的时候首先把使用者的身体浸泡在热水中放松肌肉5分钟,然后给他们清洗,需要15分钟,每个人总共需要约20分钟。洗澡的顺序与使用者、服务志愿者利用澡堂的时间贴在入口处的玻璃框子里。
虽然起先心里没有把握,也确实很累,但英恩还是每周勤勤恳恳地进行这项工作。跟她一组的是正在上神学院的马里奥·普佐,一个身材魁梧、总是带着开朗笑容的30岁的青年男子。
他们两个人一起负责的使用者是6岁的萨托斯、11岁的洁素米娜和马哈尔·里加、12岁的玛亚林,还有19岁的阿古。除了马哈尔·里加是自闭症患者以外,其他都是有不能随意运动 (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移动肌肉)或多动(四肢不自主地乱动)症状的脑瘫患者。
使用者当中,阿古的年龄最大,虽然他的体形如小学生般矮小,但下巴上长着胡须,眼神也黑而深沉。他从宿务市开办的多重残疾学校高等部毕业之后,从年龄上看已经不属于澡堂的服务对象了,但由于过去几年中一直使用这个澡堂,加上他的妈妈苦苦哀求,医疗中心的负责人也了解阿古妈妈在卡尔本市场里靠卖菜维持自己和残疾孩子的生活是多么艰难,才破例允许他继续使用的。
阿古之所以被编人英恩这组,完全是因为有参加活动时间最长、做事最熟练的马里奥·普佐的缘故。
“哎呀,我怎么能给已经成人的男人洗澡呢?”
“哈哈,什么成人啊,对你来说是小很多的小弟弟啊,别担心,我会处理一切的。”
英恩很担心,普佐却若无其事似的开朗地笑了。阿古的残疾很严重,手脚都干瘪瘪地扭曲着,几乎不能运用,脖子也很难随心所欲地转动,虽然能听懂别人说的话,自己却一句都不能说。阿古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因为严重的红热病,麻痹袭击了脑内的多条神经,就像是炽热的火灾过后一部分脑腺被烧焦了粘合在一起了一样。但是,他也有充满活力的地方,就是两只深沉而黑亮的漂亮眼睛:双眼皮、长睫毛,黑亮黑亮的,似乎还泛着蓝光。
总之,在给残疾孩子洗澡方面非常熟练的普佐的帮助下,英恩大约半年的时间都做得很好。转眼就要到12月了,过了12月,雨季就过去了,旱季开始后澡堂就会关门,直至第二年的6月。
12月的第一个星期五。
英恩前一天晚上参加了在保和岛上召开的一年一次的医疗服务活动成功庆典,而早上的客船晚点了,结果害得英恩上班迟到了。希望能把负责的事情做得最好的英恩,不等吉普车在圣卡洛斯大学正门前停稳,就急忙跳下车跑进了医疗中心,但还是晚了一个小时。
“对不起,我迟到了,真的很对不起!”
白色的雾气笼罩着的澡堂里,两个残疾儿童身旁各有两个服务志愿者在帮他们清洗身体。脸色因为蒸腾的热气而红透了的普佐抬起拿着搓澡巾的手,用手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
“我没关系,可是,阿古好像生气了呢。”
“是,是吗?怎么办呢?”
英恩回头看了看躺在黄色地面上的阿古,他躺在两个孩子之间,只穿着一条短裤,肚子上盖着一条毛巾。
“我没遵守时间,很对不起,阿古!”
听到英恩的话,阿古紧咬着嘴唇,朝着天花板翘起下巴,黑亮的眼睛里似乎有波涛在涌动,眼神晃动中,令人觉得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只凶恶的野兽在狂舞。阿古发现英恩在看着自己,马上“哦哦哦”地接连发出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扭曲的胳膊和腿朝着空中挥动着。据说因为英恩不在,阿古用全身来拒绝洗澡,因为英恩的迟到,阿古的顺序一推再推。真对不起,怎么办呢?本来现在已经应当是洗完澡穿衣服的时间了。
“姐姐在做什么呢?不进来吗?”
是大学生苏珊娜,她代替英恩正在跟普佐一起给女孩子玛亚林洗澡。
“只要给她洗洗头发就行了。”
“知道了,苏珊娜,对不起。”
“别光用嘴说啊,姐姐,待会儿请我喝杯咖啡吧。”
“好,一定。”
英恩去外间屋子里挂帘子的地方飞快地换上了训练服,12岁的少女玛亚林只穿着一条短裤,全身抹上肥皂已经洗干净了,她看到这会儿才出现的英恩,张开粉红色蝴蝶花一样的嘴唇笑了,美得不可方物。如果不是有语言障碍,肯定会撒娇似的批评她说:“为什么来这么晚啊? 让人多担心啊!”眼神也会斜瞟过来的。
但是,真正令英恩困扰的人是阿古。英恩和普佐一起抬起他放到特殊床上,英恩把水温调到适宜洗澡的温度,用淋浴喷头把水喷到他身体上,同时,普佐轻轻地为他全身擦上香皂,为进入浴池做准备。
“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
总是性格开朗、表情明快的普佐伸直了腰,低头看着他。要在平时,普佐问的时候,阿古就会咧开嘴唇发出哦呵呵的声音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但这次他紧紧咬住牙关,脸上的表情非常僵硬,如果说有跟平时不一样的原因的话,那就只有英恩迟到了这一点。
“呀,阿古! 不,阿古先生今天好像生气了啊? 好,我今天为你提供特殊服务吧,好,请期待着吧。”
普佐一边替阿古擦香皂,一边挠着他的腋下和脚掌,希望能让他笑起来,这是在澡堂气氛沉闷时普佐常常使用的方法。但是,阿古更是瞪圆了眼睛,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跳出来了。
“呵,真是的,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啊。”
普佐回头看了看满怀歉意的英恩,表情似乎在说: “怎么办呢?”轻轻洗过之后,两个人抬起阿古,把他放在浴池里,水浸过了他的全身,只露出头来。普佐清理留在床上的香皂水的时候,英恩从后面抱住阿古的脖子,如果把他一个人放在水里的话,因为他的身体无法自主移动,很可能会倒向旁边或滑到水底去。
这样在水里泡了5分钟左右,阿古重新被搬到塑料床上面,英恩希望他能开心起来,就用搓澡巾尽心尽力地为他擦拭手和胳膊、腿、脖子,普佐替他擦拭后背和腿后面。英恩眼神回避开来的时候,普佐把手伸到阿古的内裤里,替他洗干净了下身,然后重新擦上香皂,冲洗干净,到此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英恩从牙刷柜里拿出写着阿古的名字的牙刷,挤上牙膏,在水里润湿了之后坐到他身旁,普佐重新调整了床的倾斜度和高度,如果在平时,英恩还没有把牙刷拿过去,阿古已经哦呵呵地张开嘴了,但今天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嘴。
“张开嘴喽,刷牙喽!”
“怎么了?”
“阿古不肯张开嘴啊,怎么办?”
英恩重新把牙刷拿到他的嘴唇边。
“快点张开嘴啊,我保证给你刷得白白的,真的。”
但阿古还是默不作声,脸扭曲着,显出一副坚决不肯刷牙的样子,他紧咬着的下巴和脸上的青筋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真的生气了啊,好吧,事已至此,就这么办吧!”普佐看着英恩, “您确实没有守约,现在就跟阿古正式道歉如何?”
“好……好吧。阿古,对不起,我迟到了,真心向你道歉。”
英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英恩道歉之后,把牙刷放到他的嘴边,他还是一样不肯张开嘴。
“阿古,你怎么了? 身为男子汉,连这点事都不能理解吗?怎么心胸那么狭窄?”
“不要这么说,普佐,是我错了。”
“我试试。”
普佐尝试着代替英恩给阿古刷牙,但结果还是一样。在人的全身中,臼齿所在的下巴的肌肉是最强有力的,一旦紧紧咬上,想要强制张开嘴是很困难的,而且也没有那么做的必要。
“算了,坏家伙! 不刷牙的话,损失的还是你呀,你心胸这么狭窄,不到40岁就该装上假牙了。”
阿古被搬到了温暖的油纸板房里。英恩用毛巾替他擦干身上的水之后出去了,普佐从装着干净内衣的袋子里拿出衣服给他换上,英恩重新回来,跟普佐一起替他穿上T恤衫和裤子,然后抬起来放到轮椅上,又把他湿了的内衣重新放进袋子里挂在轮椅后面的扶手上。
阿古好像非常生气一样吭哧吭哧地独自用两脚跟蹭着地面,移动轮椅往前走去,他似乎一刻也不想待了,急于从澡堂和有各种工具的康复训练室里出去。
普佐在后面看到他的举动,不禁摇起了头,他的表情似乎在说:19岁了,也老大不小了,还心胸那么狭窄,以后怎么生活下去啊。
英恩的心也被伤透了,没能遵守约定时间当然是自己错了,但为这么一点事,就生气成这个样子,一时间她都觉得阿古很讨厌了。
阿古慢慢地靠两脚跟蹭着地面上身扭动着移动轮椅,挪出了门外。到中心的大门还有一条大约二三十米长的走廊,还有两三个孩子没有洗澡,供残疾人用的车也还没有来,阿古似乎拼命想早点儿赶回家的样子,非常艰难而不懈地用脚跟使劲蹭着地面,朝门的方向前进着。看到他这个样子,英恩忍不住叹息,眼泪几乎流了下来——……
这叫什么啊! 再过几个星期就关门了,几乎就要结束了的时候却因为我的一时疏忽搞得一团糟!
英恩付出了很多努力,多么希望能圆满地结束啊! 现在她软软地把头靠在门框上看着阿古用尽全身力量前进的样子,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光了。屋里需要帮助的时候,她进屋去帮了一会儿忙,重新回到走廊里,这时阿古才挪到中心的大门口。
好啊,你走吧! 走吧!
英恩转过身去,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生气了,过了一会儿,等她重新转过头来的时候,阿古的轮椅正慢慢地朝着墙拐了一个 90度的大弯,他的面前有两台自动售货机,一台卖的是清凉饮料,另一台卖的是热乎乎的咖啡,阿古把轮椅紧贴到卖咖啡的自动售货机上。
“哎呀,他到底要做什么啊?”
英恩匆匆朝着门口走过去,看到阿古把扭曲的双臂上的手背和手腕撑在轮椅的扶手上,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动售货机的方向半欠起身,似乎自残一样把额头嗵嗵地往自动售货机表面上撞。英恩刚想叫:“你在干什么!”但还未出声,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吱吱嘎嘎,他的脖子就像出了故障的电风扇的脖子一样转了 90 度,一边脸向着地面,嘴唇部分努力地要跟投币口对起来,令人吃惊、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他的牙齿之间咬着一枚两比索的硬币。
上帝啊! 他该是多么想喝杯咖啡啊,以至于把一枚硬币放在嘴里!
这时英恩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张开嘴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枚硬币是从早上就被阿古含在嘴里的,他发现家里的地面上落了一枚两比索的硬币,于是费力地挪动着四肢,好不容易把那枚硬币含在了嘴里,因此,早饭和午饭他都没能吃。
这孩子怎么突然连饭也不吃了呢?
阿古的妈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担心得要命,但苦于无法用语言交流,面对这个几乎不能运用自己身体的儿子的眼睛和心灵,他的妈妈也读不出他的想法。
阿古为了把这枚硬币投进投币口里,简直是不要命了,全身的肌肉乱动着,轮椅甚至发出嗒嗒颤抖的声音。正常人连一秒钟都不用就能投进去的硬币,阿古为了投进投币口,额头在自动售货机上咣咣地撞击了五六次。
这太让人不忍心了,英恩几欲上前去替他把硬币放进去,但还是作罢了,因为她想起了那条原则——残疾人认为自己能做的事情绝对不要帮助他们。
阿古经过10多分钟的艰苦奋斗,终于把那枚硬币对准了投币口,用嘴投了进去。
“当啷啷!”多么清脆的声音!
阿古终于满脸喜色地重新用额头摁住牛奶咖啡的按钮,用扭曲的双手颤抖而缓慢地拿起了咖啡杯,在他后面不远处看着的英恩摇了摇头,转过身向澡堂走去。
“哎! 哎嘿哎!”
阿古在叫英恩。
“叫我吗?”
“哎!”
他用颤抖不已的双手手腕夹住那杯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咖啡递给英恩,杯里的咖啡洒到外面去了一点儿,这时,英恩看到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欢喜。
“这……这么说,这……这是给我的? 是为我准备的?”
是的。阿古为了给英恩买一杯咖啡,饿了两顿饭,搞得妈妈心绪不宁,而且在澡堂里不顾大家的误会,经过一番艰苦奋斗,终于买到了这杯咖啡,他希望能给为自己洗了半年澡的英恩一件礼物,想要表达自己喜欢英恩的心意。
英恩接过咖啡杯,哽咽了,因为太感动了,太高兴了。英恩感觉到了他深沉的内心。
“谢谢! 我会好好喝的。”
当天,英恩终于往韩国打了一个电话,多年之后第一次往韩国打了电话,因为阿古为她买的咖啡温暖了她的心,她突然非常想听听承宇哥的声音。在询问了两个地方之后,英恩才接通了承宇母亲的电话。但是,是不是喜悦之后总是伴随着悲伤呢,她从承宇妈妈那里得知承宇哥的妻子前年去世了的惊人消息。
英恩得知了承宇哥的手机号码,但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拨通那个电话。一想到承宇哥的生活也遭受了跟自己不相上下的伤害,她的嘴就张不开了,害怕自己在电话里光顾得哭了。
三个星期后,圣卡洛斯大学附属医疗中心的澡堂关门了,使用者和服务志愿者互相拥抱,互道珍重,相约半年以后再见。英恩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把因喜悦和悲伤而发抖的阿古抱在怀里的时候,他胸中怦怦直跳的声音和红彤彤的脸。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也见不到阿古了,阿古的妈妈带着他搬到了他舅舅所在的杜马凯泰岛,在瓦伦西亚江边经营以游客为服务对象的商店的舅舅,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卖水果的小店。
然而,2000年5月11日,英恩从普佐那里听到了一个极其意外的消息——阿古死了。阿古的妈妈跟普佐联系,请普佐去那里看了看,令人吃惊的是:阿古是因为把一枚两比索的硬币含在嘴里饿死的,近10天没有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直到最后也不肯张开嘴,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把硬币含在嘴里。普佐说,他已经把阿古含在嘴里的那枚硬币带回来了,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来给英恩看。
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英恩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看到两比索硬币的那一瞬间,她的眼前漆黑一片,全身也簌簌地颤抖起来。
阿古……是不是爱着自己呢? 他幻想着跟自己再一次见面的日子,是为了再见面的时候能给自己买一杯咖啡,而把硬币含在嘴里死去的?
因为思念,因为过于思念了……
是因为在他不能移动的身体里,心灵因爱情而疯狂,达到难以承受的程度,所以放弃了生命吗? 真的是这样的话,放弃生命真的是愚蠢的事情,但是,谁又能断言说他这样做就是愚蠢的呢?
英恩几乎无法呼吸,紧紧地把硬币攥在手心里,他的样子、他的脸浮现在英恩面前,英恩似乎看到了他深沉的内心。
阿古爱着英恩。
阿古因为英恩而死去了。
英恩哭了,放声痛哭了。一想到那么思念自己、爱着自己而死去的刚刚20岁的青年,心就像是碎了一样。他连一句话都不能说,没有任何办法表达自己的感情,想到这里,英恩的心似乎被撕成了一片一片。
这件事让英恩想了很多。
连自己的生命都肯舍弃的阿古的爱情……
爱情是这么不顾一切、舍生忘死的东西啊! 对于使自己明白了这一点的阿古,英恩感到十二分的歉意,这是一件既令人内疚又满怀感激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我也……有愿意舍弃生命去爱着的人吗? 有我真心爱着的人吗? 英恩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不停追问自己这个问题。
英恩决心回韩国,虽然暂时还有太多的事情牵绊,难以成行,但明年,一定要回到承宇哥生活的韩国去,英恩下定了决心。承宇哥也是一个人,自己也是一个人,如果能回去的话,真的希望回到从前。
因此,英恩给承宇寄去了两比索的硬币,那枚硬币中有阿古的生命,也有绝对的爱情,英恩把它寄给承宇,是一种决心,也是一种誓言,发誓自己将像阿古那样爱着承宇哥,决不会再失去承宇哥,也不让承宇哥失去自己,这是她全部的心愿。
承宇对英恩来说是永远的初恋,即使世界末日降临,天塌地陷,对英恩来说,这也是不变的真理,正是这一点给了英恩无穷的力量。
初恋就像魔法一样美丽。
无论生活如何蒙尘,岁月如何流逝,身体和心灵如何遍布伤痕,初恋依然如旧,朦胧而纯洁地留在心里,等待着。
英思想要回归自己的初恋。
想都不愿再想的那些深深的伤痕,承宇哥之所以遭遇那样的死别,自己之所以遭遇这样恐怖的悲剧,是不是因为命运要他们重新……重新……相逢呢?
尽管无比心痛,无比自责,在混乱的苦痛当中,英恩突然产生了这种想法。
如果
如果一幅画,
可以画出千言万语,
为什么我无法画下你?
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描述我认识的你。
如果一张脸,
可以容下千帆竞渡,
那么我将驶往哪里?
除了你,我别无去处。
只有你,留下来陪我。
当我了无生趣,
是你来到我身边,
倾尽你的爱。
如果一个女孩可以,
同时身处两地,
我将伴你左右,
今天明天到永久。
如果地球停止转动,
慢慢死去,
我会与你共度末日时光。
当世界完结时,
星星会一颗颗熄灭,
你和我就将飞离。
——If
Bread 的歌,英恩和承宇重逢的那天,英恩入睡前听到这首歌。
七、爆米花的故事
为什么这么难以启齿,我爱你这三个字?
我爱你,只不过是三个宇而已啊!
在这三个字里……藏着泪水吗? 淌着鲜血吗?
心里好像生下那个人一样疼痛。
为什么这三个字总是说不出口?
在漫漫不眠长夜里因胸中的痛苦而呻吟,
可在那个人面前,依然说不出这三个宇……
静岚细长的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穿着白色的长袍,结束了对产科病房的会诊,回到了办公室。
“主任,快递的人送来一样东西。”
这是3月的最后一天。
吴护士把一个信封放在静岚的桌子上,打开来一看,是两张歌剧《明成皇后》的票,还有一个纸条。
纸条上用端正的字写着:“值得一看的歌剧,我永远把时间空出来等着您,但您跟喜欢的人一起去也没关系。尹敏洙上”
这是J报社文化部尹次长寄来的。
尹敏洙,今年40岁,一直独身,去年冬天两个人通过许静岚父亲的关系相识了,从那以后他就每月两次寄来演出票和新出版的好书,是一个既懂得浪漫,又有知性风范的男人。
静岚把票放进信封里,连信封一起递给吴护士:
“有男朋友吧?”
护士发现里面是昂贵的歌剧票,满面喜色,接连说了好几声谢谢之后便出去了。
静岚第一次收到尹次长寄来的东西就是歌剧票,当时她立刻给尹次长打了电话,郑重道谢之后透露了“以后请不要再寄来了”的意思,而尹次长却说那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请静岚不要有任何思想负担,依然故我地每个月寄来。
静岚抬起双手,使劲揉了几下太阳穴,然后看了看手表,下午5点48分,就要到下班时间了。她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撑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好几次把手伸向电话又缩了回来。长叹了—口气之后深呼吸了几次,使自己镇静下来,用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飞快地拿起了话筒。
“承宇吗?”
“啊,是,许前辈!”
“你说今天能早点儿结束,是吧?”
“是啊。”
“大概几点?:’
“大概9点,怎么了?”
“3月就要过去了,想跟承宇你一起喝杯酒。”
“好啊。”
“好吧,我大概那个时间去电台正门。”
“您不必这样,我们在中间地点见面吧!”
“不用了,我知道你惦记着姝美,几乎不出汝矣岛啊。”
“哈哈哈,是吗?”
“我下班比较早,反正有足够的时间,我去你那儿吧。”
“好吧,就这样吧!”
静岚挂了电话,看到护士在大门口看病历表,她从抽屉里小心地拿出镜子开始在自己的脸上照来照去。
晚上8点50分左右,承宇来到汝矣岛MBC的正门前,在那儿徘徊着。不到9点,一辆出租车停下,静岚从里面出来,承宇满面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怎么回事? 你先出来了?”
“到这儿还是我近多了啊,从道理上来说,前辈要来,后辈出来等着也是应该的啊。”
“心情真好!”
“嗯,我们去哪儿呢? 小酒馆不太合适,那边下面有一个环境很好的咖啡馆,但走过去稍微有点儿远,等一下,我们打车去吧。”
“不用了,转过那个路口,不就有大排档了吗? 我们去那儿吧!”
听了静岚的话,承宇的表情刹那间掠过一丝阴影。
因为他想起了大约两年前,许前辈就是像今天这样到电台门口来找自己的,她当时表情痛苦地喝着烧酒告诉自己美姝得了胃癌的消息,仿佛天塌地陷的声音不停地冲击着承宇的鼓膜,直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
嗯……
虽然不会因此心情就变得疙疙瘩瘩不舒服了,可是,如果在大排档里跟静岚一起喝酒的话,他很可能会一直想着美姝。
于是,两个人向那个方向走出几步后,承宇突然抓住静岚的胳膊,指着后面十字路口的另一边说:
“我们去吃生鱼片吧,我请客,穿过那个十字路口,您看,亮着灯的那个地方,有一个新开的日本料理店,叫‘石井’,那里的生鱼片很新鲜,可能因为我晚饭吃得太早了,现在肚子还真有点儿空落落的。”
“行啊,好吧,不过我来请。”
他们换了方向,经过 MBC 正门前的交通信号灯时,站住了。
“瞧您说的,这里是我的地盘,前辈您是客人啊。”
“是我提出要见面的,因此我有权付钱啊。”
“哈哈哈,谁请有什么关系啊,我们还是快走吧。”
日本料理店“石井”内部用歌舞伎图画装饰起来,大约一半的坐位有客人,承宇和静岚坐在窗边的位子上,旁边挂着一幅画,樱花烂漫的树下站着一位穿和服拿着打开的扇子的女子。
菜单拿上来了,有比目鱼、鲈鱼、黑鱼、真鲷等。承宇问静岚要吃什么,静岚说随他的便,于是他叫住从旁边走过的早就认识的经理,对他眨了眨眼睛:
“今天有鲽鱼吧?”
“呀呵,您怎么知道?”
“因为闻到了味道呀!”
“金制作人的鼻子真灵啊! 我们的确为特别客人准备了几条很好的鲽鱼。”
“哈哈哈,我就知道是这样,所以陪着特别客人来了,请给我们来一条吧!”
“好的。”
鲽鱼由于无法养殖,是自然产的,所以很珍贵,尤其是现在这个季节,是最美味的。
“既然吃生鱼片,当然就不能少了酒,百岁酒可以吗?”承宇点了点头,经理很有礼貌地退了下去。
承宇看着安安静静地用湿毛巾擦着手的静岚:
“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像是那样吗?”
“是啊。”
“那就要叫你失望了,我就是想喝酒了,又想起承宇来了而已。”
“哈哈哈,这么说,我可以放心喝酒了。”
他夹起盘子里的西芹,放到嘴里,一边大声笑着,一边出声嚼着,但他的眼神似乎在说:“许前辈似乎有点儿什么地方让人不能相信啊? ”静岚读出了他的想法,举起双手来,微笑着说:
“不知道我说这些话合不合适? 其实,昨天晚上,我……梦见了美姝。”
“哦,是吗? 我也梦见了呀,真神啊! 然后呢?”
“叫我跟承宇你——起喝杯酒。”
“哇! 这也差不多呢。”
“是吗?”
“是真的。哈哈……”
新鲜的鲽鱼生鱼片端上来了,承宇打开百岁酒的瓶盖,给静岚的杯子里倒满金色的酒,接着说道:
“美姝呀,在梦里突然出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对我说:你怎么能那么没礼貌呢?”
“嗯?”
“我也像前辈现在一样觉得莫名其妙啊,就问她‘什么意思啊’,她就说:“我的朋友静岚每季都给我们姝美买衣服,还常常给她买洋娃娃、点心、巧克力、蛋糕什么的,还喂她吃饭,哄她睡觉,陪着她玩,你怎么从来都没为静岚做点儿什么呢?”就这么斜着眼看着我追问我。”
“真的! 是真的吗?”
“是啊,因此我也好好想了一下,真的是那样啊。虽然好几次说过感谢的话,但还没有认认真真地感谢过前辈呢,我就问美姝了: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感谢许前辈,如果你知道的话告诉我吧,结果您知道美姝装模作样地说什么吗? 就两个字。”
“两个字?是什么?”
“请酒!”
“请酒? 嘻……说谎!”
“哈哈哈,即使前辈今天不打电话来,我也会很快安排一次这样的会面的。听说新四洞的爵士吧和鸡尾酒吧不错,前几天我还专门托一个同事去打听了呢。”
“对了,听说那里最近常常有现场演出,听着小号或萨克斯管的旋律,喝上一杯鸡尾酒,确实感觉不错啊! 可是承宇和我都是被工作捆住了手脚的人,要去那么远,恐怕很困难吧。
“周末的时候常常有演奏到凌晨的地方,哈哈哈!”
“姝美怎么办?”
“我们姝美不但喜欢爵士乐,也喜欢节奏和蓝调,放埃里西亚·奇斯的歌给她听的话,睡得可好了。”
静岚笑着晃了晃头,在家里,承宇是那种为了姝美烟也要关上客厅的门躲到阳台上去抽的人,怎么会把姝美带到充斥着烟雾的爵士乐演奏现场呢? 静岚非常了解这一事实,所以只是笑了笑。
“多吃点儿,生鱼片对女人的皮肤很好,虽然前辈的皮肤看起来像20多岁。”
“呵,虽然知道你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还是很高兴听到这样的话。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承宇你也多吃点儿!”
静岚偷眼看着蘸着芥末酱津津有味地吃着生鱼片的承宇。
她用手缓慢地转动着放在桌子上的小小的酒杯,一半是满的……一半是空着的……
怎么开口呢? 问他:“承宇你以后就打算这么过下去吗”,还是……从“我有话要对你说”开始呢? 静岚犹豫了,用手指捏着小玻璃杯在原地又转了两三圈。
对坐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的生活方式、人生追求、目前处境等太了解了,反而成了障碍。到底……用什么话……才能打开他紧紧关闭的心扉呢? 静岚踌躇着,她感觉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依然生活在“美姝”这座围城里。
静岚举起酒杯,轻啜了一小口,然后用筷子慢慢夹起一块生鱼片。要冲破他和美姝的爱情,不,他对美姝的爱,静岚感觉自己的勇气明显不足,她把自己的这种自嘲跟生鱼片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好吃吧?”
“是啊……真的很好吃!”
“好久没跟许前辈一起喝酒了,心情真不错。”
“我也……一样。”
“多吃点儿! 看我这边儿已经都见底了。”
“我也不是故意不吃,本来饭量就小啊,你也知道。”
“前辈的工作其实是强体力劳动啊,就吃那么一点点,居然也能支撑下去,真是很神奇啊! 前辈也该多补充一些体力啊,现在太瘦了,既然好吃就多吃点儿吧!”
“知道了,我正在使劲吃啊,承宇你再吃点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太熟悉了,在家之外的地方见面,没有姝美,似乎突然变得无话可说了。除了吃饭的话题以外,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吗? 可是,谈工作似乎也不合适,两个人都察觉到了些微的别扭。
这时,承宇的手机响了。
“手机真是公害啊,一旦在哪儿坐下,马上就有人打电话进来,似乎躲在那儿偷看一样。哈哈哈,不好意思。”
承宇贫了几句之后转过身打开手机的翻盖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哥! 是我!”
“啊,是英恩啊。你还没坐上飞机吗?”
“哥! 我不是说了嘛,这次我不走了,我怎么能丢下承宇哥去别的地方呢!”
“哈哈哈,虽然你只是说说,也还是很感谢啊! 好啊,既然你愿意,就留下来吧! 对了,有什么事吗?”
“明天来我们医院吧,我给你拔牙,智齿!”
“明……明天? 我,现在在喝酒,晚饭也吃了。”
“下午抽出时间来吧!”
“明天下午我很忙。”
“是吗? 好吧,那就后天上午来吧,承宇哥你不是下午上班吗,别吃晚饭,知道了吗?”
“哪儿?”
“知道 SK 证券吧? 汝矣岛上独此一家。”
“知道是知道。”
“我就在那旁边的大楼上;三层,写着‘爱恩齿科’。”
“嗬!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吗? 好吧,承宇哥,后天上午见……对了,要是姝美能来的话,把她也带来,让我见见她,顺便帮她检查一下幼齿。我可是非常非常想见承宇哥的女儿姝美的呀,一定要把她带来,记住了吗?”
承宇正要挂电话,突然电话里又传出英恩的声音,似乎她感觉到了什么。
“哥……! 现在你正在跟女人一起喝酒吗?”
“女……女人?”
承宇没有想到英恩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他的视线跟对面静岚的视线碰撞了一下,似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在喝酒! 你想怎么样?”
“没关系,就这一次,我原谅你。好吧,好好喝吧!”
电话被挂断了。真是的,自己有家庭的英恩不该这么说话啊。承宇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咂吧咂吧嘴。看到承宇的表情,静岚抬起头:
“是从菲律宾寄来硬币的那位吗?”
“是啊,几天前回国来了,今天打电话叫我去她那儿拔牙,说就在这汝矣岛上的‘爱恩齿科’。”
“你不是说她在菲律宾跟家人一起生活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她自己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留在韩国了,我觉得是开玩笑而已。”
“那……丈夫和孩子们一起回来了吗?”
“这个嘛,不可能吧,似乎也不是那样的……真是的,搞不明白。”
静岚点了点头,避开承宇的视线,似乎陷入思索之中,脸色变得有些焦躁不安。起初静岚对于英恩的出现没想太多,但可能是女人的直觉在起作用,现在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上次见到硬币的时候也曾经心里不舒服来着……
对于静岚来说,光是英恩过去曾深深爱过承宇这一点就令她放心不下,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直到一瓶酒见了底,静岚想对承宇说的话仍然一句也没有说。
她的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在一起,好几次都想索性把话挑明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表明心迹再说,但说出那句话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不只是因为自尊心的问题,类似“我喜欢承宇”或“承宇你觉得我怎么样”一类的话竟然就像粘在喉咙里一样怎么都不肯出来! 在爱情方面,静岚就像是一瓶至少用橡木塞封存了 37 年的葡萄酒,橡木塞进入瓶颈,紧紧地塞在那里,所有的心情、想法、胸中的一切,连一滴都流不出来。
他们大约晚上10点多的时候走出了生鱼片店。
静岚的心情跟来的时候那种心神荡漾的感觉完全不同,而是变成了沉郁。那个叫英恩的女人的出现令她神经紧张,使她焦虑不安。站在车道旁边人行道上的承宇正在朝开过来的出租车招着手。
静岚对自己和对承宇都觉得不满意,他就离自己这么近,就在自己面前,他的家就在这附近,姝美开心地笑着叫自己妈妈的那个家,现在自己却不能跟他一起回去,静岚感到心里阵阵刺痛。
眼泪似乎就在眼眶里打转,静岚慌忙转过头去,出租车站附近有一个卖爆米花的小卡车正在做生意。
“承宇!”
“嗯?”
“给我……买一包爆米花好吗?”
“好啊,这可是您第一次叫我买的东西啊,太微不足道了吧。哈哈哈,可是,我怎么都想像不出前辈吃爆米花的样子啊!”
“你不知道啊,我也很喜欢吃爆米花的。”
“好,您挑一包吧!”
卡车后面堆满了大大小小包装好了的爆米花,有像放在床上的大靠垫那么大的,也有孩子枕头那么大的。
“买那个最大的好吗? 可是,要是买这个的话,不知道出租车的后座能不能放得下啊?”
“不要了,就要一个小的就行了。”
“好,大叔,给我一个小的! 前辈,还要不要别的了?”
“不要了,够了。”
承宇买了一包爆米花,递给了静岚。
出租车叫到了,静岚坐进出租车里,向着站在人行道上挥着手的承宇露出灿烂的笑容,也挥了挥手。车开了,坐在后座上的静岚盯着放在膝盖上的爆米花看了很长时间,刹那间,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静岚曾读过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没有钱也没有工作的男人非常爱一个女人,这个男人是写诗的诗人。女人结婚的年龄到了,但女人的家里坚决不同意她跟这个男人结婚,说如果跟他结婚就会过非常贫困的日子。女人的心动摇了——大学时显得那么浪漫的人,到了社会上,为什么就变得那么寒酸呢? 虽然一想起从前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就痛彻心扉,但还是不得不分手。
女人说:“我们分手吧,从此以后各走各的。”男人无言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然后去附近的商店买来了最大包装的爆米花,比床上的靠垫更大的。他一边把爆米花塞到女人怀里一边说:“到你吃完这袋爆米花为止,如果你还是不改变你的想法,那时候我们就分手! 我不会拦你的,我答应你。”于是女人就抱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爆米花一直走回家去了。
女人一开始恨那个男人,非常努力地吃着爆米花,希望能赶快吃完,快点跟他分手,好去跟家里介绍的条件好的相亲对象见面,快点结婚过好日子。但是,当塑料口袋里的爆米花只剩下很少的时候,女人再也不大口大口地吃了,而是一点一点节约着吃起来,每天只吃一粒,有很多天甚至一粒也不吃。
光是把这些爆米花吃到见底就花了整整三年,女人等不下去了,跟那个男人联系见面,说自己已经把爆米花全部吃完了,要他遵守自己的诺言。在这段时间里,男人成了有名的诗人,出版了畅销诗集,而且作为流行歌词作家颇引人瞩目,成了一个赚钱很多的人。
女人感到很愧疚,但男人说:“啊,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你花了三年来慢慢吃掉那袋爆米花的缘故,这绝不是一段短暂的时间,因此在这段时间里,我得以发挥出我最大的潜力。我之所以能够成功,全是因为有你在如梭岁月中等待的爱情啊!” 说着把女人搂在怀里。
他们终于结婚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静岚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这个故事,所以让承宇给自己买了爆米花,但是,比起现在这样抱着不包含任何诺言的爆米花来,刚才承宇无心说出的“想像不出吃爆米花的前辈的样子”更让静岚难过。
爆米花是属于恋人们的,当然承宇说话的时候没有那层意思,但他的话在静岚听来,却如同在说“许前辈跟爱情无缘”。这么说,只有冷静地拿着手术刀、接生孩子等有权威的表情和口气才是适合自己的吗?
这分明是曲解了承宇的话,但静岚的内心却因此受到了伤害,对自己傻气十足的行为生起气来,简直要对自己发火了——别的事情总能干净利落地完成,为什么在爱情方面就总是不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呢!
静岚低头看着装在长长的塑料袋里的爆米花,打开封口,拿出一粒,放进嘴里,很脆,没有什么味道,非常干燥,难受得像是在嚼着自己的心一样。
到底为什么……我要这样面对爱情?
哪怕我曾经有过一次不合分寸的举动也好啊……没有情感的困扰,潇洒地活着,循规蹈矩,自尊自重……迄今为止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可是,爱情……姗姗来迟的爱情,可恶地侵入我的心田,横冲直撞,像债主一样索要我的悲伤和痛苦。
就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了,我终究是不会鼓起勇气来的,坦白地说,我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内心袒露给他,只是,我……要把这些爆米花当做安慰,等待他首先向我表白……
但是,真的要我一个人每天吃着这些爆米花来度过日日夜夜吗? 如果承宇买给我的这袋爆米花,也会有诗人的女朋友身上那么美好的事情发生的话,那该多好啊! 可是,他们本来就是相爱的恋人,我和承宇却不是……我恨自己,真的恨自己面对爱情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这副样子!
过去我曾经嘲笑过“爱情之类的”东西,现在是不是遭到惩罚了呢?
静岚缓缓地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泪眼蒙眬地看着窗外模糊一片的霓虹灯和路灯,低声自语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慢慢地吃掉这袋爆米花。”
爱你难以言表
我对你的爱,
难以言表;
我对你的爱,
与日俱增。
爱你说不尽,
每天都想你。
为何要我如此伤心,
当我爱你这么多。
知道吗,我多么需要你?
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莫非你要我哭吗?
难道我只是众人之一?
噢,我对你的爱,
难以言表;
我对你的爱,
与日俱增。
爱你说不尽,
每天都想你。
——More Than I Can Say
Leo Sayer的歌,静岚打字的时候,《午夜流行世界》里播放着这首歌。
八、拔智齿
最难隐藏的东西是爱情。
痛苦也好悲伤也好,
既然心在胸膛里,
都能装作若无其事。
但那漫天飘舞的思念,
那眼神,该如何隐藏呢?
即便暂时能够,
也还是会从心和身体的某个角落,
不知不觉地渗透出来。
“爸……爸! 是我,承宇,您身体好吗?”
“很好。姝美好吗?”
“好。最近没能经常打电话回家,很抱歉!”
“工作很忙吧?
我们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就是姝美那孩子让我们老是惦记着,呵呵呵呵……”
“我会很快带她回去看爸爸妈妈的。妈妈呢?”
“你妈去买刀切面了,这附近有一家商店卖手擀的刀切面,我突然想吃,你妈就去了。”
“啊,是吗……”
拿着听筒的承宇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犹豫着。
“怎么了? 有什么话要转告她吗?”
“不是的……就是想知道爸爸妈妈知不知道前段时间英恩的消息,爸爸知道吗?”
“英恩?”父亲的口气似乎有点儿吃惊。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英恩那孩子的事来了?”
承宇告诉父亲英恩现在在汉城,并把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大概地讲了讲。在承宇诉说的时候,父亲不时发出如呻吟般沉重的叹息声,好像知道什么但又不愿意开口似的。承宇再三追问,父亲才终于下定决心:
“嗯,承宇啊,你要对英恩好一点儿啊!”
“什么? 爸爸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前一段时间,因为姝美的妈妈去世了,你不是曾经度过了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吗?”父亲叹了口气,慢慢接着说了下去,“因为你那时已经够苦了……我们害怕把英恩的不幸告诉你你会更难过,就没跟你说……”
父亲用冷静的语气讲述了在菲律宾发生的恐怖事件。当时韩国刚进入无比混乱的大选季,大规模的腐败事件接连曝光,财界前
10 位的大企业家接连出事,进入 IMF
时代之后大幅裁员,引发了激烈的劳资纠纷……如果是和平稳定时期的话,韩国国内舆论肯定连篇累牍地报道,但在当时的情况下,英恩家的惨剧在报纸上仅仅在第三版作为一般性报道处理之后,就被国内大事湮没了。
承宇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无论什么时候都像阳光般灿烂的英恩身上,居然发生了公公婆婆和丈夫、孩子全部被杀的可怕事件,真令人难以置信!
承宇反复表示怀疑,父亲则声明自己句句属实。承宇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无论怎么小篇幅地报道,自己怎么能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怎么能无心地忽略过去了呢?
对于遭受了这么大变故的英恩,自己竟一点儿忙都没有帮!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想法涌上心头,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胸口。
一个人的生命中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呢?
有人说:“所谓生活就是战争。”难道真的是这样吗?无论如何,怎么能连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的犯人和那些背后指使者是谁都不知道呢?
当时英恩该是多么绝望、多么气愤、多么悲伤啊!尤其是连两个孩子都未能幸免,实在令人发指!
想到荚恩当时的痛苦,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承宇依然感觉呼吸困难。
“啊,爸爸! 您当时也……帮过她吧?”
“当时我也一心想帮她,这孩子是我以前顶头上司的女儿,而且跟你也很亲近。那时我还在报社,找了很多门路,尽了最大努力,希望能给孤苦伶仃的英恩提供一些帮助,但我的力量毕竟有限,当时的菲律宾一片混乱,即使是驻菲律宾的韩国大使馆也无计可施。”
“这我就不能理解了,当时菲律宾正处在科拉松·阿基诺女士领导着走向民主化的时期啊。”
“你要是了解内情就不会这么说了。尽管实现了部分民主,但由于私有化的军队和游击队等多个集团的利害关系冲突,地方上依然是一片混乱。在很多地方,利害集团之间的冲突都是用武力解决的,动不动就动用迫击炮和机关枪狂轰滥射……”
“哦……”
“虽然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但英恩心灵的创伤肯定还无法愈合,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她才回韩国来住的,你要多用点儿心照顾她啊!”
父亲叮嘱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
承宇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英恩虽然经过了那些乌云翻滚的日子,但她的表情和声音依然那么明朗,不带一丝阴影,让人根本想像不到她居然经历过那么痛苦的时光……
承宇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来,英恩比自己想像的深沉得多,也坚强得多。不但自己,连英恩也遭受了失去亲人的不幸。
想到这里,承宇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已经碎了,可是,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怎么去安慰她呢?
以后该怎么面对丝毫不露声色的英恩呢?
他用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头,头脑中一片混乱。
横思竖想,承宇觉得都是自己的错,甚至产生了愧疚感,如果自己像英恩爱自己那么爱她,跟她结婚的话,她就绝对不会在枪炮横飞的菲律宾遭受痛苦了。
但是……这种假设也说不通,自己爱上美姝,直到现在还爱着美姝,难道这是一种罪过吗? ’
承宇真心希望英恩能过上幸福的日子,谁会愿意跟自己有关联的人生活不幸呢?
谁又能事先预测到某一天某个瞬间厄运会像无形的利刃一样埋伏在她生命的旅途中呢?
那么,所有的事情都是命运吗?
承宇的双眼中闪着泪花。
为什么……这么悲惨的命运接连发生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命运,或叫生活,难道是个看不见的瞎子吗?
是个凶残无比的怪物吗?
英恩明明是一个善良的女子,承宇自己也努力与人为善,从不做危害他人的事情,如果什么事会引起他人的不满,他们就绝对不会做。生活和命运为什么在人的心灵深处留下深深的痛苦,为什么强迫人们接受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悲伤呢?
谁都希望自己能过上温馨、快乐、幸福的日子,并为此付出自己全部的努力、全部的谦逊和全部的爱心,辛勤工作、默默承受……可是,该死的……
承宇忍不住浑身颤栗起来,心脏跳动猛烈加剧,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额上的青筋条条暴起,眼睛像要喷火似的赤红,椎心泣血的悲痛映在脸上,白净的脸也被折磨得扭曲变形了。
命运为什么不肯放过人们呢?
为什么要像强盗一样逼近过来残忍地夺走你爱的人,把剩下的人冷酷无情地抛进岁月的长河里?
英恩啊……你,受苦了!
你为了找回现在这么明朗的自己,不知承受了多么大的折磨,真的很了不起!
我是不是很迟钝,到现在才……我真是个傻瓜!
是啊,你也像个傻瓜一样,似乎比我还傻呢!
傻瓜! 怎么不过得好一点儿呢?
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至少应该让那个横冲直撞的命运绕开你啊……你幸福地生活才对啊!
真的,我真伤心,伤心得想要疯狂地破坏什么东西,你了解哥哥的心情吗?
英恩啊……
“哇! 哇! 你,你就是承宇哥的女儿啊!”
4月3日上午11点左右。
穿着绿色长袍的英恩取下口罩跑进候诊室之后,就一直盯着承宇怀里抱着的姝美,看都不看承宇一眼。她满眼都是对姝美的怜爱,似乎想起了自己失去的两个孩子,微笑的双眼里朦朦胧胧泛起雾气,湿漉漉的。
姝美的眼睛晶莹闪亮,好像小小的星星在闪烁,亮晶晶的瞳孔跟英恩失去的女儿露莎像极了。韩国的女孩子怎么能全都这么可爱,这么漂亮呢!
瞧那小酒窝长的样子,小嘴唇翘着的样子,脑袋一晃一晃的样子,都像极了。
承宇故意啰里啰唆地说起来:
“呀哈,英恩你真的在这里工作啊,早知道的话我就给你买个祝贺的花篮或盆景带来了。哎呀,我还是不相信啊……”
承宇虽然从父亲那里听说了英恩的事,但表面不露一点儿声色,眼瞅着英恩一下子把姝美夺了过去,抱在自己怀里。英恩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似的,抱着姝美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你……你好!”
“你好!”
“你叫什么名字啊?”
“姝美。”
“金姝美?”
“嗯。”
“几岁了?”
听到这个问题,姝美瞥了一眼爸爸,举起两个手指,又马上换成三个,一下子伸到英恩眼前。
“嗯,三岁了呀,我们姝美真聪明啊!
承宇哥,姝美真的是太漂亮太漂亮了!
我们姝美到底像谁这么漂亮啊?”
英恩不停地亲着姝美,用手轻揉着姝美的脸,喜欢得不得了,眼睛光看着姝美,一心只顾哄姝美玩。牙科医生素爱和承宇面面相觑,只好别扭地用注目礼和眼神互相问候了。
“姝美呀,我非常非常喜欢姝美,姝美喜欢我吗?”
“不喜欢。”
“嗯? 那……姝美是喜欢我呢? 还是爱我呢?”
“爱……”
“哎呀,小可爱,答对了,一点儿没错!
好吧,该给姝美礼物了。”
英恩快步跑到自己的办公桌旁,从桌子下面的大抽屉里掏出一个用银箔纸包好了的盒子,拿了过来。
“嗯,是什么呢? 这里面是什么呢?”
“……”姝美急不可耐地撕开了银箔纸,一只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滑稽的兔子玩具钻了出来。“兔子!”
“我们姝美太聪明了,兔子!
对了,这个兔子,现在是姝美的了,你要好好照顾它啊!
“嗯。”姝美怀里抱着兔子,使劲点了点头。
英恩又在她的脸蛋上印了四五个吻之后才转过头看了看承宇和素爱。
“啊,对了,你们俩是第一次见面吧?
打个招呼吧,这是院长素爱姐……这是承宇哥。”
这时两个人才正式互相打了招呼,交谈了几句,诸如医院虽小但非常干净温馨啦,通过英恩已经听说过无数关于金制作人的故事,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等等。英恩继续哄着姝美,喜欢得恨不得含在嘴里、捧在手心里,素爱又等了一会儿,慢慢对英恩说:
“金制作人由我来看吗? 得给他治疗吧?”
“好啊,姐姐你负责吧,我陪姝美玩。”
“嗯?
唉,今天真是不该带姝美来,我完全被晾在一边儿了。”
“我怎么知道姝美这么可爱呢,这样的宝贝儿怎么会是承宇哥的孩子呢?
承宇哥的脸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
“真是的,简直搞不清你是想夸我还是想骂我了。”
护士把承宇坐的治疗椅的后背放下,用一次性罩巾盖在他胸前,这时他又嘀咕了几句不满的话。素爱拿着器具察看了一下承宇的牙齿,指示护士先去照个片子,于是承宇走进透视室坐在椅子上,按住臼齿里侧贴上的四角膏药大小的荧光物质不动,外面按动了快门。
片子立刻就出来了。在候诊室沙发上跟姝美快活地玩着拍手游戏的英恩歪过头来,朝着诊疗室扔进来一句话。
“姐姐,怎么样?”
“果然要拔掉,继续留着的话,新长出来的部分会继续坏掉,还可能出现口臭。”
“那可不行啊,可不能让承宇哥想吻的女人逃走啊,我来,我替承宇哥拔掉。”
“你要来吗?”
“赵护士,请照看一下我们的小可爱姝美!”
“啊呀,徐医生,您真像疼自己的孩子一样啊。”
“从今天开始姝美就是我的女儿了。”
“哈哈哈,谁能随心所欲地……”
英恩轻轻盖住承宇的嘴,堵住了他要说的话。
“治疗过程中患者是不能说话的,先生!”
“呜……”
带着口罩的英恩把照明灯的角度调整了一下,然后把承宇的嘴撑开了。
“来,看一下里面。”
“ ……”
“让我们看看这个曾经伤透了我的心的男人里面是什么样的吧。承宇哥,不要闭着嘴,要把嘴张大,像吞了个大面包一样!”
英恩顽皮地把承宇的嘴撑到最大,穿过牙肉,重新确认了一下以
45
度角斜着长出来挤到最后一颗臼齿的智齿的位置,又重新看了一下片子。
“没道理啊。”
“啊……别……弄疼……”
“哥,胆子真小啊。”
英恩接过护士递过来的针管,朝空中挤出一串水珠,这是消除患部周围疼痛的麻醉针。针头刚接近承宇的牙床,他就缩了缩肩膀,因为动得太厉害了,英恩重新把针头从他嘴里拿出来,低头看着害怕的承宇的眼睛,眼睛里满是笑意。
“闭上眼睛!
这么睁大眼睛看的话,更该发抖了。啊——嘴张得再大点儿!”
说话的功夫,英恩已经熟练地在患部附近打上了麻醉针,然后为了确认麻药是否已经开始发挥效果,她用消过毒的细铁棒轻轻敲打着牙床的各个部位。
“怎么样? 不疼吧?”
“疼……疼!”
“不应该疼的呀? 好,这儿也疼吗?”
“不……”
“这里呢?”
“疼……”
“装的!
一个地方麻醉了的话,周围的部分就全都麻醉了。”
英恩拿起拔牙的器具,一看到那些可怕的金属工具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承宇的双手就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他的肩膀甚至在发抖。
英恩往他嘴里面看了看,发现牙根太深,需要用手术刀才行。她瞥了一眼紧闭着眼睛瑟瑟发抖的承宇,若无其事地把手术刀塞进了他的嘴里,说:
“你不觉得惭愧吗?”
“……”
“姝美就在眼前,身为爸爸……”
因为嘴里面有拔牙的器具,承宇无法说话。就在承宇注意听她说话的时候,英恩已经切开了牙床,为了使牙根较深的牙齿能够比较容易地拔出来,护士连忙抽出他嘴里的血和唾液。摇动智齿的声音、手术刀放在托盘上的冷冷的金属声、英恩把拔牙的工具抓在手里的声音,都传进承宇的耳朵里。英恩非常敏捷地夹住了智齿,首先把它直立起来,成90度。
“哥! 你读过《三国志》吗?”
“……”
“还记得关羽吗?
被敌人的毒箭射中以后,就只是喝了一杯酒,然后就接受刮骨治疗,没有任何麻醉。男人嘛,就该那样。”
“……”
承宇的火一下子冒了上来,如果自己能说话的话,肯定会针锋相对地对她说:“呀!
那不只是小说里的事情吗?
是编出来的呀。当然,故事来源于中国历史,但无论如何,英恩你亲眼看到大胡子的关羽刮骨疗伤了吗?
就算是关羽将军,也肯定昏死过去十几回了!”
就在这时,他的嘴里响起了智齿被拔起来的声音,承宇感觉到英恩的一只手在自己的下巴上使了一下劲,马上觉得咯噔一声,接着就听见拔出来的智齿和工具一起被放在托盘里的钝音。
“好了,承宇哥,漱口吧!”
“咕噜……咕噜……”
“麻醉还没过去呢……应该一点儿都不疼呀。”
承宇不停地漱口,想要吐干净嘴里的血,英恩朝他吐了吐舌头。眼里闪着泪光的承宇想要吸口凉气都不行,牙床的麻醉依然蔓延到下巴,话也说不出来,而且护士在他的智齿空出来的地方塞了一团棉花似的东西,叫他一直咬着直到血止住了为止。在护土按照英恩开出的药方抓药的时候,承宇用一只手使劲摁着下巴,走进了候诊室。
英恩跟在后面,坐下抱起姝美放在自己的腿上,抓住姝美两只柔软的小手,噼里啪啦地拍着手。
“爸爸真勇敢啊,万岁!”
“嘿嘿……”
“噢……”
姝美天真烂漫的欢快笑声和承宇紧咬着牙关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好爸爸! 都没有哭啊,万岁! 万岁!”
“哦……哦……好了……好了。”
“爸爸! 万岁! 万岁! 万岁!”
英恩依然朝着表情万分痛苦的承宇开玩笑似的举起姝美的双臂。
“哒啦啦啦啦哒啦啦。”
“呃……”
“好,现在姝美、爸爸,还有我一起去吃好吃的,好不好?三个人啊呜啊呜真好吃啊。啧啧!
万岁! 爸爸买给我们吃。哈哈,真高兴啊! 作为拔牙的纪念哦!
万岁! 万岁!”
承宇表情夸张地使劲瞪着英恩,似乎在责备她的无情。
“什……什么? 英恩你活还没干完呢。”
“没关系,拜托给好心的素爱姐姐就万事大吉了。”
承宇用一只手托住咬着棉团的下巴,看着笑眯眯的素爱和把姝美放在自己腿上一颠一颠开心地玩着的英恩。
“承宇哥,你的眼睛为什么转来转去?
素爱姐姐已经答应了,完全没有问题了。”
什么呀,问题不在这儿,现在马上叫我这个刚拔了牙的人去吃什么呀?
一起?
我的麻醉还没过去呢,嘴里麻酥酥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还不如让我现在如数支付医疗费呢!
紧紧咬着浸透了血的棉团的承宇一边向英恩用眼神表达上面的意思,一边用手指指着自己稍稍肿起的下巴,但英恩装作没有看见承宇的一脸苦相,重新抬起了姝美的胳膊。
“噢呵!
爸爸买比萨饼给我们吃喽,还有冰激凌! 万岁! 万万岁!”
“哈哈哈,啊哈哈。”
“姝美的爸爸似乎也很感动的样子啊,姝美呀,是不是?
“嗯。”
“哦……嗯!”
姝美觉得一脸苦相站在那里的爸爸的表情很好玩。在英恩和姝美取笑他的笑声中,承宇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可能是因为终于拔掉了诱发牙疼的智齿而感到如释重负,他用一只手按摩着还没有完全从麻醉状态下恢复过来的下巴和嘴唇,对姝美和英恩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最难以隐藏的就是爱情 一定会从心和身体的某个角落
不知不觉地渗透出来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快点来到我的世界!
奇迹依然没有出现,
请再向前迈出一步!
抛掉你所有的忧虑,
快点来到我的世界,
专门为你准备的世界!
房门一敲就会打开,
只要寻找就能看见;
进入我的世界的钥匙,
就在这里等待着你;
我的双臂已经张开,
这全都是为你准备。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Welcome To My World
Anita Kerr Singers
的歌,承宇去爱恩齿科的时候,从附近的CD店里传出这首歌。
九、祈求祝福
用手指写下名字,心一阵抽痛。
如果那名字有如芒刺,有如玻璃碎片,
痛的也该是手指,为什么反而心会痛呢?
流血的也该是手指,为什么脸上反而有泪呢?
光是那个日夜思念的名字,就令我心碎如斯,
拥有这么敏感的心,
真可怕,如何度过漫长一生?
“哥,对过去的事,我们就不要再刨根问底了。”
4月16日。
在搭建了室外舞台的汉江边,英恩握着姝美的手,沿江边慢慢走着,远处横跨汉江的铁桥上,电车当啷当啷地开了过去。
上周一,也就是4月8日,承宇带着姝美去春川看父母,在以孔之川美丽的湖光水色为背景的西式洋房里,意外地发现英恩先来了。
是母亲说想见英恩,把她叫来的。他们在野外烤肉,还一人喝了一杯葡萄酒,悠闲地度过了阳光灿烂的下午。傍晚,当他们要开着各自的车回汉城去的时候,承宇母亲紧紧抓住英恩的手,叮嘱她经常来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承宇母亲的那只手里包含着不同寻常的喜爱和宠爱。
母亲对英恩像亲闺女一样疼爱,跟英恩一起做晚饭的时候,还不时地回头看看承宇和姝美,她的眼神中包含的内容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
母亲显然希望独身一人的儿子和也是独身一人的英恩能够结合、这可以说是她的一个夙愿。作为上了年纪的妈妈,对于儿子一个人抚养年幼的孙女总是放心不下,而且她也希望身为独子的承宇能跟英恩结婚之后再生一个儿子。现在拉着英恩的手也非常明显地表达出这样的愿望,像爱抚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抚着英恩,她又用这只手偷偷擦掉眼角的泪,然后晃动着这只手,送走了承宇、姝美和英恩。
承宇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缓缓流动的汉江。春天的阳光撒在江面上,一闪一闪的,好像一艘艘明亮的小船,向着下游不停歇地漂流着。江上吹来的风把承宇的头发吹乱了,飘到前面的几绺轻拂着他的额头。
不远处,姝美正快步沿着江边走着,突然发现了一张长椅,高兴地拍着手,连蹦带跳地跑了过去。英恩跟在孩子的后面,脸色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灿烂,回头看了看正走过来的承宇,微微笑了笑。
“怎么了?”
“好像小鸭子一样!”
是啊,一只小鸭子爬到椅子上坐下了,英恩的眼光掠过周遭的风景。
“汉江呀,要是有树的话,就是一条非常美丽的江了。”
应该是那样的,如果有一人合抱粗的垂柳随着江边的风飘摇着绿色的发梢的话……不,无论是什么树,都会很好的,江跟永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江的树恐怕是世界上最和谐的风景了。
承宇和英恩肩并肩走着。英恩慢慢走向坐在长椅上跟兔子玩具玩着的姝美,扭头看看承宇,脸上像被风吹动了似的漾出笑容。